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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安静得吓人,静到结城理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或许他也根本没在呼吸,但此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开下枪以后他本以为会立马失去意识,眼下看来却没有,他不明白自己是死是活,眼前密不透风的黑暗也无法说明他是清醒的还是瞎了。
全身充斥着的疲惫让他抛开了所有想法,无论他现在身处何地,起码让他先睡一觉吧。他放下手中的剑柄,伴随着金属掉落地声他躺了下来,后背无知无觉。也许他真死了,否则他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仿佛五感都封闭又该从何解释?死不属于他意料之外的结果,该说他其实早就做好了这种准备。于是他闭上双眼,呼吸趋于平稳。他太累了,渴望为这道旅途画上句号。
但黑暗中唯一的光无疑是显眼的,明亮的,透过眼皮直达他内心深处。理没有睁眼,他感受着那份温暖逐渐靠近,拂过他的脸颊、身体,使他的手脚活络起来,最后他甚至感受到了血液流动。那份温暖的来源侧坐在他身边,将手心搭在他的额头之上,那是他所感受到的前所未有的温度,在源源不断地注入他体内,结城理最终“活”了过来。
那只手的主人放开,他的面容贴近理,似乎在确认他究竟是否安然无恙,围巾柔软的布料垂了下来,触碰到他的脸颊。
“绫时。”
“诶呀,”围巾下摆挪动了一下,他听到上方之人传来的轻笑,“没想到理竟然能认出我。”
理睁开了眼睛,瞳孔还不能很好地适应亮光。他把双眸转向绫时,明白了不是对方本人在发着光,而是他能看到他,仅此而已,他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因为只有你啊。”理的回答,意思暧昧,他借着仅剩的一点力气往绫时那边靠了靠,是为了取暖还是单纯为了靠着他,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么我姑且把这当作你需要我的意思了,毕竟你说过你只有我,这样的。”绫时依旧挂着那副笑容,他站了起来,温暖却没有离开理。
“一直以来辛苦了,现在理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但是不能在这里,你不觉得这里太冷了吗?”
理点点头,随即开口:”在那之前,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
“我本来应该在12月31日那天就死了?也对呢,这是我亲口对你说的,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
绫时垂头看着理,声音轻轻的:“我是你的幻觉也说不定,你就这样想吧。”
理没有回答,但绫时明白他肯定了解了现在的境况。于是他又跪坐下来,仔细地端详着对方的脸,在触及到理投过来的目光后,他收起了视线
“我想你现在应该好多了。”他站过来,“能走吗?”
理撑起身子,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恢复了知觉。
“能。”
“那我们就走吧。”
“等等。”理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腕,
“这里是哪?”
“理觉得呢?〞绫时反问,“你觉得什么地方会没有声音,没有光亮,还有一个的死神站在你面前?”
意识到自己抓住对方后,理松开了手,手心还残留着不存在的体温。
“我果然还是……”
“暂时还不能这么说哦,你只是站在这里,也没有一个人来宣判你的死刑,连我都没有。所以即使这里是死后的世界,理也不一定死了。”
其实死没死对于现在的理而多已经无所谓了,但绫时神情认真说出的这番话,却让他感到些许慰藉。或许有人坚信着他的存在,这种感觉也不坏。
“那你要带我去哪?”
“理想去哪?”
他回答不出来,脑中无法浮现准确的目的地。
似乎是早有预料到这种情况,顿时突然抓起他的手,笑容盈盈:“想不出来也没关系,我会陪你一起去找的。只要到了那地方,理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不用担心满月,也不用担心世界会被毁灭。已经结束了,全部都。
“嗯,如果绫时在的话,我们就去找吧。”
他把那双手握得紧了一点:“一起去找我们的容身之处。”
没有人知道目的地到底在哪,但他们还是乐此不疲地踏上了旅途。
回到宿舍是绫时的主意,提到休息自然会想到那里吧,他这样说着。理依然没有异议,已经答应了绫时两人要一起去寻找,那就好随着他去。应对方的要求,理闭上眼睛,紧握的手始终没松开。
〝其实不闭眼也可以啦,但我觉得这样比较有惊喜感。”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过对象是你的房间,大概也没什么惊喜的。好了,可以睁眼了。”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住了快一年的房间,熟悉的陈设,熟悉的景象。这声房间的每一寸仿佛都已经刻在他的身体里,甚至不用睁开眼睛,他就能熟捻地坐在那张床上。
他的眼睛扫向床头柜,闹钟还显示着最后一天他出门的时刻,好像时间倒流。
“好怀念啊” 绫时坐到他身边,“感觉我刚从这个房间出来,就回到了这里。”
“你从这里出去后,就死了吗?
