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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效应:是指由嗅觉、味觉等感官刺激(以嗅觉最为典型)触发的非自愿、生动且饱含强烈情绪的自传体记忆重现,所唤起的多为久远且已被遗忘的过往记忆,常伴随身临其境的场景感与情绪体验。
00.
普鲁斯特对他的诅咒还未停止,难得一见的心上人日日留宿在他的脑海里。
01.
“啪嗒。”
一只炭笔从复盘桌上跌落。
指着复盘板的教练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上一个大场的失误点,浑然不知自己用来标记的炭笔已经掉在桌底下。
周诣涛转着铅笔的手随着炭笔落下的声音一顿,他微耸鼻尖,闻见了炭笔碎裂的气味。是一种干碳混着点微焦粉的尘土味儿,往细里闻还带着木质物的刺鼻,他又轻吸了下鼻子,用食指盖着鼻腔口,试图将这种难闻的味道隔绝在外。
可是一旦注意到,那股气味便愈演愈烈,周诣涛本身又带着点鼻炎,对于刺激性气味更是接受不了,他左右望望周边的队友,试图提前逃离这地方,但队友貌似没有闻见,都是一脸认真的模样在听讲,衬得他的反应过于敏感。
他已经很久没再闻见这样的味道,上一次还是在广州肆虐的台风暴雨天。
那年的周诣涛脸上还鼓着脸颊肉,和他一块训练的许鑫蓁总爱伸手去捏弄。
十九岁的许鑫蓁总爱叼着一只炭笔复盘bp,时不时取下来在复盘bp纸上涂涂画画,沙沙的写字声勾引着周诣涛探头去看,他凑近闻着纸面上炭笔存留的气味,心里记住的却是许鑫蓁身上薰衣草味皂荚的味道。
许鑫蓁手中的笔因着周诣涛的靠近一偏,在纸上划了重重一道黑色印记,他不耐烦地单手推开周诣涛,好看的眉眼皱起来,嘴里嚷嚷着:“哎钎狗,你别凑这么近啊,我字都写歪了。”
周诣涛顺着他的动作往后靠了点,扭头在桌子上找着橡皮想要把许鑫蓁画出的痕迹给擦去。
许鑫蓁却伸手先他一步拿起橡皮,往图上一擦,没想到黑色的痕迹不但没有消除,反而延伸得更广。
许鑫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把炭笔和橡皮放在一边,侧身将bp纸拍在周诣涛身上,玩笑似地怪他:“叫你乱动,这下好了,擦不干净了怎么办,教练给布置的任务完不成了,小周,都怪你,你要怎么补偿哥们?”
“那待会儿下了训,我请你吃沙县小吃的馄饨好不好?”周诣涛垂头看了眼许鑫蓁按在自己胸口的手,伸手去握他的腕,软着语气道歉。
“你唬哥们呢,外面那么大的台风,哪来的沙县给我吃。”许鑫蓁不领情,摆着手让周诣涛换一个方案。
“那等台风过了,我带你吃回来行不行。”周诣涛继续承诺着,虽然在斗着嘴,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许鑫蓁漂亮的眉眼吸引,他看见许鑫蓁的嘴角边还染着碳屑,忍不住抬手轻轻擦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没发生过。
许鑫蓁的脸倏然烧了起来,往后挪了挪身子,张着嘴在说些什么,但是周诣涛恍恍惚惚听不清,他伸手又想抓住许鑫蓁,手指还停留在半空中,那股浓烈的味道却渐渐散了,窗边台风的撞击声也在变弱,他眨了眨眼,视线从虚空里逐渐聚焦,又落在写满策略的复盘板上。
教练的声音还在,断裂的炭笔在桌底静静躺着,队友们的身姿依旧挺直,神情专注,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刻的走神。
周诣涛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转着的铅笔重新握稳,低下头假装去看自己的笔记,只是在纸页的空白处,他又一次闻见了那缕若有若无的薰衣草味皂荚香。
02.
下了训,DYG众人决定去基地门口的街道加餐,大家都欢天喜地地讨论着吃食,只有周诣涛还呆在复盘桌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钎猪,你咋没反应?”小乐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快步走到他旁边,抬手摇摇周诣涛的肩,“咋了,不舒服吗?”
