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次飞芒市,雷淞然换了条新领带。
藏青色斜纹,比平时那条稍窄一点。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将领带打了个温莎结,不大不小,刚好卡在衬衫领口的V字中间。衬衫的袖口扣好,露出一截白净手腕。
空乘制服的裤线压得笔挺,他弯下腰,把裤脚又抻了一下,确保刚好盖住鞋面,随后拿起鞋柜上的香水,往手腕内侧喷了一下,将两只手腕轻轻一碰,再点到耳后。
Byredo的超级雪松。味道不算招摇,凑近了才能闻到,干净,清冷,带一点苦,凛冽的松木味,混着冬日的冷气。
雷淞然轻嗅了一下手腕,满意出门。
下午三点的机组车,雷淞然提前了五分钟到。
刘思维坐在第一排靠窗,脸色不太好看。三十多岁的人了,乘务长飞了十几年,平时已习惯于喜怒不形于色。可今天往那儿一坐,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别来烦我。
雷淞然便想起昨天半夜十二点时刷到的朋友圈,刘思维发了一句“不耽误你了”,然后秒删。
凌晨两点,朱美吉发了一张行李箱的照片,配文是“保重”。
朱美吉是客舱部的空姐,不是他们机组的,但整个航司都知道,她和刘思维已经谈了三四年。
第二排坐着李治良,戴着耳机,脸冲向窗外。他生了一张冷脸,眼皮一垂就是生人勿近。雷淞然瞥了一眼,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正在刷猫粮测评。
再往后是第三排,李昕季晔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一双长腿斜着伸到过道里,一米八八的大骨架,衬衫在胸前紧绷着,像是小了一号。
他正吃着三明治,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见雷淞然过来,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打招呼。雷淞然在他旁边坐下,系好安全带。
“思维哥…今天这是咋了?”李昕压低声音问道。
雷淞然挑了下眉,给了他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
李昕季晔秒懂,咽下嘴里的三明治,叹了口气,“咱这行的恋爱啊……”
雷淞然没接话。
但他心里想的是:这行的恋爱——压根就没必要谈。
今天一起飞,明天各自飞,落地之后你在南我在北,过夜时你在酒店我在机场,能撑过一年已是奇迹。
以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没有轰轰烈烈,只有被时间与距离磋磨后的见异思迁。他没哭没闹,干脆地分了手。一个人挺好的,落地之后想去哪就去哪,在外过夜不用报备,忙起来也不用解释为什么不回消息。
所以,他现在是坚定不移的单身主义。
不是因为“我没遇到对的人所以不想将就”,而是明白了,“感情到最后还不是都那样”。
机场高速上没什么车,雷淞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在心里过了遍今天的流程。 MU5718,北京飞芒市,下午5点30起飞。
他们这个组在航司中小有名气——不因为别的,就是盘正条顺,四个大长腿往舱门口一站,旅客登机的时候眼睛都看不过来。
机组车拐进机场工作区,停了下来,雷淞然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航站楼边上,一个身着飞行员制服的男人正侧对车道站着,低头看着手机。
他站姿不太规矩,一条腿微曲,另一条腿撑着地,但架不住腿长,往那儿一戳,倒显得慵懒随意。
雷淞然第一反应是,民航招飞能要这么高的?关系户?
不怪他恶意揣测,那人的身高比周围人都多了一截,目测一米九打底,不确定上限。
然后那个男人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雷淞然脑子里顿时冒出三个字:装逼犯。
不是在锐评长相。恰恰相反,那人五官绝对算得上出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只是,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早就知道别人在看他,那种“我知道我很帅”的劲儿,隔着车窗都被雷淞然感觉到了。
雷淞然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带。
也不知道是哪个机组的,他想。难道是新来的?以前从没见过。
推门走进航前准备的会议室时,雷淞然的脚步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刘思维坐在老位置,脸色还是不太好。李治良靠墙站着,李昕季晔站在饮水机前,手里拿了个一次性纸杯。
但雷淞然没看他们,他看的是坐在主位上那个人——飞行员制服,肩章四道杠,袖口处的银线微不可察地细闪。那张脸,不久前他刚见过一面。
那人正翻着手里的飞行计划,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他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熟稔,好像他们早就认识一样。
“人都到齐了?”他问刘思维。
“齐了。”
“行。”那人把飞行计划放下,起身环视了一圈,“各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张呈,新调来的,以后这个机组,我飞。”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几秒。停在李昕季晔处时,他来了句,“你这身材,坐机组车挺挤吧?”
