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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搬来这个社区的夫妻在一个昏昏欲睡的周日午后手牵着手走在主街道上,远方蓝色的空气里飘荡着冰激凌车的音乐声。他们两个人都很年轻,稍高半个头的丈夫如果不把遮住额头的刘海拨开的话几乎像一个无辜的大学生,走在他身侧的妻子则带着沉稳一些的神情,脸颊的线条几乎显得严肃。然而当丈夫侧过头对他说出一句无厘头的玩笑话时,他一下子笑起来,舌尖抵着牙齿,半透墨镜后轮廓优美的眼睛猝然间流曳出一种叫人无法抵御的光彩。纵然这是个漂亮得惊人的年轻人,当他第一次在新居前走下车时最引人瞩目的却不是他的脸蛋或者无名指上的婚戒,而是那个躺在他臂弯里的婴儿。孩子看起来如此柔软而洁净,他的父亲正在将他小小的宫殿从车尾箱搬进门廊,他则在母亲为他指认新世界的声音里发出咯咯的笑,肉嘟嘟的脸庞鼓起无限甜美的弧度,让人不能更确信这是一个将为这个家庭带来所有梦想中幸福的天赐之宝。
这对新来的夫妻走在街上,每个人都能看出他们结婚不久。他们和其他人打招呼,那种新婚的激情时不时就在他们的话语和四肢之间迸发出一阵闪亮、芬芳的晕眩。随着人们彼此慢慢熟悉起来后事实随之而来,他们结婚的日子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更晚:那是在知道Jensen怀孕之后的第三周。
“我告诉Jared他必须在那个月内和我结婚,”Jensen说,“我绝对不会挺着肚子拍婚照。”
他话音未落,茶会桌上已经露出几个八卦的神情。但是狗血和意外并不总是绑定出现,有时意外只是意外本身,顶多怪罪于恋人们无节制的莽撞激情。他们在一周内所能订到的最好的本地教堂里举行了婚礼,临时从亲戚家里借来的小孩还未能弄清自己花童的工作,白如新雪的五层蛋糕在最后一刻才从派送员手里姗姗来迟,一切都因缺乏排练而混乱却安然无恙地进行,但新郎递出那枚在他手里准备了整整八个月的戒指却露出了一丝忧虑的神情,连带复习过无数次的话语也未能以他希望的语气说出。他年长的伴侣握住了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尽管在欢迎宴上一直带着羞赧的微笑并常常因为收到太具暗示性和大胆的祝福而立刻面红耳赤,那一刻他说出誓词的镇静如此具有力量,以至于来宾们的微笑里都多了一丝动容:连最盲目的人都能看出新人眼中那来自于相恋的两年以来他每日都在为他们两个人培育和准备的驾驭未来生活的坚不可摧的信心。
无论如何,他们如Jensen所愿地拍出了那种能令全世界的新婚夫妻都嫉妒的婚照。即便后来搬家,那张照片也一定被挂在起居室最显眼的地方,每个初次来访的客人都会多投去几眼,只因无法立刻决定先赞美新人们的美丽还是相片中同样强烈的爱情的光彩。这些照片也被他们发上了各自的社媒,Jared的账号下清一色朋友和同事们的祝福,Jensen发布的帖子则紧挨在他的上一则杂志封面宣传后引发一阵轩然大波。事故主角对此无辜地耸肩,到底有什么新奇的,他说,知道我的人应该都明白我们俩是迟早的事吧?
