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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稍等一下。”
李硕珉摘下眼镜，按摩了两下酸痛的鼻梁，好好地伸了一个懒腰之后，才重新把它戴上。
现在是下午两点，李硕珉已为九名哨兵做过精神疏导。他的桌子上还堆积着几名哨兵的资料，想要安心地吃晚餐的话，就先得把疏导记录给写完。
每次疏导之间也至少要保留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李硕珉才能清空残留的精神链接，为下一次疏导做准备。但是对方似乎是个急脾气，在李硕珉说了第二次请稍等之后，依旧是暴风骤雨般地敲着门。
李硕珉的精神体刚被他用作宠物治疗：刚给自己捋完毛的白色安哥拉兔本来正争分夺秒地趴在他的桌子上小憩，急躁的敲门声却把它从美梦中惊醒。干瞪了一会空气之后，它不情不愿地把耳朵给背到了脑袋，闭上眼继续睡觉。
嗯……偶尔也会有这样迫切的请求。李硕珉活动了一下他的肩颈，换上了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与前几次递交申请却毫无回音不同，李硕珉最近递交的A级晋级申请即便还处于审核期间，他的工作量却已经明显地增加了。现在来他的疏导室里的哨兵不再是和他聊聊天就能轻松应对的低级哨兵，更多的是刚从艰难的任务中解脱，急需精神疏导的高等哨兵。塔里的适格向导一向是供不应求，李硕珉因为一些原因没办法离开塔，一直明里暗里地被要求需要多担当一些。进入塔之前，他沐浴在善意中长大，自然也不会轻易推开那些向他寻求帮助的人。
“请先深呼吸一下，资料交给我看一眼，然后进去找个舒服的位置……胜宽？”
出乎李硕珉意料的，这次来的不是一个满脸写着疲惫的哨兵，而是他的向导好友夫胜宽。
夫胜宽气喘吁吁地把一个被塞得满当当的文件夹交到李硕珉手中，“哥，你拿着这个，然后听我说…啊算了还是先让我缓一口气。”
他从李硕珉和门的缝隙之间挤进房间，迅速地在沙发上找到了能让他觉得舒适的位置。快快地松开领口后，夫胜宽吐出一口大气，把他的精神体放了出来，拿手给自己扇风的同时，橘黄色的猫咪一下窜到了李硕珉的桌子下面，身体完全躲进阴影之中，只给李硕珉留下一双反光的眼睛。
“真是疯了……我刚刚才做完一个A级任务，就收到临时通知，让我去给那个金珉奎做精神疏导！”夫胜宽把手撑在膝盖上，越想越生气，“我晚上还约了文相敏去打羽毛球放松的，现在我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啊！”
“他们让你去给珉奎做疏导？”听到熟悉的名字，李硕珉挑起了一边的眉毛，打开文件夹，拿手指轻轻地搓起一寸相片里金珉奎那张英俊得令人嫉妒的脸。
李硕珉只要想起对方平时那一副全天下的向导都应该为他着迷的做派，就忍不住要翻白眼，“这家伙不是说他来者不拒吗，随便一个向导和他的匹配率都能上百分之八十，怎么还派到你这边来了？”
夫胜宽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之后接着对李硕珉诉苦：“阿尼，不是只派给我，是所有人都要去！塔里A级、S级的向导都被召唤了…哥你知道越级做疏导是存在风险的对吧？一般来讲只有高级向导向下为低级哨兵做疏导的，如果哨兵比向导高等，匹配度又不高的话，强行做疏导，很有可能会被揍得很惨诶？”
"是这样没错，但是珉奎他不是暴力狂吧？应该算是很绅士的类型。"李硕珉轻轻皱起眉毛，视线往下走，看到了比那张扬的红色“S”评级更扎眼的职务名称，首席哨兵。金珉奎虽然只比他小两个月的同期生，但如夫胜宽正拼尽全力比划的那般，金珉奎是他们所在的塔里最强有力的战争兵器。
李硕珉听到夫胜宽发出倒吸气时的嘶声，他抬眼与对方四目相对时，从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恐慌。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那是珉奎哥还有理智的情况下吧？他可是能把测力量的机器都敲坏的破坏王诶？我刚路过了一下，珉奎哥就一个人坐在里面发呆，连灯都没开，很可怕的！”
“你不是一直说想给珉奎做疏导吗？”李硕珉斟酌着他的用词，尽量让他说的话显得并不是在挑衅，“说……那家伙人气很高来着，有的向导甚至会主动提出要给他做疏导。”
“说起这个……珉奎哥也没有那些崇拜他的人说得那——么贴心，哨兵狂躁的时候精神体是最烦人的，哪怕珉奎哥本人看上去还算安静，他身边那头凶巴巴的黑狼可不是好惹的。我现在只是A级而已……为什么要找我啊！”
