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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厄斯兰那,这次委托结束,你的钱就还完了,我还能多给你一笔。怎么样?你可以直接去你想去的地方。”
丹尼尔把手上的委托信递给面前的男人。
“一路顺风。”
半张脸长着可怖伤疤的男人慢半拍接过那封质朴的羊皮纸委托信,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丹尼尔叹口气,他不知道这份委托交给卡厄斯是否正确。
这个沉默得像座雕像的男人,是丹尼尔一年前从废墟中捡回来的。天空暗淡得像被漂过的布,他艰难跨过一块废弃横梁往下看,一个奄奄一息的血人躺在千疮百孔的地上,如同被抛弃的玩具。
丹尼尔紧握十字架,把还在冒血的人抗去了地下诊所。
老医生洗去鲜血淋漓的双手,惊叹这位士兵的求生欲。坐在矮凳上的丹尼尔皱眉,质问医生怎么轻易断定战士身份。
他可不想捡个麻烦。
“看看他手上的茧就知道了,我亲爱的大人。”混迹灰色地段多年的胖男人冲他挤挤眼,语气有些得意:“他手上枪茧比我见过的所有士兵都厚,老医生可从不会看走眼!”
病床上的男人动了动,包裹在层层绷带缝隙间的眼睛挣扎地睁开了,没有灵魂却仍然尖锐的眼神,快速扫过所有人。
察觉男人下一秒就要跳起来离开的企图,老医生立刻死死地按住他:“好了这位先生,这里是安全的,你需要静养。”
并不在意男人有没有听懂,他一连串说了一大堆:“肋骨断了三根、腿骨断了两根、脸上有烧伤、头部有脑震荡,我敢打赌你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老医生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助手立刻转身拿出半针镇定剂,打在了男人青筋暴起的小臂上。老医生盯着男人直到彻底安静,才慢慢卸下力气。
老医生呼出一口气,接着话头继续说:“......总之,是一大笔钱,大人。”
果然是对自己说的,丹尼尔拉长脸,心里暗咒这老滑头。
男人的身体代谢能力优良得不可思议,镇定剂仅让他昏睡了几个小时就再次醒来。
第二次清醒明显让他冷静很多,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冷冷地打量周围。
早就等在旁边的丹尼尔第一时间把他身上仅存的两个小物件递给他。
男人警戒地伸出手接过,拿到半空中。他全身上下被绑得只有手能动了。
一个保存完好的金色耳坠,一张被摩挲到毛边的速写纸。
耳坠正中间镶嵌一颗切割讲究的蓝宝石,成色漂亮,铮亮得像从未见过战火的蓝色眼眸。
速写纸正面一片空白,男人翻过它,发现背面写了东西,黑色墨水,漂亮花体。
致:卡厄斯兰那。
不记得自己来自何处、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甚至不记得这两样东西从哪来。但是看到这份字迹,他就本能相信它的主人。
他是卡厄斯兰那。
两样东西极大地安抚了卡厄斯兰那的不安。他握紧了耳坠,珍而重之把纸张放到心口,好像曾经这样做过千万回。
丹尼尔了然:“你叫卡厄斯兰那?”
卡厄斯兰那看向他,眼神没有任何情绪:“……是。”
“还记得别的吗?”
“……不。”
“幸好你识字。”丹尼尔耸耸肩,说出预想的计划:“医治结束可别离开,你现在欠了我一大笔医药费,要给我打工。”
“……信。”
“什么?”
“……我要看信。”
丹尼尔意外:“你怎么知道你的工作和信有些关系?”
