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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16
Updated:
2026-05-14
Words:
373,262
Chapters:
58/?
Comments:
265
Kudos: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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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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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2

【黑邪/ALL邪】默示录

Chapter 1: 杭州篇 1

Summary:

避雷预警

本文包含较大年龄差(长线养成)及黑暗向心理描写,可能会引发不适。角色行为不代表作者现实三观,虚构创作请勿代入现实。不适立即退出,谢谢

⚠️第一人称视角,心理现实主义
⚠️现代AU,长篇。杭州篇➕长沙篇皆为黑瞎子视角。有年代记忆,剧情慢热。🚗在中后期。
⚠️Cp含量:黑邪70%,花邪15%,瓶邪5%,簇邪5%,其他待定
🦥更新日志———————————————————
2026年2月26日开始更新第二部长沙篇
更新频率:不出意外3/4天一章
目前更新到长沙篇35
(长沙篇请走 Chapter.24)
⭐2026年5月17日
全文大修,前后剧情不一致实属正常
⭐另,沩山篇可做独立番外
恢复更新时间不定

Chapter Text

  1

1996年的杭州,雨季长得让人心烦。

我靠在河坊街铺子的门板上,看着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

帘外空气潮湿,石板路被水泡得黑亮,映着昏沉的天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啪嗒。啪嗒。

吴邪撑着一柄黑伞,从街那头走来。深蓝色校服裹在身上,显出少年人特有的清瘦骨架。他把伞沿压得很低,遮去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巴,以及握着伞柄的细长手指。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点出神,鞋尖偶尔绊上路面凸起的石板,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我看着他。

目光掠过他被雨水打得湿了一块的肩,到敞开的领口。他的脖颈很白,喉结的弧度还没完全长开,带着点青涩。再往下,锁骨凹陷处,露出半截醒目的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块玉质的辟邪。

吴家的小少爷。

我捻了捻手指,想起吴二白把照片递给我时,脸上郑重的神情。

“黑爷。”

他如是叫我。

以我们彼时的地位,纵使有求于人,这一声也多少折煞我。

“这是我们家孩子,心性单纯,以后劳您看护。”

我应了。

那段时间我刚从组织出来,藏身杭州,费劲巴拉盘了家店,挂羊头卖狗肉,权当落脚。

店开在上城区,牌匾旧得看不清字儿。表面上做做典当生意,私下接得杂七杂八。寻猫找狗,杀人越货,只要雇主想得到,没有老子做不了。

道上朋友认我,图的就是个手稳、嘴严、中立。谁给钱替谁办事,不玩儿虚的。非要说毛病,可能就是价儿高了点。但嫌贵是他们自个儿钱包浅。平心而论,花钱找我绝对物超所值。

吴家就花了大价钱。

那阵子生意很淡,快淡出毛来。闲得最五脊六兽的时候,我都想出去发传单。那天我正在柜台擦玻璃,吴家这单就突然递了过来,任务内容简单,没别的,看孩子。

吴家早年土夫子起家,后来把生意转到白道上。可明面儿上再怎么风光,暗地里也少不了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吴邪这小子,三代单传的独苗。这不,一来杭州,吴家就把班子给他置上了——一个保姆,外加我这个“保镖”。

96年那会儿,北京房价五千一平。道儿上顶配的这活儿,一个月工钱能买一平米。吴家给我开六倍。一开始我还挺乐呵,觉得老子物有所值,后来想想,他妈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跟吴家按月结款,非必要不见面。他们意思明白,暗地里保护就成。吴邪这小子逆反心理严重,据说已经轰走好几个。

所以盯了快俩月,我愣是没露过面儿,天天跟耗子似的在后边蹲点。

他或许隐约知道我的存在,又或许,不知。

他快走到我店门口了。

一个人影从他斜后方的过道晃了出来。

起先只是巷口过道的一道轮廓,瘦而佝,站在雨帘边一动不动,像个避雨的流浪汉。我没在意,这条巷子什么阿猫阿狗都有。直到他的眼神钉在了吴邪身上,脑袋跟着他的步伐缓缓偏转。又环视了一圈四周后,抬脚跟上,快走两步,右手向后腰探。

