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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敞的大道旁,野草在风动下规整如有意的避让,因而像是拓开了无数扇重叠的无形的门,铺陈在黑死牟的面前。空旷的田地间,他细细听见盲杖敲打硬土的回响,仿佛寺庙的礼钟,恭敬地追逐上了他。
一只半枯的手捉住他的袖摆。“恩翁,您今夜是要到何处去呢?”
那是怎样的满布着细密的皱纹的手背。这位害了眼疾的老叟,发如衰草,约莫不过花甲之年,黑死牟从山匪的寨子中走出时,便见他跌坐在巨岩上。由于脚伤的缘故,一鼓作气也只能够勉强走上半里。而林中盗匪的居所当真化身吃人熊的窟穴,空气中浸渗着血的腥气,简直好比墙沿的蛛丝,网住五感的同时,又绵软得难以彻底从身上剔除。
夜雾之中,他是搀扶了老叟一程又一程,经过一些碎石路与土堆,涉草的沙沙声,涧流潺潺,一切都仿佛置身广大无垠的平原上,有着一道不论如何都走不完的路。而天地之间的恢弘,却又像一本无情的史册,依循世间的法则记载了百年又千年,而黑死牟已不记得,这是他生命中所见的第几个月赤如血的夜晚了。
旧景浮现是有一种皮影戏的性质,永远地忽明忽暗,虚实的交叠若即也若离。偶然一瞥那干萎的手,也同样是挽上他脖颈的枯藤,使得黑死牟的呼吸从来都滞阻,而百年之远也只不过是相距着一天。
继国缘一握持刀柄的手,也不过是那薪柴似的朽物。那理应孱弱的、无力的肢干,僵化的筋腱啊!饶是如此,又究竟是怎么可以像汩汩的活水,生生不息,始终都喷涌着那庞大的生命力?
黄昏以后,黑死牟在一处竹林中的废庙落脚,潜藏在山岚瘴疟的迷雾深处,鬼舞辻无惨便栖身此地。戚然不乐的肉块已盘踞在佛像的头顶,木梁的阴影之下,竟也像是一团可吞没世界的黑泥,在现世的沼泽中永恒地亦沉亦浮。“黑死牟,今夜这样好的红月夜啊。”他记得自己所听见的那位大人的声音,永久地回荡在那一天。
黑死牟想:是那么的好,也是那么的糟。
而与鬼舞辻在此藏匿的真正的涵义不过是屈就俯伏,他是照常地在黑暗中穿梭,却充其量不过是夜晚的宜居者,只是为那位一切活死者的主君寻觅着食粮。只是还不至任何的村落,仅仅是站在一片可以远眺天守阁的苇荡中,他数十年不曾有过一面的胞弟,蜷曲的银丝在风中轻扬。那块不朽的枯木终于是定定朝他走来了。黑死牟仿佛听到一声凄厉的枭叫,像是悲钟,也或许是终结的喜乐。
老叟的脚步再一次停下了。生者呼吸的声音像海浪的起起伏伏,行走时粗重,停滞的一刻却像是凝望着一潭死水。
黑死牟问道:“您又为什么在今夜独自出行呢?”
“不过是去探望山头上的妻子。”
他没有接话,对于含糊其辞的真相,心中已是了然。
尚为人身之时,黑死牟曾亲历过的劫后余生的那一回,他与缘一在檐下对坐,分明是兄弟二人的久别重逢,却充满了余韵悠长的惊悸。屋外,依旧是竹林的外景,露台外坐着一口透着靛青色的小池,清风一阵阵,水纹也像拓印到了竹叶之上。可他却从不走到那处去,他正恐惧着看见自己惊魂不定的面庞。
缘一说:“兄长,我从未认为继国家曾有任何的对我不住过。只是母亲薨逝那晚,我便清楚地意识到,我已经再没有了居留在宅邸中的理由。而那时,我最向往的事情竟是可以独自走过那片田埂。因而擅自作主,选择了离去。我走了很久很久,走过溪涧,走过草野,走过萧索的古战场。最终在稻秧的水田里,我看见了诗。兄长,她是我的妻室。”
可是在他,竟然是如此陌生而邈远的词汇。
原来你的妻儿是如同我的部下一般,这样凄楚地惨死在了恶鬼的尖牙利齿之下。那么缘一其实只是因此,才决意成为了斩鬼剑士的吧?他抬头,眼中极清晰地闪烁过一丝急切。此刻,他是多么期盼缘一的脸上能够浮现出阴沉的颜色来,怒目横眉,眼光如炬,亦是如牢狱中的战俘的面孔,那一种近乎狰狞的恨意啊。然而,然而!他看到缘一的眼睛苦涩地一弯,朝他展露出一个晦暗又衰颓的笑颜。
