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青金石宫是我的牢笼。
也是母亲的。也是哥哥的。也是……父亲的。也是在父亲之前埋骨地下的每一位苏丹、国王、头领、不知什么称呼也好的。如今再称呼他为父亲也并不会再燃起我的不适和怒火,这只是血,这只不过是血。血的印记无法被抹杀而只能被人们巧妙地忽略,生长于窃窃私语、疑虑的审视与未雨绸缪的噤声中,而我并不认为我死后史书也能只记载我为奈费勒的女儿而非阿尔图的——你想要那顶金冠,便去拿,米里安。我读得出这就是他的心声,在每一日的朝堂上他嘲讽又期许地看着我,仿佛透过我的身体他便能释然地望向远方,然后在那黄金王座上睡去。这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而他在那王座上待得太久了。
而我需要他的名字装点我的加冕。
《新日苏丹手记》
……由米里安苏丹写于起兵攻打父亲阿尔图苏丹前……经鉴定,其字迹与《十三年诏令》相符。
米里安苏丹在民间文学与传说中更为人所知的名讳是“新日苏丹”,也是历史上第一位女性苏丹,其父为“游戏王”阿尔图,其母为……大维齐尔“贤者”奈费勒。《手记》记载了米里安苏丹的早年经历,为理解阿尔图一朝的统治策略与社会状况提供了丰富的细节。在这份私人文件中,除末尾可被视作遗嘱的部分外,新日苏丹展现出了不为外人所知的、罕见的感性一面,而作为后人,在阅读《手记》时或许也应对此抱以严肃的尊重。……
幼时的记忆已像流水一般从我身体中消散。青金石宫的花园?石桌上的酥皮点心?母亲手中的书卷与书房中的秘密?脑海中这些事物就在一层令人心碎的薄纱之后伫立,模糊的,仿佛沾染上了夏日午后树梢的绿色,让人想要走进那道树影走入虚无之中,在他身边躺下,就此死去……只有对他的思念能让我流泪,而现在还不是时候……很快。在这个七天内我就将起兵,不过我想阿尔图大概对此是心知肚明的——这只不过是一场新的游戏罢了!我也并不期待与他在王座前对决的那一刻,这只是必要的争斗,而不是唤起身体中久未真正满足的饮血渴望的、华丽的杀戮……很快。接下来的事不论如何都会被录于史书,而此刻我只是想记下一些更隐秘的事,啊,似乎我从未只为自己而拿起笔……也许除开在母亲膝头画的那些画,骑士或者火龙……假如我失败了,也许这份呓语般的手卷还有人会看,而更需要被记住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他。奈费勒大人。奈费勒,给予我生命、面容又在沉默中刻画了我的灵魂的人。很快。
所以,或许,我还是自私地希望暂时预设一位读者。如您所见,逝去五载永远未过五十寿辰的大维齐尔与如今仍如烈日般照耀的苏丹的女儿在说话,那么还是让我们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幼年吧。夏日的树影……我在二十一年前的夏日出生,就在父母的寝殿而非依旧制苏丹配偶生产时的卧室(我听说那原本是移植自高原故国的惯习),显然父亲并不在乎这里属于不管是哪个“曾经”的一切,除了那把人划分成三六九等的游戏。母亲为我命名米里安,奈费勒的孩子,海的一滴……这是他给予我最初的也最美好的东西,有时我不禁揣测,假如他不是个政客,也许会是一位慎言而优秀的诗人。