此话不假,毕竟他确实对向外界秀恩爱一事毫不吝啬不遗余力,丝毫不顾及自己过去为合作品牌塑造的截然相反的形象。在经纪人第无数次和他严肃讨论他将自己和男友的烛光晚餐、雪地度假和缺德恶作剧等等恋爱记事每周四次地播报全世界如何影响他的商业定位和活动邀约,年轻的时装周宠儿终于让步,从此推特更新不再点开总是两张紧挨着散发恋爱恶臭的英俊脸蛋而是温和的生活随拍,只是真正上心的粉丝仍然一眼就能看出那些看似并不做作的照片里的种种端倪。拜托,那些一看就是情侣款的戒指、手链和耳钉,不合身的衬衫和墨镜反光里模糊的人影,还有转发的朋友聚会照片,天啊,别告诉我Jared肩膀和手腕上的究竟是吻痕还是牙印。
尽管粉丝们感到关于这对过度黏腻的情侣所知已经太多,他们仍然遗漏了一些细节,而这些真正甜美的部分无论是Jared或者Jensen都没有太多分享的念头。它们就像世界上大部分事物一样默默无闻地存在,只有属于它的人知道这是哥伦布之船的锚点,并最终将指引新大陆。那是一段学生气十足的短片课作业,主题是高校凶灵传闻的探秘,负责剧本的大一新生Eric亲口承认这样无趣的选材背景只是为了节约成本。如果不是Eric对选角口味挑剔,演员招募本不是难事,因为这样的题材其实很受暧昧中的戏剧系少男少女们青睐。但Eric为了挑到心仪的高个子不惜通过三层好友关系联系到了工程学院的四年级生Jared,不,你不需要有任何表演经验,见习导演竖三指发誓,你只需要从车子上走下来说一句台词就行了,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Jared坐进剧组的摄影师从自家老爹车库里偷偷开出来借用的那辆黑斑羚时身上的衬衫依然是昨天的,脸上的黑眼圈则是三天份的:为了今天上午刚结束的那场期中考试他压根没能回过宿舍,交卷那刻考场里回荡着一阵灵魂归窍的长叹。Jared坐在副驾位上看着车前方的剧组学生们团团转地调度着灯光、收音和摄像,脑子里最大的念头是回宿舍酣畅地大睡一场,醒来再叫一大份披萨和烤翅外卖。驾驶位的车门就是这时被拉开了,随着一股淡却吸引人的香水味坐进来了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孩。
“嗨,我是Jensen,Jensen·Ackles,Eric的朋友。”这个金发男孩转过头朝他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将手伸过来,“你呢?”
Jared对天发誓他不是那种强迫症式好面子的人,但那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来的时候至少洗了头发。按照剧本,他和Jensen要在男女主演尖叫着跑出实验楼的时候开着这辆老爷车潇洒登场然后马上被鬼魂劈下一斧头遗憾退场,但剧组对讲机哔哔响个不停却始终没有轮到这一段,车里两人已经天南海北聊完一轮,又继续为他们共同的家乡喋喋不休,不再被提起的橄榄球员、游戏厅的纪念币,乡村音乐、复活节旅行和州际公路上没完没了的匝道,如此投机以至念叨起车后箱里应该有一箱冰镇的啤酒。Jared觉得他好像很长时间没有如此放松地说过这么多话,而Jensen并不说很多,却总是踩在他的节拍上,就像他们彼此都在很久以前就想和这样一个人交谈。
最终他们也没有得到登场机会,就和所有混乱并随机应变的学生项目一样剧组临时删掉了这段剧情,深夜十一点半Eric顶着仿佛经历世界大战的鸡窝头再三道歉,Jensen毫不在乎地拍他的肩膀,你欠我一杯,他说,然后转向Jared再一次露出见面时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Jared,我觉得这个晚上一点都没有浪费。
电光火石一瞬间Jared抓住机会问,这周五的校庆派对,你打算来吗?
对方稍微愣了一下,让Jared发觉自己问出了一个蠢问题,假如他们学校里有这样一号人,他不可能至今没有听说。Jensen,他的眼睛,他的笑和他聆听你时的小动作,都在说他不是你会在困倦乏味的校园道路上遇见的男孩。不,我也希望过能对上学有更多兴趣,但是大概完成高中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外援的职业模特笑着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插进大学生胸前的口袋里,脸和他贴得很近,说,我就不去你们校内的派对了,不过我猜我们还会在其他地方碰面,对吗?
