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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绫时死了。
母亲这样说。
先前泡好的速溶咖啡已经彻底凉了,杯口反射出电脑屏幕冰冷的光,内里的深棕色液体想必是苦到舌根都会觉得酸涩。于是他端起没有温度的杯子,盯着水面看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喝下一口。
电话挂断的提示音还不断回响着。或是充斥着整个房间?又或是只是在他的脑海内播放?他不知道,只是母亲略带哽咽的声音不适时地响起,告诉他望月绫时已经死了。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这么多年没见竟然就……”她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不说,结城理也明白是什么意思。
当年他的不告而别,换来的竟是今日的死讯。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面对儿时好友的死亡,他应该感到痛心吗?亦或是为其本该拥有的大好未来感到惋惜?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胸腔里依佛被扫荡殆尽一般空无一物,就如同电脑旁的那杯咖啡,毫无温度。
望月绫时真的很狡猾,连同他的死也是。
他唯能想到这个。
儿时的夏天在记忆里是炎热的,几乎是让人一想到就喉头发渴。他就是在那样的夏天,听闻隔壁的空房要搬来一户人家。
彼时的理还是一个会对新事物产生好奇的小孩,所以当母亲询问要不要去登门拜访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了肯定答复。
后来临近门前他才知道,原来母亲早就认识了那家人,尤其是那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一看到他们就迎上来打招呼,突出的泪痣衬得眼睛笑眯眯的。
那个男孩朝他伸出了手——意图再明显不过,但理只是捏紧了母亲的衣角,退缩回了她的身后,绫时仍旧不依不饶地举着手,眼里的期待快要把理灼烧了。
“我叫望月绫时,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结城理。”他小声地回答。
“Ma…ko…to。”他的名字被绫时慢慢地念着。
“我们来玩石头剪刀布吧!”
“…什么?”
兴许是话题跨度大得有些超乎异常,他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我们来玩石头剪刀布吧。如果我赢了,你就让我牵手;如果你赢了,我就答应你一个条件。怎么样?”
理低头稍微犹豫了一下。
“你不会不敢玩吧?”
这样的激将法对于小孩来说很受用,他抬起了头,直视着绫时的眼睛,吐出一个字:“玩。”
对方露出一副计谋得逞的表情。
沉浸于如何才能胜利的理此时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在游戏开始的时候全神贯注地张开手,绫时就把紧握着的拳头也打开,五指顺势扣进指缝中,最后紧紧地抓住对方怎么也逃不开的手,那一副笑容更加灿烂。
“我输了。”
“你作弊。”理试图挣脱开他紧锢的手指,努力到似乎声音都带上了咬牙切齿。
“对不起嘛。”绫时终于松开了手,留下理一个人揉着被捏得有些发白的手掌,“作为道歉,我再给你一个条件怎么样?这样你就有两个条件了哦。”
理依旧盯着对方。
“求你了~”见对方有不妥协的势头,他往前凑近一步,眼神中带着无辜,“我真的只是想要一个朋友。”
“好吧。”
说完这句话后,理在绫时的欢呼雀跃中被两条手臂缠上。他的新朋友真的很狡猾,也很烦,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沾染上笑容,接住了其人迎过来的身躯。
突如其来的一阵亮光迫使理挣开眼,他抬起眼皮,转向车窗外,几秒钟后才意识到他梦见了望月绫时.
手指覆上眼睛为其挡去不知为何显得刺眼的阳光后,他叹了口气。
母亲早已在出站口等待,看见他出来忙招招手,笑着接过他的行
李。
即使是在这种悲伤的日子,母亲还是会因为他的到来而露出笑容———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今年的冬天真是冷啊,比以往的何时都要更加寒冷。理搓着手,呼吸在产生的瞬间就变为了白雾,这样的寒意无论裹几层围巾似乎都不够。伴随着这样的冷冽,肩头被降下一点、两点,无数如春天柳絮般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衣服、鞋尖。
这是初雪呢。
“伯母怎么样了?”