夫胜宽的精神体因为他本人在焦虑，现在正在以踩奶的频率抓弄着李硕珉的裤脚。听到裤子上的线被爪子勾破的声音，李硕珉右眼皮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李硕珉对猫毛有些过敏，所幸夫胜宽的精神体并不会让他难受，于是伸手抱起机械性地做着自我安慰的纾压行为的猫咪放到腿上，一边用手安抚猫咪，一边用嘴安抚夫胜宽，“胜宽呐，先冷静一下。精神力稳定程度也是评级的重要指标之一，珉奎连刚学会张开屏障的向导都能配合，根本没有那么可怕吧。”
“珉奎哥可是货真价实的S级！而且哥也知道他现在是首席吧，如果真的发狂的话，完全是整座塔里最难搞的一位啊！”
“嗯难搞这点确实……不过听你的描述，珉奎说不定只是在神游。精神体的话，因为担心，有些焦虑罢了，是很正常的反应。”李硕珉下意识地为金珉奎开脱，但在见到夫胜宽那对着他闪光的眼睛之后，很快又立刻改口道，“你应该知道我和珉奎的关系吧？我尽量不太想插手做他的精神疏导。”
“啊这个我知道，道兼哥说过，你和珉奎哥是你情愿替他挡子弹也不愿意帮他买早餐的关系……不过要说匹配度的话，你们两个应该是最匹配的吧？如果哥你也压不住珉奎的话我都不知道还有谁能做到了……”
李硕珉抽了抽嘴角。他作为向导觉醒得比较晚，以前被当成预备守卫训练过，因此和金珉奎当过一段时间的室友，其实是受过对方一些照顾的。觉醒之后，他和金珉奎因为哨兵和向导的身份被隔绝开来，除了在塔里搭配练习的时候组过队，其他时候他们在外人看来，只是两个见面之后会互相开始挑刺的冤家对头。
他们不对付的原因也很简单，李硕珉只是单纯地，单方面地不想和金珉奎扯上太多关系。金珉奎做为一个前途无量的哨兵，已经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他身上了：上周他去抢限时供应的生牛肉盖饭时，排在他前面的金珉奎特地转过身，问李硕珉什么时候能晋升到S级，他要申请和李硕珉做固定搭档。
这本来是一个很合理的请求：向导不光是舒缓哨兵的精神压力，避免他们五感过载，还能通过深层链接够激发哨兵的潜能，协同作战，达到一加一远超与二的效果。李硕珉打从内心深处感激金珉奎对他的认可，可他因为和金珉奎一样，匹配度和所有哨兵都很高，在这种向导稀缺的情况下，塔不会冒着失去他的风险让他出塔战斗。
李硕珉知道金珉奎的最终目标不是一辈子留在塔里当工具，而是想毕业出去自己闯荡。那是他需要完成比他获取首席名号更多的高危任务才能达成的事情，金珉奎找他岂不是自毁前程。有时候他也不方便把话说得太明白，因此李硕珉只能推脱说，要看他这次是否能成功晋级到A级再去答复金珉奎。
和不断后退的李硕珉不同，金珉奎在这件事上也有他的坚持，情愿每次出任务的时候让塔给他安装限制其发挥能力的干扰装置，向下兼容，也不愿意寻找别的固定搭档。
一直得不到适配的疏导也会累积精神压力。当夫胜宽说出金珉奎可能并不是神游，而是接近狂化状态后，李硕珉愈发地坐立难安。
他试图回忆金珉奎这次这次任务的细节：对方应该是去了北边的密林，金珉奎每次出去都会沿路拍几张他的自拍私下传给他，说是要羡慕死总是呆在塔里的李硕珉，实际上也算是一种变相地报平安。金珉奎一直都把李硕珉的名字写在紧急联络人一栏，所以夫胜宽这次能找到他帮忙也算合情合理。
上一次金珉奎给他发照片是三天前，后面还跟了一句一切顺利让李硕珉在他回去那天准备好烤肉等他回来的话。
李硕珉给金珉奎回了一张挥手再见的表情包，转头就用金珉奎的名字申请了厨房的使用权。今天他本来是打算下班后把肉从冷冻区转到冷藏区的，可没想到金珉奎竟然出了意外。
“有狂化的可能性是吗…而且是随行向导没办法处理的情况。”李硕珉又把文件往后翻了几页，发现里面除了金珉奎这次出塔做任务的小队配置简介，和官网上关于这次任务的公开信息之外什么也没有。后面一大摞的文档，大部分都只是每个人任务期间，实时检测他们体征的常规记录。
李硕珉对此也不感到意外，因为塔内流通的消息基本上都被内网的中控室仔细地筛选过，就像通讯器里能收到的只是每天不断刷新的任务一样，他做疏导的时候拿到的记录，关键信息占比都不大。比起哨兵最近的体测数据，他更希望看到对方的兴趣爱好，最近的心情如何这些更实用的东西。
他又重新看了一次报告，发现里面最有用且最令他担忧的，就是金珉奎身上的干扰器已经失效了。
面前夫胜宽还在拿着他的通讯机焦急地敲打着讯息，嘴里念念有词：“啊真是的……不是说不想给珉奎哥做疏导啊，但是我真的走不开…哥如果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你的，我可以改天……”
“我会去的。”李硕珉合上文件夹，把几乎已经在他腿上睡着的橘猫轻轻地放到了地上后，接过了夫胜宽的迅速签好的转介书。
不论如何，他不会对金珉奎见死不救。
李硕珉来到指定地点后，发现那里确实如夫胜宽所言，排着一条队伍。