我踢飞了脚下的半块青砖。

砖块划过一道长弧,不偏不倚砸碎在那人身前一步。碎渣子溅上他的小腿,那人立马止步,开始惊惶四顾。

巷深雨密,我躲在门后,他看不见我。犹疑半晌,他最终啐了一口,转身拐进岔路,消失在雨幕深处。

吴邪停了下来。

他站在巷子中央,左右看看。四周空荡,除了雨在石板上砸出来的白色水雾,什么都没有。他这才摇了摇头,重新垂下伞沿,继续朝家的方向走。

啪嗒。啪嗒。

等他脚步声渐渐远了,融进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我这才完全走出来,看着那抹深蓝色被长街尽头的水雾吞没。

慢慢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划了根火柴。

吴邪在杭州四中念高一。

每天走得就那么几个地儿,学校、家、书店、路口那家点心店……单调得近乎乏味。

朋友不多,那阵子常跟在身边的是一个叫老痒的。

这人跟吴邪打小一块儿长大,辍学以后就跟着吴邪来了杭州。不过吴邪是上学,他么,混社会。

杭州这地儿有几个地下帮派,混着各种三教九流。这帮人白天睡觉,晚上就拎着个西瓜刀满大街闲逛收保护费。老痒跟人拜了把子,入了帮,没多久还染上了赌博。

本来吧,这人跟我没关系,我也懒得说。可他看吴邪的眼神有点不对劲儿。怎么说呢?黏黏糊糊的。

呵。我不好这口,但说起来,吴邪模样确实招人。

之前有些大学去他们学校摆摊做宣传。有个传媒学校的相中了吴邪,愣是想让他报考。结果一问才知道吴邪高一,这才作罢。据说那招生老师脸上的遗憾劲儿,甭提了。

这事儿是和吴邪同班的王胖子说的。他是吴邪的第二个朋友。

王胖子全名王月半,人胖嗓门大,看着咋呼,心思倒细致。有几次我跟着吴邪的时候让他瞧见了,这小子没跟吴邪说,反倒拐弯抹角地找到了我。知道我是干嘛的之后,就开始给我打配合,美其名曰都是为了吴邪好。我给了他点零花钱,他全用来跟吴邪打小钢珠了。

吴邪聪明,学习挺好。据我观察,最大的爱好是看闲书。

他放学以后经常会去书店逗留一会,我就在马路对面的二楼茶室叫壶茶,坐到靠窗的位置,等上一个钟头。

茶没什么滋味,都碎末子泡的,白开水似的寡淡,我那阵子喝得却挺顺口。

等吴邪合上书推门出来,我将他安全护送到家,这一天的任务就算完事儿。

太简单。

虽然吴家的仇人不算少,蹦豆儿似的三五天就来一个。但这活儿到底是高射炮打蚊子,吴家这三万,拿得我有点烫手。

直到那个周末的晚上,一个线人急急忙忙跑来店里。

“黑爷,您让我留意的那学生……今晚可能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我拨弄着柜台上一枚方眼花钱,看着来人吞吞吐吐的模样。他在文化宫那边儿经营家录像厅,吴邪最近常去,我就让他留心着点。

来人搓着手,措辞谨慎,“他刚才跟老痒一起过来,俩人进了最里面的小包间……送饮料进去的服务生说,老痒好像喝了点酒,嘴里不干不净的,对着那学生说……”

“说什么?”

“大概意思就是……喜欢他很久了,还动手动脚的……”

我把指间的花钱顿住,放回桌面,站起身径直向里间走。取下挂在墙上的外套,又拿了把伞。伞是黑的,钢制骨,打起人来没动静,但疼。

外面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街上人不多,我走得很快。

文化宫那片儿鱼龙混杂。录像厅、网吧、台球厅、小吃摊挤在一起,灯光混着油烟和劣质音响的轰鸣流窜一地。

那家录像厅的招牌是霓虹的,缺了几笔,暗红色的灯条在雨里闪得像抽疯。

我站在下头瞅了两眼,推门进去。

一股汗臭立马扑面而来。大厅里散坐的人全都盯着面前的屏幕,光线昏暗,照得他们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一片。

柜台后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男人,他看我一眼,刚想问我看录像吗,看我那架势又不像,就没敢再吱声。

我朝着最里面那间走。

走廊狭窄,四周都是剥落的墙皮。等走近了,里面传出压低的声音。既哽咽、又激动,黏得像团浆糊。

“……吴邪,你看看我!我他妈……从小就跟在你后头,这么点小忙……你你不肯帮我?”

