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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罗小黑战记
Stats:
Published:
2026-04-13
Words:
65,435
Chapters:
1/1
Kudo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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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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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息淮】杀死树之人

Summary:

20世纪90年代末,妖精和人类的差别仅是诞生方式不同且寿命更长,没有特殊能力(虚淮也不再是物质灵)。他们的存在并不是秘密,所有妖精都作为“特殊的人种”在人类社会里生存。

Notes:

*警察豹x大学教授冰
*⚠️本文含有血腥、暴力、猎奇、不正常恋爱关系、精神失常内容描写,且三观不正,极可能引起不适,请酌情阅读
*补充说明的部分星号标注
*ao3不常看,留言请至lofter/小红书@优优优乐镁奶昔,真的很需要反馈!!

Work Text:

▶199●年●●月●●日

『各位司机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FM…199.7…夜间点歌台…』
『第一份来信…来自一位没有…留下名字的听众…祂刚刚加完班…窗外的霓虹灯有些晃眼…进入社会后…逐渐被生活所困迷失方向…离曾经的梦想越来越远……』
风息疲倦地坐在副驾上,垂着眼睛瞟向身旁的虚淮,虚淮正握着方向盘平稳地行驶着,眼睛紧紧注视着前方。外面下了雨,雨水源源不绝拍打在车窗上,雨刷疲惫地工作着,它有点故障了,挡风玻璃上始终有一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水痕。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车载收音机传来女主持人混合着刮擦声的温和声音,提醒着他现实的感觉。
『ta想点一首来自…伊格雷的乐队…孤岛的歌曲…这是一个妖精组成…的乐队…是ta最喜欢的…希望能找回…初心的感觉…』
『我的朋友…希望你的生活…不再让你迷惘…跨过阻碍…不再欺骗自己的内心…』
『现在…龙游正下着中雨…能见度低…祝您一路顺风…那么…请欣赏…《Dreams》』
收音机沙哑地开始唱起放克爵士音乐,歌词里的单词断断续续地飘进脑海里,但风息昏昏欲睡,连将它们翻译成有意义的句子的力气都没有。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虚淮发觉副驾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关掉广播,霎时间周遭的雨点声被放大了。
“风息。”
他试探着叫他的名字,还没有完全进入梦乡的风息睁开眼,可惜他的眼皮沉重到只能张开一点缝隙,随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让人舒服的微凉体温。
虚淮探过身子,将手轻轻覆在风息眼上,披散的长发几丝落在他脸上传来丝丝缕缕痒意。
“没事,睡吧。”
虚淮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又轻和,但无比缥缈,风息似乎闻到一抹淡淡的腥气,在催眠的雨声和温暖的车内以及体贴的恋人间稍显违和,但他困到不想去思考。红灯转绿,虚淮抽回了手。
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传给大脑的信息,是虚淮白色的袖口上的红色印点。
炽热的、惹眼的颜色。
和虚淮完全相反。
是血的颜色。

“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1996年10月21日

龙游的深秋,天气短短几日内便一下子转凉。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暂时闲来无事的几个值班的队员凑在一起,桌上的收音机播放着体育赛事的解说。风息在他的办公室里,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位衣着素雅的中年女性,她的脸上挂满泪痕。
“是的,苏女士,之前在现场提取到的指纹,我想足够作为关键证据。”
风息认真地向她说明一些事情,女人听后憔悴的脸上总算是有点好的起色:“真的……?那他们可以死刑吗?”
“三个嫌犯均未满十八岁,我想判处死刑不大现实,很抱歉。”风息皱了皱眉头,女人的表情又落入绝望,他连忙继续补充道,“但这是性质非常恶劣的案件,顺利的话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是没问题的,我会努力协助您争取到无期。”
“真的……非常感谢您,风息警官……”女人噙着泪勉强扯出一个笑,而后再度啜泣起来,风息离开座位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
“我一定会竭尽我所能的。”风息说着的时候,没能再像刚才那样强装镇定,另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垂在裤缝边微微颤抖着,“我绝对不会让您和令爱蒙冤的,请相信我。”
4月13日9时16分,一名流浪汉在西城区的废弃仓库里发现一具女孩的尸体。身份确认后,女孩名叫苏芊芊,是离案发地不远的龙游一高的高二学生。
和许多刑侦小说里出现过的情节相仿,女孩身上有遭到性侵的痕迹,其他部位也有多处证明长期经受霸凌的伤痕,死因是被掐住脖子导致的窒息死。女孩的指甲里残留了一些血迹,大概率是犯罪者的。
女儿失踪了一夜正焦头烂额的苏女士接到警方的电话后直接晕厥过去险些没有挺过来,但为了找到凶手她还是强撑着积极配合调查。担任此案件专案组组长的,正是龙游市刑侦支队第一中队长风息。通过对受害者同学的走访,他们确认到受害者长期被三个同年级的男学生霸凌,事发当天也有人目击到他们出入。
其中一名嫌疑人、钱绅的手臂上有着受害者留下的抓痕。犯罪者的身份主观上几乎板上钉钉,但可惜技术有限,即便如此也无法坐实强奸和杀人的罪名。眼下开庭在即,风息连着几天重新研究卷宗,希望能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那段时间风息不眠不休地推进调查,他的态度得到了苏女士的信任,时不时来队里询问进展,风息也不管规定什么的,每次都耐心地接待她向她告知。今天也是如此,风息会作为证人出席下周的庭审,他这个和法庭没太大关系的刑警对待该案简直比检察官和律师还要上心,不安和不清楚的地方苏女士更愿意直接和他谈。
“老大也真是的,要是被大队长发现的话肯定又要吃检讨。”
“他要不是这种性格你还乐意跟他干吗?”
“也是。”
“但是苏女士也真可怜啊,听说首都最近引进了一个叫什么…DNA检测的技术?光看血啊头发啊什么的就能测出来是谁的。”
“啊啊,那个啊,好像只有极少数特案才有机会能用上,轮不到我们。”
“要是咱们也能用上那高级玩意儿,把那三个小畜生送进去哪还用得着这么费劲。”
“就是啊,也难怪老大这两天这么拼命,前天那几个嫌疑人的家长居然……”
“诶诶,他们出来了,快闭嘴。”
几个队员在外面小声议论着,透过玻璃门的空隙看到风息搀着苏女士起身,连忙关掉收音机装忙。
两个人刚从办公室出来,方才就没有加入讨论去接了电话的阿赫*叫住他。
“风息,有电话找你。”
“好,这就来。”风息向苏女士点头致歉,然后招呼刚加入不久的新人,“富贵儿,你去送送苏女士。”
“哦,好。”一个长相敦厚的小年轻从座位上站起来。
苏女士在门口郑重地向大家鞠躬致谢,一枚玉雕的平安扣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她默默将它塞回去,然后在新人的护送下离开了房间。
外头刮着点风,付贵只穿了短袖,一出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直到大门口把苏女士送走后,他小跑着往温暖的室内回。
上了楼梯回到中队办公室所在的那层,他意外发现走廊前头出现了一个娇小的身影。
看起来一米五都不到,体型跟小学生差不多,一头惹眼的蓝色直长发,背着一个挎包,两手抱着个花瓶。
据他所知,现在在场的同事们都没有孩子,是不是谁家小孩儿走错路了啊?付贵加快速度连忙追了上去。
“小朋友,等一下!”
前面的人听到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对方长相后付贵一下子愣住了。眼前的孩子长相精巧可爱,大眼睛豆豆眉,但额头上赫然长着一对蓝色的犄角,仔细一瞧才发现他长着尖耳朵,皮肤苍白到泛着青蓝色。
“……妖精。”他忍不住感慨出声,他长这么大见过的妖精一只手都能数出来,认识的也只有中队长风息和侦查员叶子,但他们俩除了耳朵是尖的外跟人类没啥区别,这么“像妖精”的,他还是头一次见。不过很快付贵就缓回神,意识到失礼连忙挂上笑脸弯下腰,“小妹妹,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找风息。”
一个冷漠至极、宛若寒冰的成熟男音把他冻在原地。
对方说完就推门走进办公室。
“虚淮?你怎么来了?”风息听到开门声还以为是付贵,抬起头看见来人表情一下子便软了。
不等他接着说话,从门外又传来巨大的脚步声,付贵“砰”的一下用力打开门震声喊道:“老大!!你啥时候有了个这么大的小孩儿!!?”
此话一出,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哦…对喔,富贵儿你还没见过虚淮。”先打破沉默的是阿赫,他冷着脸带着点调侃意味,“那是他老妈。”
“啥!!?”付贵更加混乱了。
“去你的。”风息白了他一眼。
“其实应该算是哥哥。”老实人叶子帮他解释道,“妖精是不能生育的,这个初中生物学过吧。”
“对、对哦…”付贵反应过来后尴尬地满脸涨红,“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算了,没事,习惯了都。”风息浅笑着摆摆手,又看向虚淮,“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下午去洛竹那他给我的,太多了,送来点。”虚淮把花瓶递给他。
“……秋水仙?”风息弯腰接过花瓶,这是新鲜的切花,被整齐插在灌了水的矮胖玻璃花瓶里。花是淡雅的紫色,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无数只小小的花朵聚成一团,很是可爱,“好漂亮哇,不愧是他。”
“他说颜色像你。”虚淮端详着捧着花的风息斟酌一会儿,“嗯,确实像。”
“这么可爱的,哪像了。”风息无奈地笑了,抱着花瓶往窗边走,将它搁在窗台上,“上回的剑兰跟油画吊兰也是,又不是紫色的就像我。”
“那你上周干嘛买蓝的跟紫的拖鞋。”
“……额…………”
阿赫没憋住笑噗嗤一声,然后清了清嗓子假装无事发生。风息语塞,虚淮没有理会他的尴尬,自顾自地开始翻包。
“还有,估计你没吃饭,带了点饺子。”他掏出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
“哇,你包的?什么馅?”风息欣喜地接下。
“鲜肉马蹄。”虚淮回答,“你自己包的。”
哦,上个月秋分的时候。洛竹带天虎和刚交到的女友来家里吃饭,他太高兴一下子包了一大堆。
不远处又传来憋笑的声音,风息尴尬地闭上眼抿起嘴巴,半晌才出声:“我都忘了这茬了,唔……那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那一块儿吧。”说完风息就逃似的地拉着虚淮进了他的办公室。
看着两个人离开,付贵还一副状况外的模样,风息这段时间在他心中树起的形象短短几分钟就崩塌大半:“哇,老大居然还有这么窝囊的时候啊。”
平时严苛认真、行动迅猛、出手毫不留情的风息在身材娇小的哥哥面前一直吃瘪的样子,他未来几年都会把这当话头的。
“兄弟间关系好才能这样。”叶子说。
阿赫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话说,虚淮…先生之前总过来吗?”付贵好奇地问道,选择敬称时想起刚刚把人家认成小姑娘的闹剧卡了下壳。
“嗯……一两个月一次吧,其他队的一些人也认识他。”一个队员答道,“貌似是农科大化学系的教授,技侦部偶尔会借大学的实验室设备,就是跟他对接的。”
“哇塞,这么牛!”付贵惊叹。龙华*农科大离得不太远,是全国屈指可数的农业类大学,生物技术和理学类专业相当有名,“……完全想象不出来虚淮先生教书。”
“还有你更想不到的呢。”队员接着说,“之前有回队里玩格斗比赛,他正好过来,老大就让他加入配个平。”
“啊?老大这不是欺负人嘛。”
“听我说完啊,最后虚淮拿了第二,也就比咱们老大差一点。”
“真的假的!?”付贵不可置信。
“真的啊,你别看他看着小,力气却大得很,连叶子都几下就被他放倒了。”
旁边的叶子沉默地点点头证实了事情的真实性。
别说他们中队这不到二十个人,放到整个支队将近两百号人里,论体术风息都是毋庸置疑的断层第一。同是妖精的叶子则不是第二就是第三,一个大学老师能轻易把他打败,体型还那么小,到底是个多恐怖的人……
不对,硬要说的话,的确不算是人来着。
“妖精……难道都有超能力吗?”
“没那回事,不过或许身子的确硬实点吧,也没那么容易生病。”叶子说。
“是那两个家伙太超纲。”阿赫有点不留情地说,“要是有超能力的话,就自己圈地成立国家,不用受人类管制了。”
也不知道阿赫作为人类为什么这么支持妖精独立,但身为警察,在办公室里说这话要是被外人听见肯定是要挨处分的,几个人连忙岔开话题聊起别的。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这个月刚来了新人。”
时间稍微倒退一点,风息拉着虚淮进了他的办公室,把靠近门的椅子拉到自己的座位旁边。
“我没干什么吧。”虚淮疑惑地皱眉,坐过去打开饭盒,用筷子把里面有点凉了的饺子夹到分层的盘子里。
虚淮脑回路和身子骨一样硬,风息自知跟他闹别扭也没用,索性不再说这茬,拿纸杯给虚淮倒上刚刚招待苏女士时泡的热茶。
风息在办公椅上坐下:“我实在太忙了,洛竹他们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虚淮简短地答,一口咬下半个饺子,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才继续说,“紫罗兰也挺好的,天虎没见到。”
“在收容所那?”
“嗯。”
妖精的模样千奇百怪,也没得选,聚灵时是什么样长大就什么样。很多是像虚淮这样有特殊身体构造、但总体还是人形的;像风息和洛竹就幸运点,只有耳朵不一样,基本和人类没什么差别;也有一些外貌完全跟人类无差的。但他们家最小的弟弟,是个两脚行走的老虎,还是大块头,走到哪里都会引起恐慌,想要融入人类社会简直是天方夜谭。成年后也只能留在妖精收容所里照顾新生的小妖精,只有三个哥哥开车去接才能来城里。
好在天虎有灵智,尽管不大会说话,但也能正常交流。否则他的模样,会沦为像其他野兽妖精那样被人类囚禁的动物园展览品。
想到天虎,风息往嘴里送食物的动作停了下来,心里泛起一层酸涩:“等我忙完这阵……把天虎接我们这住几天吧。”
“好。”虚淮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地接话,“你呢,案子有进展吗?”
“还行吧,你来之前,受害者家属刚走。”
“这样……”虚淮说着一低头,一缕头发垂到脸边险些掉进盘子里,他将头发挽在耳后,被风息看在眼里。
“我帮你扎上。”风息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到一只新的发圈递给虚淮,“之前买了新的,给你吧。”
风息站到虚淮的椅子后,撩起他瀑布般的长发聚在手里,另一只手小心地用指尖将柔顺的头发捋平,动作轻柔地跟弹琴似的,生怕不小心把人扯痛了。
虚淮捏着发圈,墨绿色的,没什么特别的设计,中间挂了一个叶片形状的金色挂件,确实是风息会买的款式。虚淮默默撕下上面的标签反手递回给风息。
风息轻车熟路地几下将头发盘起来,拍了下虚淮的肩膀重新坐回去。
虚淮没再问,两个人就一言不发地吃饭,临结束时他才继续方才的话题。
“所以今晚能回家吗?”
风息这周早出晚归,前两天更是直接睡在办公室里没有回去。
虚淮担心也是正常的,风息有些歉意:“抱歉……今天可能也留这……”
“为什么?”
“我那个,今晚要值班。”
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虚淮看向他,风息真挚地眨眨眼,而后虚淮“哦”了一声,收拾起桌上的饭盒。
当风息为成功蒙混过关松了口气时,虚淮径直走到门口打开了办公室门朝着外面:“叶子,风息今天值班?”
突然被点名的叶子整个人颤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眼神飘忽起来:“额…………”风息在虚淮后面疯狂使眼色,叶子瞟向阿赫求助,阿赫却立马别过头。犹豫良久,他最终还是败在虚淮的气场下只得老实交代,“应该是……没有…………”
虚淮转头瞪向风息,谎言被当场戳穿,风息心虚地不知如何狡辩。
半晌虚淮叹了口气:“你想留下就留下吧。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风息愣住,不管妖精再怎么不容易生病,身体也是肉造的,现下他的眼睛底下就挂着两个黑眼圈。从小到大虚淮都不要求他什么,在收容所的时候也是、把他跟洛竹以及当时只是小肉球的天虎从收容所接出来住进城里的时候也是、大家都独立后也是、接受风息的表白单独同居的现在也是……除了要他们好好吃饭睡觉照顾好身体,一直高高兴兴的之外,成绩也好职业也好择偶也好,从来都不提任何要求。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虚淮搬出这个理由后,风息的负罪感一下子膨胀了。
“……我明天早点过来好了。”
“嗯,好。”风息随了他的意,虚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高兴的情绪。
于是在其他人感想各异的目光下,两个人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风息洗完澡,盘腿窝在沙发上,虚淮坐在后面举着吹风机帮他吹干头发。
他的头发又厚又长,还自来卷,每次都要花很大工夫才能弄干,时间紧的话风息总会只把刘海的部分吹干后让剩下的自然风干,时间充裕的话,虚淮就会很耐心地替他弄。
吹风机巨大的噪音也没有影响风息专注地想事情,他一直沉默不语,等待吹得差不多了虚淮拍拍他才回过神。
“在想什么?”虚淮问。
“没什么,发呆而已。”风息微笑,轻托着虚淮的脸在他嘴上啄了一口。
虚淮打量了他几眼:“你心情不好。”并非疑问,而是笃定地阐述事实。
“马上要开庭了,肯定心情不好呀。”
虚淮摇摇头:“不止这个。”
虚淮自己性情淡泊,有时候冷得让人怀疑是不是机器,却总能精准地捕捉风息的情绪。
风息瞒不过他,半垂下眼睛,连带着那抹微笑也消去了。
“前天,那几个被告的家长去求苏女士出谅解书。”他陪同苏女士一同参加了调解,一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事他就愤怒地咬紧后牙,“另两个人的家长先不说,就算是虚情假意的,至少愿意做做样子。可那个叫钱绅的……”
虚淮视线向上转了转,从半年前的记忆里找出这些人名对应的角色。这些内情他本不该知道的,但风息的嘴巴很轻易就能撬开,他工作时候发生的大小事宜虚淮基本都知晓。
“他们到现在都不承认钱绅是主犯的事实。”风息握紧拳头,指甲死死嵌进肉里,“居然还妄想得到谅解。”
三个人对被害人均有故意伤害行为,但进行侵犯的尚只有钱绅一个,也正是他在途中失手掐死了对方,这是风息他们根据尸检和审讯推测出的经过。毫无疑问钱绅是本案的主犯。
可钱绅的父亲是市里的高官,因为有这座靠山,他在学校里为非作歹也无人敢管。因此风息在办案途中也遭到过不少阻拦,上面一度想要让风息停止插手,好在案件在社会上有很广泛的关注度,风息才得以陪被害人家属奋战到现在。
来参加调解的是钱绅的母亲,提出大额赔偿被拒绝后竟嚣张地说苏女士不识好歹,还倒打一耙说自己的儿子才是社会舆论的受害者。苏女士随即情绪失控与她发生争吵,最后调解在凄咧的哭嚎声中不得已提前结束。
钱绅的父母八成会动用关系打点法院,否则其母不会在调解时那样有恃无恐,审判的结果恐怕无法如他期待的那样。但风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即便希望渺茫,也要不计后果奉陪到底:“我绝对、绝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眉头紧皱,恶狠狠地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
如果把妖精和人类完全分开,风息大概处于中间的位置吧。他们从出生起就在人类的管制下成长,但人类本身并没有多么了解妖精,本质的不同让妖精饱受误解和歧视。从还没离开收容所的时候风息就立志给妖精们创造一个不用畏畏缩缩活着的家园,而他实现这个理想的方式是成为警察。不管是人类还是妖精全都守护,他将出类拔萃到人类即使选择性闭上眼睛、光芒也会透过眼皮无法忽视。只要站得足够高,妖精的声音就能被听到了。
他的责任感与正义感让他走上这条艰难崎岖的道路。曾经的他即便清楚世界的糟糕,也因为遇到过善良的人而选择信任人类的善良,现到如今那份对梦想的炽诚还剩下多少呢?
虚淮不大能对风息现在的心情感同身受,他没有那么嫉恶如仇、甚至可以说并不是很在乎,所以能做的只是陪在他身边而已。
虚淮掰开风息攥紧的手指,他的掌心被压出几个泛红的肉坑,然后将自己的手指挤进去和他十指相扣。这样做大概是杯水车薪吧,但多少能让他好受一点。
“我想起来了,是叫苏芊芊对么…”虚淮半天也没憋出安慰的话,唐突地提起被害者的名字若有所思,“她和她的母亲一起参加过我的讲座。”
虚淮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风息微微睁大眼,疲惫地笑了:“是么,你见过她活着的样子啊。”
“嗯,她貌似高考的第一志愿就是农科大的化学系,所以讲座结束后单独找我谈了话。”虚淮没有什么情绪地、像捧读故事似的讲,“是个很优秀的孩子,她或许真的可以成为我的学生。”
说到这,风息突然鼻头一酸,虚淮松开手向上挪揽住他的脑袋,让他靠下来躺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管结果怎么样。”虚淮轻轻拢住风息的脸颊,“只要别伤害自己。”
风息往虚淮的方向侧头,紧贴住对方的手掌。微凉的体温似乎让他内心里纠缠在一起的东西有所松动:“嗯,好。”
感受着爱人的温度,风息闭上眼,几日来积攒的疲倦终于蔓延了上来,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以防大家不记得名字,阿赫和叶子是影1绑架小黑的地铁二人组。富贵豪夺的亲友名字因为缺一个解说的
*龙华省是胡编的,因为原作没有提及龙游所在省份。之后出现的街区名和城市名皆取自现实龙游市周边)

