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独自流浪的第三年,红凯第二次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是在一颗边境贸易站的休息舱里。他刚结束一场与巴力西卜幼虫群的战斗,浑身是伤,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坐在窄小的床上,低头缠绷带,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端拉紧。
然后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蛇心剑挂在腰间,耳饰在惨白的灯光下晃了一下。伽古拉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带着那种他太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红凯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椅子在金属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纱布从他手里滑落,垂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门口的人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笑着。
红凯往前迈了一步。
伽古拉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门框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的通风管道发出嗡嗡的低鸣。红凯站在房间中央,缠了一半的绷带从手臂上垂下来,末端还在微微晃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回去,重新捡起纱布,继续缠。手指有点抖,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失血。
那是第二次。
他以为那只是伤后虚弱产生的幻觉,以为休息两天就会好。他不知道那扇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第一次?第一次是从伽农返回O-50,在战士之巅,他看见伽古拉对着他笑,结果一眨眼就消散了。
第三次是在一艘货船的货舱里。
红凯搭了一艘顺路的货船,藏在堆满矿石的货舱角落里。他不需要睡觉,但他会闭着眼睛休息,让自己的意识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你就打算这样躲下去?”
红凯猛地睁开眼睛。
伽古拉坐在对面的矿石堆上,一条腿屈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货舱里没有灯,只有矿石表面反射的微弱荧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躲?”红凯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货舱里显得很轻。
“躲。”伽古拉重复了一遍。他歪了歪头,耳饰晃了一下,“到处流浪,帮这个星球打怪兽,帮那个星球灭火。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红凯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在赎罪。”
“那你在做什么?”
“我在——”红凯顿住了。他在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战斗,不停地从一个星球赶往另一个星球。停下来的时候,脑子里会有太多声音。
“你在逃避。”伽古拉替他说完了。
红凯抬起头,想反驳。但伽古拉已经不见了。矿石堆上空空荡荡,只有荧光在寂静中微微发亮。
红凯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他重新闭上眼睛,但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幻觉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最初只是偶尔——一个月一次,或者更久。红凯可以告诉自己那是疲劳、是压力、是伤口未愈的后遗症。但渐渐地,间隔越来越短。两周一次。一周一次。有时候隔三天就会看见。
而且它们变得越来越真实。
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镜头没对准焦距时的虚影。后来轮廓清晰了,能看见外套的褶皱、耳饰的弧度、发尾翘起来的角度。再后来,红凯开始能听见声音——不是那种从远处飘来的、模模糊糊的声音,而是清晰的、带着伽古拉特有语调的句子。
“你又受伤了。”
“你就不能躲开吗?”
“欧布奥特曼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红凯最柔软的地方。不是因为他怕这些话,而是因为——它们太像伽古拉会说的话了。语气、停顿、甚至那种似笑非笑的尾音,全都一模一样。
他开始分不清了。
有一次他在一颗沙漠星球的集市上买水,转身的时候看见伽古拉站在卖香料的摊位前。阳光很烈,伽古拉的黑外套吸足了热量,他皱着眉,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像是被香料的味道呛到了。
红凯走过去。
“伽古拉。”
伽古拉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在黑纱帽檐的阴影下看不清颜色,但红凯知道那是墨绿色的。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红凯问。
伽古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红凯,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
消失了。
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沙子里,“呲”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香料摊主奇怪地看了红凯一眼,问他到底买不买。
红凯站在烈日下,手里的水囊被晒得发烫。他低头看着伽古拉刚才站过的地方,沙子平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开始害怕了。
不是怕伽古拉。是怕自己。怕自己连现实和幻觉都分不清,怕有一天伽古拉真的站在他面前,他也只会像现在这样——站在原地,等着对方消失。
他不知道伽古拉在哪里。
这是他最恐惧的部分——不是幻觉本身,而是他无法求证。他可以在幻觉里和伽古拉说话、争吵、甚至沉默地坐在一起,但他不知道真正的伽古拉在做什么。是在某个星系里策划新的阴谋?是在某个角落里养伤?还是——
红凯不敢想那个“还是”。
他开始在宇宙中留下自己的行踪。不是刻意的,至少他对自己这么说。他只是不再刻意隐藏了。以前他会尽量避免在人多的地方停留太久,会刻意变换航线,会销毁自己经过的痕迹。这是他作为光之战士的习惯——不暴露行踪,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但现在,他会在经过的星球上多待几天。会在怪兽酒馆里和陌生人聊天。会不经意地提起自己下一站要去哪里。
他像是在黑暗的宇宙里放出一串又一串信号弹,等着某个人看见,然后循着光找来。
伽古拉没有来。
但幻觉还在继续。
第七十三年。
红凯在一艘废弃的宇宙船里过夜。船体被陨石击穿了大半,只有一个小隔间还保留着气压。他蜷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真空的寂静。
伽古拉坐在他对面。
这次不是远远地站着或坐着。这次伽古拉离他很近,近到红凯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宝石。
“你到底在看什么?”伽古拉问。
红凯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看着伽古拉的脸——颧骨的线条、下颌的弧度、嘴唇微微抿起的角度。这些细节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画出来,但当它们同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够。
“你瘦了。”红凯说。
伽古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带着嘲讽的、冷冷的笑:“你操心我的体重?”
“不是。”红凯说,“我就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伸出手去了。
他想碰一下伽古拉的脸。只是想确认一下温度,确认一下触感,确认一下——
他的手穿过了伽古拉的脸。
什么都没有。空气。只有空气。他的指尖碰到的是废弃船舱里冰冷的金属壁。
伽古拉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红凯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抵着冰冷的墙壁。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来,蜷起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没有哭。只是蜷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动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