“……不不帮也行……你你家里管你管得那么严,你知不知道……我我多久没见见你了……”

哟呵,还是个结巴。

我站到门口,透过门缝儿往里看。

里面空间很小,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屏幕上放着不知名的港片,枪声和尖叫声此刻格外滑稽。

吴邪被老痒压在沙发角落,双手抵在胸前。校服衬衫的领口被扯得散开,露出一大片苍白的肩膀。屏幕反射的光线蓝幽幽的,晃得他本就白的脸更没了什么血色。

“老痒,你喝多了……”

“我没有!我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吴邪,我对你……我……就一次,你让我……”

我抬起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砰!”

那动静儿有够暴力,一脚下去,整个大厅的声儿全静了。前台那男的缩了缩脖子,探头往这瞧,没敢过来。

老式门锁带着周围木板整个儿碎开,门弹开撞在内墙又荡回来,吱吱嘎嘎地晃。

老痒滋溜一下扭过头,这回不磕巴了。

“谁他妈……”

他的声音在看清我后戛然而止。

爷这长相,在道儿上多少带点辨识度。

我笑着走进去,两步就到了沙发前。伞骨一抽,照着老痒肩头甩过去。他登时惨叫连连。

我抬手拎住他的后颈,把他从吴邪身上扯开。这厮又瘦又矮,拎他就跟拎小鸡崽。我把他掼在旁边的墙上,手下收着力道。但就这力劲儿,他都疼得直蜷缩,酒登时醒了大半。

我侧过脸看吴邪,他也正抬眼看我。眼神湿漉漉的,要哭不哭,弥漫着一层西湖初夏的晨雾。

我对着他勾了一下嘴角,然后回手给了老痒一拳,将他扔到地面。

“小朋友。”我说,“干嘛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啊?”

“……”

老痒瞪大眼睛看看我,又提溜着眼珠子转向吴邪。脸上血色褪尽了。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估计是磕巴又犯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不说话,人我可带走了。”我没再看他,向吴邪伸出手,“能起来吗?”

“……能。”

他的声音很哑,手伸过来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搭了上来,指尖冰凉冰凉的。

我握住,轻轻一拽,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他和我想的一样轻。站起来后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我扶住他的胳膊,他肌肉紧绷的弧度和温热的体温,就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

“走吧。”

我在前,他跟我身后,临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瞅。

嘿,这心肠,棉花糖都不赶他软。

出了门儿,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吹散不少燥意。雨丝拂在脸上,吴邪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慢慢撑开伞,罩在他的头顶,“小三爷,送你回家?”

他点了点头,看我一眼,又转开脸去。

我们步入盛夏的雨夜中。

细雨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缓缓啃食桑叶。我将伞大部分倾到他那边,左肩很快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

吴邪起初走得很沉默,低着头,把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问。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我瞥他一眼,自报家门,“初次见面,在下江湖人称黑瞎子,你二叔……”

他没等我说完,警觉地抬眼盯住我,反问直接三连,“你盯我多久了?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我二叔让你监视我的?”

