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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死对头
猛地睁眼。
入目先是窗外的阳光,足球场,踢球的人。再然后是课桌,熟悉的书皮,笔记本。他转头,王橹杰坐在旁边,他的同桌,他在十八中最好的朋友,在他生命最后陪着他的那个人。
他腾地站起来。
王橹杰吓得把他拽下来,按着他坐下,压着嗓子念叨:“你疯了?还好这节是自习课……”
左奇函没听进去。他只是看着王橹杰,看着他的眉眼,他的校服,他皱眉的样子。活生生的,近在咫尺的。
他死之前和上帝许的愿望里有一条,就是可以再次拥抱他。也许是上帝看他实在太过可怜,为他实现了这个愿望。也许这就是人生的弥留之际,让他可以看到如此鲜活的他。
“嘶。”
脸上一疼。王橹杰掐了他一下,狐疑地盯着他。
真真切切的疼。
左奇函低头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腿,完好的、没有任何伤痕。他又抬头看王橹杰,然后伸手把人抱住,结结实实地抱住。王橹杰身上有温热的体温,隔着校服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不是走马灯,不是做梦,是真的。
他回来了,在所有事情都没发生的那一年。
后来王橹杰说,他当时一直在傻笑,看看这里看看那里,还莫名其妙地抱人,以为他被作业逼疯了。左奇函没解释,他只是觉得能回来真好,能再见到你真好。
左奇函四处张望:“陈奕恒呢?”
“他今天请假,不知道什么原因。”王橹杰手在书本上飞快地抄着,头也不抬,“你怎么问起他来?你们不是死对头吗?”
死对头。
上辈子,他们确实一直不对付。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高一下,那时候他和高二的一个学长在一起了。学长家里是传统的中式家庭,本来就该冲刺的高二生,谈个恋爱更加小心翼翼。
但纸包不住火。
学长过生日那天,他送了一个随身听,盒子里夹着一封情书,写得十分肉麻。是他专门让后座女孩子帮忙写的。学长拿了随身听,随手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他妈妈收垃圾时,发现了那封情书。
事情在学校闹得天翻地覆。
情书上署了他的名字。他的家长被叫来,但没人来。他爸爸忙着做生意顾不上,他妈妈有了新的家庭,更是不接电话。
没有人撑腰的孩子,总是弱势的。
他只记得扑面而来的辱骂。
他哑口无言,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盯着地上的小圆点看,那是被雨水常年侵蚀留下的痕迹。学长妈妈用手指点着他的头,骂他是二椅子,不要脸,死同性恋,勾引她儿子,骚扰她儿子。
后来他的家长终于到了。
他爸爸来了,先给了他一巴掌。说他不懂事,这种不光彩的事情怎么闹到学校。说养他这么大,就是让他来搞这种道德沦丧的事情。
那一巴掌力道极重,他嘴里的牙套勾破了肉,流了一嘴的血。但没人在意没有人替他说话,没有人问一句,左奇函,整件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件事影响大,但没人知道具体原因。大家只以为是左奇函和学长起冲突被叫了家长。后来学长在检讨大会上公开检讨,通篇只字不提自己,全是左奇函的名字。他站在台下,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连呼吸都困难。
回到班里,到处是窃窃私语。那段时间,学长的忠实粉丝们没少来找他麻烦,甚至有些会在他放学路上堵他。
但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替他出了头。
陈奕恒,那个万人迷。他告诉所有人,再找左奇函麻烦,就是找自己麻烦。靠着他的照顾和保护,左奇函过完了剩下的半学期。
后来他爸给他转了学,在那里没人认识他,只当他是小透明,也没人来找过他麻烦,在他以为马上人生可以重新开始的时候。
高三。
学长已经毕业,某天喝多了,把这件事拿出来当谈资。桌上恰好有十八中的学弟学妹,中学生的圈子没有秘密。
事情再次闹大,版本变成了“左奇函骚扰学长,害学长考试发挥失常”。这件事顺着校园墙,传到了他的新学校。
他开始被霸凌,被辱骂。桌子里永远有垃圾,校服永远被人扔进水池。其实这些他都能忍,忍到毕业就好了,他一定要远远地离开这些人,这些事。
但天不遂人愿。
事情愈演愈烈。
他被堵在厕所,被锁在杂物间,被书本敲后背,被足球砸脑袋。
两座城市离得远,王橹杰来看他一次不容易。直到有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谈心,王橹杰才发现他胳膊上一个个的洞。
“怎么了?”
