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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中岛敦最先死去的那段日子他开始频繁地做梦,梦境常常与回忆重叠,他还记得梦中的场景是关系缓和后不久的一次偶遇。
人虎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和那张傻脸蠢得如出一辙的老虎玩偶问:“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他是怎样回答的?他面对中岛敦大部分时间都带着刺,因此说话像吃了一斤冰块,刺人的话在脑子里没转几圈就甩了出去
“蠢死了,和你一样”
中岛敦抱着玩偶的手慢慢垂下,眼尾也下撇了一点,装作不在意要把玩偶扔回袋子里时被罗生门截住。
小老虎吓了一跳,龇牙咧嘴地:“你就算不喜欢也不要直接撕了它吧,它还挺贵的”
罗生门把整个玩偶吞进去,又完好地吐出来,短短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简单的黑色丝带。
“这样还算顺眼”芥川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看着抱住玩偶愣愣的中岛敦又感到心情大好,掠过人虎的肩,决定回去时给自己准备好吃的红豆汤。
现在的芥川站在两人身边,像一个观众看着关于过去的演出。
02.
武侦把追悼会的时间定在冬天,那太冷了,这是芥川的第一反应,随后想到的是中岛敦和他执行任务时不断揉搓着冻得发红的指尖,那么怕冷的人明明应该在春天和他们告别。
人比他想象得还要多,身边都是中岛敦的好友和追随者,芥川的平静在这些或惋惜或悲伤的人中格格不入,好像世界把灯光投给了他,周围的人都是模糊的,唯有他是清晰。
他是以什么身份参加的呢?他能感受到很多人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那些人也有同样的疑问。
又想起最开始别人形容这段关系
宿敌,
芥川咂摸着这两个字,
真是一个暧昧不清的词语,好像注定这辈子都纠缠不清,他和中岛敦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他预感自己余下的几十年都将被这个名字贯穿。
这个可恶的中岛敦,擅自做了决定,连死亡也要在他这里被铭刻一生
白菊花的花茎被握得有些软,芥川轻轻地放在那个人的遗像前 。
03.
被包装严实的漂亮盒子在一堆简单的遗物里格外显眼。没人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芥川也不知道,他只记得某次任务后远远看见中岛敦在商店买了最贵的礼盒,将什么东西放了进去。他走近后中岛敦红着脸,把怀里的盒子抱得很紧好像生怕他抢走一样,支支吾吾地对他说,先不要动手,这个很珍贵,要送给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芥川现在想起比起嫉妒过多的是悲伤,中岛敦死的时候太年轻了,那个人永远也不知道曾经有这么温柔的人爱过他,这份无处存放无人知晓的爱意都被留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他的心中微微颤动,向武侦要走了,保留下来做个念想。
他不知道如果中岛敦还活着这个礼物最后会落进谁的手心。他纠结过,想象过,手指在礼盒的边缘不断摩挲,但始终没有再进一步。
中岛敦死去了,带走这个盒子已经是自私,最后的尊重不应该丢开,他也不敢亲眼看见中岛敦对其他人的爱意流露。
生活很快步入正轨,短短几年就已经看不出当年横滨死伤参半的惨状,除了偶尔能从故人口中听见那个名字,中岛敦的痕迹几乎要被这个繁忙的城市抹去了,曾经轰动整个横滨的英雄成为一坯黄土,生平事迹随着报纸泛黄被大众遗忘。
04.
肺病恶化,本来就体弱的身体只能缠绵病榻。咳嗽声连绵不绝,他不再像以往那般抗拒治疗。
他不能就这样死去,那太自私了。
他首先是一个哥哥,然后是港黑的祸犬,最后才是芥川龙之介,他的命也不是自己的,是中岛敦的。
于是他手下的事务暂时停止,与药物相伴。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想起往事,越逃避的回忆越是要在此刻涌出来。
他经常会看着天花板,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将往事拆解,又时常觉得亏欠,如果早知道他们的时间这么短,一开始就坦率,留下的会不会不只是所谓偿还。
他应该对中岛敦好一点的。
这个中岛敦,这个天真的、爱哭的中岛敦舍了这条命把他的余生都换过去了
真是好笑,怎么偏偏最该长寿的人最先走了,他却拖着这样病弱的身体苟延残喘到如今。
05.
