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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飞很苦恼，张飞被当传话筒三天了。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和军师说。”张飞瞪眼看着大哥，“就拐过去两扇门的距离，非得让我送来送去，我声音大一点都不用送了。”
“那叫喊话，没礼数。”刘备拒绝，“你若不愿意，这封信就让子龙练兵的时候送过去。”
张飞更不干了：“二哥不愿意送信就不送，你让子龙去，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你知道他向来没有嘴。”
赵云忙道：“……也没有这么严重。”
但张飞还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的三将军虽然嘴上不饶人，手里还拿着刘备刚写好的信，小心翼翼地捏着，生怕把墨水蹭花了。刘备笑眯眯道：“既然如此，还是只能麻烦三弟了。”
张飞：“……”
张飞：“不要把我当聊天框用啊。”
说归说，张飞还是往诸葛亮那里去了。新来的年青军师接过信，仔仔细细在案上展开看了，又若有所思地提笔，写上一封回信。
张飞沉默地看着他短短两行字，道：“大哥还在那边屋里，要不你喊两声，也省了写字的功夫。”
诸葛亮摇头：“岂能如此，实在没有礼数。”
张飞抱怨道：“你这不也没写几个字。”
“知己之交，不在字多。”诸葛亮把信折好，也笑眯眯的，“多谢三将军。”
张飞哑口无言，只好又把信送回去。刘备从他手中接过，一言不发地读完，眉眼弯弯，看上去心情颇好，却又不说话。过了会儿反应过来三弟还杵在旁边，摸了摸下巴：“孔明说过会儿一起用午饭。”
张飞：“噢。”
张飞：“……嗯？”
自从军师来了，大哥的行为总是有点怪诞，张飞虽然奇怪，想起这几天的种种，决定放弃思考，先去叫二哥和赵云开饭。饭在府衙上吃，倘若没别的事，只他们几个坐在里屋。等诸葛亮来了，张飞和左右两位使了个眼色，六只眼睛齐看，却也没看出一点端倪。
左将军和军师坐在一张案前用饭，面色如常，时而与军师交谈，时而同他们几位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飞几乎觉得自己交付的数十封信就像幻觉，又不敢当着大哥和军师两人的面戳破这诡异莫名的事，憋的一口气没上来。赵云低声道：“要不下午我来送吧。”
听完二人对话的关羽：“……”
关将军眯了眯眼，觉得氛围有点不太对。又说不上来，只能由三弟不自在去了。
但下午总算让他们逮到个机会，诸葛亮在回今日第十一封信的时候终于叹了口气，张飞连忙顺杆上爬：“军师也不愿写信？”
“那倒没有。”诸葛亮微不可见地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问题的标准答案，要不是张飞观察仔细，几乎就要错过。
张飞循循善诱：“若有疑惑，军师可说。”
诸葛亮思忖片刻，迟疑道：“只是有些好奇，用这种方式虽无甚效率，可是需要将日常整理归档，便于日后追责。”
张飞：“啊？”
……你想到哪里去了？
“元直确实没同亮交代过此事。”诸葛亮疑惑地偏头，“你们不如此吗？”
张飞猛摇头。
“那这是何故？”
张飞：“我怎么知道。”
原来只有大哥行为诡异，张飞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觉得此前想是军师行为怪诞带坏大哥，实在是错怪人家了。
仔细一想，确实大哥这症状也是突然发作。张飞便问：“可是大哥同军师说了什么？”
“非也。”诸葛亮摇头，“突然就这样了。”
张飞：“……这几天军师安然自若，结果是在装神秘。”
张飞无语，张飞接受不了。诸葛亮就斟酌道：“亮才来，以为是……左将军麾下独特的文化。”