虽然他的工作牌上面还写着B级，但稍微熟悉一点他的向导都知道他有A级以上的实践经验。只是因为没办法外出做任务，导致他的战斗经验一栏永远是空的，自动审批的时候永远评不上去，但已经获得了口头的许可，能够接触A级甚至S级的哨兵并对他们进行安抚。
李硕珉安静地呆在一旁等轮到他，结果其他向导一看到他来，有的自动站到了旁边，有的马上过来和他打招呼。
“有道兼在的话就没关系了。”洪知秀拍了拍他的肩膀，“胜宽能把你喊过来真是帮大忙了。”
李硕珉莫名其妙地看着高兴的洪知秀，“呃，能告诉我多一点，珉奎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不清楚。净汉哥刚试着进去，好像被他的精神体赶出来了。”李知勋不着痕迹地把他的位置也让给了李硕珉，“道兼去试试吧。不如说如果连你也觉得勉强的话，珉奎可能得暂时停职一段时间。”
“这么严重吗？”李硕珉来到门前，发现自己握住门把的手有些颤抖。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边一句话都没说的尹净汉。
尹净汉明显心情不太好，但这和李硕珉本人没什么关系，很快便整理了自己的表情，给李硕珉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李硕珉深吸一口气，扭动门把走进了金珉奎所在的房间。
房间里的构建又专门强化了吸光吸音的功能，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前，李硕珉只能靠金珉奎精神体发出的那种厚重但是急促的呼吸声去判断金珉奎缩在房间里的哪个角落。
李硕珉无视了金珉奎的精神体对他低吼的警告。他很熟悉这种大型凶兽的应对方式，如果有要逃跑的肢体动作或者露出害怕的情绪，只会加重它的攻击性。唯有堂堂正正的把身体的正面展露给对方，并缓速，径直地向它所在的方向前进，才有可能获得认可。
他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这是完美地与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的黑狼唯一能够被李硕珉的肉眼捕捉到的锚点坚定地走去，见证了其眼中的情感从疯狂变成绝望的全过程。
意识到李硕珉对金珉奎没有威胁之后，它开始将姿态摆低，从一开始绕着金珉奎不断徘徊，变成了面朝着李硕珉走过来的方向静坐。黑狼始终没有离开金珉奎，威胁性的嘶吼变成了悲伤的呜咽，像是被主人遗弃的狗一样缩着脖子把身子匍伏下去。
在距离十米左右的距离时，李硕珉终于能够看清楚金珉奎本人的轮廓。他线条清晰的侧脸像是一张定格的老照片，几乎连呼吸时人体自然的起伏也看不见。
这并不是普通的神游状态。金珉奎的意识在往更深的领域坠去，那个被称之为“井”的精神黑洞能够把灵魂吞噬，李硕珉得在他完全掉进去之前把他拉出来。
李硕珉立刻展开了他的屏障，毫无意外地被对方逸散在他身边那些无法掌控的精神力给弹开了。只是他并没有放弃，只是用了更多的力量去压制金珉奎那些混沌的能量。
融合精神图景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件体力活？这大概就是夫胜宽说的，非他不行的地方了。很多向导并不会注重身体的锻炼，李硕珉只是保持了他以前的习惯，才保持了锻炼的频率。
李硕珉现在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一座陡峭的岩壁上攀爬。他顾不得擦脸上流下来的汗，努力地把呼吸放缓，尽量与金珉奎那种低生命体征的轻浅呼吸同频，好让自己的屏障变得更通透，无形，以便更好地融入包裹住金珉奎那些无规律变化的磁场。
李硕珉越往中心靠拢，他能感受到对方的精神力越具实体，像是沼泽一样厚重，挤压着他的身体，像是要把他肺部的氧气都挤走。
这可能还是金珉奎潜意识地在控制的结果，否则他刚进门就会感受到这股窒息感。这大概是外面的人对他现在的状态无法进行判断的原因，极其自律与强大的哨兵能够在陷入意识模糊的时候强迫自己开启屏障把自身与外界隔绝。
这样形成保护胶囊的做法有利有弊，利处在于不会像个危险的定时炸弹一样让无法控制的精神力影响周边的队友让他们也陷入神游，但弊端在于即便精神图景在迅速地崩塌，不进入屏障的话也无法被感知，会错过很多及时救助的机会，许多优秀的哨兵也因此陨落。
李硕珉的胜负欲不分场合地燃烧了起来。他倒要看看金珉奎到底能逞强到什么地步。他把自己的精神力汇聚成一束，试图从金珉奎像蚌壳一样紧闭的图景入口中找出防备最弱的一部分强行突入。
失败了也没关系，李硕珉乐观地想着，这样他就多了一个正当拒绝金珉奎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