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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是沉郁的苍青色，无风，空气中原本黏腻的鱼腥气被初春的寒意悄然冻结。
绝枪战士提着枪刃，脚步略显踉跄地踏入这片寂静。他胸腔里那股支撑着他活下去的滚烫怒火，此刻却在绝对的空芒中无处着力。
他看到了暗黑骑士。
那个满身烧痕的男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握着漆黑的大剑，而是平静地坐在颓圮的残墙下。暗黑骑士微微仰着头，看着半空中悠悠坠落的雪。一片雪花落在他那双形同死水的红眸里，融化成微凉的水珠。但他并未眨眼，仿佛连眨眼的本能都已省去。
绝枪咬着牙，手指习惯性地扣紧了枪柄。他本该冲上去，用刀锋逼迫这个懦弱的灵魂做出反应，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用愤怒和疼痛来证明他们还活着。
但他停下了。
在这场漫长的自我内耗中，绝枪突然感到了一种透骨的悲哀。他看着暗黑骑士那张麻木、残破却透着如释重负的宁静脸庞，意识到了一件连愤怒都无法改变的事：这具躯壳里的燃料，已经耗尽了。
“你就打算一直坐在这里吗？”绝枪的声音沙哑，少了往日的尖锐，多了一分干涸的颓丧。
暗黑骑士没有看他，只是将视线随着那片落雪移向冰冷的地面。
“积雪覆盖了那些血迹，也盖住了赤眼鱼的尸体。”暗黑骑士的声音很轻，“一切都在变得干净。”
绝枪走上前，最终却没有刺出锋芒。他颓然地松开手，任由那把枪刃砸落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叹息。
他在这片象征着终结的寂静中坐了下来，挨着暗黑骑士的身侧。怨毒的嘶吼远去了，鲜血的飞溅消失了。绝枪眼中的赤焰一点点黯淡下去，他看着自己沾满风霜的双手，感受着胸膛里那颗跳动得越来越缓慢的心脏。
绝枪缓慢地抬起手臂捞过了那把枪刃，将左轮枪刃冰冷的枪管抵住自己的左侧胸膛——那是他那颗为了活下去而疯狂跳动的心脏所在的位置。
他没有犹豫，拇指猛地按动了第一下扳机。
没有预期的轰鸣，只有转轮卡壳般发出一声沉闷的空响，迸出几粒微弱的火星。
在那转瞬即逝的黯淡光芒里，绝枪仿佛回到了加雷马冰雪覆盖的故乡。温柔的母亲抚摸着他的发顶，掌心带着微弱的暖意，轻声叮嘱他要照顾好弟弟。
黑骑听到金属的磕碰声缓缓扭过头。那双已经失去光彩、形同死水的红眸，静静地注视着同样靠坐在残墙旁、用枪刃对准自己的绝枪。他轻启干裂的嘴唇：
“我和你走在黑色的深渊之上，
一道道闪电，发出刺眼的光芒。”[1]
“啪嗒。”
第二下扳机扣动，依然是令人窒息的空仓。绝枪扯起一抹好笑又讥讽的弧度，看着身旁这个念着莫名其妙话语的黑骑。
“肺的无底洞，关闭被永恒。
呼吸的喘息，鱼的挣扎，断续的潮涌。”[2]
“啪嗒。”
第三下扳机落下。随着机械的咬合声，绝枪的眼前恍惚浮现出那个金发碧眼的人。那人悲悯的神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那抹倒映着天空颜色的蓝色一瞥，会使这满身泥泞的自己感到羞怯吗？[4]碧波在荡漾，绝枪记得，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曾经为污浊的自己流过一滴滚烫的泪。
“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
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
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浪
和闪耀着骄美的容光。”[3]
“啪嗒。”
第四下扳机。清脆的机括声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月亮出来了，通红，阴沉，如同患了病。”[5]
“啪嗒。”
已经是傍晚了吗？天光似乎彻底暗了下去,
“鸟儿死去的时候，
它身上疲倦的子弹也在哭泣，
那子弹和鸟儿一样…”[6]
别念了，黑骑。
绝枪在心底嘶哑地哀求。
“它唯一的希望也是飞翔。”
“我说别念了！！！暗黑骑士！！！”
积压的绝望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溃散，绝枪突然发出一声泣血般的怒吼。他眼眶红得骇人，脖颈上的青筋剧烈跳动，“你的苦难又不是我造成的！我只想让你活下去！！我希望我和你一起活下去！！”
他在歇斯底里的咆哮中，近乎绝望地再次扣动了扳机。
“啪嗒。”
依然是一声空响。命运仿佛在刻意延长这场行刑。
黑骑没有被他的怒吼惊扰，只是像看着一片落叶般注视着他：“神在第六天创造了人。”[7]
“所以呢？所以你在说什么？！”绝枪崩溃地喘息着，滚烫的眼泪混着冷雪砸在枪柄上。
绝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黑骑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凄厉笑容。他闭上眼，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扣下了第七次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雪夜的死寂。枪口喷吐出炽烈的火舌，耀眼的火光在极致的黑暗中短暂地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如果某一天，我和他平和相处的话，会不会在这黄金港执手看着花火？
烟花炸开的一瞬间，映得他的脸会不会也是如此…
狂暴的晶壤子弹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绝枪的胸膛，绞碎了那颗一直以来疯狂跳动着、叫嚣着要活下去的心脏。
滚烫的鲜血如同一朵朵红莲，在残破的铠甲和惨白的雪地上轰然绽放。绝枪重重地砸在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手中的枪刃终于脱手而出，滑落进冰冷的雪里。
绝枪的瞳孔渐渐涣散了，那抹执念的火光在他的眼中迅速褪去。他微微张着嘴发出了一声残破的、漏风的喘息，随后彻底瘫软了下去，火红的鬓发浸泡在身下不断蔓延的血泊中。
“第七天是……”
安静下来了。
雪下得更密了。落在他们冰冷的铠甲上，落在再也不会被握紧的武器上。愤怒与悲伤在漫天的白雪中渐渐融为一体，一同感受着灵魂变得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