“实在冤枉。”张飞本想说我们没这么缠绵悱恻的兴趣，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强行措辞，“我还以为是军师和大哥之间的默契。”
诸葛亮：“……”
诸葛亮若有所思地下笔。
张飞拿着诸葛亮的回信和回话来找刘备，左将军听罢控诉一脸无辜，不自在道：“备哪里知道军师会觉得奇怪。”
张飞：“你分明知道。”
在左将军屋里看书的关羽有点犯困，本微眯着眼，闻言精神了许多，也往这边望来。
刘备面上一热：“看我做甚。”
但架不住弟弟的眼神，左将军僵持片刻败下阵来，最终吞吞吐吐地还是将实情说了。
事情是三天前发生的，左将军飘零半生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诸葛亮，喜悦之情无以言表，又怕直说要将人吓住，或者误以为自己是有求于他。刘备思来想去，捡起少时生疏已久的手艺，给诸葛亮结了一顶草帽。
刘备觉得自己贴心极了，甚至照顾到了诸葛亮种田的爱好，也便于他在即将暑热的荆州跑来跑去，观察四时作物或探听消息。
可诸葛亮却直接拒绝了这份心意，非但拒绝，还反过来问，主公是否无有远志，才聊结小帽自娱。
……刘备听到这话几乎心脏停跳。
“本想聊表心意，可军师……”刘备神色沉痛，“军师竟然不许！”
张飞神情古怪，憋得面色青黑，关羽手上捧着的书没注意，啪得一声落在案上。
“就这？”张飞不敢置信。
“就这。”刘备承认。
关羽这才恍然大悟：“是说这两日总觉得奇怪。”
“如何奇怪？”张飞追问。关羽皱着眉组织语言，半晌说，大哥和这位新来的军师虽说有三顾之谊，此前在隆中却不是这样相处的。
“……但这几日，颇有些过于客气。”
张飞回忆了一下，连忙点头称是。
就说这几日练兵，诸葛亮偶尔去看，有的时候刘备也在，前脚刚说休息一柱香，见了军师的身影连忙又击鼓合兵，甚至想下场亲训。
一头雾水的赵云只来得及阻拦他，却也只好将兵士们集合起来，疑惑地开练。刘备就板直着身体站在场边，不苟言笑地给诸葛亮颔首，不热情也不冷漠，只是示意自己注意到他了。
目睹一切的张飞：“？”
又或者刘备同众人商量新野的驻防，毕竟近来北面有异动，再仔细一些也是应当的。左将军提出了自己的粗糙想法，望向诸葛亮，后者十分诚恳地捧道：“主公所言当真好极。”
只是说了一句要稍微增添点人马的左将军：“？”
总之这几日的氛围属实奇怪，兼之刘备忽然又开始用书信交流，张飞从中品到了一点微妙的……诡异，就好像两个人忽然间开始扮演模范主公和尽职下属。
“那为何要写信？”张飞没明白。
“笨。”关羽长叹一声，“自然是大哥不好意思再像以前那样没事就去叨扰人家，免得又被说一通没有远志。”
张飞：“……”
刘备：“……”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但真让左将军承认又实在羞人，刘备别过脸去，不愿意接受自己还坐在这里的事实。
然而左将军捏着回信，还是在日暮时分去到了诸葛亮那里。他让张飞所送之信的内容是今晚厨房备菜的名目，诸葛亮回得很简单，“吃不下”。
刘备忧心忡忡地叩门，门虚掩着，诸葛亮轻声说了一声“请”。刘备推开门，在夕阳下看见诸葛亮正躺在榻上睡觉，那顶草帽被他随意盖在脸上，随着刘备身后漏进屋的光影染上星星点点的亮色。
“你怎么知道是备？”刘备问。
诸葛亮轻笑：“脚步声。”
诸葛亮将草帽揭下来，轻轻放到一旁，就要起身。刘备皱眉拦他：“军师不舒服？”
“非也。”诸葛亮仍然是笑眯眯的，“赚主公过来的伎俩罢了，还望恕罪。”
“可是三弟给你说了什么？”刘备松了口气，却还是面色沉重，甚至已经开始思考起若军师突然发难该如何应对，顺便把自己最近的差错都检讨了一遍。就听见诸葛亮笑叹一声，颇有些无奈。
“三将军并未说什么。”诸葛亮给刘备让出一点位置，“亮只是好奇书信的事。”
“亮没想明白。”诸葛亮不解，“为何忽然频频送信交流。”
“显得严谨。”刘备无辜道。