八岁前我似乎从未离开过他——除了朝堂,青金石宫都是我游戏的场所,而兄长大我四岁,很快便不愿与我儿语,且更多时候都被父亲带去书房。不在他身边时,我则视心情将剩余的时间分为三份,在花园挖开泥土,溜进武器库偷看,或是钻进父亲和兄长的书房。父亲会牵住我的手教我描画我的名字,再然后是他、母亲和哥哥,我长大些后便教我绘画苏丹与王子王女的面纹……他的那些公文便放在一边,我开蒙后总爱翻拣着读,有些太诘屈聱牙,而另一些即使认得也不解其意。而彼时我也还不明白,为何母亲的衣摆或影子出现在门口时父亲便会察觉,继而与他久久地对视。我所知道的不过是自己的身份,享受着身为孩童与王女的宠爱,而四岁后父亲为满足我对刀兵的兴趣,为我聘请了一位老师。她的名字也必定早已与她骁勇的爱人一并密不可分地被记录在史册,但阿迪莱女士彼时远离王都,因此我的老师便只能是梅姬大人。每七日的最后一日,梅姬会带着木剑、果脯与各种各样的珍奇点心而来,父亲似乎从不强令那些吃食经过跟随母亲的阉奴试毒,虽然他从未在梅姬拜访时出现。有时他们谈论我所不理解的事,比如苗圃,母亲出宫时我从侍女嘴里撬出来的目的地——啊,您也许想问了。他离开后,苗圃现在仍然在。阿里木把它改回了贼窝,除了扒窃之道附加识文断字的教学,总能吸引许多居无定所的父母,也总能折掉几张奢靡,更像是一座……真正属于人们的、寄宿制的学校。他已经很老了,比我认识他时还要更疲惫,眼睛里的光却仿佛从未熄灭过……唉,阿里木,如果我无法成功,您又要怎么办?再继续等吗,等下一个奈费勒、下一个阿尔图、下一个米里安?根本不需要我们,他也能完成这样的壮举,但是也许没有更多时间让他等待了……
有时我会打断他们的谈话,唉,现在想来真是蛮横——要求再亲耳听一遍女人与巨龙的故事,从阿迪莱家族的诅咒说起,一直到她将龙眼宝石作为她们共同的战利品献给同样伤痕累累的梅姬,尽管我已经听了太多遍。今天请维齐尔大人来讲吧。梅姬笑道,我已经讲不出什么花样来啦!可以吗,亲爱的米莉?
这也仍然是同一个故事。母亲说,而梅姬大人依然在微笑,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你想成为阿迪莱大人吗,米莉?
当然想!她让那么可怕的巨龙消失了!
巨龙的确可怕。母亲拣起一块玫瑰酥饼放进我口中,但更可怕的是人心。打败巨龙只是打破了诅咒,而阿迪莱大人……她证明了诅咒的出发点本就站不住脚,巨龙的恐惧本就可笑。这才是真正终结了那个循环。
喝些茶吧,奈费勒。梅姬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地传来。麦娜尔从远方捎来的茶叶。
母亲不再言语,而是抚摸起我的头顶,同他一模一样的黑发。我举起面前的小茶杯,像在灯火通明的宴会一般向他们致意。
到了真正的夜晚我才不得不离开他,似乎从一开始我就明白我不应与父亲争抢此时的空间——我的房间就在他们寝殿长廊的另一头,紧挨着兄长,而睡前他给我晚安吻的时候有时父亲也会跟来,等他一为我掖好被角便搂上他的肩膀摇晃着想把他带离床沿,歪歪扭扭地走到门前——此时母亲会回头对我笑一笑,而后才命令侍女吹熄我房间的灯。父亲明目张胆的亲昵表示并不仅限于此处,我亲眼见过不下十次他们在书房接吻——较为克制的那种,您想,其他的我想他们也不愿让我瞧见。有时我会大叫一声,吓得父亲放开禁锢在母亲腰上的手臂,齐齐望向我的鬼脸。
我那时也不曾怀疑为何母亲贵为大维齐尔却几乎从不上朝。奈费勒能够听到所有我听不到的东西。父亲是这样说的,不管身在何处,而他更希望多多陪伴着你……我也希望我能。米莉,你知道那座祭坛吧?是的,我的鲁梅拉……你高兴的时候,为她读两本你的画册吧。
其实我早就不读画册了。我更喜欢母亲书房中的那些砖块,虽然开始只是为细密的装帧与好闻的墨香。哲百集,白……白鼬的宫廷?什么什么人的远征记……免于恐惧的自由?这书名易读却不易懂,那时我似乎什么都不惧怕,包括黑夜,包括凶兽的传说,我只会兴致勃勃地幻想自己是天地间第一等的战士。果不其然,翻开书页我便被难倒了,站在高脚凳上探出身去向桌前的母亲挥手。母亲抬起头后先是一惊,将我从凳子上抱下——我不会摔的,我说,我知道怎么来保持平衡,哎呀,母亲,我真担心您抱不动我,也摔倒啦!而当我企图再次自说自话地钻进他怀里时,却看见他怔怔地抚摸着书脊出神……那是哀伤吗?彼时我也从不知晓什么叫做遗憾。