届时,黑死牟的耳畔,一种苍老的声色响起来了。“一年又一年,我也更加感受到自己的老态。就连去为她清扫坟包前杂草的日子,也是过一日便少一日了。”
那之后,缘一好似什么也没有再说罢?但也或许,是他已经开始记不得那些微小的琐事了。
忽而钟鸣三声,一回更比一回訇然。这种高悬楼上的余音,声势如层层远递的水波纹,即便传到耳朵中已是十分地微弱,却依然可引着人们的脚印向湖中心烙去。
老叟说:“虽然我的眼睛是彻底地坏死,可我依然觉得自己望到了城邑的钟楼。”
“我听闻,不再依赖眼睛的人们,就会拥有其他异于常人水准的官能。仿佛是一门虽闭,而一窗又开。”黑死牟踩着屐鞋,轻轻地踢开土路上的碎石块。“那么您心中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呢?”仅仅依凭着声闻味触的感知,大约此生与通透之境也相去万里,迥隔霄壤。更况在那种衰老的底色中,来日的可能性本就短如仲夏。
但是老叟真正应答了什么,黑死牟是没有太过细心地听取。他的注意力在别处,在那些他一直都嗅见着空气中草木灰般陈腐的气息上。他并不是第一次闻到这代表了倾颓和衰败的味道。
正所谓年老体衰,便像是一件破损的农具,因着需消耗的必然性,生命就一定迎来殒落的结局,成为一只终被废弃的锄头。他认为,世界之不可理喻正是在于此处。而他的心中,那更为可恨的却是,黑死牟作为一反其道的叛律者之一,仿佛也早已得到相应的惩处。永世孤寂的苦楚,在这数年都从不曾浇熄的妒火面前,竟也像是小巫见大巫了。镜面一般的火墙,百年乃至往后的千年与万年,都将恒久地映照着他扭曲的眼目,青面獠牙的鬼相,是毅然昭示着容光的尽散,他的一生之中却从未在缘一的脸上见过的神色……这该是多么可怖的状貌啊!
可像你这样的槁木,缘一,你又究竟为什么可以殁世不朽?
继国缘一溘然长逝的红月夜,黑死牟是时至今日也念念难释。他不过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这一个句点恐怕是永远都无法再添上。那夜,他行走在高阁下寂寥的田地,荒草随风拂动,抚摩在他的脚踝,却诚如荆棘划破皮肤般刺痒难耐。他为人身时的兄弟堪称直挺挺地站在他的面前,如同脚手架规整亦坚固的躯壳,竟在此已成为一座灵魂的废墟,目光穿过缘一已是虚空的内里,连风也视若无物地走过其中。继国缘一死了,继国缘一便这样死了。他想要的答案是如巨石滚落井底,天窗亦将蔽塞万古,再无重见人世之时日。
黑死牟像劈开一座古寺中的佛像那样捣毁他。他站在缘一肉躯的残屑里,尘世简直是如瓦砾,而他所寻求的其中珠玉,神子独一无二的灵魄已如齑粉散灭。只是刀光划过的瞬间,他竟觉察到一丝那独属于世间一切老者的,充斥着霉腐的尘气。那气味是无论如何都萦绕在他的鼻尖之下,是怎样都从未离席过半刻。
他跌坐在缘一破碎的尸身面前,心胸中是无尽的长夜朦胧,两手兢兢地捧着一节断裂的竹笛,有什么好比碎岩锋利的东西从脸上滚落了下来,竟又是那样的灼烫。
那一夜,那一天,他决意要彻底地抹去他胞弟在这世上活过的明证。既然不可下坠,却也要让那尊如巍峨巨山不可撼动的尊像完全地倒塌……要使其泯然,要将其毁灭!而他捧起的缘一的脸,在他的手中只不过是一样零落的部件。他知道,昂贵的真品一旦破灭,赝物便会成为这世间唯一的真迹。黑死牟抚摸着如同皱巴巴的纸卷的皮肤,象征苍老的皱纹,亦好比深渊的沟壑不断地吸引着他的堕落。他只是怀抱着那颗头颅,缘一残余的体温,便像杯盏倾倒时的酒液,洒满了他的全身。那么再用尖牙刺破他的皮肉吧……黑死牟是近于癫狂地思索着:缘一死后,再无人可将我指证,也再无人可戳破我这伪作的虚实!