周诣涛被这一推推得回过神来,拍走小乐搭在他肩上的手,回应道:“没有,你们准备去吃啥?我最近减肥,就先不……”说完,站起身来准备往房间里走,却被小乐拦住。
“诶诶诶,你都瘦成杆了小钎猪,晚饭都没吃,多少吃点呗?”小乐伸手摸了把周诣涛的腹肌,赖着脸皮劝说。
“真不吃啊,不能破戒。”周诣涛还想拒绝,眼神恰好瞥到向鱼的点单页面,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他转头问还扒在他身上的小乐,“你们去沙县吃?”
“对啊,小轩吵着要吃沙县的炒米粉,非说跟他家里一个味道。”向鱼扭头回答,顺便还调侃了一下闹腾的小轩。
小乐瞅准周诣涛动摇的态度,揪住他的袖口就把他往外拉,一边拉还一边催促:“走走走,小钎猪,你不是最喜欢沙县的馄饨了吗,刚好今天解解馋啊。”
周诣涛也没再拒绝,跟着大部队踏上了去沙县小吃的路。
基地到沙县小吃的路不长,向鱼小乐和小轩一路上打打闹闹地你推我搡,周诣涛走在队伍最后,耳机里放着音乐软件里的随机歌曲,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偏头看着上海城街道边的霓虹灯光闪烁,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广州那条熟悉的街道。
21年的广州城没有上海繁华,可是他的身边会一直有染着蓝发的许鑫蓁,撑着伞走在周诣涛前边,转身面对他,倒退着步子走路,朝他扬着手:“快点啊钎狗,我带你去吃馄饨。”
周诣涛望着他明艳的眉眼,伸手想要帮他撑伞,却又一次抓空。
走在前面的小乐还在唤着他的外号,性子急得像饿死鬼投胎:“小钎猪,你走快点啊,别发呆了,我快要饿死了。”
周诣涛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跟紧他们,很快就到了沙县小吃的门店。
店里人不多,他们选了靠里边的位置,以防被夜间偶遇的粉丝注意到。
周诣涛略过桌上的菜单,直接点了碗他经常吃的鲜肉馄饨,也没参与他们之间的讨论,自顾自地解锁半天没看的手机,又开始盯着置顶那一栏没有消息的聊天框发呆。
底下的梦之队小群靠右边的数字倒是在加个不停,周诣涛没有点进去,而是盯着左侧一直出现的昵称入了神。
他给许鑫蓁的备注是“阿尾”,这个一直在聊天的昵称也是“阿尾”。
阿尾能在群聊里侃侃而谈,却对他那天的问题避而不答。
还没等他点开群聊聊天框,馄饨就端上来了。
白瓷碗里升腾起的热气带着胡椒和骨汤的香气吸引着饥肠辘辘的周诣涛,他深吸了一口气,馄饨的香味在鼻腔里铺开。
热汤的鲜、肉馅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葱花味。
他品了一口,感觉这香气熟悉,但味道太过陌生,上次吃馄饨还是在好几年前,他记得那一家沙县小吃难找得很,跟着导航走了几里路才到目的地。
目的地的店面还破破烂烂的,门上挂着老式的铜制风铃,一块手写的牌子立在边上,后厨炖着的骨汤香味隔着巷子都能闻见。
周诣涛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白衣装扮,又看了眼门口的招牌,还是跨过门槛进了店门。
店里泛黄的菜单还贴在墙上,里面的空间不大,只能放下四套桌椅,坐着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
他仰头望着菜单上的价格,没戴眼镜想眯起眼看,但根本看不清,只好点开手机里的相机,对着菜单放大看。
看了半天,他还是点了那道久吃不腻的鲜肉馄饨,跟老板娘打过招呼后,便走到仅剩的空桌处坐下,等着上菜。
刚坐下不久,门口的风铃又摇曳一声,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周诣涛下意识抬头,视线从门口飘过,就一定不动地停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许鑫蓁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他站在门口,微微眯着眼适应店里的昏暗,然后径直朝角落的方向走来。周诣涛的呼吸慢了半拍,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
许鑫蓁才看清店内的拥挤,顿了一下,在离他一桌远的地方停下,扫了一眼店内的情况,似乎在找位置。
店里人不多,但靠窗的两桌都被占了,他看着其他桌的叔叔阿姨,犹豫了一下,确认过不会被人认出来,才朝周诣涛这边走了过来。
“钎狗你老盯着我干嘛,哥们今天出门洗了脸啊,脸上写了字吗一直看?”