我笑笑,没立马吭声。这小崽子果然跟他二叔说的一样敏感。

斟酌了一下措辞,我露出一口大板牙,“没多久,不是监视,是来保护你的。”

我放缓步子,“你家给的钱也不够二十四小时盯梢。我对你的私生活没兴趣,一般就搁你看不着的地儿蹲着,只会在你有需要的时候露面儿。”

没错,我对他可没兴趣。可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按理我只需保护他的安全即可,他见了谁,跟谁发生什么,本来也不在我职责范围内。但录像厅那个消息传来时,我几乎没想就出门了。

我琢磨吧。这次的任务是确保雇主安全,而安全就是禁止任何伤害,心灵创伤也是伤。所以没毛病。

他看我一眼,像是接受了,没再说话。只是眼睛里的抵触与怀疑挡不住,跟泉水似的往外咕嘟。

雨声渐密,这个点儿路上几乎没人了,只有远处偶尔响过几声自行车铃响。一阵风扫过,吴邪缩了缩脖子,身子一缩。

我想了想,停下脚步,把伞塞到他怀里,再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

他全程面无表情地看我动作,目光落在我湿透的衣服上,神经兮兮地问,“工作内容也包括这个?”

我嘴角一抽,乐了,“那肯定不是。额外服务,一次两元。小三爷,现金还是记账?”

他把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我无语了半晌。然后从兜里掏出张叠成卡片的两元纸币,递了过来。皱着眉道,“我二叔在哪找的你?”

纸币上残留体温,我用指腹摩挲了下揣进兜里,信口胡诌,“自然是在江湖英雄榜。”

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指向自己,“从上往下扒拉,在下不才,正居第二。”

吴邪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眨眨眼问道,“你第二,那谁第一?”

我微微低头凑近。这一凑可不得了,我发现这小子眼睫毛也忒长了点。扑闪扑闪的,跟两把小蒲扇似的,好像随时能扇出两杆风来。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让我忽然就很想被这玩意扇两下。

我继续逗他,“想知道啊,再来两块钱。”

吴邪那表情,登时跟嘴里塞了只蟾蜍似的,让我忍不住大笑出声。

最近太闲了。闲得连逗个屁大点儿孩子都觉得妙趣横生。

我们接着往前走。我本以为这茬就这么过去了。没成想吴邪真又掏出来个叠成小卡的两块钱,递过来。

“你很缺钱吗?”

我眯眯眼,接了揣兜里,“缺得很。不然大雨天的谁愿意出来干活儿,搁家躺床上做美梦多好?诶,你问第一是谁,我告诉你,他姓张。”

吴邪扭头看我,“没了?”

我敷衍了事,“不然你还想听什么,小三爷。说了名儿你也不认识,知道有这么回事儿得了。”

吴邪没接话,视线突然瞄向我肩膀。脚步不自觉朝我这边靠近了一点点,几乎要碰到我胳膊。看得出来是想让我少淋点雨。

我们俩贴得很近。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清冽,还有刚沾上的烟草味儿,几种味道搅在一起直往我鼻子里钻。我吸了一口,那股气息便顺着鼻腔一路窜上天灵盖,激得人浑身一哆嗦。

吴邪伸手握住伞柄,想向我这边推。结果一使劲,没推动。他侧头,看见我朝他笑,把头扭过去了。

颐指气使的小少爷我见多了。就现在这关系,我也算他半个伙计。可他这行为,几乎称得上体贴。

有意思。

他注视着前方的雨幕,不像刚才那么有敌意了,“你不冷么,衣服都湿了。”

我甩甩胳膊上的水,“不冷,习惯了。”

他沉默一阵,开始跟我闲聊。

“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我的,刚才那人叫老痒,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说,我就听。

“我们俩挺长时间没见了,我以为他还在长沙呢,没想到他也来杭州了。这两天他来找我,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还跟些不认识的人来往,总打架。”

他停了片刻,似乎在等我回应,好让他继续。

我会意地道,“人都会变。”

却见他低下头,没再开口。

我忽然意识到,妈的,暗号不对。这年纪的小孩,心思比双色球还难猜。

没多久就走到了紫薇街。

这片是旧时留下来的街巷,白墙黑瓦,屋檐高翘。巷子窄,车进不来,安静得很。他家就在巷子中段。

走过去,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电视在响。估计保姆已经做好了饭,在等他回来。

“我到了。”他从伞下抽出身子,把书包顶在头顶,“谢谢啊,还有刚才的事。”

我隔着一步,在伞下看他。

看了两秒,我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烟想点。又想起他未成年,只好擦了个空火。

“快进去吧。”

