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狂澜没能力挽狂澜,那怎么办?大醉于江湖。
长枪挂酒壶,悠哉哉流浪。旁人只看到他整日摇摇晃晃的背影,殊不知午夜梦回眼前是大片的鲜血和战马无力的嘶鸣。他渐渐掌握微醺而不至于烂醉的本领,干嘛要看那么清楚呢。
后来跟三更天滚在一起,他默许狂澜一而再地诱他破色戒。但那么多条戒律,仅此一条可以,旁的譬如喝酒,抿过一口就推开。狂澜问他为何,三更天当时正坐在狂澜身上起伏,闻言只是垂着眼淡淡说,舒服,喜欢。接着又驳他,喝这么多还能不能硬起来。狂澜咧嘴笑,身体力行告诉他从前漠北小将就算如今酗酒也很行。
三更天本就资质平平,只是豁得出去性命。出了师门没几年便与狂澜缠在一起,更是未再有心思精进功夫,狂澜乐得把捏他腿根丰腴细腻的皮肉,每每都要啃咬吸嗅,引得三更天抬脚去踹。
事后狂澜还没完全清醒,脑瓜子嗡嗡响,但三更天清冽的诵经声却一字不落的落在心里。他翻过身盯着盘腿打坐但一身痕迹的小佛爷,想到两人初遇那天。
三更天要渡三千芸芸苦厄,但初出茅庐也要挣钱吃饭,接些替人灭口的活计,狂澜便是那倒霉的要被灭的口。三更天睨着榻上躺得歪斜的男人,哪怕自己手里的薄刃已经陷入皮肉割出蜿蜒的血线,这人却是盯着他笑,眼里只有释然,似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凡人免不了贪嗔痴慢疑,哪怕这世道逼人,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主在刀下依然会畏惧。这也是三更天要担下的尘世众生罪业,但压多了便也不觉得沉。可眼前这人见三更天久不动作,反而撑起身迎着那刀刃上前,扬着调子问,好菩萨,还不渡我么。
三更天不耐烦的将刀又压了压,却不见那双赭褐色眼睛里有一丝惧意。
拜入三更天之前他是寺里的小和尚,某日遭了流兵。兵痞们哪会礼佛,屠光这方清净地之后便打马离开。他被方丈藏在井里,等他爬上来后已经陷入火海。这不是他第一次置身此情,在当小和尚之前他是邺城里寻常小商户的独子,但这乱世中的安宁岂会长久,灾祸总比阿娘手里织的冬衣来得更快。满眼的火蒸干了他的泪,他从师兄尸身上摸到一柄短刀,仗着身形瘦小跟在那伙兵痞身后整整三天,趁着领头熟睡时一刀斩下去,那人还未出声便已归西。
后来在他杀到第五个人的时候让一个来断罪业的三更天拦下,那人嘴里念着他成日熟读的经法,手起刀落替他了结了剩下的人。
他既已拜入三更天,什么家国爱恨早已在血里洗涤干净。那经书他自小便已经刻在心里,信不不信在一念之间,他选择循着门规做事,那渡人也是顺手的事。可每当他拭净手里的薄刃,眼前总会不自觉闪过那些苦主临走前的迟疑。我在死前也会这般不舍么,三更天思忖。
趁着三更天怔愣的功夫,狂澜饮尽最后一点酒,眼前冷淡的眉眼跟寺里宝相庄严的佛像隐隐重叠,唯一不同便是那双寒潭般的乌黑眼珠里有一丝疑惑。但仅是片刻便回过神来,挑腕使刀将那酒壶一斩两半,留下一句话便干脆地离去。
你未至绝境。狂澜反复品着小菩萨临走前留下的五个字沉沉睡去。梦里还是染血的冷甲和被屠戮殆尽的村子,他拖着长槊陷进流沙,却在即将被淹没时看到大漠深处立着一个黑红交织的身影,粗粝的风扬起那人一头青丝和袍尾。他突然奋力挣扎起来,想上前问问,西北的风那样冷,小菩萨受得住么。
那时狂澜凑在昏暗的油灯下,从内袍撕下一条布给三更天包扎第二处伤口。那名见道修在他大腿和肋下结结实实开了两刀,瞧着骇人但万幸并不深,那人却被三更天一刀封喉扔在野外。
狂澜那天没喝酒,难得清醒地打城外校场往回走,正思忖着入夜去哪家喝一杯,就碰上林子里缠斗的两人。彼时那见道修听到动静,一分神的功夫就被三更天取了性命。
只是他也无法全身而退,对方的血和自己的血浸得那袈裟红得刺眼,乌黑发丝黏腻的贴在颈间。但他还是勉强支着双刀站起来,看清来人后只是微微颔首便要转身离去。
狂澜咬牙,本不欲上前。他早闻三更天门派邪性,但第一次见同袍屠戮还是有些愤慨。多少人为驱匪虏慷慨赴死,这门派人人一身好功夫怎么就耗在这无用的地方。
但三更天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没走两步身形一晃单膝着地,却还是撑着刀不肯倒下。狂澜看着这人单薄的背影,叹了口气,还是将人扶起,压着火调笑道,小佛爷这回是险胜了?