周诣涛闻言怔了怔,才发觉自己一直盯着他看,连忙收回视线,低声道:“没、没有啊,你坐吧。”
许鑫蓁笑了笑,把背包放到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店里的的桌子不大,他们面对面坐在一起,膝盖几乎要碰到。周诣涛下意识把腿往后收了收,许鑫蓁却没有察觉,只是把菜单摊开,随意扫了一眼。
“你点的啥,又吃馄饨?”许鑫蓁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等他回答就下了定论,“你还真是喜欢这个。”
“尾弟推荐个呗,我只记得沙县的馄饨好吃啊。”
“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我吃啥你吃啥,有机会可以尝一下别的呗,别老吃同一个店嘛。”许鑫蓁随口回道,把菜单合上,朝老板娘的方向扬了扬手,示意她过来点单。
“你不也是老吃同一个口味。”
“那能一样吗,杭州那地美食荒漠你又不是不知道,找个吃的都费劲,你在上海还愁没好吃的?”
“可是沙县的馄饨最好吃。”
“猪吧你,天天吃。”
“两位小帅哥,馄饨好了。”
老板娘轻声打断他们之间的斗嘴,把馄饨端上桌,放好勺筷。
白瓷碗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许鑫蓁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还是熟悉的味道,便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
“咋不吃?又跟哥们比减肥的毅力呢?”许鑫蓁一口馄饨刚咽下,见周诣涛没有动筷的意思,就放下自己的勺子拿起筷子去给他夹,“也不至于午饭都不吃吧,饿不死你,快吃。”说着,许鑫蓁便亲手往周诣涛的口里塞了一筷子馄饨,见他嚼着咽下才把筷子放回原位。
周诣涛怔了怔,嘴里的馄饨余温尚在,他执起筷子也想给许鑫蓁夹回去,可他听见许鑫蓁咀嚼的声音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身边嘈杂的欢闹声。
他晃晃眼,回过神,小乐还在用筷子敲他的碗边,笑嘻嘻地说:“发什么呆啊小钎猪,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诣涛敛了眉,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他舀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和刚刚许鑫蓁喂给他的一样,也有点不一样。
比如,现在没有许鑫蓁坐在他对面。
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那股熟悉的酸涩又涌了上来。
03.
“周先生,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不算大问题,也不是什么病,不用担心,只是很常见的一种心理现象。”心理医生在听完周诣涛的叙述之后落下笔,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挑出一本没怎么翻过的书递给他。
《追忆似水年华》。
心理医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和:“普鲁斯特在书中写到,主人公在品尝浸泡了茶香的玛德莱娜小蛋糕时,瞬间唤起了童年时在贡布雷姑妈家的温馨回忆。您的情况也是类似的,您与您的心上人相处时那些特殊的气味,也成了您与他的记忆载体。”
周诣涛的手指轻触书页,紧张地揉皱了书页边角:“所以……我是不是没办法摆脱这些?”
心理医生微微一笑:“与其选择摆脱,不如学会与它共处。感官触觉算是记忆的容器,有时候记忆会从里溢出来,那说明它还在保护你,保存着你不想失去的东西。”
“可是我现在一闭上眼睛都是他。”
“冒昧问一句,您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特殊节点吗?”
“从我跟他告白开始,我跟他说我喜欢他,他没回答我,就这样跑了。”
“您的意思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吗?”
“是啊,他没回答我,然后后面一直躲着我。”
“那您有没有考虑过再继续问下去呢,既然没有拒绝,说明他并没有对你的问题感到冒犯。”
“可我不想逼他做出选择。”
*
周诣涛最后还是没能得到他想要的解决方案,心理医生也只是给他开了一盒镇定心神的药物,他拿着单子快步走出诊疗室,想要下楼去取药,却刚好撞上了一个眼熟的人。
那人提着袋子从电子扶梯上下来,步履匆匆,甚至都没来得及正面抬头看他一眼。
周诣涛的目光随着那人的身影转动,他在原地看着那人走进了诊疗室,还没等他上前问个清楚,诊疗室的门很快就被医生合上。
他盯着那扇门,胸口起伏得有些快。
只一眼侧脸,他就已经确定,那人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许鑫蓁。
可许鑫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那样光明乐观的人,为什么也要来看心理医生?是被队伍的失利击溃了心,还是又遇上了新的女友为情所困?