母亲一顿,叹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也是在强撑着吧,虽然这两
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但毕竟遇上这种事,谁都不好受吧。”
“你回来得急,我当时没跟你说。〞母亲露出惋惜的表情,“他们当年什么都没说就离开,其实是因为绫时这孩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病了,怎么都不见好,跑遍了各种医院也没什么效果。有一段时间眼看要痊愈了,又突然急转直下,后来就再也没有好转的迹象了。这些年他们也一直在努力啊。谁想到就……”
耳边的话语转化为了心脏不规律的抽动,这大概是他在听闻绫时死讯后的第一次情绪波动,被冻的通红的手轻轻抓住心口的衣服。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样就可以了。
他们一路无言地回到家,理一打开门就看到本坐在沙发上的绫时的母亲,此刻她望见来人便站起身,脸上挂着的依旧是那么温柔的微笑,令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但她牵起自己的手又显得冰凉,理的手掌被抓紧,他隐隐感觉到了那双手传来的颤抖.
“真是好久不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近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绫时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再欲开口时眼眶已经蓄眼了泪花。
“那孩子。”她的笑容似乎逐渐被悲伤吞噬,“最后的几天,他已经没有多少清醒的时候了,最后一次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你参加他的葬礼,我再想问,他已经睡过去了。”
一滴泪珠忽地掉落在手背下,湿意穿透皮肤,她继续说到:“这几年绫时几乎从未提起过你,但却在最后的时候要回来见你。这孩子我是了解的,虽然他什么都不说,我也知道他心里一直在想着你。”她笑了一下,“毕竟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嘛,这还是他牵着你的手走到我跟前说的,还记得吗?
理点点头。
“所以啊,我想着必需要回来,我不忍心再看到他痛苦了,起码我要让他不留遗憾。我还记得他病痛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能抓着我的手,但我却什么也帮不了他。”
“你已经什么都为他做了。〞理紧握她的手,对方已经泣不成声。
“我相信绫时也不会希望看到您难过。所以请不要悲伤,就当是为了绫
时,好吗?”
她虚弱地笑笑,用手背擦去眼泪:“真是的,在小理面前这个样子也太不像话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又刚回来,先回房间休息吧。我跟你妈妈说会话。”
她的话没错,。理接着便脱下大衣躺回床上,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疲
惫。或许是遥远路途的原故,又或是曾滴在他手背上的眼泪不知触动到
了哪根心弦,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关于儿时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与大多数人一样,那段美好却无知的时光只在他的脑海里存在只言片语。即使如此却仍有一个特例,那便是有关望月绫时的一切,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反而在他死后,变得愈发明朗起来,如同冬日里深深吸人的一口凉气。
他跟望月绫时的友谊始于那个狡猾的下午,起初的理仍然记仇于摆了他一道的绫时,但当对方眼巴巴地拉着他的手求原谅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绫时的招数对于一个与他同龄的儿童来说几乎无可破解,亦或是早在结城理见到他的第一眼其心里就默许了他的所作所为,出于对同龄人的宽容,而理向来是懂礼貌的好孩子。总之当他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躺在同一张床上睡着午觉,绫时的手指浅浅地勾着理的小拇指,好像在立着誓言。
幼时的理对绫时,那个曾惹恼过他的人抱着何种感情,就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纵使大多数时间里他会觉得对方很烦,但友情是必然的,毕竟最后的结果都是理轻易地原谅了绫时———在对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下,理觉得无论怎样都要答应他的请求了。望月绫时总是这样轻松地抓住他的软肋。
这就是他们维特着某中微妙平衡的友谊
也许在理口中,从来都不会承认绫时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不过绫时却恰恰
相反。不知多少次他抱着理的胳膊笑着说最喜欢理,对方却从未给子过任何反
应,出于某种他也解释不清的心理,这样的心情对小孩来说太难以理解了。
但想法和关系都总是会变化的。
又一年的夏天,绫时的父母提议两家一起旅行,这个方案很快就被采纳
了。关于这次旅行,母亲在亳不犹豫地接受提议后曾微笑着抚摸他柔软的头
发,感慨地说:
〝我们理也交到好朋友了啊。
理的反应当然是撇过嘴小声地辩解:“绫时也不是好朋友。”
母亲则是一幅了然的笑容,什么也不说地捏了捏他的脸,随后在听到突兀的门铃声后跑去开了门。
“晚上好。”绫时的声音自玄关飘人客厅,接着声音的主人便被母亲带了进来。看到穿着睡衣的绫时理不由得有些心虚,低着头跑回了房间。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的绫时只好看向旁边,头顶被一阵温暖的触感拂过。他同样也不明白母亲的笑容中蕴含着什么,只是在得到 “你去房间里睡吧”的答复后打开了房门,熟捻地躺到了理的身边。
这是理唯一默许的行为,绫时只需在晚上敲开他的房门,他就无法再赶走
黑着天跑来他家的这个人,况且对方还可怜巴巴地拽着他的被子不松手,大有
拒绝了就会流眼泪的趋势。
按母亲的话来说这就是他们“友谊的象征〞,尽管理曾多次表示自己是被迫的。
“ 理?”