他点点头转过身去往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这才把门带上。

我站在原处,把烟点燃。

那天雨下了整整一夜。三点多的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遥远的火车汽笛声。雨才停。

接下来的几天,事儿格外多。我抽不开身去盯吴邪,就在他身边安排了两个伙计。

他们回来汇报,吴邪和往常一样吃饭、上课、和胖子勾肩搭背,放学后偶尔去书店,没再靠近过文化宫那片。

“只是……”正汇报的伙计犹豫了下,“吴小少爷最近似乎总……摔倒。”

“摔倒?”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伙计接着说,“对,就这两天……摔了能有三四次。”

路不平?可他来回路线没变过,这些天那几条道上也没施工。

略一琢磨,明白了。

他故意的。

等手头的事收了尾,我就慢悠悠地往他那挪。这回特意兜了个圈子,落脚在一栋三层小楼的楼顶,看他从街角那头走来。

果然,走着走着,他突然一个趔趄。左脚勾住右脚,又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绊住似的,整个人以一种古怪又刻意的姿态向前栽去,角度生硬又刁钻。

但他的肩膀和后背在落地前收紧、卸力、翻滚,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末了侧躺在地上,过了几秒,还开始张望。目光扫过行道树、电线杆、小吃摊,有那么一瞬,停在了我所在的这栋楼上。

他在找人。找了一圈儿没找着,这才撑着地面爬起来。

我看着他拍净身上的土,脸上的表情三分费劲,七分如释重负。

我把嘴角一扬。

这小子,在摸我的底。摸我这张网撒到了哪儿,摸我的手能伸多长。他想要一条清晰的边界和明确的游戏规则,领地意识还挺强。

可我偏不给他。

我没搭理。几天后,他就又来了一出。

这回多了个角色,胖子。地点是在学校后门那条窄街。

我依旧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刚架好视线,就看见吴邪和胖子从街角走来。俩人说着说着,方向开始不对劲。吴邪嗓门拔高,伸手就是一推。胖子揪住吴邪衣领,抡起来吴邪往旁边墙上怼。眼瞅着要干仗的架势。

我点了根烟,趴栏杆看着这俩给我演戏玩儿。

估计是预期效果没达到,胖子完活儿,先骂骂咧咧地走人了,就剩吴邪一个人坐墙根底下喘粗气儿。等胖子走远了,他才慢慢抬起脸来,又找了一圈人,照旧没找到,表情立马变得复杂。

他琢磨什么呢?琢磨是不是我看穿了?还是我压根不在?又或者,万一哪回不是演的而是他真让人揍了,我能就这么干看着?

我咧咧嘴角,对着夕阳吐了俩圈儿。

好好猜。

该说不说,吴邪这小子挺轴。一回两回没效果,正常人早放弃了。他不得,他接着折腾。花样儿翻着新地来,手段一回比一回野。

有时候招笑,有时候挺烦。但我也由着他闹。

左右折腾不过四五天,折腾够了自然就消停了。

那感觉,像趴在狙击点上,脚边蹿来一只野猫。尾巴搔你靴筒,瞎他妈叫。你得分神留意它,防着它坏事儿。但也就那样儿了,作不出什么妖来。

之后,老痒那边的消息送了过来。

那晚之后他老实了几天,窝在家里没出门。但赌狗就是赌狗,瘾上来了就又跟那帮混子滚一块去了。人家借他钱,他就往赌桌上送。手下说,这回被扔出来时,他左手血糊糊的,保不齐剁了几根手指头。

再跟老痒碰着面,是在学校门口那间小卖部。

他带着兜帽,杵在那盯着放学的人流。等吴邪和胖子一出来,他马上闪身缩起来,眼珠子却像钩子似的,贪婪地挂吴邪后背,人走远了都舍不得收。

我端着茶抿了一口。

老痒这人是颗雷,埋那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让他继续搁吴邪身边晃,早晚再出幺蛾子。

那让他消失?倒是省心。只是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我摁下去了。斩草除根我擅长,但他到底没真伤着吴邪。做绝了引来些不相干的目光麻烦不说,最主要的还是我不太想这么做。