 

▶1996年10月30日

虚淮一结束学校的会议就匆匆赶到法院,彼时庭审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旁听席的后排聚集了不少媒体人员,风息的几个部下坐在第二排,看到虚淮,阿赫自行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空位。
“抱歉,我来晚了。”虚淮坐下来,呼吸稍微沉重,他轻声问阿赫,“怎么样?”
“刚开始接受质询。”阿赫回答,“感觉不大乐观。”
“哇,又来一个妖精。”“看起来还是小孩啊。”“他长了角诶,我第一次见这种的。”“吓人耶,但是脸还挺可爱的。”
虚淮刚想说什么,从后面隐约传来路人小声议论的声音。他早已习惯这些,只是顿了顿,便接着说:“风息还好么?”
他说话声音很小,却还是被斜前方的一个女人捕捉到了。她打扮光鲜,穿着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衣裳,莫名回头瞥了虚淮一眼,一瞬间眼神中满是鄙夷。
虚淮有些疑惑,他完全不认识那个人。
“那是钱绅的母亲。”阿赫用只能他们俩听到的音量解释,虚淮轻轻“哦”了一声。
“证人,是否有目击者亲眼看到被告实施犯罪行为?”场上辩护律师的声音让几人的注意力一齐转移。
“没有。”风息补充道,“被害人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死亡超过十个小时了。”
“但是你能肯定他们出入过那里,并对被害人进行故意伤害和强奸、乃至过失杀人?”
“是的,如我刚刚所说,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被告的指纹。”风息盘算着辩护律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矜持不苟地答着,“以及根据目击情报和审讯结果,他们确实出入过案发地。”
“证人,你听明白我的问题了么?”律师推了下眼镜拔高声音,“不管是目击情报还是审讯,能证明的只有三名被告‘出入过案发地’这一点仅此吧?”
“被告李俊和阿辰在审讯中承认施暴的罪行。”风息阴下脸,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学校内有多人指认以钱绅为首的三名被告长期对被害人实施霸凌,被害人身上也有符合描述的伤痕。”
“那也只是涉嫌故意伤害罪而已吧?”
“而已……?”风息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烧穿,“你的意思是,被告没有其他犯罪行为?”
“难道不是吗?有任何证据表明对被害人实施强奸和杀害的是被告吗?”律师俨乎其然地用拍了拍手里的档案,“难道没有可能性是,被告们在离开后,又有第三者进入案发地对昏迷的被告实施犯罪致其死亡么?”
“现场根本没有其他可疑人员的痕迹!你开什么玩笑!”话音落下的瞬间,风息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重重按在桌面上,桌角发出沉闷的颤响。事到如今,已不是罪行严重程度的问题,而是连罪行本身都不愿意承认吗!?风息再也难以压抑情绪,而这也正中对方下怀。
“究竟是没有还是没有找到我们都不得而知。”律师的话意有所指,风息的呼吸骤然变重,胸腔剧烈起伏,“但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被告对被害人进行了性侵和杀害吧,证人你身为刑警最应该实事求是,怎么可以随意假定结果!”他的话像针一样扎进风息的神经,说完律师戏谑地轻笑了一下,“真是的,妖精就算当了警察,也果然还是不太懂人类的规矩啊……”
此话一出,场下一片哗然,一旦人类和妖精在某些场合对立,妖精的身份本身就会被当做攻击对象,这种事总是会发生。叶子不悦的心情写在脸上,虚淮仍没有任何表情起伏。
“你这是什么意思……!”风息猛地前倾,双手死死抠住桌沿,指甲几乎嵌进木质边角。他像是受到威胁摆出攻击架势的猫科动物,长长的卷发都仿佛炸起了。
虚淮轻轻皱起眉头,风息绝大多数时候都能不卑不亢,但一旦被触及逆鳞就很难保持理性,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风息的手指越扣越紧,手背青筋浮起,连腕骨都绷出锋利的线条。那一瞬间,他几乎真的要越过桌子。
“肃静!”审判长的锤声响彻法庭,大家很快就安静下来,“证人,你身为侦查人员,注意你的立场!”
风息死咬住后槽牙,怒火在瞳底翻涌,又被理智硬生生压住。几秒后,他的肩膀终于慢慢落下。他松了劲,转头先看到原告席上同样瞋目裂眦的苏女士,然后又在旁听席上看到了熟悉的蓝色身影。
“……非常抱歉,我失言了。”他总算是冷静下来,呼吸仍有些沉重,虽然在道歉,但目光显然没有丝毫悔过。
“辩护方,你还有问题要质询吗?”审判长问道。
“没有了。”
“那么,如无再次质询需要,证人,允许退庭。”