刚躺下没多久的绫时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后又半撑起身子,仔细端详着身边人半侧着的睡脸,有些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睡着。
“你睡着了吗?” 他又问,回应的却只有充斥着房问的寂静。
“好黑啊,我看不清了……”这句话是真的,他摸索着碰到了理的肩膀,于是向下抱住他的手臂,缓缓地躺了下去。
“理,我有点怕……”他的声音最后都带上了撒娇的意味。
怀中的温度逐渐被抽离,随之而来的是台灯的光亮照在眼晴上。这时看见理盯
着自己,声音轻轻地传过来。
“怕黑就开台灯啊。”
然而对上绫时笑眯眯的眼神,理就马上后悔了。
“我要睡觉了。〞他转过身。
“等一等等一等〞绫时又抱住了理,“对不起嘛——但是我真的好害怕啊。”
“但是你刚刚只是说‘有点’”
绫时眨眨眼睛。
“害怕的话台灯已经开着了,快去睡觉。”理向上扯着被子。
〝可是,有光照着我睡不着啊。”
“那就关灯。
“我怕黑。
〝那你到底要干吗?〞他看着旁边的人。
绫时彻底坐起了身:“我们来聊天吧。”
理最终叹了口气,也跟着坐起来:“好吧,你要聊什么。”
〝我想想……” 他托着下巴
“对了,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出去旅行呢。”
“第一次?”
“嗯,之前跟爸爸妈妈在国外住的时候因为工作很忙,所以一次也没有。没想
到第一次出去旅行是跟着理一起的,我好高兴。”
话音未落,理的身体便传来被双臂缠绕着的触感,他推推绫时,试图恢复自己
被挤得变形的脸颊,但无济于事。
“我知道啦……快松手,要呼吸不过来了。”
对方赶紧放开了双手,观察着面前的人有没有真的因为呼吸困难而面色铁青。
“对不起啊理,我真的只是因为太高兴了……”
绫时垂下头,只有在认错时候理觉得他格外像一只小狗。
“我知道啦没关系———所以现在能睡觉了吗?我真的好困。”
绫时没有再说话,他顺从地关掉台灯,跟着理一起躺了下来。
没有光亮的房间显得异常安静。
但几分钟后,就在理以为它时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却淡淡地沿空气飘进
了理的耳朵里。
“如果我不小心走天了怎么办啊。”
作为一个第一次出去旅行的小孩子,有这样的疑虑是再正常不过了。可在默认入
睡的儿分钟后问出这种问题,理就要开始考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
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既没有像往常一样佯装生气,也没有故意不说话,只
是很平淡地回答:“你一直跟着我们的话就不会走丢。”
“噢好吧。〞理听见他翻了个身,声音变得更近了,“但如果我走丢了,我是说
如果,你来会找我的吧?”