行,那就换条道儿走。

之后的一天下午,我换了身行头,溜达着往四中方向去。

放学铃刚落,人哗啦啦往外涌。我靠在校门对面的邮筒边上,叼着根烟,等着。

吴邪照例和胖子一块儿出来。胖子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他在旁边笑。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的T恤,校服外套拎手里,书包吊儿郎当地挎一边肩上。眼神还是那副德行,到处扫。扫到我这,顿了一下。

我冲他挥了挥手,咧开个笑。

我们俩隔着人流和马路,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笑意凝固了那么一瞬,随即神情微妙地打发胖子先走,又在原地杵了会儿,才穿过马路朝我走过来。

之前不是跟在他屁股后头,就是躲暗处盯着。这回面对面,才发现这小子走路姿势挺有意思。腰背挺得笔直不说,大马路硬是能走出T台的架势,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

他在我跟前站定,眼眶有点发青,估计是最近功课熬的。试探了那么多回我都没露面,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大白天突然戳这儿等他。

果然,他先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

“顺路办点事儿,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他抿了下嘴,手指头把书包带子揪得很紧,“挺好的。”

说完视线扫了一眼我的鞋,接着又抬眼直勾勾往人脸上戳。

“你最近都不在吗?”

我轻笑,明知故问,“在哪儿?”

“就在……”他把脑袋耷拉下去,睫毛覆下来,“在我周围。”

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像羽毛似的刮了刮我体内的某个部件儿。我把烟扔到脚下捻灭,语气随意,

“不在,最近事儿多。忙不开所以让底下人跟着你,有动静他们会跟我说。”

“那……”

他又抬起头,像是想问什么,但到底没问出口。只盯着我来回打量,跟要从我脸上扒拉出什么秘密似的。

给他能耐的。

我笑了一声,连忙换了话头,“那天之后,老痒找过你没?”

他眼神闪了闪,摇头,“没有。只是在学校后面碰到过两次,没过来跟我说话,就站在远处看了一会。”

我咂摸了一下,“你以前是不是借过他钱?”

吴邪脸上的慌乱藏不住,“你怎么知道?老痒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没了,那阵子他妈又刚去世,我就借了他一点。不多,七八百吧,他说很快就会还我……”

“然后他还了吗?”

他没吭声。

我继续往下说,“他还会来找你的。这小子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指不定哪天会拖你下水。”

吴邪的脸色白了。他八成已经觉出老痒不对劲,但骨子里那点善良还是让他犯轴,觉得人不会说变就变。

我往前迈了半步,把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

他比我矮大半个头,离得这么近,他得仰着脸看我。他身上这件T恤应该刚洗过,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儿,还掺着点青春期男孩特有的气息。说不上来,就是很好闻,比那天晚上送他还好闻。

我鬼使神差地多吸了两口,隔着墨镜看他。

“我的人说他最近老在你身边转悠,所以从今天起,放学就直接到这儿等我,我送你回去。”

吴邪的眼睛微微睁大,我接着补上句,“早上也去接你。我要没时间,就安排别人。”

他那反应,一看就还对老痒存着最后一丝念想,觉得我小题大做。

“真的……用得着这样?”

我笑意加深,“你大概没见过人走投无路能干出来什么事儿,小三爷。真到那份上,凭你或者胖子,你就说吧,你俩谁能往上顶?”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我,但可能想到了那一晚的事,把嘴闭上了。低头盯着自己鞋尖看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

“这又是额外收费的项目吗?多少钱?我三叔最近没给我打生活费,太贵我可掏不起。”

我没忍住,笑的动静大了点,“先记账上,等年底一块儿结。”

他这才眼珠子转了转,翻了我个白眼,但表情松了。

“走吧,送你回去。”

我转身先迈步,他隔了片刻跟上来。一路没人开口,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满是探究,我知道,但懒得回头。

接下来几天,这算是成了固定节目。

每天下午放学前,我提前一刻钟从典当行溜出来,晃悠到四中门口,往那个墨绿邮筒边上一杵。

黑夹克,黑墨镜,嘴里叼根烟。等人。

学生哗啦啦往外涌,人声嘈杂,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每天照旧跟胖子一块儿,瞧见我就低头嘀咕两句,让胖子先走,然后自己穿过马路走过来。

