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pter 00 引
楚子航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好听到了窗外传来的雨声。
长途奔波的疲倦和时差让他精准的生物钟久违地失效了一次。钟声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陌生的环境和错乱的作息提醒他此刻身处在亚欧大陆的另一端。
他昨天晚上才刚刚抵达这里,经历了10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途中躲过了三年来对他一刻不停的严密监视,高度紧绷的精神在他彻底踏入这座城市时才放松下来。如果不是听到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他或许可以睡的更久一些。
他打开手机,上午10点整。他一个人躺在陌生城市的高级酒店套房里,或许他的同伴在发现他逃跑的第一时间就会停掉他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大部分时候楚子航不怎么考虑钱的问题,然而这个装潢精致的酒店套房显然价格不菲。他飞快地计算着卡里的余额能够他在这里住几天。他把目光落在放在床头柜上的房卡上,几个月前他去看望母亲,在自己以前的衣柜里发现了一件很久没穿过的毛呢风衣,风衣口袋里放着这张房卡,和一把样式老旧的铜钥匙系在一起。房卡上印着酒店的名字。
他立即开始在重重眼线下调查这个酒店,准备了许久,终于抓住了一丝机会逃脱到千万里之外,找到了这里。
这是他三年里找到的唯一一条线索,一张佛罗伦萨著名酒店的房卡和一把旧钥匙。从他失忆以来,周围的所有人对他遗失的那部分记忆缄口不言,他找遍了所有可能有关那段过往的东西——任务档案、私人物品、公寓,一切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没有一丝生活的痕迹,仿佛他过去几年根本不存在于人世间。
直到房卡和钥匙的出现。
昨天午夜他推开酒店的大门,热情的前台接待了他,核对过房卡之后带他上了楼,刷过门上的电子锁之后用那把旧钥匙打开了门。
楚子航起身,拉开窗帘,推开露台的门。雨已经停了,风吹进屋子里,早晨轻柔的阳光透过湿润的空气,轻轻地落在他脸上。他安静地眺望这座陌生的城市——佛罗伦萨。他在许多旅游宣传片和风景照里见到过这个著名的意大利城市不少次,多年来他为了任务辗转世界各地,却从未到过这里——至少在他现存的记忆里,没有。
和那些他到过的北欧小镇不同,温暖和煦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佛罗伦萨的街道上,古老的石砖上人来人往,红色的屋顶大方的和太阳拥抱,黄色和白色外墙的建筑互相交错,教堂的圆顶撑起整个城市的天幕。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意大利服务员用带口音的英语喊了一声room service,楚子航走过去开门。
门外是昨天晚上接待楚子航的前台,她推着餐车等在外面,看到楚子航之后露出了一个热情的微笑,楚子航猜不出她的年龄,只感觉约莫比自己年长一些。
他接过服务员手里餐车,道了谢,回身关上了门。
他把依次食物放到桌子上,在精致的骨瓷茶杯旁边发现了一张酒店送的手写卡片,上面用眼花缭乱的花体写着:
亲爱的加图索先生,
欢迎您的再次光临,我们会为你献上最真挚的服务。
希望您能在佛罗伦萨度过一段愉快的时间。
落款是酒店的名字。楚子航拿着卡片想,这一趟他来对了。
Chapter 01 故地
“楚子航失踪24小时了,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他跑了。”
芬格尔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一点焦急的神色,而路明非在执行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上扬的语气让路明非想照着他的脸狠狠揍一拳,路明非烦躁地按了按额头,“不用你提醒我,我知道。”
“不不不,我想提醒你的点是,24小时他可以跑到地球上任意一个角落了,我亲爱的师弟,你再不跟总塔报告的话,明天施耐德就会揪着你的衣领问你把他的宝贝学生弄到哪里去了。”
芬格尔把脚搭在办公桌上,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好整以暇地看着路明非,“还有,你猜我们神通广大的楚子航会不会恰巧一跑就跑去了欧洲——或者再巧一点,他直接跑去意大利了。”他吐出烟圈,完整的圆在空气里上升消散,留下满屋子烟味。
“你再用这种欠揍的语气跟我说话,我明天就把你送去东南亚挖煤——把脚放下来!我办公室里禁止吸烟你是不是听不懂!”
路明非忍无可忍,一把推开芬格尔,拿过他面前的笔记本,“不可能,他不知道,一个星期以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没有任何恢复记忆的反应,”路明非在伏在桌子上飞快地敲击键盘,“他不可能对医生撒谎,向导的精神波动是受到严密监视的,如果他恢复记忆了脑电波不可能没有反应。而且我一点都不怀疑——他一定是去意大利了,我们在他昏迷的时候清理过他的东西,清理了很多次,我反复检查过,应该是没有什么遗漏的。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线索,但是他既然有动作了那目的地一定很明确。满世界漫无目的的乱跑不符合师兄的风格。”路明非敲下回车键,一封邮件显示已发送,“他能让我忽悠了三年我已经很意外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疑心的,还是压根就没信过我,重伤之后失忆,结合的哨兵还死了,这借口太扯了,他怎么可能会信。”
“本来就扯,恺撒•加图索分明好好地活着。”芬格尔应声。
“你抬杠呢?”