不知绫时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语,理刚想回答,却被再次传来的话打断了。
“你一定会来的对吗?毕竟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所以你一定不会丢下我的,即使
哪里都找不到我 ……〞他的声音渐渐地软下去。
最后,理只听到旁边平稳的呼吸声。
他从来没有许下过这种诺言,所以望着熟睡的绫时,也只有独自疑惑的份。但
不知为何,听着呼吸声,他却感到异常的安心。
这次旅行在他的记忆里占据的部分已经不及百分之一,不过其中有一个片段他却
记得特别清楚。不知道是不是绫时那天晚上的话真的应了验,还是他过于激动导致了这场意外。总之当理想再去牵往绫时的手的时候,已经到处都发现不了他的身影了。
四个大人乱作一团,理的父母去了警察署,剩下的三个人便先等着他们回来。但
在等待的空档,理却离开了,向着他们走过来的方向跑去,而身旁的两个大人没有发现他的离去,大概他们也在为自己迷失了的孩子而焦虑着吧。
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类似于焦急而又掺杂着其他东西的情感,于当时的他
而言实在是无法明白,他也没有时间去理解。奔跑的途中,他的脑海里有且仅有一句话。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理想这或许就是他当时双脚酸软也不肯停下来的理由,这随口说出的话竞在此刻
发挥了最大的效力。那个时候的他,唯一想的就是要见到望月绫时,即使这件事交给大人们来办也会被解决,即使他也被发现丢失后他的父母会一样的慌乱。
所幸他找到了他,
理的心在看到站在地铁站口的绫时后终于落了下来,小腿的酸痛感才在这时泛了来,最后他走到绫时身边,声音被蒙上一层连自己都觉不到的颤抖:“绫时。”
对方原本不安的侧脸被惊讶覆盖,几秒后他弯下嘴唇,眼晴眯起,不由分说地抱住比他矮一头的理。
一句言语都没有,他们之间只剩下后怕的眼泪。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真的会看不见你们。〞绫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整的句子被淹没在哽咽中。
〝我只是一转眼就找不到你们了,也看不到理。”
他顺着绩时的背,既使自己也在拼命忍着眼泪,但想到总要有一个人来当那“大人”,那么就让他来当吧。
“没事了。〞他轻轻地呼唤着,试图把绫时从哭泣中拉回来,“没事了好吗?我不是找到你了吗?按约定的那样。”
“理。〞绫时抬起头,开始用手背擦眼泪,“但是走丟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跟爸爸妈妈分开,还有你。可刚刚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以后都见不到你们了怎么办?我好害怕,好想哭,但妈妈又告诉我走会了不能哭。”
“所以我来找你了啊。〞理突然用一种很认真的神情看着他:“因为你不是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吗?"
“我以为理没听到⋯”
“我听到了,所以绫时走丢了我也很害怕,什么都没说就跑来我你了。”
“而且,绫时不是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吗?
绩时眨眨眼,目光投入理的瞳孔里,在这一刻他不知为何觉得无论是走丢还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是觉得好开心,嘴角不断地扬起。
“理承认了?”
“差不多吧⋯•”
听罢,绫时更加用力地抱住理,差点让他再次喘不过气。
后来他借了别人的手机给父母打去电话,四个大人慌慌张张地赶过来,把他们接回身边。当时父母对他的责备理已记不太清,他只记得自己找到了绫时,心里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承从 “绫时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件事本身逃不出什么毛病,不过是跟他
的关系一步而己……理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没过几天他就后悔了。
每当绩时无论何事都要黏住自己的时候,他总是会不满地盯过去———这几乎成了他的招牌动作,即使其实这并不讨厌。
“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最好的朋友?”绫时总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直到最后,理才发现这是给绫时打扰自己又增加了一条借口,但若是想反悔呢?他的嘴角却总是会在绫时抱住自己的时候翘起。
“你真的有那么喜欢我吗?〞某天他突然问。
得到的回复则是绫时笑得灿烂的肯定。
“我很喜欢理,跟爸爸妈妈一样喜欢。”
结局就是理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说出了 “也喜欢绫时〞这样的话语。
这仿佛是一种祝福,一种言出法随的魔咒,他们成为了一辈子的好朋友,从小学到初中,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们是密不可分的两个人,即使这俩的相处氛围说不上的诡异。用其中一个朋友的话来说,就是“个受虐狂和一个虐待狂的奇妙友谊”
,虽然加上了儿层夸张的效果,但大致上没有差错。
理所当然的,就连当事人也认为他们的这种关系会一直持续下去,因为没有什么理由能够破坏他们,难道经住了这种相处模式的考验还有什么能让这种友谊被撕
碎吗?
可是理和绫时却从来没有预料到,祝福有时也会变成诅咒。
这一切的变化或许从升上高中开始,他们又像所当然地上了同一所高中,一起来到学校,又像往常一样共同走在回家路上,日日如此,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或许是绫时那种开朗的性格使然,理发现他的身边不如何时流转着不同的,他全然不认识的朋友。有的时候,绫时的鞋柜也会被塞进印上爱心的信封,他明白,那是女孩子对他产生了名为 “爱意”的感情,要他给出答复。
理没由来地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心情,即使女孩的告白,总被绫时以温柔的微笑和巧妙的话语拒绝,这种心情也从末消失。
他到底怎么了?有时他会这么想。在他们的关系中,理从来都不是占有欲强的那一位,反而他是看起来会嫌弃对方的那个人。他本以为自己对绫时的感情没有那么浓烈,但当他看到绫时开心地和别人聊着天,或是打开柜子又掉下来一封情书时,心脏不知何由的、如针刺般的抽动是怎么回事?