然后他走下车子去和其他人道别,剩下Jared仍然坐在副驾位上像每一个刚结束期末周摧残的大学生一样露出梦游般的表情。但他手指上黑色的水笔印子已经淡去了不少,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后视镜,仿佛那里还存留着今晚那个和他同乘一车的漂亮男孩的倒影,却只看见自己脸颊上的红晕。
没错,他们是在学校里遇见的,为了拯救我的期末大作业,多年以后Eric如此解释,但是我真的没有什么照片了,他们是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熟起来的,不是什么校园恋情。
而他们的小女儿则在“我和我的家”的作业展示里举着一幅蜡笔画骄傲地向全班同学介绍:我的爸爸妈妈是在大学的舞会上告白的,爸爸说他被舞伴临时放了鸽子,正在搓脑袋的时候妈妈带着两套特别好看的礼服出现了。然后他们一块去了舞会,爸爸一直说妈妈是那天晚上全世界最美丽的人而他是最幸福的幸运儿,因为所有人都忍不住在看他们跳舞。
当天这张被打了A+的简笔画就耀武扬威地横在晚餐桌上,小画家仰着脑袋接受父母的赞美和亲吻。被她在作业里一句带过的哥哥坐在旁边猛扎盘子里的西蓝花,然后转过来低声嚷嚷:“才不是那样!妈咪说那天老爸根本没有打算去他自己的毕业舞会,是妈咪把他硬拽过去的。”
做妹妹的毫不退让:“你胡说,这些都是爸爸上周告诉我的,我让他发誓了说的都是真的!”
“他肯定又在逗你,妈咪从来不在他和老爸的事情上骗人。”
“你就是嫉妒我画画比你好看!”
假如孩子们从争吵中回头看一眼正背对着他们在岛台上分千层面的父母,就会发现两人低着头的背影都在微微发抖。当Jared笑出声的时候Jensen抬手抹了一下憋出来的眼泪,等他们长大了对我们得有太多可抱怨的了,Jared说,但是这次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的爱人撇了撇嘴:这有什么,如果到时候他们还好奇的话,你可以再告诉他们完整的版本。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话的时候露出了怎样的神情,但下一刻Jared靠过来轻轻握住了他戴着婚戒的左手。
Jensen笑了起来。我没事,他说着,凑过去吻了一下丈夫的脸颊,已经过去很久了。
二零零四年的五月六日已经过去了很久,Jensen早已无法一下子想起来那段时间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他先前的经纪人去休产假了,公司硬把他塞给了另一个本就忙不过来且性格强势的经纪人,后者不由分说地给他接了一系列工作,毫不在乎模特本人的意愿和其中几个项目的大胆题材。新人有什么好挑剔的,金牌经纪人说,他应该抓好所有机会还应该懂得感谢。事实面前辩无可辩,那段时间Jensen第一次需要靠药物保证睡眠。他从不介意为镜头服务,但有一些姿态他的确不想展出,于是噩梦里的场景在五月六号下午的摄影棚里成真:房间里静默无声,品牌代表拧着眉头对监视器摇头,Jensen感到其余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自己身上,所有的目光都在说同样的话:你为什么不能点头说yes,为什么不能按照要求摆出那些姿势,这些不是早就和你的经纪人确认好了吗,为什么不能妥协一下,让我们都能早点收工回家?
一直以来Jensen都毫不怀疑,假如Jared没有在那之后的十五分钟休息里突然出现在那里,他一定会在休息结束之后立刻走过去告诉负责人他会配合他们的所有要求。但是Jared就在那时候出现了,头发亮晶晶的,眼睛也亮晶晶,身上散发着阳光久晒后的温度和香气,脸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笑容说嗨Jensen,我刚好路过附近,就顺便来看看你是不是快要下班了。看起来还没有?你在忙吗?天啊你看起来很不好,发生什么了?我能留在这里陪你吗?
Jensen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这家伙像只巨型犬一样围着自己团团转,然后去和摄影棚里的人们说了很久的话。他不知道Jared和谁搭了话、说了什么,休息结束后品牌的人依旧没有好脸色但改宽了要求,他们又拍了一版就拍案收工了。
走进室外的夕阳里时Jensen长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转向Jared问出迟来的疑惑:你到市中心来做什么?这附近都是商场,你平时也不来这里。
男大学生闻言下意识努了努嘴巴,Jensen立刻说告诉我实话,你撒谎技术太差。Jared举手投降:好吧,好吧,其实我是来挑西装的,今晚是我的毕业舞会。但是十分钟前我的舞伴发信息告诉我她决定和其他人去了,因为我一直不接电话。
“你的毕业舞伴?”Jensen压根没有察觉他的关注点有点怪异。
“只是一个同社团的朋友,她说她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又害怕被笑话。我当然想过、我想过……”曾经的高中辩论冠军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地抓耳挠腮起来,“你说过你对学生派对没有兴趣的!”
