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不知道哪个不看路的推着道具拖车闯进布景,被眼尖的场务一把拉住胳膊:有点眼力见没有,老大正发飙呢!上赶着挨骂?初出茅庐的小场工如梦初醒,慌忙往回倒,终归是晚了,在景里留下了两道崭新的车辙印子,一路从临时仓库蛇形至眼前;若是它再往前延伸,与他战战兢兢的视线方向重叠,恰好可以直指布景另一头正同旁人吵翻天了的男人——头上乱糟地堆着一捧颇有弹性的小卷,大红卫衣的领口歪挂着,连双脚的拖鞋都不是同一款——正是场务口中的老大、整个片场的万岁爷、离家喻户晓大概还差两个贺岁爆米花的导演,蒋龙。
谁惹他了?场工索性装死,往旁边一蹲,埋进八卦群众里:不是听说蒋导脾气挺好的吗!
七嘴八舌之间,众人不一会儿就分成了两派,一头说蒋龙性格那是一顶一的和善,每天下班恨不得跟所有人来句阳光普照的辛苦了,差点都感谢到隔壁剧组去了;一头说蒋龙发起火来连自己都骂,更是一度把张呈和雷淞然两个副导从孙子喷成曾孙子。一时间众说纷纭,热火朝天,大伙儿连张呈从身旁夹着手机疾风一样刮过去都没发觉,只隐约听见半句“没人就去百子湾当街抓几个”。至于抓什么,他们这些剧组边缘小工没法知道,也懒得过问。好消息是,许是人还没抓到的缘故,剧组莫名其妙要放俩小时假。八卦小团伙顿时作鸟兽散,形形色色的打工丧尸从片场的犄角旮旯里纷纷直起腰杆子,往隐约冒着盒饭香的方向涌动。蒋龙被留在原地,窝在椅子里,以手掩面,长出一口气,在京郊铺天盖地的倒春寒里显得很不起眼。
消息很快在组里传遍了:说是原定在这两天友情客串的那个摇滚乐队,主唱今天一大早在豆瓣被女友发帖爆锤巡演期间睡粉。虽说这草台班子乐队只勉强挨得上二线的边儿,到底考虑到后期宣发影响,还是得换——主要是主唱正忙着在微博表演割腕自证,没顾得上身上还挂了个电影合约。张呈这会儿就是去摇人了,北京这么大,2026年还硬着头皮搞摇滚的傻子那么多,还愁逮不着凑数的吗?实在不行抓几个群演捯饬一下,假弹呗——据说制片主任是这么要求的,但被蒋导当场驳回,宁可白白烧掉几小时的钱,也非要找几个真家伙来。这下好了,所有人陪大艺术家在这干等。就那么几分钟的背景板镜头,还真让他较上劲儿了。
你们不知道吗?化妆组的说:蒋导以前是学音乐的,估计在这一块儿不乐意应付了事吧。学音乐又怎么了?美术组的回嘴:也不见他干音乐,拍戏就关注拍戏的事儿啊!道具组的急了:能不能小点声儿?好歹给咱加了点心奶茶,凑合过吧,多混几个组就知道蒋导的好了。
桌上消停了片刻,又有好事的问:那老大怎么就弃乐从影了呢?
他家有点影业公司资源,不用白不用呗。
谁偷走了我的富二代人生?
换你天天跟他似的成天连轴转,拉投资装孙子,你乐意?
哟,你趴他酒桌底下啦?上哪儿知道这么多的?
这不废话么,当导演的哪个不是这样?蒋龙又不是陈凯歌张艺谋,才做出点成绩,还有得苟呢。
我觉着蒋导发展还行啊,去年那部我全家都挺爱看的。
那个亲情喜剧?我说句实话啊,这都是他第几个差不多的题材了?我感觉他就不会拍别的。
诶我上次在厕所正好听了一耳朵,他倒是想拍别的,人平台不让啊。回头真端出个什么文艺片,亏了算谁头上?