中场休息时,虚淮找到了风息。他没有离开法院,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法庭外的走廊角落。
“风息。”虚淮在他旁边坐下,风息垂着脑袋,并未抬头看他。
“……我搞砸了。”半晌后他才出声,声音无力得几乎听不见,风息抬手按住自己的脸,指节用力到发白,“那群……畜生!”
风息或许是对方最大的障碍,那名律师的质询绝对提前有所计划。他退庭后,局势可以说是一边倒了,虚淮想了想,没有把这回事告诉他。
“…我对不起她们。”仅凭上半场的发展也能预料很难指望得到重判的结果,风息不敢想象还在庭内的苏女士的心情,也丝毫无法告慰苏芊芊的在天之灵。他之前居然还好意思信誓旦旦地说争取无期,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虚淮…我真的……”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虚淮握住风息的手,坚定地说道,“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尽了你最大的责任和努力。”
“尽了责任……?”风息自嘲地笑了一下,“搞成这个样子,我算尽了哪门子责任?没有帮到想帮的人一点忙,努力了又有什么用?”
“但那不是你的错。很多东西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
虚淮的话很直白,算不上安慰,他只是说了他所看到的事实。
风息不是打一开始就选择警察这条路的,十年前左右他还是高中生时,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不良。高中过于压抑严苛的环境反而滋生了恶意,于是风息为了保护弱小的学生们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他没少参与打架斗殴,整天跟大人对着干,但偏偏成绩一直稳居年级第一,老师们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不管他怎样强大也不可能一直将保护伞撑起,他的一个低年级的朋友在长期的孤立和指责下不堪其辱选择自尽,事后校方却没有做任何追究。
一个生命的离去像是拔掉一根路边的野草般轻轻揭过,校长在大会上假惺惺地念着珍爱生命的声音无比刺耳恶心。为了报复,风息半夜砸了校长的豪车,却正好被一个叫无限的警察撞见,风息被当做敛财的小偷给胖揍了一顿,他长那么大第一次遇见打架胜过自己的人,而且还是吊打,那天鼻青脸肿地回到家时把虚淮都给吓到了。
在逼问下风息解释了前因后果,好歹是解除了误会,风息觉得警察和官员都是蛇鼠一窝,根本没抱什么期望。谁料没过多久,在无限的推动下警方重新调查了事件,惩处了涉事的老师和学生。而校长又在这次调查中被牵扯出其他罪行,最后因为挪用公款锒铛入狱。
风息意识到反抗和保护似乎有更有效更稳妥的方式,于是在高考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警校。
现在想想,风息之所以会对这个案子如此重视,有一部分原因是看到了和往事相似的地方吧。
虚淮不讨厌无限,但也没有什么感激之情,风息就算做一辈子的混混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要是风息的选择他就会尊重。
只是面对无视规则的权力、面对无处不在的藐视,风息越来越无力,看着他现今消沉的模样,虚淮禁不住期待他能像从前那样纯粹又天真地活着。
驻守在法庭外的法警提醒下半场的开始,风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到时间了,你快回去吧。”
虚淮缓慢地摇摇头,他本就是为了风息才来的,结果如何他并不关心,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外面。
风息见状也没有劝,默认了虚淮陪伴自己。
两个人无言地挨坐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虚淮一直握着风息的手没有放开。
过去约莫一个半小时,法庭沉重的木门紧闭着,像无情的铁壁将命运隔绝在两端。忽然从庭内传来人群的骚动声,听起来是庭审结束了。
风息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木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下一秒,“砰”的一声后门被猛地撞开,付贵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几乎是冲进走廊,慌乱地四顾寻找风息的身影。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风息身上时,风息甩开虚淮的手飞奔过去。
“怎么样!?”他的声音发紧,尾音微微发颤,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语气里藏着怎样的恐惧。
付贵抓住风息的双臂微微颤抖,悲愤地得眼眶都红了,风息看到他的表情心骤然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寒冰般从脊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俊和阿辰…故意伤害…两年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付贵吞吞吐吐地说,“钱绅因为证据不足…无罪……!”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失去了声音,风息的大脑一片空白。
法庭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他们无一例外讨论着审判的结果,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风息的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
“你说什么……?”风息颤抖着嘴唇,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逐渐褪去血色,“无罪……?怎么可能……?”
仿佛是听到了超出理解范畴的事,他下意识无助地转头看向虚淮。虚淮咬着下唇,再次拉住风息的手,难道还存在比这更糟糕的结果吗?
“他杀了人……”风息的声音哽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肉里生生剥离了出来,“……他明明杀了人啊?”
他像个迷茫的孩子,回头张望着试图寻找能够给予自己一个合理解释的人:“杀了人却不用付出代价,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生生堵在了喉头。从前门走出了一个单薄的身影,苏女士紧紧抓着自己的挎包,仿佛刚从地狱里爬上来——或者说正在往地狱里堕入,两个人如出一辙绝望的目光在此刻交集。
这时一个人把呆站在门口的苏女士毫不留情地撞开,钱绅在法警的护送下走了出来,看到风息时还留给他一个挑衅的笑容。
“风息警官,您还在呀。”钱绅的母亲从后面冒了出来,堆在脸上的笑容像工业勾兑出来的蜜糖,“这段时间真的有劳您了。”
风息阴着脸,目光无神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而这也正是她所想看到的,一下子笑容更甚,掩饰不住语气里的得意:“您看,和我之前说的一样,我的儿子是无辜的,对吧?”
说完她没有再看一眼,往钱绅那边走去,关心地抚摸儿子的脸蛋嘘寒问暖。
风息缓缓转身,看到苏女士仍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那对小人得志的母子被媒体簇拥起来。
虚淮和苏女士四目相对。
一瞬间的迟疑,风息忽然挣开了他的手,如脱困的疯犬般冲了出去。
“风息!!”
虚淮的声音如同在遥远的大海彼端。风息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视野变得狭窄,世界只剩下一个人——他要惩戒的人。
血液在他的耳膜里轰鸣,像奔腾的洪水冲垮理智的堤坝。肩膀狠狠撞开挡在前面的人,耳边响起惊呼和怒骂,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风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钱绅面前挥出拳头,钱绅根本来不及躲闪,吓得放声尖叫。
“风息,冷静啊!!”
拳头在离他的脸只有一寸距离时,叶子和阿赫及时赶到将风息从后面扑倒阻止了攻击。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等到风息被摁住人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钱绅的母亲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抱着钱绅双双跌坐在地,周围的人们也吓得连忙四散开来。
“你给我等着…!!”风息如同被制服的野兽,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绛紫色的眸子熊熊燃烧到泛着猩红,锁定了猎物般死死盯着钱绅,“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不光是辩护律师,审判长、甚至是检察官,或许本就在一条船上。这场审判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是无法改变的,他和被害人家属被当做马戏团的小丑一样戏耍。
“靠!他力气怎么这么大!?”就近的两个法警反应过来连忙帮忙一起摁住,但风息挣扎得厉害,四个人一起都很是勉强。
在场的人无一不被他的气势镇住,如果没有人阻拦,他仿佛真的会直接用獠牙和爪子将他们生吞活剥。那凄烈的嘶吼声完全接近野兽,钱绅母子俩呆坐在地上已经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那是生物本能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你逃不掉的——!!”
吼叫声在大厅里绝望地回响,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不敢直视这来自一个有灵魂的生命最露骨的愤怒。
“我绝对不会饶了你——!!!!”

“蠢货!在法庭里发疯,你特么脑子进水了吧!!”
风息在法院闹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支队大队长那里,这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在办公室里对着风息劈头盖脸狂喷,吐沫星子在空气里四溅。
“是,属下知错。”风息垂着头麻木地道歉,语气没有任何感情。
为了不得罪钱绅的父亲,大队长数次阻挠过风息追查苏芊芊一案,本以为庭审顺利结束就可以安心了,结果风息又闹这么一出。
“大庭广众之下对无罪的人出手,还说那种无端治罪的话,你还有没有身为一个警察的自觉!!”想必市里的领导很快就会追责下来,大队长气得提不上气儿,一屁股坐回座位上,“你是想让整个支队都因为你蒙羞吗!还让我把这张脸往哪搁!?丢人现眼的东西!”
“……”
“没人教你什么是是非对错吗,真不知道是谁把你养大的!”风息只是低垂着脑袋,不做任何辩解,但大队长越骂越起劲,最后摇着头斥责道,“妖精就是妖精,老爱这样胡作非为!”

上头很快下达了处分通知,检讨加上停职一周反省,取消奖金和评优资格。
该说是不幸还是幸运呢,如果不是阿赫和叶子及时阻拦,那一拳若真砸下去的话,迎接风息的恐怕是革职甚至坐牢,远没有这么轻松。如此轻的惩罚,想必也是考虑到了社会的舆论压力。
从离开法院的那一刻风息就一直魂不守舍,仿佛断了线的木偶。虚淮接他回家,吃饭、换衣服、洗澡,风息木讷地进行着日常,始终一言不发,那双曾经闪烁着光彩的紫瞳堕入空洞,虚淮也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
吹风机的噪音再度响起,巨大的风声震动着耳膜,虚淮在后面捧着他半干的头发,忽然感觉到风息的肩膀一阵颤动。
压抑了一天的悲苦在这一刻终于决堤,不甘的泪水在虚淮看不到的地方落下,风息咬着下唇,在噪音下止不住地哽咽起来。
虚淮沉默着关掉吹风机搁在茶几上,扣着风息的肩膀让他转过身,干涩地拥抱住他。
到了明天,风息会出现在各种报纸和新闻上,比他以前所达成的任何成就都要醒目。他或许会成为民众眼中的英雄,成为大家口中的“良心”与“正义化身”,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被那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按在地上时究竟是何种的无力。
“虚淮……我到底,是为什么要当警察的呢……”风息靠在虚淮颈窝,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入职以来并不算一帆风顺,但还是第一次陷入如此境地。他不想辜负的人、他的人生、他的梦想、他的信念、他的一切,在这短短的一天里全都成了笑话。
虚淮脑海里闪过风息刚入职时意气风发的笑脸,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哪怕风息说想放弃,他也会点头的,只是若是那样的话,就不是风息了——

“虚淮,我不想再忍了。”

风息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破碎,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冷静。风息缓慢抬手回拥住虚淮。用了异常大的力气,指甲隔着布料嵌进虚淮的后背,将他紧紧地箍在怀里。
“如果,我用我自己方式去制裁他们呢。”
虚淮稍稍张大眼,又很快恢复如常,他用手撑着风息的肩膀挣开他的怀抱,和他以极近的距离四目相对。
“我说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管结果怎么样。”
他没有在开玩笑,不管风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都会纵容地。
那双寒冰般的眼睛不论是什么时候几乎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一直锋利、冰冷、刺骨、不近人情,但风息能透过那堵冰墙看到后面的什么。他注视着虚淮的眼睛愣了愣,发出一声叹息,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的荒唐想法被暂时搁置到一边。
“不,当我没说吧。”
风息微微伸头,轻轻吻上了虚淮的嘴巴。
在心里疯狂滋长的念头,黑暗的、极端的念头,在交融的呼吸间,被揉碎藏进了最深的地方。

 

▶1996年11月4日

“这次又是为什么?”
虚淮跪在收容所陈旧的木地板上,托着风息的腿肚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膝盖处贴着纱布,缠在上面的医用胶带已经发黑翘边了。
虚淮考上城里的重点高中后,只能周末才能来郊外的妖精收容所见他的家人们。风息小学六年级,洛竹小学三年级,天虎因为外貌无法上学,只能两个哥哥放学回来后教他些知识。
这周他是接到收容所的电话,请假一下午提前回来的。风息在学校把几个同年级的孩子打伤,对方的家长打电话跟收容所闹。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虚淮一点一点撕开胶布,避免让风息感到多余的疼痛,揭开纱布,伤口的脓水黏糊糊地粘在上面,露出下面不堪入目的伤口,疼得风息倒吸一口凉气。显然他受伤后,并没有得到有效的处理,反而因为一直捂着创面让它更难愈合了。
“是他们先欺负洛竹的。”风息强忍着眼泪,他的脸上也贴着几块创可贴,嘴角跟额头还有淤青,“他们拽洛竹的耳朵,还骂他是怪物。”
“所以你撞见后就打了他们。”虚淮淡淡地念着,小心翼翼地先用纸巾擦去留下来的组织液,“六个人。”
“……你生气了吗?”风息打量着虚淮的表情,试探着问。
“我没有生气。”虚淮回答,“但是那样对你很不利,你可能会受严重的伤。”
“那难道要我逃跑吗!”
“我是觉得,逃跑更好。”虚淮用镊子夹着棉球浸满碘伏,压在创口上时风息仰起头蹬直了腿儿,眼泪一下子就被激出来了。
风息猛喘了几口气忍下来:“我才不要逃跑,我又没有错。”他看着专心帮他处理伤口的虚淮,想到了什么,因为不服气皱起的眉头向上展开,“虚淮……虚淮也会被那样对待吗。”
“嗯。”
虚淮回答地干脆,风息错愕地微张开嘴。虚淮大他五岁,只有小学六年级那一年和风息共校而已。初中、高中,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但虚淮是标准的三好学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
风息想起有那么一两次,虚淮的身上莫名出现淤青和伤口,那时候虚淮只说是不小心弄的,没有做任何解释。
“人类……为什么要这样呢……明明大家都会伤心,会难过,摔倒了会觉得痛。”风息垂下脑袋,不甘心地咬紧牙齿,尖耳朵都仿佛因为失落的情绪耸拉下来了。
“因为我们是不同的生物,长相不同,诞生方式也不同。”
“爸爸妈妈就那么重要吗?我们妖精也有家人啊!”风息不解地质问,“我有洛竹、有天虎、还有虚淮你,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啊?”
“因为……人类不了解我们。”虚淮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人类到现在都不清楚‘灵’究竟是什么,而恐惧来源于未知,所以人类害怕我们。”
“才不该是那样。洛竹害怕蜘蛛,但也不会伤害它们啊。”
虚淮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了,他盯着风息挂彩的脸,好一会儿后,才突兀地开口。
“风息……你以后想和我在城里生活吗?”
“洛竹和天虎也一起吗?”
“嗯。”
“当然!”风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想和虚淮在一起!”
他们生活的地方太偏僻,就近的小学和初中是条件简陋的乡镇学校,而且这里的孩子们大多数甚至从未听闻妖精的存在,城里就会好一些。如果能和自己一起的话,他就能和以前一样照顾他们了。
“再过两年,等我考上大学,可以申请分配住房。”
凭他的成绩大概能拿到最高的奖学金,妖精每个月又能得到一些补助金,再打一两份工的话,照顾三个弟弟也许并不是异想天开。
“真的!?”风息笑起来,露出可爱的虎牙,他兴奋地探出身子抱住虚淮,“我还以为我们以后不得不分开。”
“我不会离开你的。”虚淮搂住他的后脑勺,手指插在毛茸茸的头发里。
“虚淮…”风息的声音闷闷的,他依恋地贴着虚淮微凉的身体不愿意放开,“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吗。”
“好。”
……
…………
………………
风息深喘着气,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好像梦到了以前的事。
但他仍头痛欲裂,记不大清,今天是几月几日?他现在在哪?
过去好一会儿,他才将意识拽回现实,想起来自己是在家里的床上。
……虚淮呢?
双人床的另一半空空荡荡,他估不清时间,不知道他是上班去了还是在家里别的地方。
风息张了张嘴,喉咙里传来烧灼般的痛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他强撑起上半身想出去找,又一下子泄了力倒下去。最后强烈的困意再次袭来,无情地将他短暂恢复的意识带去了彼方。
……