周诣涛想不明白。
04.
周诣涛从医院回来之后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宿舍,洗漱之后关了门躺在床上,只留了一盏小夜灯,空气里飘浮着薰衣草清新剂的气味。
手机莹白的屏幕光照在他脸上,许鑫蓁的聊天框被再次打开,周诣涛握着手机侧边,不自觉地按着锁屏键,按熄又按亮,新消息还是没来。
他终于认命地撇开手机,仰躺在床上,阖着眼想强迫自己睡着,却没有半分睡意,一闭上眼,他又见到了许鑫蓁的脸。
“叮咚。”
沉寂许久的手机终于传来了提示音,周诣涛翻身窜起,摸过那个冰冷的砖块,满怀期待地解开锁屏,点开微信,却只是花海发来的问候。
花海:钎宝你今年生日打算咋过啊?
想喝粥:老样子呗,在俱乐部过,还能去哪。
花海:和哥几个出来搓一顿呗。
想喝粥:萨摩耶终于舍得离开武汉来找我约饭了?你不是非商务不出门吗?
花海:不止我啊。
想喝粥:不止你还有谁,丫诺吗?
花海:不讲不讲。
想喝粥:那我可以选择不去吗?
花海:你自己跟他讲,你俩这事儿老要我来传话啥意思,你俩没微叉吗?一天到晚用我的微叉交流,我不要用的啊。
想喝粥:坏耶耶。
聊天结束,周诣涛又切开许鑫蓁的聊天框,删删减减想要找一个合适的措辞去描述他现在的心境。
可奈何周诣涛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辗转半天,一个字都没发出去,聊天框的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他告白的前一天。
正当他准备放弃这一场对自己的折磨时,对面的昵称跳转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眼,周诣涛的心被猛地揪起,他开始期待许鑫蓁的消息。
阿尾:输入半天都没见你发过来一个字。
阿尾:拿哥们聊天框当备忘录呢吧?
想喝粥:你不是不想跟我玩了吗?
阿尾:猪吧你,哥们不想跟你玩了早就删你了哇。
想喝粥:你那天……
阿尾:什么这天那天的,你生日必须和花海一起去吃饭晓得不,不去我打死你。
想喝粥:好吧少爷。
阿尾:嗯,晚安。
想喝粥:晚安。
周诣涛心满意足地关了微信,把手机放在胸口处,不怕冷的大白牙又漏了出来,笑得床都在抖。
至少,许鑫蓁没有讨厌他。
房间里薰衣草味的空气清新剂又在发作,周诣涛枕着这份香味,进入了难得沉浸的梦乡。
梦里,他看见十九岁的许鑫蓁端着换洗衣服的洗衣篮,站在卫生间门口转身望他。
发尾还滴着水,半干不干的发丝微微炸着,看起来像刚冲完澡的小猫,乖顺又带着点慵懒。
许鑫蓁微微皱着眉,看着房间另一头的周诣涛,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嫌弃:“钎狗,你衣服怎么又不晒,每次都等到我来帮你?懒得要命啊。”
周诣涛正坐在床边擦着头发,听到这话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笑:“这不是有少爷提醒我吗?我想和你的衣服晒在一起啊。”
许鑫蓁的眉梢轻轻一挑,把篮子放在洗衣机旁,又走回周诣涛身边,伸手拨了拨周诣涛额前润湿的碎发,检查他是不是又没好好整理自己。他的声音依旧带着调侃:“惯的毛病,离了我你咋办。”
周诣涛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头往前靠得更近了些,低声说:“那我一辈子缠着少爷好不好?”
许鑫蓁愣了一下,随即故意板起脸:“不好。”
周诣涛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睛盯着许鑫蓁,带着点委屈,低低地喊了一声:“蓁蓁……”
许鑫蓁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周诣涛微湿的头发,语气无奈又宠溺:“快点,马上要睡觉了!”