回应他的是略显迟钝但力道不减的一刀。狂澜堪堪避过刀尖,发尾却给削掉一缕,他故作苦恼,啊呀,你就这么对恩人。
渡了你绰绰有余。小菩萨一句三喘,接着说我们扯平了。
他们门派不是天天吃素吗,怎么看着瘦高却如此结实。狂澜担着三更天半身重量,心里腹诽,面上笑眯眯:上回算不得数吧,是你偏要来杀我。
三更天懒得与他费口舌:你是来与我争此事的?
我是来渡你的。狂澜轻巧地夺过他双刀,连拖带拽把人弄回了家。
他常年在战场厮杀,包扎手法粗暴却利索,半壶满江红和金创药给刀口消了毒,这会满屋的酒香药味带着血腥气蒸得三更天有些恍惚,他突然出声道,轻点儿。
怕疼?狂澜挑眉,饶有兴趣地打量这张毫无血色的俊脸。还以为你们三更天什么苦都吃得。
可吃苦,也怕疼。三更天坦然。
那你是觉得呆在三更天苦?
军爷这般断章取义,三更天不满地嗔他一眼,轻声说普天之下皆苦,但谁又合该吃这苦?我们早送一程罢了。
说罢三更天垂眼去盯烛火,但微光转瞬便被那双寒潭般的眼睛吞噬,倒真像个无喜无悲的菩萨。
泥菩萨,狂澜评价。
可他们为何而苦?为苛捐杂税,为兵痞流寇,为契丹铁蹄!纵然这朝纲大乱百业凋敝,但黎民苍生却最是无辜。我,我们既有刀枪,那这最锋利的刀尖本该向外除尽奸凶,扫清浊世,为何却要以杀渡世,甚至同门也要自相屠戮?
说完最后一个字,狂澜正好包完伤口,故意下重手打了个结,心里那无名火窜得老高,但他说不清是气三更天这邪门儿的规矩还是气眼前人这副超然物外不惧生死的模样。大丈夫死也要死得其所,哪能引颈受戮为同门所诛!
三更天吃痛一抖但没躲开,只是撩起眼皮瞧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眉骨上那道疤,是虏人留下的吧,疼么?
狂澜愣住,意识到自己失了礼。虽然他自认是个不拘小节的粗人,但总还算得上君子,眼下妄议他人门派实在上不了台面。收回的手无所适从,只好又去挠眉峰,闷声应下。
死亡对三更天来说是驿站。既是旅途疲惫那便要歇脚,像是乏了要睡饿了要吃,这是这一歇就不知身后事。许多年来欲力挽狂澜者如过江之鲫,但哪个又真正扭转了乾坤?他能做的只是引渡,至于渡到哪,或前往极乐或永堕恶道,皆是命定,他无从可知,但总比这苦难无止无休的人间世强。他从未向旁人透露过这似乎有悖门规的想法,只是看着狂澜那揪成一团的英朗眉眼,他心下一动便尽数道来。
对不住,狂澜听完闷了口酒,顺手往三更天那边一递,猛地想到他似乎戒酒,讪讪地笑了笑又撤回一只酒壶。心想论年龄自己肯定比这三更天大,怎么今晚他老是干这虎头虎脑的事儿!