“大概吧,我记得不太清楚。但说死也不太准确,我只是回到了我该回的地方,失去了意识而已。”
“但你没有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理盯着绫时的侧脸,看到他转过头。
“因为我回归为了母亲的一部分,所以 ‘望月绫时’才消失了。如果作为‘望月绫时’的话,我当然是没有记忆的。”
“那作为 ‘倪克斯’的一部分呢?”
“我想会记得的,但现在的我并不是它的一部分。”
“你只是望月绫时?”
“我只是望月绫时。”
理不再说话,他抬起头躺倒在了床上,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兴许是肌肉记忆的作用,阵阵困意袭卷而来,他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听声音绫时似乎也跟着他躺了下来,话语近在咫尺。理明白他是在问他感觉——对他最终会回归的安身之处的感觉。这种抽象的概念连意思都很难解释,更别说去感觉了,但理就是有那种预感,如果寻找到了那个地方,他会知道的,就像两块磁铁会不可避免地拥抱在一起一样。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睁开了眼,困意稀稀落落地从眼中褪去。
“不是这里。”
“也不可能第一个就找到的啦。〞绫时侧过身看着他,“下一个地方你想去哪?”
“学校。”
听罢,身旁的人坐了起来,颇为遗憾地说道:“那就去学校好了,本来我还想在这里跟理多待一会的,看来是不行了”
一只手出现在理的视野当中,他抬眼看去,手顺势搭在上面,随后他们站了起来。
“会有时间的,等我们找到之后。”理回答。
“那就说好了。”
“说好了。”
绫时的表情变得稍显愉快,他带着笑容看向理。
“这次你要闭上眼睛吗?还是说反正要去的是学校,也不会有什么惊喜吧。〞
“我想看看绫时怎么做到的,可以吗?”
被理请求这件事似乎让绫时感到相当满意,他一边说着没问题一边挥一挥手,眼前宿舍的景象就瞬间被分解,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里面碎成了一块一块。直到它们面目全非,才聚合在一起,只不过最后出现在理面前的不再是之前的地方而是学校的大门。
“怎么样?〞做出这一切的人都非常得意地看着理,期待的样子让对方想到了等待夸奖的小狗。
“很厉害。〞瞥到了绫时心满意足的表情后,他继续说,“你本来就可以这么做吗?”
“就算我是死神也没有这么厉害啊,只是我又醒过来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可以这样了。”
自己到底为什么会醒过来,在得到回答之后,理又开始这么想。释放伟大封印之后,倪克斯和结城理应该都死了才对。但他现在又‘活’了过来,还带着早该消失的绫时。他从来不相信命运女神会垂怜于他,结城理从来都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也许就如绫时所说,这一切都是幻觉,是他临死之前聊以慰籍的一段虚假记忆。
那倒也不错。他看向面对沉默有些疑惑的人,轻声说道:“嗯,进去吧。”
绫时闻言,急忙跟上先一步走掉的理,他追随着对方踏过那些理早已烂熟于心的道路,最后来到教室门口。绫时看到面前之人不易察觉地叹了一口气一——显然是不想被他发现,但他还是看到了。
拧转开门,如预想般的教室,只不过寂静得吓人,毫无生气。
现在这种情境下他不指望看到什么人,只不过坐到座位上时,无论有没有平常吵闹的同学,有没有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无聊的课,他都得以回忆起了那些日常生活的一角。
并且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以前认为理所应当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了?〞绫时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理早该料到的,不管他怎么将情绪隐藏于冷漠的躯壳中,恐惧也会显露出来。
〝我不知道……”明明是自己提出要来这里,但理拾头对上绫时的眼睛,银蓝色的瞳孔少有地流露出迷茫,“绫时,我以后不会回到这里了吗?”
