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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庙漏风,夜雨如注。
破败的檐角在雷声里轻轻发颤,雨水顺着裂开的瓦缝一线线淌下来,落进地上的灰烬与泥水中,发出细碎而潮湿的声响。这样的夜,本该连神佛都避着走,可偏偏有人要死在这里。
随元青在淌血。
血从被剑贯穿的地方缓慢而持续地涌出来,先还是温热的,贴着衣襟一路漫下去,渐渐便冷了。它沿着他身下的土地一点点铺开,将满地尘灰浸成一片暗红。
他低下头,还能看见那把剑。
剑锋穿心而过,利落、干净,没有半分迟疑,像出手的人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留活路,也没打算给自己留回头的余地。
握剑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玄色长袍,墨色沉得几乎与夜融在一起。
可即便如此狼狈,他站在那里时,眉眼依旧温润清冷,像旧日长信王府廊下那位最端方不过、最无害不过的大公子。
——不。
那时候,随元青已经知道了。
不是什么“大哥”,也不是什么随元淮。
他是承德太子嫡脉,是东宫遗孤,是披着温雅人皮,在长信王府蛰伏了十七年的蛇。他是害死他父王母妃的人,是将长信王府拖进血局的人,也是——
他这一辈子,最信、最敬、最爱、最想讨他欢心的人。
“……大哥。”
那两个字出口时,血也跟着呛进喉咙里,腥甜得发苦,连尾音都轻轻颤了一下。
“我一直把你当最亲的人。”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这一生,做过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杀人、放火、屠村、逼供,手上的血债多得数不清。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甚至连“像个人”的时候都不多。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自己这一生最愚蠢的,不是替齐旻做尽恶事,而是他曾经认真地相信过——相信这个人,真的把他当过亲人。
庙外一道惊雷劈下来。
电光一闪,将整片夜色照得惨白,也将齐旻那张脸映得分外清晰。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只是下颌绷得很紧,眼底被那一瞬的白光照出一点压不住的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翻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真的漫出来,连握剑的手都稳得近乎冷酷,仿佛眼前这一幕,于他而言,当真只是一件不得不做、也终于做到这里的旧事。
下一刻,雷声滚滚而来,震得人耳中发麻。
齐旻就在那样的雷声里,将剑抽了出来。
血涌得更快了。
温度也流失得更快。
随元青的身体微微一颤,指尖下意识蜷紧,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可那点力气很快就散了,只剩下一种从胸口往外漫的空。眼前开始发黑,雨声、雷声、风声,全都一点点远了。世界像被抽空,只剩下胸口那个被生生剜开的洞,和那道始终站在他眼前的身影。
殿外的风卷着潮湿的雨气灌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微一动。他背对着随元青站了一瞬,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只在又一道电光劈进来的时候,侧脸被照亮了一刹,那一点先前压在眼底的红终于更分明了些,连眼尾都像被生生灼过,可也只是那一瞬,光一灭,什么都重新沉进黑里,像从未显露过。
他没有停留。
他抬步离开,脚步不重,也不急,像只是结束了一件本该结束的事。
意识散去之前,随元青最后想到的,居然不是报仇。
而是一个极轻、极荒唐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
如果能重来一次——
他还会不会重蹈覆辙。
——
呼吸像是在某一刻忽然断开,又被人从深水里生生拽回身体。
随元青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水面被打碎后晃开的光影,一点点晃进眼底,又慢慢归于清明。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掌心之下却没有剑锋的冰冷,也没有撕裂的疼。
没有伤,也没有血。
只有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地撞在胸腔里。
他怔了片刻,手指还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像是在确认什么。
屋里很安静,没有风雨,也没有雷声。窗外隐约传来鸟鸣,檐下有人走动,远处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这些声音都很轻,轻得像隔着一层水,不太真实。
他慢慢坐起身,目光在屋内一点点扫过去。床榻、屏风、案几、窗棂——每一样都熟得不能再熟,熟到让人心里发紧。
这里是长信王府。
是他还没死的时候。
这个念头落下来时,他整个人像被轻轻击中了一下,不重,却让人动弹不得。
过了许久,他才忽然起身。动作有些急,床榻轻轻晃了一下,他却像没察觉,赤着脚走到门前,将门推开。
门“砰”地撞在墙上。
小厮被吓了一跳:
“世子?”
随元青站在门口,呼吸还未完全平稳,声音却已经压了下来:
“今昔何年何月何日。”
那声音不高,却哑得厉害。
小厮愣了一下,连忙回道:
“回世子……大胤承和十六年,一月初七。”
承和十六年一月初七。
这几个字落下来,很轻,却极清晰。
像在心上敲了一下。
随元青站在那里,没有动,连呼吸都慢了一拍。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冷。
一月初七。
他母妃还活着,父王还在,那场后来将所有人都拖进深渊的局,还没有开始。
他回来了。
不是梦,也不是死后的幻影。
是真的回来了。
而齐旻……也还在这里。
那个叫他“青弟”、替他擦血、替他收残局、却最终亲手一剑穿他心口的人,还在这里。
随元青的指尖一点点收紧,指骨发白。
“世子……您没事吧?”
小厮的声音有些发颤。
随元青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那一瞬间,眼底的情绪很深,冷、沉,还有一点压不住的、正从旧伤里翻出来的东西。
“他呢。”
“谁?”