你父亲不会想让你读这本书的。察觉到我的目光,母亲淡淡地、轻声地说。
我并没有刨根问底——他脸上的那副神情实在让我担心。我抓住他的手,把它们从那暗沉的封面上移开,然后像我想做的那样贴紧他,用我的双手轻轻遮上他的眼睛——这就像捉迷藏,如果你藏得够久,那么游戏便结束了。
《免于恐惧的自由》
与《新日苏丹手记》一同出土,据《手记》记载,此为奈费勒在达玛拉朝向阿尔图递出密会邀约时使用的书本原本,米里安苏丹出宫起事时将其随身携带。此书的抄本也作为米里安苏丹及其追随者传递密语时使用的“密码本”,其原理为以数列定位某一章节的某字。
但我绝不是什么过分听话的孩子。我不会满足于一个“你父亲不会想”的答案,这不像母亲会说的话——于是我第二天便又溜进了书房,好吧,也不算“溜进”。实际上,我故意选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时间,在那儿伺机而动。仆人们说他去了“苗圃”,那是什么地方?菜园吗?我不知道母亲也有这样的爱好,也没有见过他在老玫瑰园种花……
母亲很快就回来了,脸上带着某种尚未消散的、和煦的微笑。米里安?
我抬起头,用某种可算是求知若渴,也可算是撒娇的眼神盯着他。他的视线在我脸上锁定,又移到那纸页上。
米里安。他叹了口气,快步走到我身边,抚过那大氅的下摆坐下,你还真是不会放弃……没关系。我来教你读,好吗?
我当时一定笑得很开心——记忆中的下一个画面是他吻我的额头。然后,我被他搂在怀里,似乎听到了更多的叹息,但最后只是一句……
我的宝贝。
我究竟有多久没有这样清晰地怀念他了?这样也好,如果我要死去,我也会带着这样的记忆与他相见,而不是在冥河对岸相顾无言……
君主应当是国家的仆人。人的力量也许无法避开大地降下的灾厄,但可以阻止来自于人的灾厄。发出声音的权利是幸福的,但要谨记不是只有一种正确的歌声……
那些字句就随着母亲的声音落入我的脑海,而完整地读完一章后我会向他讨要一个拥抱或者一个鼓励的吻……而后是一册又一册的书卷,我知道了他曾有一个书窖,而这里只不过藏有其中的五分之一。父亲为何不把它搬来呢?我问。等你读完这些再说吧,我心急的小东西。母亲贴贴我的脸颊,我似乎感受到他在我之前也曾拥有过许多学生。那种耐心与温和让我感到放松与愉悦……但是他们又都在哪里呢?我的母亲、尊贵的维齐尔,他的追随者们又在哪里呢?
这一切都被拦腰斩断在我说出我八岁的生日愿望那一天,即使那时一切尚未真正开始。不过也许这本来便是命定的,当命运开始吟唱时,你也不能永远把头埋在水下。
“我想跟随您一起上朝。”说出这话之前我的确犹豫了,但并非因为恐惧或者隐约的预感,而只是担心阿尔图以我年纪太小为由而拒绝我——尽管他从未拒绝过我的任何请求。陛下实在宠溺王女,我听见宫廷主管们低声说,而我根本不在乎这评价,也从未想要治他们的罪——这只是昭然若揭的事实而已。王不为事实愤怒,萨比克,我听见父亲对兄长说,如果你真的想,就去扭转它。
父亲的脸色没变——仍然一如每逢节庆或我生日前询问我愿望时的那副快活神情——那的确是愉快的,后来我知道许多人在许多年前也一样见过这副促狭中藏着惊天动地的点子的神情,而那些想法更甚于用无数小机关造出一条飞旋于王都夜空的火龙……天知道我一开始只是想要盛大的焰火而已。“好啊……那么就请殿下为我侍酒吧——也为你母亲。”他把我抱起,轻轻松松地转圈,“你不想等得太久吗,米莉?其实明日便可以……我们的殿下意下如何呢?”