文艺片有文艺片的拍法,班底攒小点不就行了,又要个人追求又想吃大票房,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你就口嗨吧!要是小成本项目满地跑,还不是我们这群牛马先喝西北风。
哎呀我也就说说,谁不想跟着大资方吃香喝辣呢……诶,姐,饭还有多不?我还想来盒烧鸭。
舆论中心的男人并不为所动,主要因为他也听不着。男主的咖位比导演大,眼看拍摄延期,要挤占他今晚请假赶通告的行程,正甩着脸子。一会儿现场制片叶浏周旋完了,还得换蒋龙也去赔点笑,没多少时间留给他腹诽有些乐队男为什么就是管不住自个儿裤裆。这剧本落点在世纪初,需要一个地下后朋克的形象撑起场子,原本找的那个至少沾点风格上的边,难听是难听了些,但才华好歹换成了流量,起码算个合作共赢。他只怕张呈一会儿给他摇来一窝搞金属的,那从妆造到乐器都得调,美术指导心里指不定要怎么生闷气呢。
他草草咽下手里的卷饼,拖着椅子往现场剪辑的临时棚子里去了。片场歇着,后期却不能停,早晨那几分钟的粗剪被他翻来覆去研究,电脑屏都快给他盯穿了,张呈的电话才来。话音还没落,一台商务车就大摇大摆闯到剧组围出来的路障边上,里头慢条斯理下来一行人,大包小包的乐器从后备箱鱼贯而出。这就是了?蒋龙在口袋里没摸着眼镜,只能眯着眼往那边打量。看身形是仨男的俩女的,套着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装束,发型配饰一概没有,一看就是刚从排练室里出土的。场务从人堆中梭子似地穿过去,精准地接上了头,又叫来团队帮忙搬东西,一时间乱得蒋龙眼晕,眨巴了好几下,再看去时,又一个修长的影子从车里跳下来,站稳了足足有车顶那么高,荧粉色的毛衣野火一般迎风招摇,在灰头土脸的人群里像黑白默片中一帧染了色的奇迹。那人同队友搭了两句话,脸正好朝着蒋龙的方向低下来,零落的长发发尾从耳际垂下,盖住闪着碎光的一排耳饰和眼角张扬的腮红。未免太当代了点儿吧,蒋龙不由得哀叹,其他几个还好说,要想把这男人搬进千禧年的布景里,浑身上下都得改造。
于情于理,还是得打声招呼,总不能只让张呈和叶浏接待着。他那副长了腿似的眼镜天知道什么时候彻底跑丢了,蒋龙只能边走近边努力扫描乐队成员的五官特征,脑子里飞速编排他们在景里的画面主次。等他走到跟前,就只剩那个扎眼的粉衣大高个儿还没遭他审视了。他拍拍场务肩膀,从他让出的空位里挤进去,吃准了这粉色长毛就是乐队老大,直接伸出手:“辛苦大老远来一趟,帮大忙了——我是这儿的导演,蒋龙。”
长毛男的头毛确实长,眼睛都遮去了一半,闻言,隐约透出点笑意来:“咋还那么不爱戴眼镜呢。”
还?蒋龙下意识在鼻梁上一推,眼前的景观并没有变得清晰,但至少细看之下,男人的脸逐渐多了几分辨识度——骗谁呢!蒋龙恨不得弹自己脑瓜子。那叫辨识度吗,那根本就是熟悉度。
“——张弛?”
面前的粉色物体闷哼两声,权当承认。“才认出来呐。差点以为你打算跟我耍大牌呢。”
“不是,你这变化也太大了!”蒋龙又惊又喜地围着对方转了一大圈,差点没刹住,“咱得有……多少?七八年没见了吧?”
“差不多吧,”张弛微微垂着眼和他对视,笑得有点温柔,像看小孩儿——倒也有理,他们本也是大学时代的师兄弟,“不说是你的戏我就不来了。”
“你这话说的……”蒋龙才惊觉自己表现得像个没轻重的愣头青,一点儿导演的职业素养都没有。都怪张呈!他在心里又把背锅不嫌累的副导演骂了两句,摇了什么人也不提前和他透个底,害他在张弛面前手无寸铁、原形毕露,“我在你这儿哪有这面子……呃,那什么、”他偷偷咬一口自己舌尖,勉强镇定下来,“不好意思啊,我手头事情真的有点多,你们现在方便开始准备吗?今天我们得把这场赶完,进度确实拖了太多了……等这两天拍完,我一定带你们吃顿好的去,成不?”
不知道他的哪个用词哪种举止又把张弛逗得有点压不住笑了。但最后张弛也只是说,你忙你的,给我们介绍下合同对接人就行。离日落还有两个钟头,片场又像浑身是bug但身残志坚的程序一样混乱地运行起来。大小演员一批批被叫回,张弛他们很快被妆造组拉走,再出现时,俨然已经是黑衬衫牛仔裤加身的盗版PK14了。乐队成员只上了四个,弹贝斯的那位摆弄半天,很是茫然地往摄像机里望了一眼。怎么了?蒋龙停下动作朝那边喊,张弛瞄了瞄队友,又瞅了蒋龙两下,在沉默中接下了传声筒的职责,放下手里的吉他小跑过来:
“拍到他的地方多吗?他不会弹贝斯。”
“……那他在你们乐队是?”