“被烟头烫的。”
手无寸铁的高中生能怎么办呢。王橹杰只能爬起来,边哭边给他涂药水。后来王橹杰每周通勤来看他两次,就为了陪着他,知道他孤单。但没持续太久。半个月后,左奇函休学了。
当时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他被人从二楼推下去,撞到了头,轻微脑震荡。医生检查完他的身体,告诉他爸:这是校园霸凌,需要报警。
他爸当时还在打电话,听完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先是在那边给我丢够了人,给你办转学以为你能老老实实读书,你却跟人打架还打不过。活着有什么用?还不如去死,跟你那该死的妈一样。”
没有问他一句为什么。
左奇函再次陷入那种境地。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爸摔门走了,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那天王橹杰终于考完来找他,拉着他的手开心的说太好啦我们解放啦,以后我能每天来陪你玩了,要不我直接住在你家里吧,又说要请他吃汉堡。
他知道王橹杰是在让他开心。
吃汉堡的时候,电视上正在放娱乐八卦:某个男爱豆被爆上学的时候霸凌同学,演绎事业一落千丈,宣布退圈。
王橹杰急忙拍他“我都没跟你讲,真是气死王橹杰了。电视里说的那个人,其实是陈奕恒。你绝对想不到吧?”
左奇函一惊,听到那个尘封已久,早已落灰的名字。
“真的,就你走之后那年,他参加选秀一炮而红。”王橹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回忆,“寒假我还在街上看见有人举着他牌子拍照呢,咱们这小破地方,头一回有粉丝来打卡,都围在他家小区门口……”
王橹杰还在说着什么,左奇函没太听清。
他只是忽然想起那些日子。
那些被堵在厕所里的日子。
被锁在杂物间里的日子。
校服被人扔进水池,湿透了也得穿到放学的时候。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其实是在等下一节课铃响的时候。盯着胳膊上的烟头洞,数着还有几个的时候。
那时候的陈奕恒,在另一个地方。
鲜花。舞台。镜头。尖叫。热搜。名字被人挂在嘴边,被人在灯牌上举着,被这座小城当成骄傲。
他着急的拉着王橹杰问,陈奕恒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哪来的证据?
王橹杰告诉他,那段所谓的证据,是高一那年陈奕恒维护他的时候被人偷录的,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说人心险恶,说网络真是个是非之地。
回家路上,左奇函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还有爸爸说的话,还有学长的调笑,还有王橹杰。明明已经高三,明明坐着都要睡着,却还是每周来陪他,哄他开心。
他觉得自己是别人的拖累,他觉得活下去对所有人都是负担。
那天晚上,他在微博上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那个没人在乎过的真相,那个没人问出口的答案。
他要大声告诉全世界:陈奕恒不是校暴者,他反而是他的骑士。
发完之后手机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其中有一条是王橹杰的语音。
他到死也没打开。
他知道如果听了,可能就不想死了。
后来他从立交桥上一跃而下。
那几秒他觉得身体轻盈得要飞起来,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他祝福陈奕恒,以后一定要成为大明星。他祝福王橹杰,一定能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
他祝福所有生命里帮过他的人。
但坠入水里的瞬间,彻骨冰冷。他无法呼吸,他想往上游,他想就这样死了会不会太草率。
他又不挣扎了。
他开始祷告,祈祷上帝能赐福给他,让他再抱抱王橹杰,知道真相的王橹杰此刻一定在哭。他也想再看看陈奕恒,这个未来的大明星,这个保护了他半个学期的人。
“怎么?”王橹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盼着人家回来跟你吵架?”
左奇函回过神。
他垂下眼,嘴角动了动说:“嗯。”
左奇函站在陈奕恒家门口,手心有点潮。开门的是个女人,眉眼和陈奕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双眼睛,那个弧度,连看人时微微偏头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阿姨你好,我是陈奕恒同学,请问他在家吗?”
陈奕恒妈妈愣了一下,像是对他的出现有些意外。但很快她笑起来,侧身让他进屋“在呢在呢,先进来坐。”
左奇函换了鞋,跟着她往里走。屋子里有淡淡的蛋糕香。
“他呀,昨天打完篮球洗了个冷水澡,晚上就开始发烧。”陈奕恒妈妈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这会儿估计快醒了,你先坐,我刚烤了蛋糕,尝尝?”
左奇函原本想走的。听到陈奕恒在睡觉,他就觉得不该来打扰。但阿姨已经把蛋糕切好了,草莓味的,奶油挤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来,坐这儿。”
他被按在沙发上,手里被塞进一个小盘子。阿姨在旁边坐下,温温柔柔地问他,学校怎么样?功课跟得上吗?食堂的饭好不好吃?
左奇函一一答着,勺子戳进蛋糕里。
“对了”阿姨歪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们家住这儿呀?高一不是才开学一个月。”
左奇函愣了一下,“我看他没来上学,专门问老师要的地址”。说完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朵歪歪扭扭的奶油花。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陈奕恒从房间里晃出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头顶翘起一撮,边走边揉眼睛“妈,我饿了。”话音没落,他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人,整个人愣在原地。
左奇函滋着个大牙,干巴巴地挥了挥手“嗨。”
空气安静了两秒。
好吧,他其实只是想来看看陈奕恒的。但忘记了一件事。此时此刻,他们还是死对头。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别人家里,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他只能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又说了一遍:“…嗨。”
陈奕恒没动,就站在那儿盯着他看,像在看什么外星生物。
说起来他和陈奕恒之所以成了死对头,其实真不怪他。
刚开学那会儿,附近几所高中搞了个什么篮球联谊赛。他们学校球队缺一个篮球宝贝。就是中场休息时上去露个脸的那种。
左奇函刚好白白瘦瘦的,长得漂亮,被年级主任一眼相中。理由是既不会引起早恋问题,又足够当门面。
他自然一万个不愿意,长这么大连篮球都没摸过,上去当什么宝贝?