“虚淮,我们来啦!”
虚淮打开门,洛竹精神饱满地和他打招呼,然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后面的天虎块头太大,只得侧过身挤进来,入户门将他压成方形的,挤出来的瞬间像是流入空气的真空袋一样一下子膨地恢复原状。
“肉。”天虎把烧鸡和酱牛肉一并塞给虚淮。
脱掉鞋子,洛竹第一时间往里屋那边探头,不过房间门是关上的:“风息呢?”
“睡着。”
“噢噢,那晚些再去看他吧。”洛竹说着往餐厅走,将手里的一大兜子水果搁在餐桌上。这时他注意到桌子上的花瓶,“哎哟,这都蔫了。”
他前两周送给虚淮的秋水仙一副萎靡的样子,歪七扭八地倒在瓶子里。
“抱歉,风息最近没工夫,我不大会养……”
“说什么呢,不怪你,水培的本来就只能开一次啦。”洛竹连忙摆手。但是风息和他一样喜欢花草,闲的时候最爱捣鼓这些,家里也摆满各种绿植,以前就算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悉心照料的。想到这,他不安地皱起眉,“风息他…病得很重吗?”
对于洛竹和天虎,风息向来报喜不报忧,洛竹是昨天在报纸上看到了新闻,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第一时间回收容所接上天虎赶来探望,但虚淮却告诉他风息病了。
妖精很少生病,没有人类那么多疑难杂症,洛竹只在很小的时候受凉发过一次烧,风息更是从小到大一直很健康,这回是头一遭。
“他刚被停职那天晚上就突然开始发烧。”虚淮视线向斜下瞟了下,“人类的药没用,硬熬了几天。不过今天好转了些。”
这些话并没有让洛竹的眉头舒展,反而更加担心了:“果然是……因为那个案子吗。”
虚淮没有回应,算是默认,洛竹垂下脑袋。
“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和我们说呢?”洛竹苦涩地说。自己在花店过着忙碌却快乐的悠闲生活时,他的哥哥却承担着如此沉重的压力。虽然知道风息这么做是不想让自己担心,但他更想作为他的家人分担一部分。洛竹见虚淮沉默,连忙又扯出笑容,“哎呀,我说什么呢。就算说了我也什么忙都帮不上!我们去做午饭吧,等风息睡醒了就能吃点好的了!”
洛竹强忍自责强行转移了话题,一头扎进了厨房。
“饭。”天虎皱着个苦瓜脸看向虚淮,然后也跟着往厨房走去。

掌勺的任务交给天虎,三人挤在厨房里行动不方便,洛竹和虚淮就在外面的餐桌上备菜。屋子里飘着白烟,在抽油烟机和菜刀的伴奏下洛竹滔滔不绝聊着什么,倒真有点热闹的感觉。
虚淮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他,忽然耳朵捕捉到了什么朝里屋看去,洛竹也闭上了嘴。
房间的门把转动,风息猫着腰打开了门,他看起来就病殃殃的,肉眼可见的疲惫,头发睡得乱糟糟。
“洛竹,天虎,果然是你们来了啊。”风息和他们打招呼,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风息,你醒啦!”洛竹高兴地跑过去,“感觉怎么样!”
“要不要再去睡会儿,饭还得过一会儿才好。”虚淮关切地问。
“不睡了,躺得我头疼。”风息摆摆手虚弱地笑着,“我去洗把脸……”
他刚往厕所迈步,就脱力地一下子栽下去,洛竹吓得大叫,虚淮眼疾手快搀住了他。
“抱歉…还有点晕……”
虚淮跟洛竹使了个眼色:“你接着去忙,我跟他一起。”
“噢噢,好。”
一通忙活,最后风息也没能安稳吃完一顿饭,他半躺在沙发上被虚淮硬喂了半碗粥就又睡过去了。不过大概因为补充了营养,脸色比先前好了很多。
洛竹下午还要去送货,风息又睡着不能打扰,吃完饭收拾完残局他和天虎就准备离开了。
“那我们走啦,等风息好了记得给我们打电话。”洛竹朝虚淮挥挥手,不忘带上厨房的垃圾袋。
“嗯。”虚淮并未挽留,只是点头示意了下。
走到玄关,洛竹看到鞋柜侧边摆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尺寸还蛮大的,里面似乎不是生活垃圾:“这个是垃圾吗?我一块扔了吧。”
“不用。”虚淮立刻回答,“那个是不穿的衣服,我回头处理。”
“哦……好!”洛竹迟疑了下,他微妙地感觉虚淮好像担心他看里面的东西似的,不过也没多想,“那回头见啦,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洛竹,天虎。”虚淮又叫住他,他看了看侧方,又再次注视着他们,“……有空多来看看风息吧,他见到你们心情会好很多。”
洛竹和天虎相互对视了眼,而后一齐笑了。
“嗯。”
“知道啦!”

 

▶1996年11月5日

出乎意料的是,风息第二天一觉醒来烧竟完全退了。虚淮的朋友谛听认识一个给妖精治过病的人类女医生,他本来想着如果风息再不见好的话就去拜访一下,为此还请了一天的假。
虽然身体是恢复了,但风息仍一副萎靡的样子。整个上午他都漫无目的地做着琐碎的事,打理花草或者看看书,却总是发起呆来。
午饭是虚淮去附近的小店打包回来的肉燕,吃完饭风息坐在餐桌旁心不在焉地写他的检讨,虚淮则在沙发上削水果。
搁在小柜子上的座机响起,虚淮接了电话,嗯嗯应了几声捂住话筒看向风息:“队里找你。”
风息没好气地起身,指不定是上头追加了处分。
“是我,对,对,嗯。”风息回了电话那头的几个问题,态度并不是很拘谨,似乎并不是处分相关的事。然后他又听对面说了些什么,突然脸色骤变,瞬间脊背绷直,握住话筒的手用力到泛白,仿佛要把那冰冷的塑料壳生生捏碎,“你说什么!!?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话筒几乎是从他手里掉下来的,风息打着颤将它卡进凹槽,他的手臂都在抖。
“出什么事了?”不远处传来虚淮的声音。
风息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死死压着额头,似乎仍在拼命在大脑里处理混乱的信息。
“钱绅……”
风息慢慢松开手,他的脸苍白得吓人,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又一下子被抽空了。他竭尽全力想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可声音却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每一个音节都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
“钱绅被杀了。”
虚淮一愣,看着风息的表情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罕见地有了点明显的情绪变化。这时手上一阵刺痛将他的神智拉回,手里的水果刀不小心在拇指上留下一道伤口,猩红的血珠从缝隙里渗出。
——他看到风息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竟扬起了诡异的弧度。
像是有两种力量在拉扯他的五官,有两种声音在他体内撕扯。他应该对一条人命的消逝感到遗憾,可是他丝毫没有,同时也没有感到欣喜。
比起笑容,不如说是“裂缝”更合适。
“知道了。”
没有露出正常人听到死亡消息时该有的态度的,不止一个。
虚淮将刀放下,用纸巾随意地将血擦去。
“我开车送你。”

风息赶到局里时恢复成平常工作的状态,中队办公室外有一个其他中队的刑警正在和一个属下交谈。看到风息两个人都立刻行礼。
“风息中队长。”
来人是第三中队的成员,现场指挥能力非常出色,苏芊芊案她也有参与。她来这想必是传达今天的案子的。
“三三*,情况怎么样。”
“刚刚紧急成立了专案组,会议二十分钟后在第二会议室进行。”
“嗯,明白了。我能带几个人吗?”
“应该可以。”
“叶子,阿赫,准备下。”风息不假思索地命令道他最得力的两个属下,然后他扫视办公室一圈,“富贵儿,还有你。”
“啊?我?”苏芊芊案发生时是他加入中队之前的事,付贵怎么也没想到风息会选几乎毫无经验的自己参与这么重要的案子。
“老大这是锻炼你呢,愣什么!”旁边的同事拍了下他的后背小声提醒。
“噢噢,是!”
十分钟后风息带人走进会议室,离开始还有点时间,人还没有来全,好在大队长也没有来,风息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
风息环顾一圈儿,有一半是参与了苏芊芊案的人。这也是当然的,钱绅被判无罪后一周都不到就被人谋杀,怎么想都跟旧案有关系。
但是靠窗的位置,有两个完全没见过的人正朝他敬礼。
“案情社会关注度很大,上面相当重视,省里派了人过来。”三三适时解释道。
“总队来的?”
“好像是……池年大队长的徒第。”
说是徒第,实际算是养子,池年看不惯人类,不乐意让新生妖精被养在人类开的收容所里,往家里捡了一堆小孩儿,这事对他有所耳闻的妖精都听说过。风息打量一番直挺挺站着的二人,看到肩章冷哼了声。
这不还是两个普通刑警么,把俩刚入职的送他这历练算什么。但,如果真是池年的徒第,能耐想必不能仅靠资历掂量。
“那池年大队长呢?”
“师傅最近调去首都执行特大案件了,跟无限大队长一起。”其中一个黄发的刑警回答。
“嘁。”一听见某个名字风息丝毫不掩饰嫌弃翻了个白眼。
“无限大队长难道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老大跟他有过节?”后面的付贵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声问旁边的叶子。
“他高中的时候是不良,被那时还是支队副队长的无限揍老实了。”
“还有这事儿!?”付贵险些喊出声,连忙压低声音继续问,“那池年大队长呢?他跟老大又咋了?”
“之前打过一架,谁也没捞着好。”叶子淡淡说,“他俩脾气不对付,说两句就得杠上。”
“唉……你说我们老大,平时彬彬有礼的。”付贵有点哭笑不得,但能跟大人物有这番过往,说明对方把风息当平等位置的存在对待。联想到之前风息被停职、以及领导层明里暗里歧视妖精的传闻,他又无奈地替风息感到不公,“咋老惹事儿,这么犟呢。”
两人中个子稍高些,黑发低马尾的刑警又说:“我们两个正好来龙游取重要资料。”然后他顿了下,“池年大队长说,龙游的风息中队长也是妖精,让我们有什么事找您。”
虽然不对付,但同为妖精,有事相互照拂是应该的。
“行,知道了,你们两个叫什么。”
“我是池甲。”
“我叫池乙”
“……谁给你们起的名?”
“池年大队长。”两人异口同声。
“选师傅别选这种没文化的。”风息一阵无语。
“这话鹿野前辈也说过,我们这回要告诉师傅吗?”“你真想死吗?”
付贵悄摸打量这两个看起来跟人类完全没区别的妖精,只觉得是怪有意思的家伙。
短暂的插曲过后,差不多到会议开始时间,大队长走进会议室,在场的刑警们一同行礼,路过风息时他很是不悦地瞟了他一眼。
钱绅的死跟苏芊芊案脱不了干系,风息是当时的总负责人,理所应当会成为这次专案组的核心成员。他肯定是迫不得已才让风息提前复职的。
简单向各位介绍了专案组成员,三三开始详细说明案发经过。
“死者钱绅,17岁,尸体在今早7点52分被发现,第一发现者是钱绅家的保姆。已经去现场的法医初步推断死亡日期是大前天晚上11点左右。”
“大前天?他可是在家里死的啊?”风息问。
“被害人家有多套房产,案发地是离被害人学校距离较近的别墅,但是其父母因为工作原因一年有一半时间都在别的房子里居住。平时负责照顾他的正是发现者,她每天早上七点去准备早餐,晚上七点准备完晚餐后离开,周日休息,周六的时候她正巧请假去医院体检了。”
今天是周一,所以到现在才发现啊
“工作原因?他的母亲并不是政府人员吧,为什么也不常回去?”
“这个……据保姆说,似乎是被害人自己要求的,他经常和朋友一起在家开派对,搞得一团乱。”她说道,“我们在他的房间里搜到了大麻。”
风息一挑眉,怪不得省里都被惊动了。
“嚯。”阿赫板着个脸感叹出声。高官的小孩聚众吸毒,要是漏出去媒体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
“另外着重要讲的是,尸体的状态非常惨烈,腹部被疑似菜刀的武器砍伤。”手上还没有照片,三三只能根据现场同事在电话里的描述在白板上画出简笔画,“发现地在被害人母亲的房间,尸体被吊在房梁上,生殖器被砍掉,房间里有大量血迹。”
报复杀人。风息立刻做出如此推测,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随后风息感受到有几双异样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最明显的便是大队长。
按理来说,他应该是第一嫌疑人才对,如今竟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风息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在现场采样到了数个血脚印,来自凶手的可能性非常高。”三三接着说,然后她顿了顿,“初步判断为身高155-165的成年女性。”
此话一出,怀疑不攻自破,风息强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沉下脸:
“苏芊芊的母亲、苏祈女士现在在哪?”