周诣涛这才笑开,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把阳台旁边的晾衣架拉出来,嘴里还嘟囔着:“那你帮我一起晒,不然我肯定又拖到明天。”
可是身后的许鑫蓁没有动静,周诣涛诧异地回头看去,身后空无一人,刚刚还鲜活着的许鑫蓁,此刻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的梦,又醒了。
05.
周诣涛到达定好的餐厅包厢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他按花海给的包厢号一路寻到最隐秘的那间,门还紧闭着,站了片刻,他尝试着想去敲门,指骨还没挨到门上,里面的人就先他一步拉开了这道门。
周诣涛下意识抬起头,和出来那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四周忽然噤了声。
面前的人正是他昨夜还梦见的,朝思暮想的许鑫蓁。
许鑫蓁的眉眼一直很好看,他总是沉醉于他的美色无法自拔,就像漫画里不由自主地被主角吸引。
而且许鑫蓁今天像是刚做完妆造,眼睫边带着绯色眼影,唇上还残留着将近褪色的唇釉,至于耳廓处,周诣涛视线一顿,他见到许鑫蓁的耳垂处戴了个垂吊式耳夹,一晃一晃,有点勾人。
周诣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止不住的笑意无限扩散,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少爷真来了啊。”
许鑫蓁靠在门框上,闻言挑了挑眉,故意反问:“咋的,不欢迎哥们儿?”
“当然不会,求之不得。”
“别拽成语,你这个丈育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吗。”
周诣涛被噎了一下,不服气地反驳:“哪有,我一直都很有文化好吧。少爷,让我进去呗,我好饿,就等着这一口吃了。”他说着,还故意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搞得好像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
许鑫蓁被他逗乐了,侧身让开一条路,嘴上依旧不饶人:“行行行,进来吧,免得某人等会儿饿得啃桌子。”
周诣涛立刻迈步走进包厢,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回许鑫蓁身上,一口大白牙露在外面也不嫌冷。
包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佳肴,大多是江浙沪本帮菜,甜咸交织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
花海和一诺等人已经在里面打了半天的游戏,见到两人进来,气氛顿时活络了不少。
“哟,俩门神终于舍得进来了。”一诺扬着手机调侃了一句,盯着跟在许鑫蓁身后的周诣涛,满脸坏笑。
许鑫蓁随手把手里的外套挂在衣架上,笑着威胁他:“丫诺,你再说,待会儿罚你买单。”
“不是尾少组的局嘛,刚刚还在聊着今天全场尾少买单啊,怎么见一眼钎宝就改说辞了,咋现在改主意了?难道尾少要留着钱准备彩礼娶我们钎宝回家吗?福建彩礼确实要准备很多的诶。”无畏不嫌事大地满嘴跑火车,看见周诣涛和许鑫蓁一齐落座就忍不住带节奏。
花海也跟着补刀:“尾少,你要是真打算娶钎宝,记得先让我喝喜酒,不然我可要怀疑你是骗我这个媒公的做媒了。”
“是啊,刚刚说好了尾少买单的,怎么能反悔呢。你们家不是尾少管钱吗?”一诺跟着附和,说话间还拍了拍无畏的肩。
“你仨这嘴停不下来了是不是,烤肉都堵不住你们的嘴。”许鑫蓁白他们一眼,被他们说得无奈,抬手作势要敲桌子:“你们今天是商量好的吧?一个个都来踩我。”
几句玩笑过后,菜也陆续上齐。
热气腾腾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酒杯碰撞间,笑声和调侃此起彼伏。
周诣涛起初看着许鑫蓁没有半分别扭的神态还有些不得劲,但几杯酒下肚,脸颊染上薄红,话也多了起来。
许鑫蓁坐在旁边替他挡了几回酒,又故意逗他,两人的互动在热闹的氛围里显得格外自然。
时间一点点过去,包厢里的温度似乎更高了,连空气都带着微醺的甜意。
花海一诺和无畏几人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打着去洗手间的幌子,结伴离开了包厢,还顺手带上了门,包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周诣涛许鑫蓁二人面面相觑。