狂澜若都如你这般冒失,真不知何时才能将虏人赶回北境。三更天好笑地看着狂澜耳尖爬上一点红,佯叹。
狂澜不满的抬头,冷不丁撞上三更天含着促狭笑意的眼,瞬间忘了反驳的话,心想菩萨会若是会笑应该就是这副模样。
落入凡间的菩萨,像寻常少年一般有了喜怒哀乐。那瞬间狂澜想,他还该有七情六欲。
狂澜顾忌他一身伤,压下那点旖旎心思赶着人去睡榻,自己在躺椅上合衣将就一晚,翌日天将亮时惺忪着眼却发现人去榻空。
三更天啊三更天,三更才得见。狂澜立在屋檐下望着院墙外那颗老槐树上的燕巢,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接着便与推门而入的三更天四目相对。
这小佛爷苍白的面色里透着不明显的红,左肩抗锹右手一包鼓囊囊的油纸。狂澜眼尖,瞧见他袍尾靴上全是泥,心下了然,多半是回去埋那位见道修了。可那包东西不会是…狂澜一激灵,刚醒的那点困意退了个干净。
三更天将包得严实的油纸扔进他怀里,狂澜一把接下,发现没他想得那样沉还飘着香气…哈,一摞油饼。
敏锐捕捉到狂澜似是松了口气的神情,便晓得这人又想歪了。三更天凉飕飕地问,怎么,以为这是昨天那位的首级?
是啊,没想到小菩萨仁厚,将人葬了。狂澜从屋里拖出两条凳子,随口道,你不会还拿自家银子赠与人家父母了吧。
三更天没吭声,伸手要去解油纸上的细绳。狂澜轻轻拍开那只手,忍不住提了些调子:我的好菩萨,哪有你这般行事的?早知如此,昨夜何必杀他呢。
门规从未提倡同门互残,只是死规矩架不住有人存心曲解,一旦钻了牛角尖便…三更天停住话头,但狂澜明白过来,这倒霉后生是认了死理,于是那晚不死不休的要置三更天于死地。
承其罪业,助其解脱,不论如何他也曾是哪家的小儿郎。三更天不欲再聊,只撂下这句。
罢了,洗手吃饭。狂澜赶人去里屋清洗,自己去厨房草草弄了两碗汤,两人在小院树下的石桌旁垫肚子。三更天吃饭安静且快,就着一碗汤吃了四张饼才缓下速度细嚼慢咽,巴掌大的小脸上能隐隐现出咀嚼的动作。
狂澜怎么瞧都觉得稀奇,三更天个子都能挨到他眉骨,且昨夜压在身上的重量也不算轻,还有如此好胃口,但就是瞧着单薄。他没想出所以然,便把剩下的饼推到三更天眼前,起身回屋里拿了药箱搁在桌面,说手给我。
他早就瞧见三更天胳膊上的纱布透了血,想必是挖坑埋人时挣裂的,但既然还能有胃口吃饭倒也无妨,大不了多流点血。
三更天还在吃第五张饼,由着狂澜给他换药。狂澜猜测小菩萨定是将自己大半积蓄寄给人家父母,剩下几个铜板买了吃食,眼下八成是没钱买药换衣裳。
狂澜去校场前先跑了趟裁缝铺子,约摸着尺寸给三更天裁了套衣裳,入夜推了同门要去樊楼的邀,匆匆取衣又抓药,脚下生风的推开院门才发现家里漆黑一片,似是无人。
也是,他从未问过三更天,只想当然的认定这尊菩萨会驻留养伤。他在屋里寻了一圈,哪还有半点另一人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