态度谈不上抵触,但也绝对不热络。就跟完成家里布置的功课一样儿,规规矩矩,不情不愿。

倒也没赶我走。

我偶尔跟他搭两句闲话,功课忙不忙啊,食堂的菜怎么样啊。他每次都答得惜字如金,“嗯”、“还行”。眼睛大多时候盯着前头的路,要不就是瞟街边的橱窗。傍晚的光慢慢暗下去,橱窗里映着他的侧脸,看上去疏离得很。

只有偶尔我脚步故意快了或慢了,他得调整步子跟上时,才会扭头瞄我一下。表情带点疑惑,但很快又跟上来。

胖子倒是凑上来搭过两回话,他也察觉老痒不对劲了,拜托我多盯着点。

老痒却没再明晃晃地出现在吴邪跟前。但据我的人说,他有时候会躲在犄角旮旯里,眼神阴恻恻的。每次盯着吴邪朝我走过来,那目光里头,不甘心和恨意搅在一块儿,瞧着瘆人。他身边的混子又多了几个,一帮人鬼鬼祟祟像在憋什么坏水。

他在等一个我不在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天城北一批货出了岔子。不是什么大事,但牵扯到几条线上的人,得我亲自去看一眼。我掐着时间算了算,手脚麻利点赶在放学前回来没问题。临走前叮嘱手下,今天多派一个人去学校那边盯着点。

谁料事情偏偏不顺。

对方是个老油条,东扯西扯了一大堆,就是不说正事儿。等我摆平,天都要黑了。抬腕看表,放学时间早过了。对方客套说一起吃个便饭,我没搭理,起身就走。

晚风裹着江水特有的腥味扑过来,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上气。

手下的电话打进来,说老痒把吴邪拦住了,他们没敢擅自动手,等我指示。

我心里咯噔一下,让他们随时报告,发动车子就往学校那边赶。平时半个多小时的路,硬是被我压缩到一半。等到了,放学的学生早散干净了。

守在附近的手下小跑着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黑爷,您可算回来了。吴小少爷放学出来没见着您,在邮筒那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后来老痒就把他叫过去,俩人在那边巷子里……”

我眼神冷下来,“你们没拦?”

“黑爷,拦了,是吴小少爷自己非要过去……”

“多久了?”

“十来分钟……”

我推开他,直奔那条小巷。

那是两栋旧楼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窄道,堆着些破烂和垃圾桶。平时没什么人走,光线很暗。但光线越暗,我看得越清楚。

还没到弄堂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动静,是老痒的声音。

“吴邪,我错了……你别别走,你就听我说说完行不行?我真的错了。那天天晚上是我喝多……可我也是真真没办法了,他们……逼逼我。他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卸我胳膊……我只能找你……你家里有钱……你再借借我点,就一点,等我有了一定还你!”

然后是吴邪的声音。听得出来,他在硬撑,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你欠了多少?”

老痒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像条闻到了肉味的野狗,“不多,吴邪,就十万……”

“十万?”

吴邪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数。

吴家每个月给他七八百零花,够他活得挺滋润了。十万,够他十年的零花钱。

“老痒,你怎么会欠这么多?”

吴邪的声音里头全是不敢置信。事情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他大概终于想起我说过的话。

“我没那么多,我家里也不会给我那么多……你去找警察吧,警察一定能帮你……”

“警察?他们知道了会打死我!”

老痒的嗓门瞬间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变成一种扭曲的哀求。

“吴邪,你不知道,一开始我只是想想挣点钱……没想到一直输……他他们看我输就借钱给我……结果果又输了……吴邪!最后一次,我发发发誓!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你就帮我这一回,以后我我再也不烦你了,我离你你远远的,好好不好?求求你……”

“我真的帮不了你,老痒,我……”

“你能能……!吴邪……”

衣服窸窣声响起,吴邪闷哼了一声,像是吃痛。

我加快脚步,远远地已经能看清两个人影在拉扯。

吴邪后背抵着砖墙,老痒几乎整个人贴上去,一只手死死抓着吴邪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脸往前凑。吴邪把脸偏向一边,拼命躲。

我啧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我说……阴魂不散吗您呐?”