我抱紧他的脖颈欢笑。
翌日一早我便在极度的兴奋和期待中醒来,等待侍女前来为我梳洗,换上早已裁好的新衣。但来的是母亲——听到敲门声时我就知道。只有他会敲门,等我问出一句“是谁”,而不是站在门外等待守卫扯着嗓子向我通传来者何人。
金丝线,黑丝绒,祖母绿。他被淹没在刺绣、金纹与宝石华光的海洋中,那套我几乎从未见过的大维齐尔礼服。他向我伸出手来,这动作仿佛也被他肩上的绶带压得迟缓。走吧,米莉,今天就辛苦你了……打起精神来,不要怕,我会在你身边。
我不怕,我心说,随后牢牢牵住他的手。越往前走那似有若无的说话声和似有若无的熏香气息就越向我扑来,我却抓不住它们的行迹,只是听见身后一扇扇门吱呀关闭,又见身前的门扉被毕恭毕敬地打开。香水,丝帕,侍卫的长刀,人群聚集之处的吐息,宫门外等待觐见的长龙,这些我都不怕。母亲引我走上高台,蒙面的礼仪官递给我一把黄金酒壶。这时他才放开手。我在苏丹的尊位与大维齐尔之间站定,原本属于哥哥的位置。
阶下没有人抬头。接着是更加肃穆的喧嚷,尽管宫殿之中回荡的也只是那一道足音。父亲仿佛从虚空中现身,登上王座。我注视着他,刹那间感觉他眼中一片空茫,那是没有凝视着任何人却包裹了所有人的眼神……金杖敲地,朝会开始了。
似乎没有人为我和母亲的出现而感到奇怪,也没有一人——包括父亲——解释我为何在此;贵族们只是分列朝堂两侧,奏报领地兴修的工程、新断的刑狱与亲眷的婚姻,为避无可避的天灾祈求税赋的宽限或苏丹的仁慈……而父亲看他们辩论,不时询问母亲和各部官员的意见,作出必要的裁断或下令容后再议,语气浸透了一位苏丹独有的冷漠。我向那金杯中倒入石榴色的酒液,小心翼翼地置于他们手边。父亲王座边的酒已经冷却,母亲接过我手中的金杯,那指尖似乎也变得冰冷。觐见的商贾鱼贯而入,母亲上前听取他们的疑难,那抹红色在杯中随着他言语的摇曳而激荡……揭穿造假之人,补偿诚实之人,警告背后之人。他昂首挺胸,全身上下焕发出肃穆的光彩……而父亲凝视着他。
最后是平民——不管如何,阿尔图苏丹的宫廷内总有平民的一席之地。送走了几位械斗者、被马匹所伤难以追凶之人、要求正当遗产的女子后,一位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男子平静地走进了大殿,来到苏丹阶下深深叩首:
陛下。他说,吐字清晰而语气镇定,我来此是请求与哈隆大人决斗。
贵族的队伍里一阵不易觉察的骚动。父亲示意他往下说。
陛下,我是个贫穷的诗人。五年前,哈隆大人要求用三金币买去我的书稿,要求其上全部的权利——我那时饿到能吃下自己的血肉,同意了这笔买卖——这也是我不慎在先,我明白,陛下。诗人的眼神平静,但我仍然不能忍受我的心血被冠以他人的名字……要说我不为那源源不断的进项感到悔恨,那必定也不可能,但我最不能忍受的还是这事,就像我不会忍受我用真心养大的孩子唤别人父亲。陛下,我来此是为请求您恩准合法与哈隆大人决斗的权利。
父亲抬手制止了他继续从嘴里吐出一连串对苏丹的颂词。起身吧。我赞赏您的勇气——赏他二十个金币,当作置办武器的费用——就现在,从朕的私库支取。不必谢恩了,诗人的歌谣朕听得够多。不过,父亲的表情似是一道嘲讽的笑,希望您的书稿足够好,让哈隆大人吃进去也不肯吐出骨头。朕亲爱的鲁梅拉资助他人得偿夙愿,也不过是三金币。