他一定是病了,理这样给自己诊断。
然而正当他思考该怎么对待绫时的时候,对方却先一步拋来了解决方案。
某天放学后,理如常地收拾好书包,正想站起身,绫时却异常地比他先一步走过来,他抬眼盯着对方,开口。
“抱歉啊理,今天可能要你一个人回家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邀请我放学去唱卡拉OK,我觉得不太好意思拒绝啦……要是理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虽然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不用了。”
又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理近乎毫不留情地拎起书包转身而去,但无论他怎样试图把它赶出去,这种心情却一直持续到他躺回到白己的床上,如同不可驱散的阴霾一样烦人。
他想自己或许病得比自己想的要严重。
理就这么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母亲上楼敲他的门,喊他下来吃饭,得到的也只有一句闷闷的拒绝,令人听不出情绪。
他一 直躺到夜幕降临,躺到不知何时沉入梦乡,又不知何时醒来,发现光亮从半遮的窗帘缝隙中透过来。后来他忽忙去洗了个澡,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踏出了家门。
绫时察觉到,违和感是从理进人教室门却没有额外瞥他一眼开始的,或许更早,当他早上敲开隔壁家的大门时,却被告知理早已出去,没有等他。
或许只是一会会的时间呢?他这样想着。
但整整一天理都没有答理绫时,就连对方主动来找他聊天都被无视。又一次放学铃响,绫时走到理的座位旁边,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课桌。
奇怪,他明明提前收拾好了书包,理怎么还能走得怎么快。
绫时的目光停留在座位上,突然想到昨天也是在这个地方,他向理提出自己要跟别人一起出去玩,而听完这句话的理看起来很生气。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理因为这个生气了。
而且这种生气跟他们平常相处时的那种完全不一样,那种生气是绫时完全可以哄好的,但这次理真的生气了。
得找个时间解释清楚,他当时是这样打算的。
后来过去了一周,他却再没有机会跟理好好地说上一句话。一切都像那一天一样,理从来没有回应过他的任何一句话。
到底怎么回事,这件事有这么不可饶恕吗?他这一周时常在心里这样想着。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在一次午休跑到理的座位旁边抓起他的手腕。
“干什么⋯?”理这次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跟我去天台。”
“不去。”
他的拒绝没有被采纳,绫时硬是一声不吭地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一直走
到了天台。
后来他才察觉,无论理看起来有多不情愿,他的手却从末挣脱。
“所以,你要说什么。〞理的眼睛看向绫时,对方因为走得太急正在小口喘息着。
“你这几天一直都在躲着我吧。”绫时的话随着起伏的胸腔吐出,“我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了,但理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明明我们好好谈谈就可以解决了啊。”
“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绫时终于平稳了呼吸,“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说,说清楚。”
理却在这时沉默不语,盯着绫时的眼睛后如被烫般下垂。
“理?”
“所以才说你干么都不懂啊……”
〝什么?”对方的轻小呢喃并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绫时于是靠进了理,“你说什么?"
理突然重新抬起头,仿佛刚刚的一切是一场幻觉。
“我说,其实没什么好谈的。〞他微微昂起头,直视着绫时,“如果绫时有这么多朋友的话,少我一个也无所谓吧”
他的眼眸依旧是淡漠的,若放在平时,绫时会格外喜欢他看起来如此冷漠的双眼,但此时他却皱起眉,罕见地面对理生起气来。
〝我就知道,理在为那天的事生气。如果理不开心的话,跟我说一声就好啊,推脱掉这样的小事根本没什么不可以的,为什么……”
“不是的!〞略显大声的反驳打断了他的话,“根本就不是我说一声就好的事。”
“那该怎么办?“绫时突然很想哭,“我们难道不能再跟之前一样了吗?”