风息被任命为执行负责人,二十分钟后执行队员们兵分两路,三三带人去苏女士的家,风息则带着他的属下和甲乙驱车前往案发现场。
“大队长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叶子在车上忍不住问。那个总爱对妖精冷嘲热讽的家伙这回居然一个多余的字儿都没提,明明会议的时候总是对风息露出不爽的眼神。
“其实,你们大队长本来不想让风息中队长过来,是师傅放话才破例让他提前复职的。”甲和乙坐在车子第二排,驾驶座后的乙犹豫着开口了。
“池年保的我?他有这么好心?”副驾的风息一挑眉,转头看向甲和乙。
“师傅说,哪有因为破处分耽误调查的道理,骂你们大队长掂量不清轻重。”乙老老实实交代,“其实前几天的庭审,师傅看了的,他那时候说……”
说到一半,乙被甲拽了下衣袖连忙止住嘴,但已为时已晚。
“说什么?”风息追问。
“他说……”乙瞟向甲,甲一副“你个大漏勺我救不了你”的表情,乙有点心虚地继续说,“他说这都打不中,是不是没吃饭。”
“……”
算了,懒得计较,帮忙带徒第当是还人情了。
之后他们翻篇聊起正事,叶子向不了解详情的甲跟乙说明苏芊芊的案子,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到达案发地。
钱绅的家是栋位于高档小区的别墅,地下一层地上三层,外面的庭院打理得很好,想必是佣人在做。风息越过警戒线,向现场的刑警了解了大致情况,然后带上装备走进房子里。
推开大门他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儿,他们跟着引路的同事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随着距离的缩进气味越来越浓,压得人愈发不安。
打开房间门的瞬间,首先扑面而来的是让人生理本能不适的浓烈腥臭气味、其中又混着刺鼻的工业混合物香气,隔着口罩都能让人一阵眩晕。
紧接着的——大概会成为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场景之一吧——若大的落地窗前,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男性吊在房梁上一动不动地,尽管血已经凝固了,仍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腹被捅出一道深邃的血口,柔软的器官跟肠子从里面露出来一截。而最无法忽视的,是他赤果的下半身,那部位被暴力砍断,残留的肉块血淋淋地挂在两腿之间,宣告着他此前犯下的罪孽。
哪怕提前有所心理准备,所有人看到这景象后还是不由得为之一震,付贵当即一阵反胃涌上喉咙,捂着嘴往外面跑掉了。
而风息只是皱了下眉:“为什么不放下来?”
“下面还没调查完,可能破坏现场,只能先吊着。”在场的刑警回答。
风息大眼一扫,尸体正下方的地板上除了大片血迹,还有化妆品的碎片,肉色的粉底液混在血里被踩得到处都是,其中几个碎掉的瓶子,从大块的碎片外形判断应该是香水吧,多重香水味跟尸臭味混在一起,所以才会有这么恶心的气味,死三天了都散不尽。
尸体的旁边就是梳妆台,上面各种化妆包和首饰全都七零八落,估计是钱绅逃跑的时候撞到,才搞成这幅模样。
想不碰到地上的一片狼藉把尸体放下来,确实难办。
“他是逃到这的吧。”钱绅会死在母亲的房间里本身就有些奇怪,但若是从别的地方杀掉后特意挪到这里的话只会留下更多线索,站在凶手的角度考虑不大现实,最有可能的就是从别地方逃过来的。
“应该是的,三楼被害人的卧室里采样到了极少量血迹。”
“别的地方还有吗?”
“暂时没有发现。”
“甲,乙,你们去搜搜有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风息向身后的几人吩咐,“其他人,我们上去看看。”
“是!”
他们来到三楼的房间,完全不像是命案现场,被子和衣服胡乱堆在床上,地板上东一只西一只散落着袜子,摆件和书籍也都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单纯只是一个不讲卫生的普通高中男生的卧室。书桌的抽屉被拉开,随行的刑警解释就是在这里发现的大麻。
找到的血迹在书桌前的转椅的轮子缝隙里,显然凶手行凶后处理过现场,结果还是留下这么一点纰漏。
腹部有那种程度的伤口,逃跑时制造出一条血路也不奇怪,可楼梯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包括二楼房间的大量血迹也是,根据法医的初步推断,那些并不是新鲜血液,而是尸体开始腐败后细菌分解导致气体压力、从而自耳鼻口以及伤口里渗出的血液与组织液和腐败液的混合物。如果是苏女士的话,她真的有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然后往二楼逃跑了么……”风息又出去,走下台阶原路返回,但是为什么没有直接往大门跑?他在事发的二楼房间环顾一圈,窗外挂满枯叶的梧桐树轻轻摇曳着,他有所猜测,“你们来的时候,窗户也是关着的?”
“不是,是我们后来关上的。”
风息跨过地上的大片血迹来到窗边,如他所料,树干离窗户只有半米不到的距离,能直接从树上跃过围墙跳到外面的大路上。
“被害人是想从这里直接逃掉,但还是被抓住了。”他推论道。那么重的伤,就算成功跳下去也撑不了多久,“门锁有破坏的痕迹吗?”
“没有,钥匙…就插在上面。”
风息发出一声冷哼,阿赫心想他绝对在心里觉得人是蠢货了。
“但是如果他被捅伤后没有立即死亡的话,致命伤到底是什么?”风息喃喃着,抬头望向上面挂着的尸体,“还是想办法把他弄下来吧,不尽快尸检的话会耽搁进度。叶子,你去找几个力气大的来。”
“好嘞。”
一会儿后几个人用床单在下面接着,在风息指挥下废了一番功夫将尸体放下来,然后挪到房间外的走廊上。
风息蹲下近距离看到尸体的脸时,他一阵恍惚,尸体眼球突出脸色发紫,定格在脸上的表情宛如B级片里的僵尸,但毫无疑问就是那张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的脸——他在极度愤怒时一瞬间想要亲手杀死的那张脸,如今却毋庸置疑凄惨地死了。
腹部的伤口处已经长出幼蛆,正缓慢地蠕动着,上半身的衣服大半都被暗沉发黑的血液浸染,再往下看,风息皱起眉。
“出血量不对劲。”他立刻发现异常,尽管那里已经血肉模糊,但还是能一眼判断出来,“叫法医过来。”
“风息中队长,我们发现…”这时从楼梯口传来甲的声音,他看到地上的尸体犹豫了下,“唔,您在忙吗。”
“没事,怎么了。”风息起身。
“只是乙找到了有点违和的地方,姑且跟您报告下。”
“违和的地方?”风息疑惑,跟着甲往楼下走去。甲带着他一路走到玄关处,乙候在那里。
乙指了指玄关的地板,整栋房子大部分是红木地板,只有玄关处是粗糙的莱姆石:“这里原来应该有个地毯吧?”
风息一时没看出什么端倪:“为什么这么说…啊、”话音未落他便注意到什么,“确实…原本应该有地毯在这,亏你能发现。”
这种材质的地板不管多勤打扫也很难清洁彻底,美缝和粗糙的缝隙里很容易沾脏,但门前的一大片区域却异常干净,正好是一块一点五米宽两米长左右的地毯大小。
“可能是案发之前拿去清洗了什么的,我想算不上线索吧。”乙挠了挠脸颊。
“问下保姆就知道了,她应该还在局里做笔录。”风息跪在地上仔细检查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任何看起来毫无关系的疑点都有可能成为重要的证据,你们师傅应该教过吧?”
“嘛,倒也是。”乙抬眼思索了下。他们不清楚风息的脾气,所以只是试探着说了自己的发现,好在风息和池年一样都有耐心做这些琐碎的事。
忽然风息看到什么,扒着鞋柜将脸贴到墙根前,然后有些激动地向后伸出手:“有手电吗!”
“有。”甲一头雾水地把腰带上的小型手电筒取下来交给他,“怎么了?”
风息照亮墙根,讶异地睁大双眼:“是血……”他侧过身腾出空间方便甲乙也能看到,“这里有血迹。”
两人眯起眼仔细端详被照亮的位置,随后张大嘴巴,如风息所说踢脚线上有两个血点。因为踢脚线是黑色的,玄关处光线又不算好,如果不刻意检查这里的话真的很难发现。
“为什么这里会…”
“我去联系保姆。”风息腾地一下站起来,匆匆往二楼赶去,经过两人时拍了下他们的肩膀,“你们两个干得好。”
望着风息跑走的身影,甲和乙大眼瞪小眼,然后乙神气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

三小时后,风息带着执行组的部分人员回到局里,按惯例进行汇报工作。
“尸体的尸斑多呈现在背部,且颈部皮下没有严重出血,推断被害人的死因是用绳子勒住脖子导致的窒息死,死亡后才被吊起。”风息握着法医出具的报告单,在白板前讲解着,然后他在上面简单几笔画出案发现场的示意图,“凶手在半夜潜入被害人家里,于三楼房间里偷袭了他。行刺的凶器为直径约四厘米的尖锐物品,大概率是案发地厨房的菜刀,目前仍在调查中。遇刺后被害人逃往二楼、也就是案发地点,试图跳窗逃生,但被凶手追上。凶手将他用绳子勒死后吊起,目前可推测出的经过是这样的。”风息转移了下视线,稍作思索还是决定把新发现说出来,“但我们在玄关处也发现了极少量血迹,根据尸体发现者的口述,那片区域曾经有一块地毯,犯人却因为一些原因把它拿走了,我认为这一点也需要着重考虑。”
房间内响起小声讨论的声音。
“玄关的血迹是被害人的吗?”一个人提问道。
风息摇摇头:“我们没法判断,但溅上去的时间可以推测为近几天。”
阿赫在胸前举着手:“犯人在地毯上留下了没法处理的线索,所以不得不把它撤走了?”
“没错,这个可能性最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也牵连出更多疑点。一是为什么会在玄关处留下血迹,二是凶手在二楼留下了明显的足迹没有处理,但为什么会处理玄关的证据……以及,案件本身就有一个非常大的矛盾点。”
“什么?”
“被害人的性器官,是在死亡一天后才被割除的。”风息看着报告单上的文字,他自己都仍有些难以置信,“被害人负伤时流下的血只在三楼发现了少许,这个犯人相当缜密,会留下足迹这点本身就非常奇怪,苏女士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所以你的结论是?”座位上托着腮听着的大队长缓慢发话。
风息正色,坚定地念道:“我认为我们应该考虑被害人不止一人、以及凶手并非苏祈女士的可能性。”
大队长听后像是看傻子似的笑起来。
“风息,你知道你这话是在给自己增加嫌疑吗?”
“我没有杀人。”风息认真说着,“客观指出疑点提出假设,不断论证直到找到凶手,是我身为警察的职责——”
话音刚落,突然脑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风息呼吸一滞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当队员们担心地刚想询问时,会议室的门被一下子撞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报告——!!”一个警员扯着嗓子喊道。
大队长厉声喝道:“蠢货!你不知道先敲门吗!”
“非、非常抱歉!”他慌乱地道歉,气喘吁吁的样子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但、但是,三三警官刚刚传来了消息——在苏祈的家里找到了遗书!!”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风息瞬间面色铁青,但立刻恢复镇定:“立刻通知各个辖区协同搜查,扩大搜索范围!!
“还、还有!”传话的警员慌忙插嘴道,“太平区派出所的民警说,今早接到报警……”警员艰难地咽下口水,缓了下才紧张地接着讲下去,
“李俊和阿辰也失踪了……!”

(*以防大家不记得名字,三三是tv众生之门篇里追杀小黑的人类公会成员,戴帽子的短发姐姐)

▶1996年11月7日

风息连轴转了两天,当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凌晨一点了,虚淮听到开门的动静从卧室走出来。
“你怎么还没睡?”尽管风息想装作无事,但扯出来的微笑太过虚弱。
虚淮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过来撩开他的刘海将手贴在额头上。风息刚病好就回去高强度工作,他生怕病情复发,确认热度正常才算安下心来。
虚淮贴近自己的时候风息下意识后缩了下,恐怕身上的尸臭味沾到虚淮身上:“你回去睡吧,我去洗澡。”
“嗯。”
风息花了二十分钟草草冲了个澡,也没有太多精力去吹头,最后半干着头发轻手轻脚爬到床上。
虚淮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在睡。
床头柜上的闹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都显聒噪,风息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没有一丁点睡意。
“案子,怎么样?”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虚淮突然轻声开口问道,他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在被子底下伸出手将风息揽了过来。
“钱绅真的死了,李俊和阿辰也失踪了。”风息闷闷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苏女士…自杀了,尸体找不到……”
李俊和阿辰——苏芊芊案的另两个被告人,他们在钱绅被杀的第二天晚上在手机上收到了钱绅发来的信息,当夜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李俊和阿辰以前就经常在钱绅家过夜,但他们还在缓刑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两个人的父母担心儿子又捅什么篓子,发去了短信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过去两天双方家长相互联系,发现对方的孩子也是同样的情况才察觉不妙,便一同驱车前往钱绅家,结果看到别墅外面拉着黄色的警戒线。
新流行起来的手机没办法和传呼机一样能够调查具体内容,但仍能通过运营商查找到记录,钱绅的号码间隔一个小时左右一前一后给另两人发了短信。苏女士用这样的方法将二人分别约出来,然后用某种方式接连杀害了他们并藏尸。
至于苏女士的遗书,那是在苏芊芊的骨灰盒里找到的。除了遗书,在所属辖区的垃圾处理站里还找到了用塑料袋装着的、钱绅被割下的肉块。
遗书里苏女士承认自己为了复仇对三个人痛下杀手,字里行间控诉着自己那滔天的怒火与绝望。她说她即使到了地狱,也会不断将那三个人凌迟,让他们直面自己的怨恨。最大的遗憾是恐怕无法和在天堂的女儿相见了,然后内容慢慢转变成对女儿无尽的思念。
遗书的最后,她说:
『但我并不后悔,风息警官,不必挂念,感谢您,愿您余生安好。』
苏女士在遗书里没有解释任何作案的过程,他们昨天一整天都在寻找她的遗体,却一丁点线索都没有,李俊和阿辰也是同样。在龙游这个偌大的城市里,毫无根据地寻找三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在看到钱绅的尸体的时候,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是‘太好了’。”风息无力地冷笑一声,“很可悲吧,我作为一个警察。”
他身为刑警,最常面对的就是生命的离去。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有人罪有应得,有人无辜枉死,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些,但事实证明并没有。以前也不是没有他想救却没能救下的人,可如此让他感到无能为力的,还是头一遭。
新闻特报两天工夫就满城飞了,所有人都说他们活该,但没有一个人能改变这个结局。钱绅的父亲作为高官不可能是一面白纸,杀害儿子的凶手活要见鬼死要见尸,即使苏女士还活着,最终也只会落到黑社会手里处以酷刑惨死。案件明明还有诸多疑点未解,却因为上头的压力不得不将重心全部放在搜寻苏女士的遗骸上,才过去两天就被催促着早些结案了事。每一步都寸步难行,每一步都有无法逾越的高墙挡在前方,每一步都让他更加觉得自己渺小。
“我甚至在想,如果杀掉他的真的是我就好了。”风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以言表的忿恨和自责,“我不想她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
虚淮沉默着,将手覆在他的脸上,拇指蹭过时意外感觉到湿润的微凉,于是他又往风息那边挪了挪,抱住他的脑袋拥进自己的怀里。
“别想了。”虚淮不会讲大道理,也不会说安慰的话。他的体温一直比常人低一些,被抱住并不是温暖的,但是让风息感觉舒服的温度。他像从小到大一如既往的那样抱着他,说着从小到大总是会说的话,
“有我在。”

 