病情稳定的时候,银会带他坐着轮椅去神社参拜。
芥川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银给他求来的御守
银说:“许个愿吧,哥哥”
许愿啊,许什么好呢
他知道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但妹妹仍倔强地带他求神拜佛。他在银的搀扶下按照流程深深鞠躬,怀里的盒子硌到他嶙峋的肋骨,直起身拍手唤醒神明。
很小的时候他曾天真地相信过,在冷风中抱着小银暗暗渴求神明的庇佑,他还是太不起眼了,连神明明察秋毫的慧眼也无法看到这一粒俗世的尘埃。身边的同伴一个个离去,那份独属于儿童的纯真终于在痛苦的成长中消磨了。
求人不如求己
这是他在生存中最初学会的,但有些事并非人为就能解决,所以凡人未免想到奇迹。
像他这种罄竹难书的人,到这样药石无医的地步,大概只能求求死后不要在地狱受太多诘难。
他又想起中岛敦,人虎这样的蠢得可笑的人只能上天堂吧,这个好像很胆怯但每次遇到危险自己却最先扑出去的蠢货也只配去那种地方了。
到时候天堂的登记员问他怎么死的,他想人虎应该傻乎乎地、腼着脸说为了救曾经的宿敌,现在的同伴。
他思绪停止,又一鞠躬,不求死后还能和中岛敦在一个地方,天堂还是地狱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如果唯一能有所恳求,那他希望还能有下辈子的重逢。
06.
卧床时梦境反复,从前的喜怒哀乐都在梦中铺展,笑着的中岛敦、哭着的中岛敦、生气的中岛敦,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逐渐鲜活,生动地像排演了无数遍的复古电影。
总梦见一个人是缘分未尽,在梦里消磨。
芥川龙之介是不迷信的,他手底下有不少冤魂,但鬼神并没有找到他,他从前对这样的说法嗤之以鼻,此刻却有些心神不定。
中岛敦你别来我的梦里了,
他默默恳求
要是把转世的缘分也一同耗尽了怎么办
“芥川你为什么不理我”敦的声音在背后模糊但温柔,芥川看着路边两道被蒙上一层柔光的绵亘的樱花树,大概理解了俄耳浦斯在冥府的那一眼回眸,这个可怜人能够催眠巨龙、击败女妖却在一切即将黎明的前夕抵不住妻子的轻喊,致使亡妻又一次堕进深冥。
他没有办法拒绝中岛敦
07.
死期比他想象中来的要慢,肺部从最初剧烈的疼痛到麻木,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他没想过自己能撑这么久。
看着病房电子钟上刻意加粗的日期,意识好像刚刚才从天人五衰恢复过来
他后知后觉,自己爱中岛敦的时间已经比恨还要多几番了,曾经的自己一度以为会厌恨这个蠢货一生。
中岛敦,
他感到自己心跳变快了。
他们这辈子无法继续了,那就下辈子吧,如果下辈子不行,那就等下下辈子吧,人有前世今生的话,他以后的每一世一定要更早遇见中岛敦
变成一只鸟也好,变成蝴蝶也好,变成路边的野花野草也好,不用为他驻足,只要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心脏监护仪的声音由快变慢,最后平缓成一条直线,漫长刺痛的静止音在病房回荡,盒子仍在怀里被紧紧捂着,带走了他的体温。
漂亮的包装已经染上岁月的颜色,现在又因保管者临死前的不舍而起皱。
芥川银费力扳开哥哥的手,打开了曾经是中岛敦的、现在是她哥哥的遗物,里面是一只老虎玩偶,系着黑色的丝带,写得密密麻麻的卡片被小老虎抱着,上面的第一行字是:
致芥川龙之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