军师三日前的发言实在是给他留下不小阴霾，实际上刘备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被拒绝了心意这回事，索性掩耳盗铃地逃到文字里去。诸葛亮听了这个回答显然也愣住了，一时之间游刃有余的表情险些失控。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诸葛亮道：“严谨？”
刘备在军师面前向来没什么架子，咬牙承认：“公事公办，免得军师觉得……所托非人。”
诸葛亮：“啊？”
刘备指了指一旁的草帽，诸葛亮看看他所指方向，又看看他，这才想起几日前的事来。
“竟是为此物。”诸葛亮失笑。
“备也疑惑，军师不是说不喜欢，为何却放在身旁。”刘备谨慎措辞，“若是不喜，也可以放在看不见的地方，或者随意处置，不必介怀。”
诸葛亮奇道：“亮何时说过不喜欢？”
这下换刘备说不出话来了。
左将军这几天的奇怪行径有了解释，诸葛亮松了口气，心想还好不是此处有奇怪的规矩，否则条条框框属实累人，就道：“只是担心主公在此地待久了，有所松懈。”
“那……军师是喜欢了？”刘备大喜到一半，意识到重点不是这个，忙改口板着脸道，“并未松懈，此物只赠给了军师一人……”
“主公不必解释，实乃亮失言，不该拂了好意。”诸葛亮打断他，刘备忽地有了底气，又重复了一遍第一个问题。
“那此物，你就是喜欢了？”
“……”诸葛亮沉默半晌，眼神瞥了瞥草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
天大的误会解开，左将军高兴得几乎要抚掌大笑，又想到什么，继而问道，：“那以后是否还可以送军师草帽？”
“不行。”诸葛亮拒绝。
“为何？”
“有这顶就够了。”诸葛亮说，“若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亮身上，亮实在有愧。”
“啊。”刘备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觉得对军师表明自己的情谊，实在需要从长计议。
“还有一事要禀主公。诸葛亮又说，“也莫要再传信了，三将军可折腾得够呛。”
刘备哑然失笑：“好。”
他思索片刻，又问：“那以后呢，若真如军师所说，将来率军出于秦川与宛洛，相隔悬远的那一天，也不许传信么？”
诸葛亮实在没想到刘备已经想到这么远的事，怔忡之下，竟然真的也随之想了一想，宽慰道：“怎么会，但主公放心，纵使短暂分开也会有相逢。”
刘备仿佛就只是想听到这个答案，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夕阳的光已经弱下去了，屋里没有燃烛，两个人的眉眼渐次被阴影淹没，一时间只剩下呼吸的声音。诸葛亮还没有和刘备这样待在一起过，心里有些发紧。
刘备忽然说：“只你不许诸事，总该轮到备摆点主公架子。”
他用了“你”，昏暗的光线给了他一些莫名的信心，没再恭敬又客气，诸葛亮侧过头来，示意自己在听。
“一则不许燃烛到深夜。”刘备道，“并没有那么多急事，你身体重要。”
“二则莫要过于劳神，甚至茶饭不思。”
“三则……下次若有心意相送，切莫再推辞。”
“就先这么三条。”
诸葛亮的脸隐在阴影处，眼神稍动，刘备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呼吸微微顿了刹那，带着笑意：“好。”
“那便先从第二条做起。”诸葛亮道，刘备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诸葛亮站起身来朝前走去，手扶上房门，才微微侧向他，“饭还有吗？”
“自然。”刘备愣了愣，随即大笑，几步到门边，朝那头一喊，“三弟，叫大家吃饭。”
确实是很近的距离，没过片刻就听见张飞中气十足的回应：“都在呢，就等你们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