周诣涛握着酒杯,指腹在冰凉的杯壁上按压半天,斟酌了片刻,打算借着醉意去问一问那个没有结果的问题。
“许鑫蓁,你到底……”
话还没问出口,一根微凉的手指就轻按在他的唇上,周诣涛被惊地瞳孔微微放大,他靠在椅子上的手指微动,下意识想要往后挪,却已经到了最末的彼端。
退无可退。
可是许鑫蓁凑得太近了,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挨在一起。
“对不起。”
许鑫蓁大概是意识到凑得太近,偏开了些身子,眼神落在周诣涛含着水汽的眼眸里。
“我想了很久……真的很久。”他低声道,努力平复内心的波动,“可是,我觉得我还是没法儿给你一个满意的回答。”
他斟酌着措辞,将这几天反复思量过的话语,一字一句地铺陈开来。
许鑫蓁回忆着那天,周诣涛约他出来,他们一起走过广州城的街巷,在熟悉又陌生的风景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街角的沙县馄饨冒着热腾腾的白雾,香气混着夜风钻进鼻腔。他们聊着这些年的纷纷扰扰,聊着曾经的基地、旧时的队友、以及那些被时间冲淡却依旧鲜明的片段。
许鑫蓁还记得,那天晚霞美得近乎梦幻,橙蓝交织的天幕像一幅巨大的油画,淹没了他明明也荡漾过的心,错把狂跳的心律认作是对陌生事物的恐慌心理。
“你问我可不可以答应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疑惑,难道我们以前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为什么要问一个已经是事实的问题。等我意识到你指的是什么之后,我很惶恐。”
旁边的周诣涛听到惶恐二字时,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紧接着,他的脚步微微挪动,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个狭窄的包厢,逃离即将听到的答案。而那只握起椅子的手刚抬起,就被许鑫蓁的五指牢牢扣住。
周诣涛诧异地抬头,望进许鑫蓁的眼睛。
他以为,对方是要把那句拒绝的话,掰开揉碎地讲给他听。
“我从小就在既定规则的世界里长大,我的世界一直很简单,像一本横版印刷的书,男人爱女人,女人爱男人,所有的故事都写在横平竖直的格子里。我以为所有人都读着同样的版本。”
许鑫蓁顿了顿,他感觉周诣涛现在在不自觉地发抖,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周诣涛控制不住的脉搏,他只好把自己自己的心意剖白给他看:“直到遇见你。直到你那天问我喜不喜欢你。我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竖列的文字,还有从右向左的书,还有那么多我没有学到过的排列章法。比如——”
他微微倾身,嘴唇贴近周诣涛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句呓语:“男人也能喜欢男人,我也爱上了你。”
你爱我的回音,是我爱你。
000.番外
许鑫蓁跟周诣涛离开包厢时,上海恰好下起了薄雪。浸着冷意的雪花落在路边,给绿化带都盖上了白色的棉被。
还有二十七分钟才零点,想着要给周诣涛送上二十四岁的第一个祝福,许鑫蓁坏心思拉着他慢慢地在上海城区轧马路,一圈一圈地消磨时间。
两个人也不说话,只是牵着彼此的手,呼着白气,距离不自觉地慢慢缩短。
还是周诣涛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他停住脚步,斟酌着言语,看向许鑫蓁,好奇询问:“你是不是去过上海市中心医院。”
许鑫蓁一愣神,也跟着停下来,回问着他:“你那天看到了我?”
“是啊,我看见你从我面前走过。”周诣涛回忆着那天的场景,还是有些不解。
“我以为你没戴眼镜,就看不清我。”许鑫蓁那天也看见了周诣涛,只不过想着他模糊的视力大概看不见自己,便也没有想驻足交谈。
“少爷——”周诣涛噗嗤一笑,觉得许鑫蓁这个想法太过可爱,“我是近视,不是眼瞎,怎么会认不出你啊。”
许鑫蓁看着他这副欠揍的模样,扬着手就要往他肩上锤:“敢笑话老子,翅膀硬了是不是钎狗。”周诣涛也不躲,任由许鑫蓁的击打落在自己身上,眯着眼笑得很欢。
两人打打闹闹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黄浦江边。
许鑫蓁忽然停住脚步,伸手揪住周诣涛的衣角:“所以你那天去医院是为什么?”