▶1996年11月12日

案子过去一周,尸体搜查仍无进展,社会舆论发酵愈演愈烈,各种无中生有的揣测凭空出现,每天都有一群媒体人员在案发现场外游荡,但警察们口风都很紧,不该透露的一个字也没有抖出去。然后有人不知道从哪查到了风息的亲属,甚至跑到了虚淮所在的大学试图从虚淮嘴里撬出来点信息。
“总感觉…真抱歉,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听虚淮说这事的时候,风息正在他的实验室里。他出完外勤回局里的途中,顺路帮技侦科来取库存不足的某种消耗品。
“没事。”虚淮冷淡地答,手上动作没停,正调配着某种试剂。
这时实验室的门打开,一个妖精走进来。
“谛听前辈。”
谛听是虚淮的同事,两个人大学时就是朋友了,学校里就他们两个妖精,性格也合得来,所以关系相当好。
“你们要的东西。”谛听走过来将一个纸箱塞进风息怀里。
“唔,谢谢您。”风息接过,打量了下外包装上的内容,“薄层色谱板……这是干什么用的呀?”
“用来检测农药和毒物的,你们的话…也能初筛毒品。”谛听解释,“这东西用得快,下回估计就借不了了。”
“嗯,我回去会催他们快点走审批的。”
风息颠了颠箱子,和谛听打完招呼准备离开,虚淮摘下手套走过来。
“用我送你吗?”
“没事,我和叶子开车了,他在门口。”他微笑着说,“不是在做实验?中途停下没关系吗?”
“得等段时间才开始反应。”虚淮瞟了眼旁边的谛听,“而且谛听会帮我盯着。”
“把我当打杂的吗,我又不是你学生。”
“多谢谛听前辈关照虚淮了。”风息在两个人开始没营养互损前眯起眼笑着打断了他们,“你们最近在搞什么呀?蛮忙的样子。”
“植物源杀虫生物碱研究。”虚淮说。
“听…听不懂……”
“简单来说,就是做副作用更小的农药。”
“哦——”风息刚想说什么,兜里的传呼机响起,他腾出一只手取出来,看到上面的内容时一下子紧绷起来,“抱歉,好像找到了符合特征的尸体,我得赶紧走了!”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跑掉,谛听有点后悔刚刚没有提醒他箱子里的东西是易碎品了。

“苏女士的尸体在哪!”风息火急火燎地冲进解剖室,甲和乙跟一个法医在最靠里的床位边站着。
“风息中队长。”乙向他敬礼,然后放下手指了指解剖台上的裹尸袋,“还不确定是不是……刚刚才送过来。”
“什么情况?”
“在灵山港捞到一具符合特征的女性尸体。”甲缓缓道来,“初步判断年龄在40-55岁,身高大概在165,但是具体身份还没有确定……”
在风息发出质问前,法医抢先解释道:“死亡时间超过五天,尸体已经严重巨人观了。”她拍了拍裹尸袋,“不套在袋子里都没法弄到台子上。”
“我能……看一眼吗?”
“可以。”法医拉开一截拉链露出里面尸体的头部,按捺不住好奇心投来视线的甲和乙立马就面色铁青转移了目光,连风息都本能感到反胃,强咽下去勉强保持镇定。
尸体的面容膨胀到连五官的位置在哪都分不清,完全是堪堪被拢在袋子里的一滩烂肉。
这时解剖室的门被推开,风息探过头,看见几具黑乎乎的东西被推进来,那似乎是烧焦的尸体,如果不是在解剖室看到的话,甚至难以判断那是人的尸体。
“这些是?”
“哦!报告风息中队长!”其中一名员工向他行礼,“这三具尸体都是因为车祸,才刚刚送过来,什么检查都还没做。”
一听到这个数字风息顿时脑袋一紧,一股不详的直觉升起,他走到第一具尸体前:“详细什么情况?”
“额……尸体是在龙游市往南丽水市边界的位置被发现的,中间有一段盘山公路,应该是夜里行车失误从山上掉到了悬崖底下。别的……现在还不知道,尸体烧焦太严重了。”
风息望向台上的焦尸,整个人都是暗黑色的,因为脱水收缩成拳斗姿势,大小变得和小孩子一样。别说身份了,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时风息盯着尸体的手部注意到了什么,烧焦的尸体往往会握紧拳头,这具也不例外,但他看见拳头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喂,祂的手里好像握着什么。”
法医闻声过来,弯下腰端详了一会儿,果然也有了同样的发现。她小心翼翼地抠住尸体的手指,但只是稍微用一点力气,尸体的手指就像炭笔一样轻易地碎掉了。
同时也露出了里面被紧紧握住的东西,像是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风息的脑袋上,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里面是两个玉雕的平安扣。
他记得苏女士身上戴着一个,另一个是苏芊芊的?他不确定,但款式看起来是一对的,一枚雕着莲花,另一枚雕着莲蓬和锦鲤,他清楚记得苏女士脖子上的就雕着莲花的图案,那是特别定制的。
“找到了……”风息的声音沙哑得也像是被烈火烧干了,嘴唇止不住地颤抖,“苏祈女士……和李俊阿辰的尸体……!”

 

▶1996年11月17日

龙游市的设备不够先进,三具焦尸在甲乙护送下被移交至首都法医科的鹿野进行解剖。结果在送达次日就通知过来,证实确实是苏祈、李俊和阿辰本人。
李俊和阿辰的尸体头部存在被重物敲击过的痕迹,而且在胸部发现了刀口,极有可能在车祸前就已经死了。
案件已经相当明了,苏女士用钱绅的手机骗二人分别来到别墅,然后埋伏在门后,在推开门的瞬间用锤子之类的东西将对方一击击晕,再捅刀夺命。玄关地毯上因此染了血,没法处理只能带走,但还是不小心遗漏了踢脚线上的血迹。
接着苏女士将两个人的尸体装车,趁夜一路开到龙游市边界,最后制造车祸自杀身亡。
苏女士和女儿在龙游相依为命,老家的亲戚远在千里之外,多亏如此她的其他家人们没有受到牵连,但也连能为她筹备葬礼的人都没有了。
风息和几个属下在殡仪馆参加了简易的告别式,除了他们外还有苏女士的几个同事和朋友,以及一些自发前来哀悼的民众。虽然简陋了点,但并不算太冷清。

“钱绅的死还有那么多蹊跷,怎么可以现在就结案!”风息激动地拍桌子喊道。告别式结束当天的下午,作为重案组总负责人的大队长竟直接下令结案。
办公桌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面对他的质问仍是一副不耐烦的态度:“凶手遗书里已经交代罪行了,谋杀了另两人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别再抓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不放了!”
“无关紧要?那么明显的矛盾点怎么可能无关紧要!苏女士承担了莫须有的罪名,很可能还存在另一个凶手啊!?”
“风息!!”大队长一声厉喝,将手里的保温杯重重砸在桌子上,“你到底要纠结到什么时候!还嫌添的麻烦不够多吗!”
“可是、”
“够了!案子到此为止就结束了,你别再胡搅蛮缠了!”
风息握紧拳头咬着牙不再追问。继续调查下去反而可能会牵扯出钱绅甚至其父亲与毒品有关的交易链,他的父亲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想必一直通过政府给局里施压,大队长只想着尽快息事宁人,就算松了口也不等于能顺利调查下去。
他恶狠狠地瞪了大队长一眼,把对方吓了一跳,然后行礼告辞,憋着一口气愤懑地摔门而去。
回到中队办公室,风息推开门发现队员们正围在一起,正疑惑他们在搞什么名堂时,他看到人群中间一抹熟悉的蓝色身影。
“虚淮?”认出来人风息眉头一下子舒展了些。
“你回来了。”虚淮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捧着一个A4纸大小的糕点盒,“谛听的朋友送了很多点心给我,我带过来了些。”
谛听看向他手里的盒子,里面差不多都空了,队员们在后面兴高采烈地吃着,付贵还含糊不清地喊“谢谢虚淮大哥!”
“我明天带过来不就行了,何必专门跑一趟。”风息略些无奈地轻笑。
“反正有时间。”虚淮将盒子伸过来,“要吃么?”
风息拒绝不了他,在寥寥无几几块点心里挑了块淡紫色的芋泥酥一口吞下一半。
甜而不腻,除了芋泥香味还有股奶香,确实很好吃。吃到了甜的东西,他的心情也似乎好了一点。
“嗯,不错。”风息评价道,“替我和大伙儿谢谢谛听前辈的朋友吧。”
“好。”虚淮点点头,“你什么时候走?我等你。”
“……现在就行。”
说完他往自己办公室那边走去取东西,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憔悴,经过队员们时大家都纷纷安静了。大队长那边肯定没有得到好结果,所有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案子的事。
离开刑侦楼,两个人并排往大门口走,风息故作轻松问虚淮些有的没的,虚淮一一作答。谛听的朋友住在蓝溪,就是那位会为妖精治病的人类医生,现在正在车旅,途径龙游就来打个招呼。那姑娘第一次见虚淮,照样热情地塞了满满一摞土特产。
聊完这些,他们短暂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虚淮冷不丁地问道:“案子,已经结了?”
“你怎么知道?”
“问阿赫了。”
“真少见啊,你好像挺在意这个案子的?”
“嗯。”虚淮倒坦诚,“因为是见过的人,而且……你看得很重。”
“但不管我怎样重视,还是被迫结案了。”风息失落地说着,一股冷风迎面吹来,让他打了个哆嗦,“明明还有那么多疑点。”
再深究下去不光是他自己,可能把他的队员们也连累,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虚淮左右瞟了下周围,见四下无人,轻轻拉住了风息的手:“已经过去的,就不要想了。”
虚淮的手还是很凉,就算拉着也传递不了一丁点温暖。风息垂下眼沉默,他原稍微期待虚淮会问问他觉得矛盾的地方,就算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也至少能让他觉得想找到真相的不止自己一个。可连虚淮都让他不要再纠结。
但这不是虚淮的错,他肯定也不希望自己引火烧身。
“回家吧。”虚淮说道,他好像没注意到风息的异样,或者是注意到但无视了,只是在一个身位前的距离拉着他自顾自地走着。
或许自己的确不该再陷在这了。风息想。该抬头向前看,还有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还有等他回家的家人……
风息恍然想起遗书里的“不必挂念”,鼻头一下子又酸了。他强压下情绪,扯出笑容。
“……嗯,回家。”

 

▶1997年2月15日

“干杯——!!”
新年前最后一天全员都上班的日子,风息组织了聚餐,全队二十多个人在包间里围坐两个圆桌。
菜还没吃多少,大部分人都已经微醺了,某个队员今年过年要第一次去拜访女朋友的父母,其他人咋咋呼呼地起哄,然后又开始聊起各自的情史,包间里吵得像动物园里的猴山。
风息酒量好,还保持着清醒,看着这帮大小孩儿很是无奈:“都多大人了,怎么聊的东西还跟高中生一样。”
“那老大你谈恋爱了吗——”已经完全喝醉的付贵直接把矛头指向风息,其他人见状纷纷起哄要把一直作壁上观的风息拖下水。
“妖精又不能生育。”风息还想含糊过去。
“生不生小孩跟谈不谈恋爱又不是一码事!”付贵并没有放过他,“我可是知道的喔,那个叫夏诗越的妖精女演员不就和妖精结婚了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风息身上,见糊弄不了,他握着酒杯好半晌,最后憋出了句:“秘密。”
出乎意料的回答,大家一下子就炸锅了,这样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骗人的吧!?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交往多久了,我们见过吗!?”
“我们也就只见过他兄弟吧…”
“她也是妖精吗?还是人类!?”
大家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吵得风息头疼:“都说了是秘密了。”
就算这么说,队员们也仍不打算善罢甘休,这时一直没有起哄的阿赫突然插话:“说起来,大队长好像离婚了。”
一个更加重磅的八卦冒出来,大家的注意力又被夺去了。
“我是听综合科的文职人员说的。”阿赫不慌不忙地嘬了口果汁,他酒品特差,在某次聚会上发了一次疯后所有人都明令禁止他再碰酒杯,所以现在只能喝橙汁儿,“他老婆前段时间来了趟局里,好像是发现他出轨,在办公室里扇了他嘴巴子,当时大队长还不许让在场的几个人说出去。”
“然后他就被休了?”
“是啊。”
“难怪最近他一直拉了个驴脸。哈哈哈哈,真活该!”队员们一起嘲笑道,又追问起更多细节,风息的事就顺利地翻篇了。
饭局一直持续到九点,风息作为队长被灌了不少,酒过三巡,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了。还清醒的队员们开始商量怎么把这群醉倒的家伙送回去。
因为明天值班所以滴酒未沾的叶子问风息:“风息,你怎么样?打算怎么回去?”
“嗯……我还好,不过肯定开不成车了。”风息捂着脑袋站起来,“我出去给虚淮打个电话让他来接我。”
风息起身往外走,脚步软绵绵的,差点一头撞在门上,让叶子看得捏了把汗。
过了一会儿,风息顶着被冷风吹得微乱的头发回来,红彤彤的脸竟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怎么样?”叶子问。
“虚淮他还在学校呢,说是实验离不开人……”
听到这话的时候,叶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他居然觉得风息好像有点委屈。
“额…那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反正同个方向不用绕很远。”叶子看向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付贵,向阿赫使了个眼色,“把富贵儿也带上吧,他家正好顺路。”
最后在门口跟其他人提前拜了年后,四个人坐上了叶子的车。阿赫坐在副驾,风息跟鼾声如雷的付贵窝在后排。
临近春节,晚上几乎没什么车,开出去一段时间后叶子问道:“虚淮他怎么还在忙啊,大学应该放假比我们早吧?”
“嗯……因为不用带课,反而更多时间泡实验室里了。”风息闷闷地回,想起虚淮刚刚回给他的传呼,文字冰冷又无情,让他有种被冷落了般的惆怅感,“每天都没什么时间见他。”
“你们关系可真好。”叶子只觉得风息喝多了之后真情流露起来像个小孩儿。
“跟情侣似的。”阿赫意味深长地接话。
“什么叫‘似的’,我们本来就是啊……”风息拖着长腔纠正道。因为酒精他的语言系统已经不听大脑使唤了,话说出口车里陷入诡异的沉默,风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啥?”叶子懵圈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风息一下子酒醒了大半,扒住副驾的车座试图跟他们解释,“我刚刚听错了,我跟虚淮怎么可能是情侣呢,他只是…”
“额,你不用狡辩的。”谁料阿赫直接打断了他,“这种事我早知道了。”
“啥??”这下风息也懵圈了。
“……那么明显的事,我反而好奇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发现了。”
风息本就醺红的脸一下子涨得更红了:“…你刚刚给我下套呢!?”
“我没有打算给你下套,你自己非咬上来的。”
“阿赫!!!”风息气急败坏地叫。
“等等,等等。”沉稳如叶子也慌乱起来,本该盯着前面道路的他一直忍不住往这边瞟,“你们到底说什么呢?”
“你还没反应过来啊。”阿赫冷冷道,“他的恋人就是虚淮。”
话音刚落,车子猛猛刹住,险些把后排没系安全带的风息甩飞出去。付贵一头撞到驾驶座靠背上直接惊醒。
“真的……?我一直都以为你们俩只是关系好。”叶子还是难以置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认识你们之前就…”见事情败露,风息也不继续辩解,有些害羞地摩挲起手指,“我大学的时候起就跟虚淮交往了。”
“什么玩意儿!!?”刚刚醒来不明状况的付贵发出惊叫。