两人同时僵住了。

老痒扭过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肌肉狠狠一抽,眼底瞬间爬上恐惧。但他抓着吴邪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冲我狂吼,“你他妈谁!又来?这是我跟跟吴邪之间的事!你算算什么东西!滚开!”

吴邪趁他分神嚷嚷的工夫,猛地一挣,手腕从老痒掌心里抽出来,踉跄着朝我这边跑。

我朝他张开胳膊,他跑过来就一把拽住,往我身后一猫。我侧了侧脸,拍拍他肩膀,扭头往老痒那走。

老痒想往后退,脚后跟却绊到杂物,差点仰倒。

“你别别过来!”

“嘘,小点声儿。”我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把手插进兜里,“钱我替你还。”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不可置信和狂喜,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疑惧盖过去。

“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扯了扯嘴角,“但有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从今儿起,离开杭州。”我偏了偏头,朝身后脸色惨白的吴邪扬了扬下巴,“别让我再在这座城市瞧见你。也别再想着联系他。”

“要是做不到,或者阳奉阴违……”我顿了顿,往前探身,压低声音,“你欠的那些债,会有人再找你要回来。连本带利,用别的方式。”

老痒的脸刷地白了,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他的目光在我和吴邪之间转了好几遍,最后那点硬撑起来的疯劲儿彻底熄了,只剩下被碾碎的颓丧和恐惧。

他低下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好好,我保证,拿拿钱走人。”

“那就快滚。”

老痒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很快消失在巷口,弄堂里就剩我跟吴邪两个人。

我转过身去看他。他手腕上那一圈红痕格外刺眼,肩膀那块,校服也蹭上了灰。

他垂着眼,盯着地上某处,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俯视着他,“抬头。”

他肩膀颤了一下,慢慢把脸抬起来。我伸手捏住他下巴。力道很轻,但足够让他躲不开我的视线。

指头底下的皮肤温热、细腻,浮着一层薄汗。我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张脸。没受伤,嘴唇破了块小皮儿,应该是他自己咬的。目光往下,落到他手腕上,我拎起来看了看。

那上头指痕清晰,轻轻一按,他就倒抽一口气。我估摸着没那么疼,但他此刻本能抗拒别人的触碰,立马就想把手抽回去。

我握得更紧了些,目光移到他脸上,“他弄的?”

吴邪避开我的视线,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老痒不是故意的……”

“还有别的地方吗?”

他摇了摇头,我这才松开手。

“为什么不听话?我让你放学在邮筒那儿等我。”

吴邪眼神垂下去,“我等了,可你没来。”

“所以你就跟他走了?”

我逼近一步,几乎把他困在我和墙壁之间。他后背紧紧贴着墙,无处可退,被迫仰着头看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看着他这模样,身体里突然涌动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陌生,不合时宜。挥之不去。

“他说有急事,就在旁边说几句,我就跟他过来了。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我望着他嘴唇上那处破口,“今天只是拉拉扯扯。明天呢?他带的要不是废话是刀子呢?他那些债主要等不及了,或者他们早就串通好了,直接把你绑了呢?”

吴邪不吭声了,嘴唇翕动着不再顶嘴,终于开始知道后怕。看着他这副样子,我胸口那股躁动愈发明显了。我却清楚的知道,不是火气。

我抬起手落在他颈侧,细白的皮肤下,他的动脉在我的手底下急促地跳着。脆弱,又鲜活。他被我的动作吓住,睫毛上下扑闪,呼吸都滞住了。

“你……你要干嘛?”

我把指尖沿着他颈侧动脉的走向,极轻地滑了一下,滑完立马收手。

“能干嘛?记住了,小三爷。我既然说了,就不会让你等不到我。走了。”

转身往外去,身后安静了几秒,才传来迟疑的脚步声。他跟了上来,这回脚步有些虚浮,距离也拉得更远了一点。

瞅给孩子吓得。

晚点我得找老痒算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