芬格尔无谓地耸肩,“我只是想让你认清现实,你本来就不可能骗他一辈子,死的是他的哨兵,换成任何向导都会追究到底,更何况是楚子航。如果他真的跑去意大利了,你现在着急也没用,你只要踏上欧洲大陆,两个小时之内就会被加图索家的人按到罗马兴师问罪。你如果直接去意大利的话他们连机票钱都省了。”
路明非皱着眉,这几年以来他独当一面的多了,皱的眉叹的气也多了,“我已经把师兄的任务状态改成进行中了,给他编了个去南美探索失落玛雅文明的任务,总塔暂时不会对他有新的调遣……能瞒一阵是一阵。”
“越来越有执行部的风范了,”芬格尔看着路明非,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当年的小师弟现在也长成雷厉风行的人物了,“欺上瞒下的功夫学的真是透彻啊,东窗事发的时候我会替你向施耐德求情的。”
“说的好像你求情管用一样。”
“恺撒的情况并不好,这几年加图索家给他找的向导换了一个又一个,”芬格尔收敛了神色,“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级别越高的哨兵越敏感,对向导越挑剔,更别说他之前还有过一个结合过的向导。我打探到的消息说,这几年他换向导的频率越来越高,上个月那个向导在疏导过程中出了问题,安抚变成激怒,失控的恺撒差点把那个向导活活掐死。”
“他几乎是靠安眠药和镇静剂活着的,他的状态不比楚子航好多少。”
路明非陷入了沉默,这些消息他自己也知道。丧失向导对哨兵的打击是致命的,他见过无数因为丧失向导把自己逼疯的哨兵,他们尖叫嘶吼,把自己的头一遍遍地往墙上撞,撞到血肉模糊直到他们失去力气。他们攻击一切靠近他们的人,医生和护士无法进行治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人在病房里崩溃,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们向导的名字,然后死去。
“我不是个合格的向导,我帮不了老大。”路明非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兄这么走下去。他们的连结已经断开了,不应该再继续了。”
“……这是你最后的选择吗。”
路明非没有接话,关上门走了出去。
“少爷,感觉好些了吗。”
帕西试探着开口,他的双手拢着对方的右手,并不太用力,只确保自己手心的温度能刚好传到对方的皮肤上。他和恺撒对坐着,天已经黑了,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头绸缎一样的金发上,精心剪裁的白色的衬衫勾勒着舒展的肩部线条,顺着衣袖绵延向下,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开着,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洋甘菊混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他看上去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无法想象他和几天前那个暴戾凶狠的哨兵是同一个人。帕西想。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闻声慢慢睁开,对上他的眼睛,他确定那双蓝眼睛神色清明之后,收回了自己的手,结束了今天的精神疏导。
“好多了,谢谢,帕西。”恺撒望着他,认真地道了谢。
“别这么说,少爷,能帮上您是我的荣幸。”帕西给恺撒递过去一杯温水,“您精神图景的状况……很糟糕,我会建议您叔叔不要再换新的向导了,虽然我能做的也很有限,但至少您不排斥我的疏导,起码可以让您放松一些。”
“我早就告诉过他,别白费力气。”恺撒无视了那杯水,抬起旁边的另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轻轻地晃了晃,冰块和杯子碰撞出清脆的声音,然后他顶着帕西担忧的目光,一饮而尽。
“少爷,您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再饮酒了。”
“我现在的情况适合去精神病院里躺着,浑身绑满束缚带,定时进行电痉挛治疗,我知道。”
“……”
“你很清楚我的情况,”恺撒放下喝空的杯子,“我也很清楚,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解决的方法非常简单,”他抬起头,和帕西对视,一字一句的说,“告诉我,我的向导,到底是谁。”
“少爷,我们说过很多次了,”帕西平静的回答道,“您的向导死在了三年前那场激烈的战斗中,您也深受重伤,丧失向导的精神刺激和严重的外伤给您带来的后果就是失忆,这是大脑的自然应激反应。”
“可你们甚至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名字。”恺撒追问,“别再跟我提阿巴斯,我一个字也不会信。你们是在侮辱我的审美。”
“阿巴斯先生是非常勇敢的向导,他为了救您牺牲了自己,”帕西说,“您不应该质疑您的审美,在我看来阿巴斯先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他牺牲了自己不应该换来这样的评价。少爷,真相已经摆在您面前三年了,可是您始终拒绝接受。”