“嗯…总之就是这样,还请你们替我保守秘密。”风息简略地说明完后,看向仍一脸震惊的付贵,“抱歉,你会觉得很奇怪吧。”
妖精之间的恋爱,还是同性,以及两人之间如同兄弟的亲人关系,一般人类知道的话肯定会口诛笔伐的,这也是风息一直对这件事只字不提的原因。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付贵连忙摇头如拨浪鼓,然后他犹豫了下,又愣愣地点了下头,“好吧,其实的确觉得有点奇怪……”
“你会觉得很恶心吗?”
“那绝对没有!”付贵连忙喊,“就是有点难以想象而已,但是我也就是个外人,老大你怎么谈恋爱跟我也没关系对吧。”他有些局促地挠挠后脑勺,“反正老大你一直对我们很好,虚淮大哥对我们也很好,我入职前以为新人会被当打杂的使唤,但是你很器重我,所以只要不是犯法和缺德的事,我就都支持!”
就算不理解,不能完全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也会当做平等的生命给予尊重。就是因为知道还有这样的人类,他才愿意成为警察,维持人类的秩序的。
风息愣了愣,看着付贵爽朗的笑脸,也笑了:“嗯,谢谢你。”
车子开到风息家前,阿赫在倒车镜里看到大院的铁门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虚淮认出了叶子的车,在停稳后走了过来。
风息跟阿赫同时摇下车窗,虚淮看向后座的风息:“还好吗?”
“醒差不多了,你怎么在这,不是还有实验?”刚刚聊完恋爱的事正主就出现了,风息有些害臊。
“交给谛听了。”虚淮打开车门,向后面的付贵点头问好,拉着风息的手将他带了下去。现在看到两人这些本没什么大不了的举动,付贵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谢谢你们送他回来,添麻烦了。”虚淮关上门,对前面的两位说,叶子赶紧摆摆手表示没什么。
风息笑呵呵地和他们告别,还把手伸进窗户里揉了把付贵的脑袋:“新年快乐。”
“嗯!老大你也是!”
“好,那你们路上小心。”风息招了招手,和他们告别。转身往单元楼没走两步就踉跄了下,虚淮连忙扶住他。
“小心点儿。”
“哈哈,抱歉。”风息揽着虚淮的肩膀,低头看向对方的头顶,鬼使神差地弯下腰凑过去亲了一口。
虚淮也不躲,等风息一身酒气地离开自己,淡淡地问:“心情很好?”
“嗯,算是遇到了好事吧。”或许有酒精的一部分原因,风息笑得很快活,自从苏女士的案子结束后,他就很少再露出这样没有任何负担似的轻松笑容了。
“是么。”看着他的笑脸,虚淮揽住风息腰部的手紧了紧,“那真是太好了。”
风息望着皎洁的月亮,眼睛亮堂堂的:
“是啊,真是太好啦。”

 

▶1997年2月18日
1997年2月19日

好个屁。
一点都不好。
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风息站在寒风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同行的队友从他旁边冲了出去,悲痛的哀嚎声被隔绝在了世界的另一边。
他仿佛置身于悬崖峭壁边,呼啸的风吹干了他的全部血液,下方是汹涌的大海,到底是谁把他逼到了如此境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今天是年三十,今年的最后一天,下班后洛竹和紫罗兰和天虎会来家里吃年夜饭,洛竹最贪玩儿,还提前买了一车的烟花爆竹,准备吃完饭去楼下玩儿到跨年那一刻。虚淮上周起就跟他商量年夜饭吃些什么,买了一大堆食材冻在冰箱里,其中不乏风息看了觉得肉疼的山珍海味。不过他也好久没吃天虎做的菜了,光是想想就期待。他本应该想着好吃的挨过相对清闲的这一天,然后在下班那一刻踩着表离开办公室往家赶的。
但是为什么,他会在这里,看到手下的尸体。
——付贵的尸体。

2月18日早上6时27分,接到民众报警,在街道的垃圾箱里发现了成年男性的尸体。
6时43分,辖区民警确认情况后通知刑侦支队,二十分钟后风息到达案发现场。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就算他死前被揍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和垃圾的脏水。干练的短发、比他矮一些的身高和精壮的体型、以及他大半个冬天总套着的咖色棉袄,他们所有人都一眼认出来这是他们的同伴。
付贵三天前还笑呵呵地和他说新年快乐,那一刻的情形一瞬间缥缈得不知是否真实发生过。
“到底是谁……”旁边的阿赫少见地情绪如此激烈,连他都无法保持冷静了。
叶子蹲在尸体旁红了眼眶,另几个队员掩面哭泣了起来。
巨大的耳鸣声骤然停歇,风息猛地回神。大家伙情绪都很失控,他作为队长必须稳住局面,风息重重抽了几口气强行让理智回归,恢复一如既往的状态。
“没法进行工作的先暂时离开调整一下。”他把一个泣不成声的队员扶起来,示意阿赫带他先离开。然后转向在场的辖区民警,“具体情况。”
“额、是!”民警从大家只言片语里得知了死者的身份,多少也跟着难受起来了,但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支队长仍这么冷静,“报案人是清晨散步的时候发现的尸体,那边的烧烤店外有打斗的痕迹。”
顺着民警所指的方向,距离五十米远左右的位置有一家不大的烧烤店,店外摆着折叠桌和塑料椅。其中一张桌子上还留着没有收拾的残羹剩饭,地上有碎掉的酒瓶,以及惹眼的血迹。
外面一片狼藉,店里却没有人在,完全是因为什么事丢下生意慌忙跑掉的样子。
“店主呢?”
“还没联系上。”
“好,知道了。”风息点了下头,“接下来交给我们吧,辛苦了。”
“是…”民警有点受宠若惊,看着风息的脸视线飘忽了下,踌躇一会儿缓缓道,“…请您节哀,风息中队长。”
民警转身离开,风息留在原地。他的表情恐怕没有想象中控制得那么好吧。就算再怎么保持理智,也还是被那个陌生的民警发现是在装样子了。
『如果,我用我自己方式去制裁他们呢。』
『我说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管结果怎么样。』
几个月前的对话突然在脑海里闪过,那个在心里尖叫着的疯狂想法又一次冒了出来。风息疲惫地抬头望向天空,万里无云,蔚蓝的天际泛着点白,过年的时候有这种好天气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突然想虚淮了。

队员中午就找到了烧烤店的店主,只不过是在医院里,那是个年过五十的中年男人,跟付贵一样被打得伤痕累累。
根据他的证词,加上现场过于明显的线索,他们没费多大功夫就还原出了事情的经过。
昨天深夜十一点半左右,有三个男人来他的店吃夜宵。他们喝多了之后想赊账,店主拒绝了他们,便爆发了冲突,被围殴的时候,刚值完班回家路过的付贵看到,付贵毫不犹豫冲了上去保护他。但之后店主便晕倒了,不清楚付贵死亡的过程。醒来后他就在医院里,是他的妻子见他一直没回家,于是来到店里找人,才叫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的。
而店主的妻子表示,自己到达现场的时候只有晕倒的丈夫,她当时也吓坏了,没有留意其他的东西。
案发地点在城中村,周围大多数居民都回外地过年了,加上那个时间已经很晚,没有发现其他目击者。零星有几个听到打架声的人,也以为是普通的醉汉斗殴,没太当回事继续睡觉了。
根据店主描述,画像师画出了三人的画像。阿赫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他曾经因为另一起恶性伤人事件对几人做过审问,可惜最后因为证据不足释放了。
三人分别叫孙海龙、王彪和刘虎,道里称为龙哥、彪子和阿虎,是本地黑社会的成员,有过好几次前科但都被轻判或保释了。付贵的尸体有多处骨折,死因是头部遭到重击导致脑挫伤,凶器是现场的酒瓶。他大概率是被误杀的,三人见酿成大祸将他塞进垃圾箱里藏尸,不过到底还是喝多了酒的状态,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对现场做任何处理就慌忙逃跑了。
犯案过程简单明了,剩下的只需要找到三个犯人,调查持续到入夜,年三十这个时间点不方便再继续走访,他们只得明天再继续工作。
最后留在办公室的只剩下风息,他不打算回家,不是不想见虚淮他们,而是不想把这份沉重的心情一起带回去坏了他们的好心情。风息没有假装无事发生笑呵呵迎接新年的心情,也没自信能蒙混过关,所以决定自己一个人待着。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同时,晴朗的夜空中升起绚烂的烟火,风息坐在窗边无神地望着窗外,斑斓的色彩不断变换着倒映在他的脸上。楼下有几个其他部门的值班警察聚在一起放起鞭炮,欢乐的笑声不绝于耳,但风息和这些毫无关系。
南方冬天的室内实在是太冷了,衣物贴在皮肤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他疲惫地趴在办公桌上,但一合上眼睛脑海里就浮现出付贵凄惨的死状,尸体的眼睛是睁着的,那一刻的无助和恐惧被永远定格在脸上,最后帮他闭上眼的正是风息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不安地浅眠着的风息立刻就惊醒了,谁料推门而入的竟是虚淮。
风息瞄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
“虚淮……”他诧异地看着他。自己下午的时候骗虚淮说自己临时要替队员值班,所以没法回去吃年夜饭,这种情况以前时有发生,但虚淮这次不知为何竟半夜过来了,“都这个时间了,你来做什么?洛竹他们呢?”
“都玩累睡下了。”虚淮径直走到风息身边弯下腰,表情并不见怒色,但却莫名让人感到威严不容抗拒,“阿赫把事情告诉我了。”
上次也是阿赫透露的,阿赫不是一根筋的傻瓜,会这么做绝对是因为他觉得虚淮知情的话会更有利。
“抱歉…”风息垂下脑袋。
“为什么不回家?”
风息不语,转移了视线。虚淮抬手覆住他的脸颊,风息的温度跟自己的手差不多冰冷了。
“抱歉……抱歉……”除了道歉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本身也不需要解释什么,虚淮能读懂他每一个想法。
“别再想这种傻事了。”虚淮捧着他的脸轻吻他,然后扣着他的脑袋将他搂进怀里。风息犹豫了一下,缓缓抬手揽住虚淮的后背,而后力气愈来愈大,彻底紧紧箍住了他。
风息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只是将悲愤化作隐忍的吐息声,他连发泄的时候都是压抑着的。许久后风息松开虚淮,脸上仍是肉眼可见的疲态。
虚淮将他被压乱的刘海悉心撩开:“这里对你来说太冷了。”
“……嗯。”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两点半,紫罗兰睡在书房,天虎和洛竹则一起睡在客厅。虚淮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锁,生怕吵醒了他们。
开了门之后也没有开灯,他们摸黑往里走,结果客厅的灯突然开了。洛竹穿着风息的一件旧睡衣站在开关旁一脸困意。
“对不起,吵醒你了吗?”风息歉意地皱起眉。
“不是啦…我做了个奇怪的梦,就醒了,正好听到脚步声,想着会不会是你们。”洛竹揉了揉眼睛露出一个困倦的笑容,“我梦见风息你在我前面走,然后虚淮也走到了我前面,但是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最后你们两个都消失了……”
风息愣了愣,失笑:“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做噩梦了所以想一起睡觉吗?”
“才不是嘞……”
“我们不会消失的,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呢。”风息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子揉了揉洛竹的脑袋,“可能睡沙发不踏实吧,你去跟虚淮睡吧,我在这睡就行,反正过两三个小时又要回局里。”
“你也太忙了吧…大过年的。”洛竹不乐意地撅了噘嘴,“是有很严重的案子吗?”
风息的笑容僵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初:“不是,队里大部分人都回老家了,暂时人手不足而已。”
“好吧……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你可要跟我说哦。”洛竹说这话的时候笑容里夹杂着些许愁容,不知是因为那个糟糕的噩梦,还是因为自风息高烧不起那天而起的异样的感觉,“答应我,好吗?”
“……嗯,好。”风息干涩地点头,他自己都不清楚是抱着怎样的感情做出允诺的。
“那晚安喽。”
“嗯,晚安。”

 