周诣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却认真:“因为我的春梦主角是你。”
“滚。能不能正经点。”许鑫蓁脸一热,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半斤八两吧。”周诣涛耸耸肩,“因为我闻到一点味道,就想起你。因为我太想你。”
他顿了顿,在回忆医生的原话:“医生跟我说,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就像普什么鲁滨孙书里写的,主角在吃了有茶香的艾玛莉亚小蛋糕的时候,就想起了童年时在雷欧姑妈家的记忆。”
“我想,或许你就是我的艾玛莉亚小蛋糕,沾上你,我就能想起很多美好回忆。”
许鑫蓁听得一愣,随即笑骂:“丈育啊,人家作者叫普鲁斯特,人家小女孩吃的是玛德莱娜小蛋糕,人家姑妈姓贡布雷。”
“你怎么知道?”周诣涛眨了眨眼。
“因为我跟你的症状大概一样。”许鑫蓁撇撇嘴,“在你跟我告白之后,我回去想了很久,想听听歌解解烦闷。结果一听我们以前一起听过的歌,我就想起你。”
江风乍起,吹拂着许鑫蓁额前的碎发,顺便还把周诣涛围巾的一角掀起。
两人站在栏杆旁,脚下是缓缓流淌的江水,远处外滩的灯火像一串被夜色浸透的明珠,安静地亮着。
许鑫蓁垂下眼,看着周诣涛被冷风吹得微红的指尖,又低声说:“所以……你那时候是真的很难受吧。”
周诣涛没立刻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过了几秒,他才笑了笑:“难受啊,但更多的是怕。怕你真的不想理我,怕我们这么多年的情意因为我的告白毁于一旦。”
许鑫蓁抿了抿唇,抬眼看向他:“那现在呢?还怕吗?”
周诣涛看着他,眼底映着江面和灯光的倒影,声音很轻,却笃定:“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你也是想我的。”
许鑫蓁的耳尖在寒风里悄悄红了,他别开视线,假装去看远处的游船,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嘟囔:“臭屁。”
两人又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也落在交握的手上。
零点的钟声在远处的钟楼响起,许鑫蓁侧过头,看着周诣涛的侧脸,低声说:“生日快乐,阿钎。”
下一秒,周诣涛停下脚步,手指收紧,拉着许鑫蓁拐进江边不远的一条小巷。
许鑫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抵在了墙边。周诣涛的呼吸有些急促,眼底的光在昏暗里格外亮,他伸手扣住许鑫蓁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后颈,把他拉得更近。
“阿钎……”许鑫蓁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点慌乱和笑意。
周诣涛没回答,只是微微低头,吻住了他。
他的动作很轻,先是试探般地贴着,然后才慢慢加重力道,舌尖轻轻描过许鑫蓁的唇缝。许鑫蓁的呼吸一滞,眼睫微颤,终于还是轻轻张开嘴,接受他的侵入。
巷子里的空气很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在彼此的唇齿间缠绕。周诣涛的手从许鑫蓁的后颈滑到他的发间,指尖轻轻拨弄着他的发丝。许鑫蓁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抓紧了周诣涛的衣角,怕自己的腿太软会不自觉地滑落。
雪还在下,细小的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梢,却在接触的瞬间被体温融化。周诣涛的吻带着一点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像是在捧着易碎的琉璃,生怕用力过猛会让他受伤。
许鑫蓁的耳尖早已红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他微微仰着头,任由周诣涛主导这个吻,却也在暗中回应,他的舌尖轻轻碰了碰面前这人的。
像是在说我也爱你。
周诣涛的呼吸变得有些乱,他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许鑫蓁的额头,鼻尖相触,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蓁蓁……”
许鑫蓁的眼睫轻轻颤动,唇瓣还泛着水光,他面红耳赤地锤了周诣涛一下:“干嘛。”
“那你现在可以做我的玛德莱娜小蛋糕吗?”
“老子做你的狗屁迪迦激光要不要?”
“好啊,我相信光。”
“好个屁。”
“那你想做什么?”
“想做你的男朋友。”许鑫蓁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祝你生日快乐,我的男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