静寂。沉甸甸的钱袋被交到诗人手中。扑通。又是一声下跪。
谢陛下。诗人的眼睛似在燃烧。我抬头四望,阶下那些面孔此时都仰起了,像在等一个他们已经知晓、心照不宣的裁决,只有我被排除在游戏之外。母亲从议事时上前的那半步退下,似乎想靠近我的身边,杯沿的佳酿漫出,像红色海水扑打金色沙滩。陛下,我请求一张白银杀戮乐行券。
您不需要决斗了?父亲饶有兴趣的声音。
回陛下……哈隆大人用钱财夺走了我……视为生命的东西,那我也要求用钱财交换他的性命。诗人跪在父亲面前,重重叩首。
好啊,好啊。父亲大笑起来,朕明白了——的确,这对您来说,不是很公平吗?他一眼也没瞧贵族堆里已经几乎昏厥的哈隆大人,但是,容朕提醒您——先生,白银品级乐行券的价格是三十金币。
草民愿奉上全部身家……诗人的面容也如哈隆一般苍白,但灰败的两颊上似乎生出了能席卷一切的瘟疫,铺天盖地的黑暗自殿堂之下向我涌来。诗人膝行至王座两端的侍卫前,摸索着掏出钱袋,灰色的布条上隐约看得出刺绣痕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个金币。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个银币。
一张银白色的卡片轻飘飘地从父亲手上被掷到诗人眼前。然后是摆在他面前的匕首、被一把从队伍中扯出的昏厥的贵族、比夏日的美酒更殷红的血、激动的狮吼般的喘息、父亲的沉默与母亲金杯落地之声,最后是我眼前一片雪白的、夺取了我呼吸的空茫。
从黑暗中脱身就像在海洋中漂流。海水会一直挽留着你又给你浮力,令人不知是去还是留……但若一直流连于那冰冷的温柔,口鼻便会被盐水而非空气注满。我醒来时天色已经渐暗,房中刚点上一对蜡烛,床帐外人影幢幢,克制的、轻缓的脚步声……
萨米尔?我试探着喊,萨米尔先生?
比我的第二声呼唤先掀开帷幔的是御医长舒了一口气的身影。殿下……您无大碍真是太好了。您头晕吗?介意我为您量下脉搏吗?
萨米尔。我喊他,把手腕搭在他手上,其他人呢?我是说……
他抿着唇,似乎除我的脉搏之外还在思考一个棘手的难题。陛下和大维齐尔……在书房议事。松开我的手后,他只吐出这么一句。
这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我……
殿下……他犹疑着。您最好再休息休息……我环顾四周,松了口。好吧。让安妮塔陪我,好吧?你们都退下——也别围在外面。让我一个人。
殿下需要静心。萨米尔低声吩咐,今日殿上……不必探听。
您想去见他?那扇门甫一关上,与我现在一般年纪的医生拨开丝幔,在我身边轻轻坐下。小时候我发烧时萨米尔总带她进宫,我出生时,她也在那间屋子里做侍立一旁的助手。医生总是要医治所有顽疾,不管多么疑难,不管宿主是谁,不管所需的训练多么艰苦。她会把沾水的布巾敷在我额上,殿下,不要怕传染我。这是我的职责——您想听医书吗?睡着就对啦,很少有人能不睡着的。睡一觉醒来您就好啦。
殿下,您需要我帮您吗?