“如果这里不是你要找的地方,那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来到这。”
理不再说话,他可能是人生中第一次萌生出要记住这间教室的样子的想法。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他们要来的地方后,这种想法就愈发强烈。久违的,他对将要失去什么东西感到了空落,仿佛心脏被抽离般的虚无一点一点涌上来,这里明明只是他短暂学学习过一年的地方而己。
但原本自己看作无所谓的日常生活,在确定好前往下一个地方后,就会消失殆尽了。
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能在这里触碰他的只有望月绫时,对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于是轻轻捧起他的脸,两个人四目相对。
不知道绫时现在是人类还是死神,亦或是别的什么,可他的双手却比人类的还要温暖,甚至跟理比起来显得有点滚烫。
“这里不是,对吗?”
“嗯。”
“但是你不想离开?”
沉默了几秒后,理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但我们一定要走的,这就是我们醒过来的意义。”
“我知道,〞理望向绫时的眼睛,〝我只要在这里待一会就行,不用在意我。”
“可是你的眼睛在下雨啊。〞绫时的声音像在叹气。唯有这句话使理智时却身处何时,面前的人仿佛又回到了生前,喜欢说此没道理,不符合人类逻辑的话。
他看着对方的瞳孔里透出忧郁,几秒后才反映过来那是自己眼睛的倒影。
“理总是这样,很久很久之前就这样。虽然你什么都说无所谓,但是我还是能读懂你的眼睛。你现在在悲伤,眼睛里在下雨,我能知道。〞绫时的话气突然变得很认真。
“这里只有我啊。”他顿了顿,“所以想说什么都没关系,我会听的。”
“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就像这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理不会是孤独的一个人”
指尖能碰到对方的手腕,温热隔着衣服传来。鬼使神差地,他掌心贴近手腕,手指扣住,仿佛要一辈子不松开。
“我害怕。”他轻轻地说。
绫时没有回应,理知道他在等他说完
“我本来以为死亡不过是一件平常的事,所以早就做好了迎接的淮备。但是我害怕了。”
“因为回到了这里吗?”
“因为回到了这里,因为再也回不来了这里,我感到害怕,”理觉得自己从前往后都没说过这么多话,“绫时,我再也不能回来了。”
“我也不能回到那个宿舍了,或者在回去之前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也都做不到。这些曾经让我觉得失去了也无所谓的东西,现在真的消失了。”
“我才意识到原来死亡并不是一件闭上眼就能坦然接受的事。”
理闭上眼,说出这些话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终于把自己的心皮开皮剖开给绫时看,而迎接他的是一个拥抱。胸腔传来一阵压迫感,绫时抱得很用力,好像要把他按进身体里一样。
对方的脸深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收紧的双肩一动不动。
“绫时?”
没有回话,理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随即感受到了细微的颤抖。
意识到了什么之后,他又说:“别哭了,已经结束了。”
绫时抬起头,用湿润的眼睛看向理。
“明明该哭的是我啊……”理无奈地说着,心里却感到一阵慰藉。无论自从醒来以后绫时表现得有多可靠,但绫时就是绫时啊,无论过去、现在、末来,都是同一个人。
从这一点来说,简直比人类还要像人类。
“对不起……”绫时小声地道歉,“但是理说得大让人伤心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你说的没错。”他又补充到,“一切都结束了,既使怎样去懊悔都来不及了,也许死亡就是这样无情的东西。”
理点点头,伸出手指,指腹抚过绫时的眼睑,拭去泪水。
“我说过我不害怕死亡,也许是出于死神身份的本能。但作为望月绫时的这一部分,临走前,他在经受着恐惧。”他抽出理的手,轻轻地把它放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那份心情还在心中鼓动。
“什么恐惧?”
“失去一切的恐惧。准确来说是失去 ‘望月绫时’这一身份的恐惧,但它是本该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却希望它能留下,很贪心对吧?”
没有等理回答,他又继续说下去:“不过那一个月我过得很开心,原来作为人类的感觉是这么好,为什么我直到那个时候才意识到呢。”
“我跟理一样哦,我也害怕。死亡并不是只要舍弃自己的生命就行了,我们要舍弃的东西有很多,所以才感到害怕。”
“嗯,我明白了。”理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很少笑,此刻却忍不住对过往的一切一笑了之。
绫时也笑了起来,他松开双臂,站了起来。
“说到底死亡也是一件无法避免的事啊,即使怎样舍不得也已经发生了。”
“我知道的。
“你还在伤心吗?”