无论这究竟是不是该发生在朋友之间的对话,它都这样发生了。自从认识的三个月以来他们也就一块出去玩过几回,看球、打高尔夫、去附近的国家公园兜风,顶多也就是在酒吧里喝到不知道第几杯时台上的乐队唱到他们都熟悉的歌曲,于是搂着彼此的肩膀、脑袋贴着脑袋投入地合唱起来。射灯的光洒过来,连对方的睫毛都看得那么清晰,又什么都看不太清了。
哪怕只有一瞬间,你发誓你没有想过吻他吗?
Jensen被Jared的脑回路愣是噎了一下,又不服地继续问:“既然你约好了人去舞会,为什么还跑来看我?”工作不顺心的事他没有和任何人说,他知道他或许该说的,但他就是那种不会说的人。
Jared说:“因为上周见面的时候你看起来状态没有平时好。我也做过兼职和实习,我能猜到一点点。好了,我们去上次Cliff推荐的那家酒馆好好放松一下,大喝一场,怎么样?”
“当然,但是我们去你的毕业晚会上喝。不许再说了,就这么决定了。”Jensen说,“等我一下。”
然后他转头跑回工作室里,十五分钟后拿着两只大袋子回来,袋子里是两套Jared见过最精致并且他怀疑自己连租金都付不起的晚礼服。
“只借一个晚上没关系的。”Jensen说,“走吧!我保证今晚让放你鸽子的那个小妞肠子都悔青。”
但是Jared拉住了他的手。“Jensen,”他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说,“我想邀请你去我的毕业舞会做我的舞伴。”
金发的模特男孩看着他眨了眨眼:“我知道啊。”
“不是的,我很早就想和你去,但是……如果没有那个女孩来求我帮忙,今天我还是会来找你,然后整晚都和你呆在一块。我对舞会压根不感兴趣。”Jared感到自己几乎是鼓起勇气说出这些话,“我邀请你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想和你跳舞,只是这样,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Jensen看着他,感觉到脸上升起的温度和心跳的响声。然后他发自内心地笑起来:“我知道,我也早就猜到了一点点……我答应你是因为我不想错过你的大日子。快走吧,我们真的会迟到的!”
新屋的后花园里长着一棵橙子树,据说已有六十多岁。树苗被种下的时候这一带都是果园,尼克松刚刚上任,人们还信任联邦政府。中介对着短小一段美国历史滔滔不绝,看房的客人已经走到后门前看向花园里投下的一片浓绿的荫蔽。这有一点像我祖父家的院子,Jensen评价道,夏天的时候屋子里会凉快不少。
他的伴侣耸了耸肩:我想这是我们最终的几个选项之一了,你来做决定吧。我相信你。
我很喜欢房子的结构,以及这个院子,Jensen说,但是这棵树打理起来也会花不少功夫。
被忽略了演讲的中介以为这对客户要为先前看过的几套同社区的房子犹豫一番时,高个的丈夫揽着妻子的肩转过头说我们决定就是这间了,没问题吧?有其他人和我们竞争吗?