李昕季晔愣了一下,“……还行,习惯了。”
张呈的目光继续往后移,看向李治良,似笑非笑,“耳机摘了吧?开会呢。”
李治良面无表情地摘了耳机。
然后,张呈的目光落在雷淞然身上,停了几秒。雷淞然感觉到那道目光,从领带到袖口,从西裤到皮鞋,把他全身上下扫了一遍。
张呈收回目光,开始讲今天的飞行计划。
雷淞然心想:什么毛病?选妃呢?开会就开会,在这左撩一句右撩一句的。
张呈开始讲天气、航路、备降场,声音不高,但干脆利落。雷淞然听着听着,就有点走神。他还在想刚才那个目光。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仗着身上那身飞行员的皮到处钓鱼,骗那些单纯小姑娘嗷嗷往上扑,他们照单全收,反正飞完就走,没有下次再见。
雷淞然垂下眼睛,神不知鬼不觉地翻了个180度的白眼。
会开完了,大家纷纷起身往外走。雷淞然经过张呈身边的时候,张呈忽然说,“等一下。”
他停住了脚步。张呈的目光向下移,落在他的领口,挑了挑眉, “你领带歪了。”
雷淞然低头看了一眼。
……没歪啊。
再抬起头的时候,张呈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推门出去了。
……?什么鬼。
航班起飞后半小时,飞机开始平飞。
雷淞然推着餐车出来,给经济舱分发简单的餐食:餐包、矿泉水、冰镇圣女果、盒装酸奶。一套标准化的流程:微笑、递过去、下一个。
发到第五排的时候,突然有只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5A,一个中年男人。
“你刚才给我发的餐盒,”那男人开口,“圣女果是坏的!”
雷淞然微笑道,“先生,您先松手,我帮您处理。”
那只手还抓着,没松开。
“我为什么要松手?你们这服务态度太差劲了,一个个的甩着脸子给谁看?我问你要毛毯,你那个笑是什么意思?阴阳怪气的。”
周围已经有旅客开始往这边看。雷淞然努力维持着微笑,“先生,我很抱歉让您有这样的感受,您先松手,我帮您换一份餐食,好吗?”
那男人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点,“换一份?那刚才那份坏的怎么算?我要投诉,你工号多少?”
雷淞然的脑子里已开始过投诉流程。回去写报告,姓名,航班号,事发经过,然后给乘务长签字,交上去,等待处理。等下次开会的时候,再被拿出来当反面案例。
出门前刚喷过香水,现在那只手攥着的地方,正好是手腕内侧,雪松的味道被体温蒸出来,混着男人手上的汗。
算了,他想。这种人讲不通道理的,投诉就投诉吧,写报告就写报告吧,他飞了六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先生您稍等,我拿纸笔记一下您的诉求——”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他身后伸过来,落在那男人的手腕上,带着点力道,稳稳地把男人的手从他手腕上拿开了。
“——这位先生。”
手的主人往前站了半步,把他挡在后面。雷淞然只能看见他的后背,制服,四道杠,看不见张呈的脸。
“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您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说。”
那男人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
“您刚才说,圣女果是坏的?我帮您看看。”张呈低头看了一眼那盒餐食,圣女果红艳艳的,在餐盒里码得整整齐齐。
“这个批次是今天新鲜的,”他说,“您具体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那男人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太冰了。”
“冰镇是配餐标准,您需要的话,可以放一会儿再吃。”张呈说。
那男人看看张呈,又看看他身后的雷淞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张呈的垂下目光,落在男人抓过雷淞然手腕的那只手上。男人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把手缩回去了。
“行、行了,不换了,就这样吧。”
张呈点点头,转过身,抬脚往驾驶舱走。经过雷淞然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手腕没事?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听得雷淞然的耳朵痒痒的。
雷淞然一愣,“…没事。”
张呈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手指碰到了雷淞然的手背,很轻,像是不小心的。
然后雷淞然听见他说,“袖口皱了。”
雷淞然目送那人的背影穿过客舱,推开驾驶舱的门,消失在门后。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衬衫袖口确实皱了。
他伸手抚了抚,将袖口整理平整。心中的褶皱却没能抚平。
晚上10点,飞机落地芒市,机组车送一行人去酒店。雷淞然上车的时候,看见张呈坐在最后一排,他犹豫了一下,在李昕季晔旁边坐下了,后背贴上椅背。
下意识地,他透过后视镜,往后排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的张呈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忽然抬起了头。
两人就这样在后视镜中对视上了。
雷淞然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看他?
下车时,李昕先走了,雷淞然手机掉座位底下,捡了半天,等他直起身子,张呈已在他身旁站定。
见雷淞然起身,张呈攥成拳的手伸过来,递到他唇边。
“吃吗?”
雷淞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什么?”
“今天的罪魁祸首。”
张呈张开手,手心的面巾纸随之展开,里面是一颗红艳艳的圣女果。
雷淞然张嘴咬了上去。圣女果已经不冰了,带着手心的体温,牙齿刺穿果皮,微甜的汁液流入口腔。
“今天辛苦了。”张呈微笑地看着他,“……雷淞然。
然后,他先一步下了车。
雷淞然在车里坐了一会,忽然想起了航程中的一件事: 今天发餐的时候,他路过驾驶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张呈的声音,不知在跟副驾驶聊些什么,别的没听清,只听见张呈说,“雷淞然?记住了。”
所以……
雷淞然轻笑了一声。
操。放这么长的线,就为钓我这条鱼?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