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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离开十年，回来的时候在村口找了辆顺路的运货车，把他载到大路边。一路上摇摇晃晃顶着太阳毒晒，坐在硌人的铁皮上，心里像火煎一样。
下了车在垄上走，德昭远远瞧见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呆在原地看了又看，直到李快走到跟前才敢确定。他也不打招呼，拔腿就往家里跑，喊他爸：“爸！他来了！”
老赵问：“谁来了？”
德昭便望着屋门外，说：“喏。”
老赵探头一看，穿白衬衫的李，从瓦蓝的天和草丛间走过来，看着活像来了个仙子飘到他家门前。
李施施然走到门口，也不进屋，只说：“我们离婚吧。”
老赵手里才拿出来的碗跟着这话一起落了地，一声脆响在地上碎成一片片的。
一整个下午谁也没出门，站的坐的，几张小椅子和凳子在客厅围成一个半圆。
李站得远，靠着窗，一条手臂拦在胸前，托着另一条，手上的烟就没怎么停过。多数时候垂着头在那一小块地走来走去，地上落了一堆烟蒂。德昭远远坐在另一边，自顾自地忙手上的活，也不说什么。德芳和老幺虽一直坐在那听，懵懵懂懂的，却也不知道听懂了多少。老赵靠着椅背，抬头一直看李——他很努力地试图捕捉爱人如今的形象，只是问：“为什么？”
李从语焉不详，到最后语气凶狠，说得急了，厉声喝道：“你哪里不懂？你只说还要不要命！”
他一声惊雷，屋里没了声响。
过了一会，德昭终于站起来，去倒剥完的玉米包衣，倒完进来看着李说道：“你走吧。就当没有我们。”
老赵好容易打发两个小的睡了觉，回房看见李靠在床边，夹着烟发呆。白雾从他手指边袅袅地升起又散开。
赵问他：“怎么还不睡？”
李回答说：“我天不亮就走。”
赵劝道：“那也睡会儿，哪能撑一晚上。我一定喊你。”
李听了这话，抬头看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猛抽了一口，起来把烟摁灭了。又解了衬衫和裤子，用冷水把身上擦了一遍，才肯睡进帐子里。
屋里黑黢黢的，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谁都没睡着，只是闭着眼。二十年的硬板床比不了城里的床软，李睡不习惯了，被硌得浑身难受。又正是心事重重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搭着被子翻来覆去，没一会儿热出一身薄汗，头发丝丝缕缕地黏在颈后。
赵的声音从黑暗中浮上来：“你睡不着？”
李嗯了一声，说热。
木床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动静，然后是一阵风，轻轻地在他脸旁吹。
赵一边摇蒲扇，一边问：“要我哼歌给你听么？”
说罢，他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解释道：“老幺小时候总不爱睡，非要坐着抱手里，要我一直唱歌。”
老幺生出来没多久李就走了。他和这个孩子，虽是骨血相连，却没有多少感情。白天里老赵让老幺喊李，小女儿只是摇头往后退，躲在老赵身后不肯出来。两个人拉拉扯扯，李有点尴尬地站着，解围说：“算了。不喊就不喊吧。”
“……你唱吧。”李闷闷地回答他。
赵支吾了两声，咳咳地清一下嗓子，哼起一支柔和的调子，当年李还在的时候也用来哄过两个大的。
催眠曲有些无事于补。李听着赵低沉的断断续续的歌声，脑子里却越来越乱。学校，诗社，实验室，平整的道路，一张带着狡黠微笑的脸，柔软的床褥，厚厚的纸页，絮絮私语，蓝天白云……很多人尖叫、很多人……
风停了。
他腹中如驻冰炭。
赵有点累了，轻手轻脚地把蒲扇放回去。正要躺下，一只手勾上了他的脖子，然后鼻子被猛地撞了一下。“哎哟……”他吃痛地叫了一声，可对方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从他的嘴唇上传来一块儿同样柔软的触感。蜻蜓点水一样，一下、又一下。赵被这样一亲，先是愣了一下。然而毕竟已有十年没有相见，心里的干柴只是擦着一点火星便烈烈地燃了起来。他一只手捧着李的脸，另一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腰，热烈地回应这个浅尝辄止的吻。李被他箍住，挣扎了几下，蜷起腿若有若无地蹭他的腰。赵一翻而起，将李压回枕间，倾身啄他嘴唇。一边亲吻着，一边探手顺着腹部向下摸索去，手掌下的软肉因这触碰而瑟缩了一下。李喘息着，弯起双腿张开些，握住赵那粗糙生茧的手，引着它向更深处去。
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交合的时候，像野兽一样幕天席地，四野上一片微茫的夜色，月亮从田间丘坟上的树梢间升起来。大地就在身下，广阔的平原与无边的黑夜包裹着这小小两个身影，像置身天地腹中。李从赵颈侧望出去，从未发现月光是如此寒冷。他只是感觉很疼，最后有些麻木。赵从他身体里退出来，脸颊红红的，很烫，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爱意。李想：他很高兴。他们穿上衣服，彼此交换自己的故事，成了亲。