“键盘,合成器,还有别的有的没的。你们戴帽子那个副导——雷导——说他的形象比较接年代,就让他顶上了。我们贝斯手是女孩儿。”
蒋龙咂摸了下,这人留着点小胡子,长得像个诗人,是更合适些。
“你教他几个手型,我们镜头也就带到一些,没事儿,不穿帮。刚制片说和你们谈了首歌的版权,没问题吧?”
他讨厌和久别重逢的朋友——他和张弛,应该还算得上是朋友吧——上来就这样公事公办地讲话。但事急从权,这里有上百人等着他开机,他没得选。
“嗯,在签授权了。先说好,我们风格差异太大,一会儿演的版本和你要的不是一回事儿,咱来不及改成后朋了,回头我们重编重录了再给你,或者如果你要找我们现场重新收音,也行。等后期制作的时候你自己再判断吧。”
张弛竟然都替他考虑得这般周全妥帖了。蒋龙心里一阵毛绒绒的扭捏,像有猫在里头打滚,说不上是感动还是安心。他胡乱应了些什么,右手比了个潦草的ok,钻回熟悉的壳子里。Cam roll。Action。
收了工,看完回放,手机日历已然翻了新的日期。蒋龙在勉强可以下脚的小阳台上摸出支烟来抽,反复刷着新的通告单——张弛的乐队再拍一天,就可以走了。工作是压在私人事务上无止境的卷宗,叫人分不出半点心神解读生活的残片,更别论生出拼凑真相的余力。他有太多好用的藉口修饰自己,将自己营造得目不斜视、心无旁骛、三过张弛而一言不发。但他竟然还有今夜,竟还留有这惹眼的空虚,给了他对自己趁危而入的机会——他从工作底下抽出一张生活的谜题,那纸页泛黄发脆,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什么毕业之后,张弛再也没与他说过一句话?
这种事其实可以套个普适的答案的。与成年人世界的任何一次失联一样,随便冠以一个疏于维护的罪名,就可以将问题流放出去了。说到底,他和张弛不过也只是大学时代合作过几回的关系而已;不过只是一同熬过一些夜,做过一些歌,互相抛掷过一些理想化的话头而已。张弛比他大两届,真正分享给他的,只是被现实绑架之前最后一点学生气的尾巴。等他发觉张弛再也没有回复过他哪怕一条信息,已经是大二暑假过半时的事情了。又不是说他有如何死缠烂打地探听过张弛的消息——为什么没有呢?他明明想过的。他曾经多么希望张弛能在下一个转角出现,如同被电影中限定的命运框死在画面里一般,在天时地利人和的裹挟之下,给他一个令他、令所有看客都释怀的,关于消失的辩解。但没被拍出来的电影只是概念、没诞生过的情节只是幻想。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真正发生过的只是今天:小有成就的导演与稍见起色的乐手,在片场层层叠叠的喧闹里擦肩而过,交换一两次眼神。他想问的问题,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了。是什么削瘦了你的面颊、是什么穿透了你的耳廓?是什么令你变得疏离、令你不再对我讲那些只有我能接上的玩笑?是什么让你成为你,我成为我?
是什么,让你在取景器里变成遥远的风景,让我的镜头几乎要离开主角,向你追去,好断掉你消失的可能。一个过期的悬疑真能将人困扰至此吗;困扰到看回放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要对着被压扁在屏幕上的你说话吗?
一声玻璃迸裂的脆响捅进蒋龙鼓膜,扯着他的神经将他抽回现实里。他往楼下张望,又是那几个嗜酒的场工聚在酒店墙角对瓶吹,将空瓶摔了一地。场务干什么吃的,管不住人吗。他没来由地恼怒。他不想要这样,他烦透了天亮还要对同一帮人虚与委蛇,受够了递到他手上高不成低不就的剧本,也吃尽了想要拉一个自己真正想拍的项目时,影视公司质疑的冷眼。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不得安宁,他不是想着烈酒一样让人慌乱的张弛,就是想着鱼刺似的卡在喉管的困局。他还要拍些什么,才能从围墙里凿出一个借光的枪眼,好让子弹能朝着外边而不是自己的脑子里发射;他还能如何说,如何表达,如何在别人问起他所谓的“一定要拍的那部电影”时,给出一个至少能说服自己的回应;他到底该怎么——
我应该给张弛拍一部电影。
第三支烟的灰烬落在他的脚背。高速路上飞驰的车灯划破他的脸。晚春将他一口吞下,和将醒的种子埋在一起,冰凉而湿润,新生的可能性一针刺入他的脊椎。
他想要给张弛拍一部电影。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