“……大公子。”
“回世子,大公子一早去了藏书阁。”
大公子。
这三个字,让他微微停了一下。像有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进心口,不深,却绵长。
“知道了。”
可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床头旁的剑架。
那里一直放着他惯用的那柄剑。
随元青伸手握住剑柄,猛地抽出。
剑出鞘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寒光一闪而过,映得他眼底一片冷白。
他握着剑,胸口剧烈起伏,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院门,一路直奔藏书阁。风声在耳边呼啸,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应该现在就去杀了他。
应该趁一切还没开始,把这个隐患彻底除掉。
——
藏书阁的窗半开着。
春风从外头吹进来,带着极淡的墨香,书页被风翻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齐旻就坐在窗边,一身墨蓝长衫,衣领高束,收得很紧。午后的春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的发色是极浅的银灰,松松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被光一照,像染了一层冷霜。眉眼生得极好,眉峰清俊,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却黑得深沉,带着一种近乎不近人情的清冷。鼻梁高挺,唇色淡而薄,像被清水洗过的玉,在光影下泛着一点柔软的粉。整个人干净得近乎禁欲,却又因为那一点隐隐的病弱气质,而显得格外动人。
随元青的脚步,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猛地停住了。
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杀意在这一刻诡异地溃散了下去。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是看。
看了很久。
久到指骨一点点收紧,久到他几乎要恨死自己。
那张脸……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清冷、端方、带着一点永远不会对他设防的温和。
明明前世就是这张脸,杀了他。可现在,他看着那被光照得近乎透明的侧颈、那淡色的唇、那垂落的银灰碎发,心脏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狠狠一跳。
……他舍不得杀他。
这个认知让他几乎想笑,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一阵发紧的恶心。
下一瞬,他把剑收回鞘中,动作很重,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门被他一脚踹开。
“砰” 的一声,书页一震,风声骤乱。
齐旻抬起头,看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青弟?”
声音温和,像从前每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自然。
“怎么了。”
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前世那些血,那一剑,那场破庙里的雷雨,都只是随元青一个人发过的梦。
随元青站在那里,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并不浓,却一点点压下来,让人无端觉得冷。
“没什么。”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目光仍停在齐旻脸上,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就是想来看看你。”
齐旻没有退,也没有问,只是起身朝他走近一步,距离被重新拉近,却不带任何压迫,反倒仍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兄长。
“你昨日才从霸下回来。” 他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肩侧,“连夜赶路,身上还带着风尘。累不累?”
语气很轻,很自然。
像过去无数次。
随元青没动。
齐旻却已经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他肩侧,像是想替他拂去什么看不见的尘灰。
“听说你拿下了三处要塞。” 他低声说着,语气里带一点恰到好处的肯定,“做得很好。”
说到这里,那双眼甚至微微弯了一点。
“我在府里,惴惴不安,一直担心你。”
这一句话落下来,轻得像风,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随元青的指骨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动。 齐旻却已经又靠近一步,指尖将要触到他侧颈。就在那一瞬,手腕被人猛地攥住,力道狠得惊人。
齐旻动作一顿,抬起眼。 随元青正盯着他,那目光沉得像要把他整个人剥开。
“你在装什么?” 声音很低,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齐旻微微一顿,神情仍旧平稳:“什么?”
随元青一步步逼近,声音从牙关里磨出来: “在我面前装了十七年兄长——不累吗?”
屋内瞬间安静,连风吹书页的声音都远了。
齐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眼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青弟。”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已没了温度,“你在说什么。”
不承认,不解释,也不否认。
随元青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发沉。 下一瞬,他骤然用力,直接将齐旻按在书案上。书卷“哗啦” 散落一地,两人的呼吸猝然撞在一起,近得没有退路。
齐旻眉心终于蹙起:“青弟!”
这一声已带上警告。
随元青却像根本没听见。他盯着他,眼底压了两世的恨意与执念彻底裂开,带着近乎温柔的偏执,低哑道:
“你是不是觉得,这一次,我还会像前世一样,什么都信你?”
齐旻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随元青看见了,唇角笑意更深: “放心。这一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也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空气彻底沉下去。
齐旻看着他,温和终于被压碎,声音沉冷: “青弟,你发什么疯?”
他一字一顿,补上那句最像从前的话: “我是大哥。”
这句话稳得理所当然,像只要他说出口,一切就该按旧日秩序运转。
随元青忽然笑了,笑意冷到极点。 下一瞬,他猛地扣住齐旻手腕,力道重得像要捏碎骨头,直接将人拽离书案。
“走。”
齐旻被他半拖半押着往前,脚步微有踉跄,却很快稳住。他侧头,声音沉冷: “随元青,你想做什么?”
随元青没有回答,只是拽得更紧,几乎是强行将人拖出藏书阁。
长信王府的廊道很长。
沿途侍从看见世子亲自押着大公子往后院走,全都低头不敢出声,却忍不住偷偷抬眼——
那只被扣住的手腕,已经被捏得发白。
齐旻被一路带回自己的院子。
门被推开后,随元青直接将他推进去,反手重重关上门。
“从今日起,” 他声音冷得没有温度,对暗处现身的侍从道,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大公子出去半步。违者,杀。”
侍从们齐声应是。
随元青最后看了齐旻一眼,那一眼沉得可怕,像要把人钉死在这座院子里。
然后他转身离开,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彻底合上。
院落被封死。
他站在屋内,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捏出明显青痕的手腕。指腹轻轻擦过那道痕迹,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往上爬。
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青弟,你真是出息了。”
笑意极淡,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自嘲。
这么多年,他如履薄冰,步步为营,连长信王和王妃都没能看出半点端倪。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居然被这个他从头到尾都没真正放在棋盘上的人,一眼识破。
有趣。
原来那枚他以为最无害的棋子,竟藏着这样锋利的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