没有回答。
“难道理讨厌我了吗?”他又问,“理和我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说过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那不过是,小时候的玩笑话罢了,你也没当真吧。”
〝我当真了啊!〞绫时的手抓上理的肩膀,指尖用力地有些发白,“所以到底为什么突然……”
“绫时。〞他叫住他。
绫时觉得自己或许永远都不会读懂理那复杂的眼睛,如同被缠绕在一起的线一样,无论怎么剪都剪不断,怎么理都理不齐。
“也许我们也没有好到那种程度,当普通的朋友可能跟适合我们,就这样,好吗?〞
未等对方反应过来,理就轻轻拍去搭在肩膀上的手,头也不回地拉开了楼梯门。
“理,其实我……”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一阵风从护栏拂绫时的头顶,未说出口的句子飘散在风里,最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
理再次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光亮从虚掩着的窗帘缝隙中透过来,令他有些恍惚。
“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听起来有些沉闷的,“该起床了啊,我们要走了。”
然后他才想起,今天是望月绫时的葬礼。
说到葬礼,理应是阴郁的,下着淅沥小雨的。但理望望日上三竿的太阳,发觉今天的天气格外好,连一片云都不曾待在天空上。
不过无论怎样旺盛的太阳,都不会照到室内。
这场葬礼的参与者实际上并不多,因为绫时一家早些年待在国外,又加上这几年在各地辗转,跟亲戚的交往自然也不多。
即便如此,他们都在悲伤,在流着眼泪,为这么一个开朗的、令人惋惜的孩子的逝去而悲伤。
理该哭吗?或许,为了昔日的挚友,他应该哭上那么一场。但他没有,直到葬礼结束,宾客散尽,他没有流下一滴泪。
绫时的母亲在结束后看着孩子的照片发呆,理走到她的身边,对方随即轻轻开口:“这孩子也不知道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想,应该会很好吧。”
绫时母亲转头看向理,露出了一个疲惫但释然的微笑。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理垂下眼晴。
〝理啊。〞她突然再次开口,“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
“什么?〞理不知所由地看向她。
“那个晚上,绫时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你家,还记得吗?”
理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夏日的兩夜,潮湿的窗外和俊时盯着他的眼神。
“第二天回来他什么都没说,但母亲是最懂孩子的,我就知道你们一定发生了什么。后来去医院做第一次检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身上还印着咬痕,那
一定是你留下的。”
“所以说我明白了啊,你也喜欢他,对吗?
理几乎要喘不上气,他的一切漠淡,一切防线,终于在绫时母亲的话语后溃不成年。
在他的记忆里,那是数不清的多少个夏天。而那天从白昼开始,天上隐隐就要有下雨的迹象。终于,在绫时敲门的声音传来的时候,云层中突然爆出一声雷响。
要下雨了。
绫时来似乎只是为了寒喧,他和母亲的谈话声隐隐在客厅响着。理本以为他会很快回去的,但第一滴雨好巧不巧地落在窗台,接着是两滴,三滴,无数滴,雨开始猛烈又均匀地下了起来。
“既然这样,不如今天绫时就去跟理一起睡吧。”
“诶,不用了吧,我回去也不远。”
“有什么关系,”母亲笑了起来,“你们小时候不是经常睡在一起吗?〞
“那也……”
" 就这么说定了.我去问问理。”模模糊糊地听完对话后,母亲很快敲开了房门。
“今天跟绫时一起睡好吗?外面雨下得不小啊,他回去很麻烦的。”
理既没有立马答应也没有立马拒绝,几秒后,他偏过头:“好吧。”
母亲在得到答复后利索地把绫时带了上来,关照几句后便关上房门,一副平常
的样子,没有察觉到空气中诡异的气氛正在蔓延。
四目相对。
理很快移过了眼睛。
“好久不见啊。”
“嗯。”
明显理不想接过话题,他兀自躺到床上,背影对着绫时。
看出了他的抗拒,绫时也不好多说什么,掀开被子躺到另一侧。
〝台灯要开着吗?〞
旁边的声音突然响起,绫时躺下的动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答:〝不用了,我应该已经,不会怕黑了。”
房间暗下来,呼吸声充斥着他们之间的距离,理能感觉到绫时有些滚烫的后背,随着气息的交换起伏。
太怪了。空调开得也不高,但触碰到绫时的部分却烫得异常。理没由来地感到
烦燥。
“理,你睡着了吗?〞在良久以后,久到理认为对方已经睡着的时候,绫时突
然开口。
理没有答理,但绫时知道他没睡,不平稳的呼吸可以证明一切。
“算起来,距离那次也过去几个月了吧。四个月?五个月?啊我都有点记不
清了。这还是我们这几个月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呢,不说句话吗?”