五个月后在他们收获橙树结出的第一轮熟果时Jensen的好眼光得到了完美的验证,这些香气惊人的橙子同样不可思议地多汁,以至于Jared特地买回几本园艺书钻研起养树之道。到了夏天时苦力活也如期而至,除草和维护滴灌系统还不算麻烦,枝条的定期修剪则绝对不是令人愉快的劳动。Jensen在二楼的洗衣房里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的哭声,已经稍微过了平时喂奶的时间,年轻的母亲走过来将婴儿抱到胸前,在孩子吃得太急时轻轻拍一拍他的背。房间的窗户朝向花园,正面对着橘树茂盛的树冠,以及站在梯子上修剪树枝的丈夫。天气炎热,他早就脱掉了湿透的T恤,赤裸着上半身操使着长剪刀,随着动作鼓起的肌肉上汗水在阳光里晶莹地闪烁着,又落进树叶油绿的浓荫里。妻子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房间里只有孩子含着乳头吸允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有力的饱嗝:他吃饱了,但是Jensen并未感到胸口那种鼓胀感消失的轻松。
Jared把园艺工具放回车库,又把沾了泥土和汗水的衣服丢进脏衣娄,然后走进浴室把自己弄干净。他还在把身上的泡沫冲掉时妻子径直走进了淋浴间,同样赤裸着,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肩膀激烈地吻他。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喘气。“Wow,Jensen,”他有点惊讶,“发生了什——”
他没有能说完,因为Jensen顺着他的肩膀往下,膝盖跪在湿淋淋的地板上。有好一会儿,浴室里只有水声和Jared几乎是呻吟的喘息声。
最终他射在了Jensen的脸上,然后把他拉起来,捧着他的脸抹去那些痕迹。Jensen偏过头把丈夫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含进嘴里舔着,尝到上面残留着的橙子皮的味道。
“嘿,嘿, Ackles,让我先把我们两弄干,然后我们到床上去,好吗?”Jared柔声说,“之后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知道他们晚点还得再洗一轮澡。
次年秋天的礼拜日弥撒上,邻居Stevens家的第四个新生儿在燃着蜡烛的祭台前受洗,神父将圣水倒在婴儿额头上三次,然后领着居民们在婴儿受惊的哭声里齐声祈祷。当天在场还有另外一个人被神父用沾着圣水的手触碰了额头,愿上帝庇佑你和你腹中的孩子,神父说,我们都很高兴你的第二个孩子会在这里出生,Jensen。
肚子刚刚开始显出轮廓的母亲握着身旁丈夫的手,朝神父回以幸福的笑容。
他们后院里的橙子树仍在忠实地结它的果,不止一个好消息降临到这个家庭:Jared得到了工作上的晋升,他的薪水几乎翻倍。他曾经的打算是从工程系毕业之后工作几年再进入医学院,尽管Jensen对这个计划全盘肯定并再三表示他乐意承担医学院的开销,Jared还是把这件事一推再推。其实刚认识你的时候,我找了好几个朋友问了很多时尚界的八卦,Jared笑着说,现在看来有圈内人士想包养我了。
他的模特男孩将墨镜推上额头,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嘴唇贴近他的耳朵,语气下流:但是我只接受肉偿,甜心。
他六英尺又四英寸的甜心将人反扑到身下:那我一定不是吃亏的那个。
去医学院的想法真正打消还是在知道Jensen意外怀孕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想要这个孩子,而Jared还想为他和Jensen的家庭承担起更多责任。他一边为手头的公司工作一边积极寻找跳槽的机会,终于在Jensen预产期前两个月收到一家医疗器械龙头在美国总部的聘请。只不过总部在其他的州,于是他们决定在孩子满月之后搬家。
尽管Jensen经常提醒丈夫他并不需要那么为钱紧绷,他其实看得出Jared想为他提供那种过去他所喜爱的、时不时被Jared吐槽为花枝招展的高调生活,或是持续那种生活的底气。Jared也知道妻子在模特生涯的几年里攒下的积蓄已经相当可观,在为了家庭生活几乎退出那份职业以后也在和人商谈一些创办生意的计划,但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报刊亭里翻开Jensen和他提起的杂志、看见内页上那张熟悉的脸时闪过的念头:这个为了被人迷恋而生的男孩,他所迷恋的人会感受到那份幸运的重量吗?
这个人能够永远不辜负这份心意吗?
长期以来他巧妙地掩藏着一些细微的自我怀疑和不安,直到Jensen在三年前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晚上对他说Jared,我怀孕了。Jensen本以为男友会露出收到圣诞礼物的笑容,却看见了一张空白的脸。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会去做检查,他试图安慰却犯下错误,说,我也有能力抚养这个孩子。
然后Jared哭了起来。
如果这个场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Jensen发誓他一定先说那句我们最好尽快结婚。在之后的大部分怀孕期间他都是家里更冷静的那个人,在深夜十一点头脑清醒地给自己点奶油通心粉和芝士球外送,反而是Jared闻着食物的味道在厕所里抱着马桶反胃。到怀上二胎的时候他们已是小有经验的父母,不再对一切意外事件措手不及,Jared依然有小小的依恋症状。Jensen习惯了他比以往更频繁的拥抱和触碰,在丈夫把洗完澡后带着一点水汽的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沉默太久时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轻声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回应他的是一声伤心小狗似的哼哼。天底下没有白升的职,公司希望Jared和团队去外州的医院为他们的术中血氧监测产品做优化和技术支持,需要出差至少三天。
天降小任,高级应用工程师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打滚,要不是顾及他的面子Jensen都想把家里的玩偶塞进他的行李里了。只是三天好吗,大男孩,他说,我会给你打视频电话的。
现在先给我三天份的亲亲,丈夫拉住他的手,又露出屡试不爽的狗狗眼。
虽然想念老婆孩子不假,他说到底也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出差工作不算忙碌,Jensen很快就收到了他和同事们在保龄球馆里喝酒吃塔可的照片,他的男孩总是人群里笑得最明亮而快活的那个。
你是玩得开心了,我在家里给宝宝换尿布,Jensen在电话里故作抱怨,在医院的工作顺利吗?