但还是被强硬地拉去了。
结果比赛那天,他站在场边,正百无聊赖地发呆,一个篮球呼啸而来,结结实实地砸中他的后脑勺。眼前一黑,金星乱冒。他整个人往前栽,还没碰到地,就被一双手捞住了。
“喂,你没事吧?”
他迷迷糊糊地被人背起来,一路颠簸着往校医室跑。那人的后背很暖,跑得很快,心跳声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的。
后来他被背着去了医院,做了全套检查。那人全程陪着,挂号、缴费、拿片子,跑前跑后,一句怨言都没有。左奇函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人忙活的背影,心想这人真是个大好人啊,刚开学就这么照顾同学。
那个人的名字,叫陈奕恒。
清醒后左奇函还是觉得自己这次真是无妄之灾。
他四处打听是谁推荐的自己,最后得知。
陈奕恒。
球队的人说,是陈奕恒跟年级主任提的他。
怒火瞬间烧光了那点感激。
他冲过去质问,陈奕恒也不解释,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冷战到现在。
出奇的是,陈奕恒脸上现在并没有露出讨厌的表情。
反而有种左奇函说不上来,像是受宠若惊?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好像没反应过来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他家。那眼神让左奇函想起小区楼下的小狗,每次主人回家时,就是这种眼神。
“你怎么来了?”
左奇函把刚才编好的理由又搬出来,“我看你一天没来,就问班主任要了你家地址,来看看你。”
陈奕恒看着他没说话。
左奇函眉毛挑了一下,总觉得陈奕恒好像发现自己撒谎了。哪有问班主任要地址的,班主任怎么可能给?但他什么都没说。
气氛有些凝固。
左奇函想拔腿就跑。
这时候陈奕恒的妈妈成了救世主。她端着那盘草莓蛋糕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看他俩,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小恒刚醒,脑子还不清醒呢。左奇函你先进他房间玩会儿,晚上留在我们家吃饭,阿姨做红烧肉。”
左奇函愣了一下。
陈奕恒也愣了:“妈。”
“快去快去,”陈奕恒妈妈推着陈奕恒往房间走,“洗把脸清醒清醒,顺便把你那一床乱七八糟的收拾收拾。”
左奇函本以为陈奕恒的房间应该是那种小男生的脏乱差。臭袜子乱扔,被子卷成一团,墙上贴满花花绿绿的海报。
但进门之后,他愣了一下。
很整洁。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虽有些皱褶,但远没到他妈妈说的“乱七八糟”的程度。唯一的装饰是墙上的一张库里海报,左奇函在球队更衣室里见过同款。
陈奕恒从书架上抽了本漫画递给他,然后自顾自地坐到对面,也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
左奇函捧着漫画,还真就看进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钻进耳朵。
他抬头。
陈奕恒正说着什么,嘴巴一张一合。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整个人坐在那片光里,像一幅画。
左奇函从小喜欢漂亮东西。漂亮的文具,漂亮的天空,漂亮的人。此刻他看着那幅画,看呆了。
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陈奕恒说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抬起头,对上他直愣愣的目光。
“…左奇函?”
没反应。
陈奕恒凑近了些,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左奇函这才像被解了穴,三魂七魄归位。耳朵终于开始工作了。
“我说,那你以后还来不来球队?”陈奕恒又重复了一遍。
左奇函垂下眼。“我和你吵了一架,球队的人肯定要讨厌我了吧。”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轻飘飘的,是那种习惯性的自我否定,“毕竟是我无理取闹。”
“哪来的事?”陈奕恒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左奇函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昨天教练特意找我,让我把你叫回去。”陈奕恒顿了顿,“让我跟你道歉,没人怪你。”陈奕恒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反而都在说我。为什么不跟你说清楚再让你来。”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地沉。
“所以我现在跟你道歉。”陈奕恒说,“你还想回球队吗?”
左奇函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陈奕恒,脑子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那时候,每天都能看见陈奕恒欲言又止的表情。在走廊,在食堂,在操场上远远地碰见。他一直以为陈奕恒是想找他吵架,或者干脆懒得理他。
后来他和学长谈恋爱了,哪还有心思在意这些。
原来…
原来他一直是想让他回去的吗。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左奇函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漫画书,半晌没说话。
陈奕恒也不催,就那么坐在夕阳里等着。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