“我失忆了,帕西,可我记得阿巴斯是谁。”帕西闻言露出了一个不解的眼神,恺撒接着说,“我知道我忘记了有关他所有重要的事情,那些记忆全部消失了,我忘记的是最宝贵的东西,所以我可以排除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我的向导一定是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人”
“我深爱他。”他神色温柔起来,陷入了那段未知的美好回忆中,“如果我忘了最重要的人,那我一定是把他忘了。”
“他是那把琴的主人。”
卧室的一角,褐色烤漆的碳纤维琴盒立在那里,里面是一把多年无人演奏的大提琴,正面的琴板用实心的云杉削成,背板搭配柔软的柳木,弦枕、琴钮的用料则是上等的乌木,琴弦在琴弓带动下发出的声音带动空气和琴板共振,流淌出深沉优雅的旋律,低调且华丽,让人无法忽视。做工用料非常讲究,成色很新,是一把现代的手工制琴,虽然少了些岁月侵蚀的痕迹,比不上拍卖场上被人捧出天价的老琴,但依旧价格不菲。
除了来进行定期养护的制琴师,恺撒不许任何人碰它。那位须发皆白的老琴师久负盛名,为了得到一把他手工打造的琴,排队等他的欧洲贵族和富豪数不胜数,恺撒小时候的小提琴就是他的手笔,在他眼里,这把大提琴远没有自己的作品考究,但他依然愿意隔三岔五来看看,一个一辈子和琴打交道的老师傅很容易能察觉到这把琴背负的深厚情感。这把琴不常被人演奏,几乎不需要调音和上弦,老琴师来的时候也就做些简单的清洁,检查各个琴板的状况。在他擦拭琴弦的时候,恺撒总是在旁边沉默地望着,这个年轻人眼底的孤寂和渴望深深地刺中了他,他曾开口建议过,让恺撒找人来演奏它,经验丰富的演奏家一定不会让人失望,如果实在不想让外人碰这把琴的话,恺撒可以尝试自己学一学,和琴沟通起来能让他好受一些。
“谢谢您的建议,但我不想这么做,”恺撒轻抚着琴弦,感受着弦上传来的冰冷触感,“只有它的主人可以演奏它,如果他回不来,我不介意它就这样永远沉默下去。”
恺撒拨弄琴弦,低沉的音符短暂的轻响,很快消散在空气中。“您看,对我来说,一个音符就够了。”
老琴师沉默的叹息,这个贵族少爷小的时候他就认识他,也从同行或老友那里听说了不少小少爷幼年时和家族对抗的光辉事迹,而眼前这个保持着客套礼貌的年轻人和故事里肆意妄为的小混蛋一点都搭不上边。他像是失去了一切,悲切地哀悼着一段不为人所知的日子,放任自己沉沦在无边际的痛苦中。
“如果需要我来到时候给我打电话就行,加图索少爷”老琴师收拾了自己带来的工具,临走时把留声机的唱针放在黑胶唱片上,低沉的琴声缓缓流淌出来,巴赫著名曲目g小调协奏曲的大提琴版本,“希望这首曲子可以让您开心一点。您喜欢的话我下次可以多带几张唱片过来。”
“少爷,您该休息了。”帕西从椅子上起身,收走了恺撒只倒了一杯的那瓶威士忌。恺撒任由他收走,没有任何异议。
“晚安,帕西。”
“晚安,少爷。”
帕西转身离开,余光瞟到立在角落里的大提琴,那把琴是他们唯一的疏漏。三年前,恺撒精神图景的连结被强行断开之后,昏迷的时间比预想的短很多。他能下地行走的第一时间就凭着本能找到了他曾经生活过很久的房间里,试图拦住他的人都被他蛮横地推开,他的意识一片混乱,他甚至分不清他是活着还是死了,视线里的一些都是模糊的,扭曲的走廊、破碎的地砖,他几乎要站不住,地面像泥泞的沼泽,每迈出一步都拼命把他往下拽。耳边呼喊的人声像放大了无数倍的噪音,折磨着他的耳膜,那些惊恐的脸让他感觉自己像是挣脱牢笼的妖魔,他们怕他却又执意阻拦他。所有信息疯狂的涌入他的脑子,撕扯着他的每一寸皮肤,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藏起来,他只想平息这场在他体内平地而起的剧烈风暴,他只想休息……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他推开一扇他不熟悉的门,他看到了那把立在墙角的琴,他冲上去紧紧拥住它。
冰冷的琴盒和他身体接触的一瞬间,他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还活着。
紧随其后的帕西抓紧机会给恺撒扎进去一针镇静剂,他们艰难地把昏迷的恺撒抬出房间,连夜送回罗马,可即使在重度昏迷之中,他也死死抱着那把琴,一刻也不撒手。
恺撒仰面躺在床上,望着熟悉的天花板,那浅浅的一点威士忌并没有给他带来一丝睡意。今天是个平静无风的晚上,四周是难得的寂静,他并不排斥帕西的疏导,但是效果非常有限。精神连结断开就像引起海啸的一场剧烈地震,他的精神图景被海上骤然掀起的巨浪冲击的支离破碎,浪潮退去之后留下满地疮痍,只剩他一个人仓皇地环顾四周,站在海滩上,任由海水浸湿他的脚踝。巨浪拍碎了他最爱的船,把所有残骸裹挟着没入深海,他什么都找不到,他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只知道他再也无法航行了。
手机短暂的震动拉回了他的思绪。他起身拿起手机,是一条来自佛罗伦萨著名酒店的短信,恺撒是很多酒店的顶级vip,他对这一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在他的记忆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了。
他滑开短信,上面简洁地写着:
亲爱的加图索先生,
欢迎再次光临本店,我们将会为您提供最竭诚的服务。
祝您旅途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