擎着那对暗淡的蜡烛走向书房之时已是暮色四合。烛火被走廊中的气流吹得倾倒,疯狂跳跃一如我几乎蹦出胸腔的心脏。我大概要感谢阿尔图把这片起居区域与外界隔断,否则就算有了萨米尔和安妮塔,我也不可能如此畅通无阻地走到书房跟前……也可能,这是命运刻意放任的一出戏剧。但我从不后悔暂时成为残酷命运的羔羊。不要凝视群星,不要憎恨命运,不要为事实愤怒——透过那磨损了一角的彩窗玻璃看吧。
她还是个孩子!这是属于奈费勒的声音,语调并不高却尖锐,就像在朝堂上刺痛幕后主使那样。阿尔图,我竟不知你对挑起仇恨的痴迷更胜过对米里安的许诺,难道你非要见到她的血才会罢休?你的玩乐……
我只是向你作出了许诺,亲爱的。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阿尔图的侧脸与灯火的重影。我许诺今日不接受任何人持乐行券踏入我的宫门,那个孤注一掷的诗人只不过自己修改了他的请求……说真的,你不觉得这真的很公平吗?所有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有些人以为有了身外之物加持便能轻易偷取不应得之物,那么也许,绝望之人会审判他……而对于那个诗人,我也不在乎明天他会不会现身于黑街的水沟。不过,他实在是动作得太快,也太莽撞了——米里安是不该看到这些,我同意。但前面的那部分……她请求随我而来,便是请求看到你我所看到的一切。阿尔图仍然陷在那张木椅中,没有起身的动作,就这样凝望着桌前指节泛白的那人。她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她是王女,不受乐行券束缚之人,你自然可以以你的方式教养米里安。我不在乎——但总有一天她也会享受行乐与掌控的权力。啊,她还是个孩子……你真的相信这话吗?这个国度本来就不存在童年这个概念。他干笑一声,伸出双臂把肃立之人勾入怀中。温热的,僵硬的。我看见他又伸手去抚摸母亲的脸。痴迷地。抚过他的眼角、颧骨又到耳畔,将他禁锢在双膝之上无法动弹……那只手来到咽喉处摩挲,珍重地取下他的颈环。黄金的。我原本一直不明白为何那首饰一看便是父亲喜爱的繁复风格,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那条伤疤……像创生的痕迹,又像死亡最终的一击。黑色的暗影袭来,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你所希望的那些不过是抑制本性后的产物。阿尔图的絮叨仍源源不断地传入我耳中,但那声音此刻模糊、低哑而失真。他几乎是紧贴着那伤痕在述说。进步,理性,那都是生造的词,难道你不想对我以眼还眼吗?给穷人施粥固然不能改变全部,你觉得向穷人的孩子——还有贵族的孩子灌输一套新秩序的希望,教给他们建造的本领,就能抹除他们祖辈遭过的和犯下的罪,忘掉不能言的苦楚?也许有人会信了你那套,奈费勒,但更多的人不会。给他们杀戮,给他们征服,给他们仇恨,杀吧。杀奴隶、杀贵族、杀同胞、杀父母子女,这都是人民的愿望。你又有什么资格断定一种愿望比另一种高贵?奈费勒啊。我的爱人,你还是太自命不凡,相信你的狂想一定会变为现实,人们会像提线木偶一样遵循你脑海的蓝图……而你要去拥抱的不过是在我被迫满足我不需要的欲望时将我视为恶魔的人。
你也是个懦夫。你只看见仇恨,便被它所侵染——却不相信仇恨的根源能被连根拔起,放任恐惧生吞了你!奈费勒答道,睫毛不知因愤怒还是外力颤抖。你甚至把自己摘出了乐行券指向对象的行列……如果你如此害怕一张金杀戮,那又为何要拿起那张金征服?
还有你。还有孩子们。阿尔图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可以堪称狂热的微笑,你不喜欢我的礼物吗?我知道你不怕死亡……但萨比克呢?还有米里安?啊,你要打我吗?这可是不多见……不吗?