卡厄斯兰那沉默下来,移开目光。
一个月后,在老医生的惊叹下,卡厄斯兰那的断骨和内伤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完好。
除了脑震荡造成的失忆,和……
脸。
白发男人在模糊的镜子前解开绷带,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脸上从左上额角贯穿到嘴角的疤痕,凹凸不平的深棕色和肉色纠缠在白皙的脸上,像盘曲着一只丑陋的巨大蜈蚣。
他应该不是在意自己外貌的那类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张脸,他心里涌出一股愧痛。
仿佛曾有人对他视若珍宝,会捧着他的脸、夸赞他的长相一样。
他把绷带丢进废弃桶,跟着丹尼尔到达工作室。
路上有其他人看到他的长相,大多都目光闪躲,甚至直接流露出害怕、厌恶等负面情绪。
但是卡厄斯兰那视若无睹。
丹尼尔关上办公室门,叹了口气。他受够其他人窥探的视线了。
显然,卡厄斯兰那并没有在意其他任何人的态度,视线聚焦仍然悬在虚空,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的迟钝。
丹尼尔也不在乎,他更在乎钱和上帝,直截了断向卡厄斯兰那介绍他的工作。
延绵两个帝国中间多年的战争终于结束,有很多士兵和远离家乡人都无法和亲人取得联系,死去的人也无法交代遗物。丹尼尔嗅到这个商机,利用大部分平民都没有受过识字教育的缺点,给人们提供书信代写和遗物整理的服务。
卡厄斯兰那的形象注定很难接待客人,所幸从性格来看似乎是遗物整理师的好料子。
丹尼尔简单介绍一遍后,又恍然大悟地说:“你现在没有身份,应该很难找到住处。事务所一楼有一个杂物间,你可以住在那,不收你钱。”他心想,正好事务所没有守夜人。
走下楼梯,卡厄斯推开角落里杂物间的门,狭小的空间里,所有东西都一目了然。
一张木质单人床,一对配套木桌椅,还有些很标准的杂物,全都破旧不堪,积上了厚厚一层灰。
唯一值得安慰的,或许是有一扇向东的窗。
翻出一套有些潮湿的床铺用品简单打理后,卡厄斯躺到床上。
犹豫片刻,他才不舍地从衬衫上口袋里摸出源源不断彰显存在感的两样物品,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中,安静地凝视着。
或许是夜间朦胧的月光给人可以温柔的错觉,一向面无表情的白发男人对着漂亮的耳坠和不知名的字迹看了许久,眉目竟逐渐放松下来。
他没有耳洞,之后也不会为戴耳坠去打耳洞,因为它有主人了。
它的主人,是他很重要的人。
哪怕过往的记忆一片空白,但是卡厄斯兰那就是知道。
他小心地把东西放在枕边,紧紧贴着它们,最后才安然入睡。
这一呆,就是一年。
卡厄斯兰那每天都随身携着那两个小东西,从早到晚都不离身。
其他人都因为他脸上的疤痕对其避之不及,卡厄斯兰那也漠不关心。
除遗物整理工作外,他几乎是饥渴地读每一封他能看的信,对信件的执念已经刻进了本能。
他抓住所有可能的机会,努力调查那个耳坠的主人是谁。
有一次,终于有一次难得的机会,一位衣着显贵的老先生偶然认出了耳坠,惊讶的问:“这,这不是悬锋的......”
话音未落,老先生抬头看到男人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被吓得扭头就跑,健步如飞。
卡厄斯兰那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许久未与人打交道让他完全忘记该如何开口挽留,所幸得到唯一的线索倒也心满意足。
悬锋,是西部地区的一座大型城邦,和他所在的东部城镇隔了整个帝国。作为战争时的重要战略地区,无数资料早已消失在战火中,更枉论远在帝国的另一边,卡厄斯能找到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
看来,亲自去一趟悬锋能了解到更多有关耳坠主人的事。
查阅完地图后,卡厄斯兰那向丹尼尔告辞。
丹尼尔对此毫不意外,这一年来卡厄斯兰那赚到的佣金已经够他回本,更何况男人怎么看都不是会困于一方的人,离开只是时间问题。
事实上,他现在在头疼另一件事。
南部的小乡村向他寄来了一封委托信,用词模糊、语意不详,只能勉强辨认对方想请一位识字的遗物整理师,并且还要求是一位军人。
识字同军人这两个要求本就南辕北辙,更何况他的职工多是女性,更不可能孤身远去曾是轰炸区的偏远乡下。
但是雇主的佣金实在慷慨,丹尼尔思来想去,只有卡厄斯兰那能去一趟,结果正巧碰上他要离开。
“你要去悬锋?那是帝国的西部城邦吧。”丹尼尔拿出一封粗糙的羊皮纸信,语气诚恳:“能顺路接受这份委托吗?就在帝国南部的一个小乡村。相信我,不会花费很多时间。”
丹尼尔卖力地试图说动眼前的男人,虽然他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服对方:“卡厄斯兰那,这次委托结束,你的钱就还完了。我还能多给你一笔。怎么样?你可以直接去你想去的地方。”
卡厄斯兰那安静了很久,久到丹尼尔觉得要无望的时候,才慢慢接下那封委托信。
“信封里有火车票。等会我就让人给你支票。”丹尼尔松口气。“一路顺风。”
男人一言不发,平静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卡厄斯什么都没带,除了耳坠、速写纸,和羊皮信封。
以防上次的情况再次出现,他在路边顺手买了一副面具戴上。粗糙的面具遮挡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黯然无神的蓝色眼睛,和凌乱如枯草般的白色头发。
他拿着那张火车票,登记、上车。其他乘客只当是喜欢面具的怪人,多看两眼后就不以为然地移开目光。
摇晃的蒸汽火车,窗框里不断后退的田园风景,互相攀谈的贵族。卡厄斯兰那看了两眼就收回目光,拿出委托信。
你女子!
我门想要一个整理房间的人!会看信、曾经打架过,很厉害!你门最的好人听说别人讲,我门可以要花很多钱!我家在哀丽秘榭,一定来!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