很顺利,明天我们就能做完所有的测试和系统检查,后天上午再开个会就能回来了。Jared盯着屏幕里妻子的脸,有点嘟囔,我在这里很高兴,Jensen,但是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会更高兴,非常、非常高兴。
Jensen没来得及说话,坐在一旁玩奶嘴的孩子蹭蹭地凑过来,口齿不清地模仿父亲讲的单词:高兴,高兴!
他的父母都笑了起来。
一切都如想象中顺利,第三天早上做完汇报后Jared已经在盘算要带点什么惊喜回家,同事们在商量去机场前的餐厅,就看见刚才去走廊上接了一通电话的科室主任带着僵硬的脸色回到会议室。抱歉各位,我们的会议要提前结束了,主任说,手术室有位病人正在抢救,需要我马上过去。
她没有再多解释便匆匆地走了,一同离去的还有会议室里轻松的氛围。医院没有再安排人来送他们,大家回到酒店里准备退房。收拾完行李Jared掏出手机,看见工作群里跳出的消息:医院今天早上进行腹部肿瘤切除手术的病人在缝合阶段突发肺栓塞,抢救失败去世了。
接着的下一条信息是:医院的判断是常见术中意外,但是病人家属比较激动,医院可能会进行内部调查,也许会需要我们配合填一点东西。只是走个形式而已,我们没有任何责任,我们的设备在手术中运行完全正常。
Jared看着同事们纷纷在最后那条信息旁按赞,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茫然。寒风灌进房间,他转头看去,发现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大雪纷飞。
去机场的路上他们接到了今天的第二个坏消息:由于突然袭来的冬季风暴,机场关闭了。所有航班临时取消。
你比我先看上今年的第一场雪了,那天晚上Jensen在电话里说,风暴在往东走,他们应该明天就能恢复航班。
我记得认识你的第一个冬天,我还在上学,你约了我和其他几个朋友一起去冬季集市,Jared说,我们在摊位前拧气球,Misha把我拧的麻花抢走了,然后你就把你拧好的小狗扎破了。
怎么提起这个了?Jensen捂了一下脸。直到现在他也有些无颜面对那段时期自己在Jared面前同样拧成麻花的心理。
他的丈夫微弱地笑了一下: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早点休息吧,我爱你,也很想念你。
Jensen的预言只成真了一半,隔天机场复工,但是Jared航班的航线仍然关闭。既然一时半会无法离开,Jared和另一个同事决定回医院再做一次仪器检测。 数据结果无可挑剔,他们走出设备间,一道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过来:我从来没有提过赔偿的事,你们根本就在拒绝沟通!我只是想知道明明有这么多抢救成功的案例,你们一再说自己有全州最好的设备和技术,为什么没有救回我的女儿?
走廊尽头推开着门的会客室里,院长面对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Jared站在了原地,同事看见便马上拉着他走进电梯里。别让他们看见了,同事看着他,问,你还好吗?
Jared看着对方的嘴一张一合,点了点头。
当晚公司法务部和他们开紧急线上会议:病人家属正在社交网络上发声,同时在联系当地媒体希望得到曝光,试图把整件事扩大成医疗事故。如果有任何第三方联系到你们询问相关的信息,一律不要回应。部长神情严肃地喋喋不休,关于那些复杂的考量如何对公司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而Jared试图摁住自己脑袋里那个最荒谬的念头:如果我们没有任何错误,为什么是这样遮掩的逃避姿态?
