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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把我搞得破破烂烂的。”
刻意压低的嗓音贴着耳朵传来，随后冰凉的手慢慢抚摸上恩克里德的脖子，一瞬间寒气袭来，让恩克里德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高大的男人以亲密的姿态将恩克里德揽入怀中，轻柔地摩挲着恩克里德的喉结，将头埋入对方的颈窝中。
啊……这家伙又开始发疯了，恩克里德想。
若有人看到，定然会认为这两人是一对恩爱的情侣，但与恩克里德同行的三人一豹却完全没有发觉，克莱斯还在兴奋地畅想着找到宝藏后的光景，根本没注意到自家队长身上挂着个男人。
恩克里德对此毫不意外，毕竟抱住他的，是不知哪一天起就突然出现在身边的鬼魂，那个阿兹本公国灰狗部队的小队长，他的剑下亡魂，米奇·休利尔。
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某一天恩克里德醒来，发现自己胸前正环绕着一条粗壮的胳膊，整个人躺在一个阴冷的怀抱里。他用几秒钟处理了眼前的情况，一脚将身边人踹下床，抄起剑警戒，动静吵醒了莱姆，意外发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见这个男人的事实。
恩克里德几句话安抚住莱姆，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米奇·休利尔。
他只是姿势随意地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恩克里德。
米奇·休利尔的身上仍然是最后一战的着装，带着潮湿的水汽，脸上除了原本左眼下方的小划痕，又多了一道贯穿半张脸还未完全愈合的狰狞刀疤，左眼也从紫色变成了血色，偶尔边缘会隐隐溢出鲜血。
恩克里德与米奇·休利尔沉默地对视了一会。
恩克里德率先移开了目光，提着剑走出了帐篷。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开始训练吧。
在他身后，米奇·休利尔紧紧跟随。
从这天开始，恩克里德的剑下亡魂变成他沉默的影子，寸步不离地守在恩克里德几步之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偶尔会冒出几句不明所以的话语。恩克里德并没有被他影响，仍然坚定地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行。
但是慢慢的，随着时间变长，两人的相处却莫名其妙变得愈发融洽。有时米奇·休利尔的几句讽刺会换来恩克里德更辛辣的回敬，偶尔恩克里德将自己的力气全部榨光，带着一身疲惫将自己摔进床铺，会引来米奇·休利尔复杂的目光。虽然对话仍然较少，但比起米奇·休利尔生前两人你死我活的关系，确实是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恩克里德并没有太在意，虽然不理解为什么米奇·休利尔对自己的态度如此平和，但是只要不影响自己，也就随他去了。
某一天，米奇·休利尔突然拿起了剑，跟着恩克里德一起练习起了剑术。那把剑恩克里德熟悉得很，原型正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的手上，正是从米奇·休利尔的身上缴获的那把好剑。
也许是目光太强烈，米奇·休利尔注意到后，竟然开口为他解释。恩克里德听完了对方那段连三岁幼儿的语言能力都不如的回答后，总结出了情况。
米奇·休利尔的定位就这样从普通的鬼魂变成寄居于剑内的鬼魂。
“如果剑断了，你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
一人一鬼就这样维持了诡异的和平，甚至有些时候，米奇·休利尔突发奇想对恩克里德剑术的几句指导，让恩克里德有了新的感悟。
这样相处下去，倒也不错。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米奇·休利尔似乎在慢慢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语言的交流，肢体上的接触，甚至有一天这家伙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像活人一样睡在床上，不愿意回到剑里，光明正大地挤在恩克里德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
起初，恩克里德总是不习惯身边有人的感觉，经常半夜惊醒将对方踢下床，后面渐渐适应了，又受不了米奇·休利尔身上那股阴冷的湿气，最后只能威胁对方要么把身上寒气收收，要么滚回剑里。而米奇·休利尔带着得意的轻笑收起寒气，从此在恩克里德的行军床上扎根。
“适可而止吧。”
恩克里德伸手推开了埋在颈窝里毛茸茸的头，停止了回忆。
米奇·休利尔顺从地站直身子，但仍然没有闭上嘴。
“剑这个样子，大概是修复不了了。”
“我的家没了。”
恩克里德听得脑子嗡嗡响，见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便一把拉过米奇·休利尔的披风，将人拽到自己身边。
“我会再给你找一把新的剑的。”
说得这么严重，你平时不也没怎么住进去剑里，天天挤在我床上。
恩克里德偷偷腹诽，但还是向对方承诺，毕竟自己也确实该换把新的剑了。而得到承诺的米奇·休利尔满意地安静下来，跟随恩克里德等人一起进入了据说藏着宝藏的洞里。
下去找到宝藏再捡回来，这本应该是一件简单的事。
他们都不认为这里有其它特别的危险。
当灰色的屏障缓缓张开，将一行人笼罩在其中时，他们才感受到宝藏主人的恶趣味。
“是把好剑。”