完事后，李整个伏在赵身上，头垂在他颈边，半天没有别的动静，只是趴着。
赵搂着他瘦瘦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他背，像哄孩子。过了好一会儿，李像是没气了一样。赵突然感觉从这身体上冒出一股死气，慌忙把人翻过去探鼻息。李摸索着抓住他的手：“做什么？”
赵长出一口气，摇头说没事。
“我还没死呢。”
俄而他又问道：“你盼着我死么？”
“胡说什么！”赵立刻严肃地反驳他。
李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我死了，你也别找我。”
赵不服气：“难道要我们就这么忘了你？”
“等你也死了，咱们地底下相见。”
李虽家世留洋，却很信这些。
“……要有下辈子，你还跟我么？”
“……不要了。”
赵没再问。坐着发了会呆，最后下了床去。
李一身汗黏黏的，躺在床上不想动，听着拖鞋在地上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然后是铁盆声、水声，又听见嘎啦嘎啦的脚步声走回来。
嚓的一声，亮起来一团小小的火光。他盯着那团光，点着了另一团光，比它的光晕更大一些，然后被轻轻吹灭了。
赵拿起蜡烛，用融化的蜡油把它立在床对面的木柜上，又端水盆过来，打湿了帕子给李擦身子。
“我自己来吧。”
李慢慢坐起来，把赵手里的帕子拿了过去。赵斜坐在床边，等他里里外外地清理干净。李擦得差不多了，抬眼看了赵一下，轻声说：“我够不着背。”他跪坐起来，转过身去，垂着头袒露出削瘦的背部。
赵拨开那些黏在颈后的发丝，握着他的肩，借着火光细致地擦了一遍。
“好了。”他低声说。
李模糊地嗯了一声。
赵倒了水回来，李面朝里边侧躺着，很安静。他不知道李是不是睡着了，于是轻轻地喊他名字：“从嘉？”
没有回应。
他探头去看，李闭着眼，呼吸很平稳，真的像是睡着了。可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角闪了一下，滑进了黑暗里。
赵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抹过他的眼皮，湿漉漉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手指。
李终于小声啜泣起来，向里又蜷缩了一点。赵用手垫着李的后背，将他翻过身，搂抱着等他稍稍平复下来。
李睁开眼：“……老赵。”
“怎么了？”赵低头看他。
“……没怎么。”一边说着，他眼里汩汩地涌出两行泪水，怔怔地看着赵，暗弱的火光照亮了赵的半张侧脸。可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他只好撇过脸，任由泪水从头发里流下去，打湿枕头。
“你对我……是很好的。”他突然开口说道。“就算是下辈子，我也不会忘。”
赵因这话一时间显得很局促，有点笨拙地用手背去抹他脸上的湿痕，说：“什么好不好的……”
他轻轻将脸颊搁在李的额上。
天边微微亮起来，两人边打着哈欠起了床。赵本想给李多带点东西走，李说不方便，就只是一个包轻装上路了。
“我送你。”他把包背上，陪李一起出门。
李一路沉默着，可能是还没太醒。赵还是忍不住去看李，想从他身上找到更多一点这些年生活的痕迹。头发留长了一点，搭在肩头，眼角长了皱纹。他已经不年轻了，可赵依然觉得他很好看，是一种有点不一样的好看。
十年前他送李去北京，和现在走的是一条路。刚考上大学的李，仍显年轻的脸上意气风发，一边笑一边不停地说话，提着大堆东西却走得很轻快，他几乎一直在追赶。临分手，他去抱李，嘴里絮絮叨叨在说一路平安之类的好话。周围人多，李有点不好意思，嗯嗯地应付他，很快速地回抱他一下。他又一个人走回来，心里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很想哭。
他一边默默地走，试图回忆那个时候李笑起来的样子。一张年轻快乐的脸庞，很美，像鲜花。然而越是回忆，他越是记不起来。那些眼睛鼻子和嘴巴，慢慢被风化掉了。他努力地在记忆里寻找，想要把它们重新涂上去。舒展开的眉毛，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有点乱的牙齿……很可爱，很漂亮……一双亮而有神的眼睛，向他望过来……
“到了。”
他从回忆里浮上来。
李转过来看着他。他们站在大路口，每天有几趟车从这附近发。
他没有动作。
李向他伸出手：“不用送了，你回去照顾几个小的吧。”
他把包递给李：“一路顺风啊。”
李嗯了一声。停了一会又说：“你也别耽误了，该再找人过就过。”
他勉强地笑笑：“再说吧。”
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消失在车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