即便他规章严格的工作没有任何自由发挥的余地,但是如果那个血氧监测设备能更早报警呢?
雪停后航线依然没有恢复的消息,同事们去购物中心看电影,Jared说他要在酒店里睡觉。他确实感到很疲惫,没有理由地。思绪密得像棉絮又重得像铅,到头来他不知道自己都在想些什么。他睡了很久之后醒来,看见同事们在群聊里商量干脆开车回去,八小时的驾驶几个人轮着开也不算劳累。Jared想说他要加入这个计划,但是他拿着手机,不知道为什么打字框始终是空白的。
久未充电的手机熄灭了屏幕,他又睡着了。
他有一阵子没有梦见他养的第一只小狗了。那是一只他从救助所领养的德牧,鼻子是完美的深棕色,知道自己和Jared的名字。每一天他都盼望着回家和她玩耍,仿佛这只小狗只因占据了他的身心便成为了他的主人,指挥着他在傍晚时分的草地上从她嘴里接过飞盘再高高地扔出去,然后看着她一次次从远处跑过来,眼睛里闪烁着对他全权的期待和信任。Sadie,Sadie,你难道不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他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满心欢喜地被舔了一脸口水。可是忽然间她就不在他怀里了。Sadie十六岁了,几乎不能走路,但是她从他怀里钻出来,站在不远处摇着尾巴看他,眼睛里是一整个灵魂的爱。他走向他的小狗,她就跑了起来,于是他也跑起来追逐她,直到四周的景色都消失了,他最爱的小狗也消失了。爪印的尽头是一片淡淡的影子。
泪眼模糊里他抬起头,看见了遮蔽在他头顶的橙子树。
Jared醒来时感到眼泪滑进了耳朵,然后意识到他正躺在一个怀抱里。Jensen沉睡的脸出现在他身旁的枕头上,但是他依然在出差的酒店里。大概被他的动静吵醒,妻子睁开眼睛看向他:“你好啊,睡美人。你的同事找前台让我进来的。”
“Jensen?你为什么会……?航班恢复了?我睡了那么久?”Jared有一万个疑问。
“半个小时前恢复了,但是我到这里大概三个小时了。”Jensen打了个哈欠,“出了那些事我有点担心你,就过来了。”
Jared用一种梦游般的声音问:“可是没有航班,你是怎么来的?”
他怀孕五个月的妻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就像为一个初来乍到美国的人回答一个再寻常普遍不过的问题。
“开车。”他说。
院子里的橙树无端断落了好几根枯枝,以及丈夫在电话里试图掩饰的糟糕状态,Jensen感觉到他不能坐在家里等待,于是把孩子拜托给邻居托管两天,自己将车驶上高速。
Jared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而妻子只是将头靠在他胸口,什么都没有说。“很久以前……我有过类似的状态,然后父母带我去领养了一只小狗。”许久的沉默后Jared轻轻地说,“她帮助我好转了……但是我不确定回去之后我会不会好起来,我可能需要去医院。”
Jensen说:“我知道,我会陪你的。”他已经知道不说出后面的那句我应该更早察觉到的。
去机场的路上他们稍微绕路去了海边,这个城市有着一段号称全美最漂亮的沿海公路,但在Jensen到来之前Jared完全没有要去兜风的念头。冬季的海说到底不如夏天那样蔚蓝,但那天阳光灿烂,海面上闪烁着一片璀璨的辉光,卷着白沫的海浪喧哗着不断拍上岸,声如心脏搏动的轰鸣。他们把车停在路旁的空地上,看着抱着冲浪板的孩子们冲进水里,沙滩上,一只雪白的小狗正跑向它走在前面的主人。天空如此高远,海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飘来。
好几年前,我想过以后要住在一个海边的城市,Jensen说。
Jared看着妻子的侧脸: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因为后来我改变主意了,Jensen回过头看他,何况这里不会有果园,无论是一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后。也就不会有我喜欢的那棵橙子树。
丈夫搂着他,低声说:但你知道的……只要你想的话它就会出现,并且属于你。
我知道,Jensen说,我们正要回到它身边去,不是吗?
回到属于我们的家。
海在车后视镜里逐渐消失了,山和平原在前方继续延伸着。道路笔直。在很远的地方,橙树在风里轻轻摇曳着,往屋檐上投下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