我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我的愤怒。那双箍着他的手又搂紧了,而他仿佛浑然不觉,阿尔图也仿佛浑然不觉一般继续低语。但这也不是最重要的原因……万事万物都有其产生的缘由,而乐行券……是我的贡献,我的创造,我的进步!掌控一个游戏比参加游戏要来得有趣一千倍、一万倍,而游戏总是需要一个记分员,还有承袭这整套规则的骄傲的继任者……君主应当是国家的仆人。奈费勒啊。我的爱人。他又重复一遍,你又要说我了……说为何从未实现我们立下的誓言就判了它死刑……不过没关系。有时候我会期待你的孩子们会如何改造这个游戏……啊,你不好奇吗?他们会更像你还是更像我……又或者你还想要一个备用品?给我吧,我自然不会拒绝……
这个国家是个狮头羊身的怪物。你也是。但我很高兴至少我还活着。讥诮的嘶声冷笑,卷轴落地的异响……然后是吃痛的闷哼。灯烛也许被一起打翻了,而我手中的烛火也就要熄灭。没有穿堂风,这夏季的夜晚竟也可以如此寒冷。我随着来时的长廊默然走回我的寝室,拨开帷帐。安妮塔仍然在等待我。她把我的手握在掌心,也无言地陪我坐下。
也许我不该写下这些——但是那又要如何叙述呢?不理解这一幕也便不可能理解现在的我。再天真的孩子也会明白发生了什么。我也明白了为何兄长自从为父亲担任侍酒后便不愿再亲近我——天哪,哥哥,这不是你的错。沾上过那疯狂的气息,谁也不会知道应当如何面对对此尚且一无所知的至亲之人的笑颜。而我很快也会学着去明白,我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国家,这国家是如何建立在一套无法预测的逻辑之上,而我的父亲是怎样在前朝那场游戏中淬炼出了无法被指名的疯狂,吞吃他人无序的仇恨,又是如何戴上无法刺破的面具,在希望之地立下秘誓又赢取我母亲的信任。而那些肆无忌惮的亲昵的举动……则也许是满足他疯狂也提醒我母亲自己曾爱上,现在又受制于一个怎样的人的工具。后来我也听过狎昵的传闻,说大维齐尔早在陛下起兵前的密会怀上了我的兄长,萨比克,游戏之国的头生子——这传闻居然还能完好无损地被通报到我跟前!不过也许不受卡片管制之人的艳色秘闻本就是维系统治的黄金锁链的一环,谁知道呢。而我是后来的女儿,更自由的,不必要的,带来欢笑、肖似伴侣的,备用的,或者只是在爱里出生的——这一切都可能是我的组成部分。什么,爱吗?如您所见,阿尔图搭建起的幻梦是多么令人沉溺,也令人在逃脱后隐隐错愕、怀疑、背后发凉,寻思——永远得不到答案地寻思,那疯狂是否便是他心脏的形状。不是那颗石头的,我见过那奇珍,不要给他找理由。阿尔图肉体凡胎的心便能够驱驰他犯下一切。
《更虚伪的自由》|苗圃通识优秀作业选登|vol. 29
与我们习惯在史诗或戏剧中关注的残杀、剥削与暴力不同,“游戏之国”的另一面是一个有条不紊运转的国家机器。……商人与手工业者的行会仍然艰难运转,大维齐尔奈费勒是他们的庇护者,经他之手起草的法令保护了正常的商业贸易不受“奢靡”或其他所谓乐行的掠夺。[2]……游牧民群体也是受“乐行”风潮波及较少的部族之一。……
尽管阿尔图苏丹宣称其国策能够“赐予万民真正的自由”[9],然而,苏丹本人及其伴侣子女却游离于乐行券的品级之外,而乐行券的发行也受到中央(在多数情况下,苏丹本人)的严格控制,并依据购买者的身份发展出了一套“使用条例”。……例如,一位农民若上缴了前一年当季地区平均值以上的税赋,便能够购买一张石品级乐行券,供其本人或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员在一年内使用(有观点认为这一范围上的限定旨在杜绝借刀杀人的泛滥,是出于苏丹本人对这一“懦夫行径”的鄙视;[11]另有观点认为,这主要是控制乐行券流通性的手段,[12][13]本文对此暂不赘述);而若其上缴了二倍于平均值的税赋,便能额外购买两张石品级乐行券或一张铜品级乐行券。而对于贵族而言,除能够购买的乐行券品级随爵位(同样可以通过购买得到)上升之外,合法“行乐”的条件并不比所谓庶民宽松。……
相较于上述明面上的管控更为隐蔽的是,在这一时期,正式的法庭审判(尽管仍保持了达玛拉朝政法合一的局面)仍然与使用乐行券“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私力救济并行。[17][18]而虽然后者获得了出罪的权利,也只是能够合法地不受审判,有心使用乐行券之人也必须衡量自己是否可能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或被褫夺封号家产,充入苦役犯甚至欢愉之馆作为“征服”的对象。……凡此种种,都勾画出一个以不受拘束地“行乐”的“自由”为诱惑和代价,鼓励民众处心积虑地互相撕咬,与此同时源源不断地充盈早已由达玛拉朝的亏损跃进到贯朽粟腐的国库,维护苏丹毋庸置疑的中央集权的王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