该说什么?
没等理的回答,事实上绫时或许也根本没有期待过他能回应。他突然半撑起身,
向理说道:“理,看看我好吗?”
〝就这一次。”他又补充。
理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也许在此刻应该继续背对着对方装死人。但他被蛊惑了一般,抱着“就这一次”的想法,破天慌地转过身,陷人了对方在黑暗中亮得发烫的眼睛,随即觉得热得不能再热了,
绫时伸过来的手是干燥的、温暖的,捧住理的脸时也是如此。轻柔地抬起,使得理不得不也半撑着身体。
直到鼻息呼向理的鼻尖,理才意识到绫时凑了上来,他们儿乎快贴到一起,喘息交缠着,谁也说不上对方是什么心情。
“吓到了吗?〞他微笑起来,“对不起,我不会那样做的,我马上……”
他抱歉的话语被迫吞回了口中。
他正欲放下的手停在了半空,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重要的不是他们交缠的呼吸,或者正对的两颗心,都不是重要的。
理扬起头,嘴唇贴到了绫时的嘴唇,此刻绫时觉得他们交缠的不只呼吸。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到玻璃窗上激起一连串的水花,屋里的两人却觉得倘若世界末日来临,他们的眼里也只有彼此。
说不清是谁先抱住对方的,他们的唇齿交融,在吻里互相缠绵,交换着唾液,爱意。理翻过身压住绫时,嘴唇离开对方转而游走到了脖子,咬准地方刺了下去,绫时吃痛地闷哼一声,但这没有阻止他的继续啃咬。从脖子到锁骨,再到衣衫半解的锁骨往下,他忘我地留下痕迹,仿佛一个从末离开口欲期的孩子。
“理。〞绫时的声音浸在了情欲之中,“我喜欢你 。”
他把那天未说出口的话语终于倾诉而出,望着理的眼睛却令人难懂。理像是终于意识到一般推开绫时,颤抖着喘息,不敢再看着绫时的双眼。
理立马下了床,打开了门后落慌而逃。
该怎么回应凌时的这份感情?理曾经考虑过,但他发现考虑这个问题已经
没有意义了。绫时几天后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最后就仿佛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唯独留下了一座不能代表什么的空房子,堪堪地证明着他的存在。
理想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后来这猜想应验了,他们真的不会再见。
只有梦境可能成为那唯一的途径,比如说现在,绫时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他漆黑的梦里。
“好久不见呀。”他又这样说。
“绫时?”
理看着对方凑近,也只能勉强吐出这个词。
“好奇我为什么在这吗?”
他的泪痣在笑容下更加明显。
“因为我已经死了啊,死得很彻底,所以只能在这里出现。”
“不过啊,我一直都有一个问题,必须要来问你。”他们贴得近得不能再近,眼神
交织着,“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感情?”
理却发现自己僵硬得不能动弹,连张开双唇都无法做到。
可绫时却早有预料他并不会得出回复,他伸出手指,抵住理的心脏。
“你知道吗,理?世界上的所有候鸟,会在一定的季节飞往别的地方,或为了过冬,或为了繁殖。但又到了一定时期他们一定会飞回他们原本的地方,回到他们的巢穴。
他轻轻戳下心脏所在的地方。
“而我的归巢,就在这里。”
理突然被惊醒了,明明是寒冷到极点的时期,起身时的后背却是一片冷汗。他颤抖着跑到电脑旁边拿起水杯,冷水顺着喉咙灌进胃里。他开始想呕吐,胃里一阵翻涌,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开始流下眼泪,无论怎样也流不尽,擦不完。
据说人死后过很久,人们才会开始感到悲伤。那是这样吗?他终于真情实意地为他悲伤,为那个叫望月绫时的人,曾经在他的人生带来最复杂的情感的人•
望月绫时实在太狡猾了,哭到最后,他已经没力气流下更多泪水,只能这样想着。
结城理一辈子都忘不掉望 月绫时,这是他的诅咒.
“我喜欢你啊……”他的声音已经被哭干,即使他从末发出声音,面向的也只有冰冷的地板。
理抚上心脏,想到望月绫时在梦里说过,这便是他的 “巢”
这份心意,想必已经被听到了。
最后的最后,到这种关头,死亡已不能使他们分离。
正如望月绫时所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