“我想我已经不伤心了。〞理抬眼,那淡淡的笑容仍挂在脸上,“谢谢你,绫时。”
“我什么都没干啊,只是理把伤心的事说出来了而己。”他歪头,“把心事说出来会好受点,我是听别人这样说的。
“谢谢。”他又说。
这次绫时没有说话,他把手伸出来,不由分说地牵住理。
“那作为谢礼,听我去弹钢琴吧。”
话音刚落下一瞬间理稍微瞪大了眼睛,几秒后,他回答到。
“好啊。”
来到音乐教室后他站在绫时旁边,对方的手指搭在琴键上,阳光从窗户外透进来,洒到他们的脸上,
一如初见那天。
绫时的手指灵活地在钢琴上弹跳,仿佛早就设定好的程序,轻松又愜意。音符流淌在教室里,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音乐刷洗着沉默。
“怎么样?”指尖从白色的琴键上抽离,绫时转头看向理,略带着期待地这样问到。
“很好听。”
“那就好啦。〞绫时站起身,“我们该走了,去下一个地方。”
“绫时,〞理突然开口。
“嗯?”
“你到底是谁呢?〞他低头,垂下的发丝遮住他的脸,让人看不出表情。
听到这个提问,绫时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皱起眉:“什么意思?”
“其实根本没有 ‘容身之处’这个地方吧。〞他平淡地陈述,“你已经死了,这是个事实。但现在我们好好地站在这里,甚至还能超乎常理地活动。”
“你到底是谁?是鬼魂还是我的幻想,我不明白。”
“我就是望月绫时啊。”
绫时对上那双不明情绪的眸子,垂下眼睛。明白此刻什么样的辩解都会变得无力,最终低低地开口:“我骗了你。你说的对,确实没有这个地方,我来到理身边的目的就是把理唤醒,因为理不开心,所以我想让理变得至少不那么悲伤。如果你一直没有察觉出来,我们就会一直走下去,无论去什么地方,都有我陪着你。”
“但是我不是鬼魂也不是幻想,我是真实存在的啊。”
他扯住对方的手腕,刚刚干涸的眼眶又有变红的迹象。
〝理。”他看起来落寞极了,“我们就一直这样不好么?”
对方没有对他的请求作出反应,寂静开始蔓延,充斥着整间教室。绫时头垂得更低了,话语几乎轻得听不到。
“对不起。”
“或许那个地方真的存在。”
理的声音淡淡地传过来,他猛得抬起头,然后眨了眨眼晴。
“什么?”
“如果绫时会一直在我身边的话,那个地方也许会存在的。”
“真的吗?”
“真的。”
“那它在哪里?”
理无言地看了看他,随后开口:“我们回去吧。”
“回去……”
“嗯。〞他缓缓地勾起嘴角,又重复了一遍,”回到我们最开始的地方。”
音乐教室被分解重组,他的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绫看着理。
“不,你才是我的答案。”理转头,〝你才是我的容身之处。”
“我本以为死亡就是我最后的归宿了,但我见到了你。”
“所以我才会轻易接受你的心理暗示,陪你一起去寻找那个不存在的地方。”
语毕,他顿了顿,最后补充到:“但是我很开心。”
绫时愣在原地,随后他笑了起来。
“理果然还是这个样子呢。”
“对啊。”
站立在黑暗之中,他又感到那阵困意弥漫开来,这次甚至更加强烈,仿佛要把他淹没。
“绫时。”他叫出对方的名宇。
“怎么了?”
“你会一直在这里的对吧 ”
他点了点头。
“那就请在我睡醒之前一直待在我身边,好吗?”
“好。”
理被绫时用力抱住,意识在怀抱里逐渐模糊,他太累了,甚至无法维持自己站立的动作。
“谢谢你,绫时〞他再次说着,声音气若游丝,如果不是在这空无一人的寂静中,绫时恐怕都无法捕捉到这一话语。
“不用道谢啊,你就是我做这一切的意义,理。”
似乎察觉到什么即将发生,绫时抱得更加紧,几乎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你要睡了吗?”
“嗯 ,能跟我说声晚安吗?”
对方的身体在颤抖着,好半天,绫时才开口:“晚安。”
理闭上眼晴,沉沉地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