好像听见那老叟念诵道:“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生极乐国。”
只是,只是……纵得不死,他却无论如何都不知道要怎么独自面对这无穷的虚空啊。
风中的血气是愈发地浓烈了。缘一崩坏的半块脸,已然落葬入黑死牟的腹中。震恐之余,他不禁畅快地联想,若以鬼身堆砌成为神明所宠爱的造物的坟墓,对于自己,竟也是一种莫大的宽慰。黑死牟便是那样虔诚地匍伏在地,传闻比古坟时代更为遥远的日子里,人牲摆于祭台之上,权贵用那敬奉的姿态感恩着不义的食物,情形是那般的可悲亦可叹。缘一的肢干覆着一层浅薄却紧绷的肌肉,撕咬这种纤柔的护甲时,他也会像被极富韧性的丝带缠裹了口鼻。而此刻,呼吸对于失去脉搏多年的恶鬼而言,不知怎的,居然也弥足珍贵了起来。同时,他这兄弟的筋骨却又是极其不易咀咬,使得他不得不夸张亦恐怖地咧开自己的唇线,仿佛张着巨兽的血盆大口,其内长满了无数形似鸟喙的利牙,一个生长在他身体中的阿鼻地狱,原是彻底地显露出了原貌。
黑死牟吞咽着与他同源异流的兄弟的尸身,不像是大快朵颐,却依然狼吞虎咽,连土地上的草梗石灰也丝毫地不管不顾。也曾听说过禽鸟干咽胃石的故事,是为磨碎腹中粗糙吞下的生肉。而他此刻是这样急切地啖食着他,是连与他黏连的碎石与衣料也绝不放过,仿佛是要他在他的身体中再历经无数遍的死,一根发丝也不要遗漏。缘一的脏器在黑死牟的眼中仍有着搏动的错觉,又将他的肝肠都紧攥手中,是那么温暖,也那么炙热。这迫近于原始的撕咬,声若锯牙的响动,一切的声音被无限地放大,尸躯的血管是骤然化作勒紧黑死牟的咽喉的井绳,谁又知道他的世界怎么是只剩下了这样的一番天地?
这感受是全然的奇异!吃掉他的双目,也像是住进他的眼睛;嚼碎他的声带,因而获得了他的嗓音;啃噬他的手指,感受到他皓首之年的抚摸……这一切,既是沧海桑田后他对这血亲的鞭笞,也是像岩石最后一回的开裂。继国岩胜面临着继国缘一最后的死,面临着生命最终的崩解。缘一他虽化作粉尘纷飞而去,我却只能是一枚沉入死水的,孤寂余生的卵石……而已吗?黑死牟不愿再继续想象下去,他已是无法再分辨血与泪的鬼物。已然丧失了于该当之日结束生命的权利,不能再被称作人的同时,其延续的生,也只是成为了百年来对自己从不能停歇的践踏。
岩胜啊,你又因何偏要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呢……仿佛因噎废食,难道他只有时移世异才能够理解?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颗依然温热的心脏,血水不曾干涸,更像是焕洒的火花灼伤了他。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从头到尾的身体的剧痛。黑死牟想:究竟为何我的心脏也是这样的苦痛无解?那一切就仿佛,他所吞食的肉躯,是与他自胚胎蹦跳无声之时,就紧紧地相互绞缠着的,原是他绝不可割舍的一部分生命。
红色的残月照得整个世界都十分阴晦,黑死牟一低头,却见到一柄锋利的柴刀业已劈砍到自己的胸膛。他并未显现出任何吃惊的神色,只是默不作声地捏住刀背,手背的青筋猝然突起,面不改色地将那老叟击飞至几米开外。
黑死牟神色不动,只是沉静地抚平自己沾染血迹的襟口。“您的眼睛虽然害了残疾,难道鼻子也不再能够通气了不成?我从山寨走到道间时,那堪称漫天的血腥气味,您大约不会是一无所知吧?”
“您这样的已死之人,本就不应再在这世上继续苟存下去了。”老叟只是这么回答着。
可当他的锋刃破开老人的身躯时,忽而有了一阵如触雷的战栗,自浑身上下的各处传来,最终汇聚于侧颈早已痊愈的旧豁口,一如被蚁虫咬噬两万年之久。那一瞬,数百年前的惊惧与妒火仿佛是全部地回来了,仿佛又要将他拖入火山的洞口之中,永远地焚烧,令他永世不可得到解脱……可有且也只有一瞬。
于是,他仍旧在这红月夜下踽踽独行着。可那老叟,为何要称我作恩翁这样年迈的代名呢?他分明知道,老叟并不能够识清他的样貌。黑死牟蓦然望见自己脏污的双手,恍然之间,也许是错看,在他眨眼的几许间隔里,其上如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他自己竟像是成为了一桩枯树似的。他从未如此苦涩地想道:他不过是看清了我身上颓萎的灵魂和浑浊的死气,已依附于我有三百年之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