恩克里德看向插在高台上的剑，米奇·休利尔轻轻说出了他的心声。
克莱斯、芬和卢阿加内尔先后尝试拔起这柄剑，却不了了之。
见多识广的卢阿加内尔发现，这是一把附有恶灵的魔剑。当恩克里德握住剑柄，却被一个身着盔甲、头盔里闪着蓝色火焰的家伙扭断脖子时，普洛克人提出了自己的猜测：
“要死几十次才能看到类似的宝物。”
在死亡中学习剑术，这听起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卢阿加内尔深知人类的精神极易受损，死亡对于普通人是最糟糕的体验，即使是侍奉忍耐与苦难之神的祭司，也没有几个人能忍受得下去。恩克里德无疑是一个拥有着坚强意志的人，在卢阿加内尔跟随恩克里德的这段日子里，她亲眼见证了恩克里德日复一日从未停歇的训练与学习，实力在突然间提升，展现出不可思议的能力，充满了谜团。
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恩克里德可以承受起这种痛苦。
然而，恩克里德却泰然自若地再次握住剑柄。
这似乎并不难。
恩克里德与死亡已是老熟人，在意识进入剑中的幻境前，他只注意到米奇·休利尔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的面前，专注地盯着他。
很快恶灵挥剑向恩克里德冲来，将他拉入战斗中。
米奇·休利尔静静地端详着恩克里德，看着他进入幻境又清醒，拿起剑挥舞，笨拙地展示出从恶灵那学来的剑术后，又在卢阿加内尔那一声声“疯子”的感叹中，再次抬手握剑。
卢阿加内尔将后果说得很恐怖，但米奇·休利尔并不担心恩克里德的精神安全。毕竟他早就无数次见证了恩克里德的死亡，并且是真真切切的肉体死亡，而不是魔剑中精神上感受到的死亡。
卢阿加内尔说出自己的猜测时，米奇·休利尔立刻看向恩克里德，同时捕捉到他那张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漂亮脸蛋上闪过的意外与惊喜。卢阿加内尔没说错，恩克里德就是个疯子，他现在大概率觉得魔剑的幻境十分轻松，简直是幸运女神的奖励。
即使知道恩克里德不会出事，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但是当他看到恩克里德因为幻境的死亡变得苍白的脸和无数次尝试导致的疲惫神色，米奇·休利尔心中还是不由自主感到烦躁。
这并不是出于担心，米奇·休利尔这样告诉自己。
他也曾想尝试握住魔剑，但是魔剑上传来的强大气息传递了一个信息：如果真的被拉入幻境，米奇·休利尔可能迎来真正的死亡。
他猜想或许是因为自己本身已经是鬼魂，没有肉体的缘故。
因此他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看着恩克里德一次次拿起剑又放下，和卢阿加内尔一起帮助恩克里德复盘每一次战斗，将技巧完善。
从笨拙模仿到完全掌握，恩克里德只花了短短一天，这样的成功却是建立在无数次死亡的感受之上的。卢阿加内尔惊叹着恩克里德的进步，米奇·休利尔却在心中升起的隐隐约约的苦涩中，感到了一丝骄傲。
与自己这个“从不努力的天才”不同，恩克里德没有天赋，抱着不切实际的梦想，即使被所有人否定，也一直拼尽全力走在变强的路上，轮回这种诅咒，在他的身上反而被认为是祝福。米奇·休利尔在恩克里德的身边，见到了战场之外关于恩克里德的许多面。恩克里德不再是战场上可恨的、卑鄙的敌人，他是做着无法实现的梦的人、没有天赋却执着的追梦人、不怕死的疯子。恩克里德面对除变强外许多事迟钝得吓人，偶尔有人会毫不掩饰自己对恩克里德的恶意，但是恩克里德的嘴巴总是先一步吐出毒辣的嘲讽，将对方气得脑袋冒烟却不知如何反驳。恩克里德是行动上的巨人，不爱用言语大声宣扬，而是用自己的行为默默践行着心中的理念，无声地关心周围的人，也许实力与天赋还远远摸不到骑士的门槛，但是却有着令人敬佩的骑士精神。
恩克里德，恩克里德，恩克里德。
这种复杂的心情在灰色屏障彻底消失后达到了顶峰。
很显然，恩克里德战胜了恶灵。
米奇·休利尔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恩克里德，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其他人一下子冲了上来，将恩克里德围在中间。
简单的嘘寒问暖过后，他们开始处理多尔夫的宝物。
看着恩克里德拔出魔剑，握在手里细细感受，克莱斯明知故问：
“那个，卖，还是不卖？”
米奇·休利尔站在众人外围，双手抱臂，脸上挂着不耐烦。
却见恩克里德遥遥瞥了自己一眼，还没想明白他什么意思，只听见恩克里德果断的回答。
“不卖。”
一行人整理好行李，踏上了归途。
终于等到三人一豹不再围着恩克里德转的时候，米奇·休利尔才不爽地挪到恩克里德身边，准备继续骚扰对方。
还没等他说话，恩克里德拿起刚刚获得的魔剑，在手里随意地比划了几下。
“诺，进去吧。”
见米奇·休利尔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甚至眼神里透露出“难懂脑袋真的坏掉了吗”的意思，恩克里德又重复了一遍。
“进去吧，你的剑不是坏了吗？这是你要的新家。”
米奇·休利尔这才想起，在进入洞穴前，自己随口说了又忘记的玩笑话。
恩克里德仍然认真地盯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
米奇·休利尔没有说话，他抬眸与恩克里德对视几秒，便沉默地钻进了魔剑里。
他震了震魔剑，向恩克里德示意自己已经住进去之后，没有了任何动静。
这是满意的意思吗？
恩克里德歪了歪头，觉得米奇·休利尔大概是满意的。
他不再在意，抬脚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得有点远的伙伴。
米奇·休利尔则躺在魔剑里，随着恩克里德轻快的步伐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