▶1997年2月21日

两日后,风息他们通过目击消息找到了三名犯人的行踪。误杀一名警察后他们非但没有想方设法跑路,反而一头扎进了赌场里。
地点在龙游最大的赌场,聚集在一起可能打草惊蛇,于是队员们分成几个小组展开抓捕行动,叶子和阿赫率先找到了三人中领头的孙海龙。
孙海龙坐在老虎机前,极其敏锐地发现了逐渐靠近自己的两人,他假装玩腻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视线一瞬间和阿赫交汇,然后下一秒,他迅速转身往反方向跑去。
“快追!”阿赫和叶子急忙跟上,可是赌场人流密集,叶子不小心被路人耽搁了脚步。
一人追上去的阿赫从背后拽住孙海龙的衣服,奈何他力气太小,一下子就被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甩开,还附带一脚给踹飞了出去。
稍晚一步的叶子追上了扑倒他,对方被压在地上奋力挣扎,叶子一个人多少有些吃力无暇顾他,这时从乱成一团的人群中冲出一个人影,从背后举起折叠起来的铁凳重重砸到叶子的脑袋上。
孙海龙趁机接着往后门跑去,偷袭了叶子的王彪则逃向另一个出口。叶子想追但一阵眩晕,一时连站都站不起来。
“风息!孙海龙往你那边去了!”爬起来的阿赫边追向王彪边冲对讲机喊道。
“收到。”风息靠着墙站在赌场的某个小门外,这里是个员工通道,外面是有垃圾回收处的巷子。
他收起对讲机,语气毫无波动,目光死死盯着旁边的那扇门,眼神冰冷得吓人。
很快在门的另一边由远及近传来急促的跑步声,随后“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用力撞开,孙海龙的脑袋刚探出来的瞬间,迎面一个拳头朝他挥来。
孙海龙被打得头一偏,眼前瞬间一黑,整个人僵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的眼神就一下子凶狠起来,摆开架势反击。
两个人随即缠斗起来,对方是混迹多年的黑社会打手,动作狠辣又干脆,每一拳都带着要命的力道。风息闪身躲掉几次攻击,见拉不进距离,他目光一沉,猛地往前硬冲过来。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侧,疼痛瞬间炸开,耳朵嗡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几乎是在挨拳的同时,他一把揪住对方的头发,用力往墙上撞去。
那一瞬间一直勉强控制着大脑的什么东西一下子崩断了,风息低吼着摁着对方的脑袋在墙上拖行。粗糙的水泥墙面刮过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用的力气已经失控,仿佛恨不得把那张脸连皮带肉全部磨下来。墙面上留下一条刺目的血痕,孙海龙痛得发出惊叫。下一秒,他的头又一次被狠狠揪起,然后直接砸进地面,风息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膝盖顶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死死按着他的后脑。孙海龙拼命挣扎,却惊恐地发现这个警察的力气大得出奇。
啊,是啊,他一点都不冷静,怎么可能保持冷静,他光是忍住不再往对方脸上补几拳揍到半身不遂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风息!”赶来支援的队员从巷口出现,见目标已经被制服,立刻上前扣上手铐将两人分开。
风息被人拉起来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因为用力过度微微发抖,他的指节方才也不小心蹭到了墙面,大拇指外的四个指节全都露出了挂着猩红血肉的骨头。
对讲机里传出成功抓获王彪和刘虎的消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看着孙海龙被押上警车风息才逐渐镇定下来。
那股几乎要把人吞掉的情绪也慢慢沉了下去,像潮水退回黑暗的海底。
“风息,你受伤了…”一名队员关切地看着他。
风息沉默了一秒,低头看了眼手表,声音重新恢复成平时那种冷静而克制的样子:“没事。”他抬起头,“13时37分,逮捕三名目标,收队。”

之后的审讯工作并不顺利,三人像是提前对好了口供般,坚持声称自己那天喝断片了没有任何记忆,孙海龙还嚷嚷着要告风息故意伤害。
一定是靠山的存在才让这几个人如此有恃无恐,可惜确实,这份靠山是风息他们无法逾越的。凶器酒瓶上的指纹是孙海龙的,但不足以证明是他行的凶,目击证人也只有一个,如此猖狂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杀害了一名警察,却极有可能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逃脱法律的制裁。
这个现实让队里所有人都精神紧绷,却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和付贵有关的任何事,似乎每一提起那个整天傻乐的年轻人,难以告慰他在天之灵的事实就会变得更加沉重。

 

▶1997年3月1日

风息望向店门的招牌,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字条,确认无误后推门进去。
店里的装修相当豪华,是龙游为数不多的高级餐厅,风息也只是在酒局的时候听一些领导吹嘘过这里的饭菜。服务员毕恭毕敬地前来迎接,风息环顾四周,看到落地窗旁位置深青色和银白色的两个身影。
“这里。”深青色长发的人看到他,朝这边招了招手。
风息说实话没一点好心情,但姑且还是挂着笑脸礼貌打招呼:“无限大队长。”然后他将视线移到旁边的女性,“鹿野科长。”
“好久不见啊,风息支队长。”鹿野回以一个同样的假笑。
“你坐吧,现在不是在工作,不用这么拘束。”无限淡淡笑着说。
风息听完也不装了,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冷下脸质问:“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家的电话。”
从去年起无限就在首都着手侦破一个特大型涉黑案件,池年也参与其中,但具体内容是绝对机密,风息只在甲跟乙的只言片语中了解过一些皮毛。鹿野身为首都技侦科科长的同时也是无限的徒第,她大概也是其中的一员。
刑侦总队的无限南下龙游的消息前天就在局里传开,几个领导还误以为是总队派人微服私访,大张旗鼓地召开会议并张罗酒局,但被无限一口回绝了,理由是“不是来工作,是来旅游的。”
结果他们居然单独把自己约了出来,还打的家里的座机,是虚淮转达给他的。
“老君告诉我的。”无限说。
“老君?”风息一挑眉,虽然久仰大名但他一次都没见过,“我们都不认识。”
“他是从谛听那里问来的。”无限顿了顿,似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谛听是虚淮的朋友啊。”
那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啊。
“你不会直接问池年吗?”风息问道,“甲和乙知道我的传呼号。”
“是么?”无限稍稍睁大眼,“没通知我啊。”
风息只想翻白眼,连鹿野都有些无语了。
言归正传,追查特大案件的途中以私人名义跑来龙游,有意避开龙游警方还费尽周折打听他的私人号码将他单独约出来,用膝盖想都知道“旅游”不过是个幌子。
“所以,找我到底什么事。”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无限说,“希望你能帮我们的忙。”
“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支队长,能帮上你什么?”
这时服务员过来,鹿野抱着菜单行云流水地点了几个菜,然后递给风息。风息大眼一扫,全是些光看文字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稀罕玩意儿,但是很精致的样子。早知道把虚淮也带过来了,风息这么想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加菜。
服务员走后无限才接着说:“我们在调查近年来最大的涉黑案件。”
“这我知道。”
“也就是天合会,势力范围从首都下至南方。”鹿野接上话向风息说明起来,“这些年来查获的贩毒案件,和天合会的人员分布高度重合。”
风息眯了眯眼睛,示意鹿野接着说下去。
“只要掌握完整贸易链条,就有办法搞掉天合会的头目,群龙无首的状态下整个天合会很快会成为一盘散沙,到时候再一一处理。”鹿野顿了顿,直视风息的双眼,“但证据链断在了龙游,我们放不开手脚。”
风息稍作思索,试探性地问:“……是被瞒下来了么。”
“呵,这情况你应该比我们要清楚得多。”鹿野讽刺似的咧嘴一笑,“龙游的管理层早就烂完了。”
是啊,他再清楚不过了。事实上他在搜查孙海龙的住处时,曾找到注射毒品用的针管,向缉毒科提交证物要经过层层审批,上交后却一直没有动静,于是风息去问了在缉毒队认识的人,结果对方说根本没听说这回事。
局里亦是如此,政界就更不用说了,官官相护蛇鼠一窝,根本拿他们无可奈何。
风息沉下脸:“为什么不直接去找缉毒队的人,毕竟我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 ”
无限愣了愣,稍作思索后露出一个非常温和的微笑:“因为你是龙游的警察局里我们最信任的人。”
风息一时语塞,本来盘算的讽刺的话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鹿野打量着他不知是反感还是受宠若惊的复杂表情,好像觉得很有趣儿。
挣扎了好一会儿风息还是选择保持礼貌,跳过了刚刚的对话:“行,需要我做什么?想办法从领导那里撬情报吗?”
“那风险太大了,我们不会让你做那么危险的事的。”无限一本正经地否认,“我们来龙游调查,却没有找到切入口。你是一线刑警,能最直接接触龙游发生的重要案件,只需要你想想有没有可疑的人物,以及之后留个心眼就够了。”
意思他明白,但说法搞得像是他能耐不够似的,特地把人约出来,结果绕一大圈后是这么个废话一样的请求,到底是来求人办事还是来挑衅的?
风息听完升起一股无名火,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喂,你什么意思、”
“师傅!”话没说完,从不远处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风息转头,看到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男孩从儿童乐园的方向轻快地跑过来。他长着对大大的猫耳,是个小妖精。
“小黑。”无限弯腰把扑到自己腿上的小孩抱起来,放到他和鹿野中间的位置,“饿了吗?”
“是啊,我饿死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刚点完,马上就上了。”鹿野说,“点了你爱吃的烤肉。”
“太好了!谢谢师姐!”小妖精高兴地喊起来,回过神和桌子对面的风息对上视线,有点怯生生地和他打招呼,“你就是风息吗?你好…我叫小黑。”
风息回忆了下,他听说过无限几年前在龙游以南某个城市的妖精收容所收养了只小妖精。人类单独收养妖精算是稀罕事,在妖精圈子里一下子就传开了,不过无限本来就有鹿野这个先例,所以也没有妖精提出异议。
妖精数量稀少,有时候好些年都不会有新妖精出现,因为离龙游不算太远,那时候风息还和虚淮他们商量要不要去看看,结果在去之前就被无限先截胡了。
嘛,虽然不爽,但至少无限不会亏待妖精。小孩长得肉乎乎的,看起来就知道被照顾得很好。这么想着,风息安心了些,温柔地朝小黑轻笑:“你好啊,小黑。”
被友善对待,小黑也不那么紧张了,甜甜地笑起来。然后去够摆在鹿野那边的果盘。
风息立马变脸瞪向无限:“出来干这么危险的事怎么还带着小孩儿。”
“我说过了。”无限摸了摸小黑毛茸茸的脑袋笑着说,“我们是来旅游的。”

 

▶1997年3月4日

说起觉得可疑的人物,他确实有一个。
三天后的晚上,风息独自驾车出行,目的地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三个月前的命案现场——钱绅的别墅。
向年纪轻轻的钱绅出售毒品的很有可能就是黑社会组织,而害死付贵的三个凶手正是天合会的成员。虽没有证据能证明两者间有必然的联系,但眼下他也没有其他能够切入的线索了。
而且,孙海龙等三人既然如此有恃无恐,想必之后的裁决不会那么顺利吧。可若是掌握了三人与毒品交易有关的证据,就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逃过去的了。
只要能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舍身赴险也无所谓。
风息在离别墅还有一段的距离停下,夜深人静,他步行到大门前左顾右盼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一跃攀到铁门上,然后三下五除二翻了过去。
之后他又从窗户潜入室内,风息打开手电筒,屋里一片漆黑,树影在窗外缓慢摇曳,和恐怖电影一样阴森森的。
万幸的是,因为不想再面对,钱绅的母亲再没有来过这里,也就没有托人进行彻底的打扫,案件过后这栋房子就荒废了,里面还基本维持着案发时的状态。
风息在三楼钱绅的房间里一通翻找,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再傻都不会留下和毒品交易相关的纸质记录吧,他也只是抱着一定侥幸心理来到这的。
在三楼搜索无果后,风息下到二楼,他在发现尸体的房间外驻足良久,才酝酿好情绪推门而入。
里面地上的血迹和化妆品碎片姑且是被清理了,但仍是各种东西散乱一地乱七八糟的样子。
当时案件被迫匆匆结案,风息还有着诸多困惑之处。各种各样的疑点都指向了同一个可能性——凶手不止一个人。
后面被害的李俊和阿辰或许是苏女士杀的没错,但钱绅的死绝不那么简单,不管是现场的处理还是时间线上的矛盾,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话根本解释不清。
可如果是合作谋杀的话,为什么钱绅下体被割的时间会隔了一整天,她们没有沟通好吗?但若是如此,苏女士又为何要将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
风息百思不得其解,尤其想不通这位同谋的立场,苏家母女除了老家的老人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家人,到底是什么人会不惜代价帮助苏女士复仇、连谋杀都可以参与?
完全捉摸不透,幽灵一样的“第三者”。
风息想得出神,胯骨不小心撞到了梳妆台,钝痛猛地窜上来,他手一松,手电筒脱手掉了下去。
光束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最后滚进了梳妆台旁边的置物柜下,他回过神,立刻蹲下来去捡。
手电筒照亮狭窄的缝隙,里面净是灰尘,混着细碎的发丝和几件掉落的首饰。风息看不见手电筒的位置,只能跪下半趴伏在地上,肩膀贴着地板伸手往里摸索。
好不容易他够到手电筒,胳膊挪出来的时候连着地上的一根发圈一起带了出来,风息顺手将它捡了起来。
可看清那跟发圈的瞬间,他的血液骤然凝固了。
已经用得稍微松垮,墨绿色的,中间挂了一个叶片形状的金色挂件,不是很特殊的款式,但也不是随便一家店都能买到。
像有一股寒气顺着那枚小小的金属挂件爬进骨头里,连呼吸都被冻住了。

——这发圈和他当初送给虚淮的那个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带着尖锐的寒意,扎进他的大脑里。那个他最亲近、最信任、也是最爱的人,仿佛就在这一瞬间被什么浓黑的东西覆盖了。
不可能。
只是一个发圈,又不是什么定制品,根本代表不了什么,怎么可能就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去怀疑虚淮?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不受控制地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冰冷、清晰、残忍。
但如果是虚淮的话,一切又解释得通了。
他本就和苏女士相识,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力气,精通化学又做事谨慎,心思缜密得可怕,同时因为风息的关系,他对刑侦知识远比一般人知道得多。
不对、不对!就算再解释得通,最重要的那一点也不存在啊!?
风息的大脑在狂轰滥炸下拼命思考,理智本能运转的同时他又疯狂地找理由为虚淮撇清嫌疑。
说到底虚淮根本就没有动机啊!

『如果,我用我自己方式去制裁他们呢。』

下一秒,片段的记忆在大脑的放映室里展开。突兀地回想起这段话,风息一下子僵在原地,茫然地愣住了。
钱绅被判无期那天,他在法院歇斯底里地发狂,回家后又对虚淮说过这样的话。
正常的人绝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就跨过人性的边界吧,可是风息太了解虚淮了,如果是虚淮的话

——他大概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顾不上调查,风息攥着那根发圈往家赶去。
从小到大,虚淮从未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斯文有礼、品学兼优,优秀得让人汗颜,总是一言不发地默默做着一切。但是他就是,觉得虚淮能做出来这样的事。
那样的虚淮,不会愤怒不会羞耻也不会流泪的虚淮;年龄没有比他们大多少却沉默着承担起监护人责任的虚淮;不会对他们的行为做任何约束和管教的虚淮;只要是他们的选择无论什么都会支持的虚淮;纵容他到连交往这种荒谬的请求都毫不犹豫答应的虚淮。
那样的虚淮,为了达成家人的愿望轻易越过了道德的底线,做出杀人行径的画面,风息清晰地想象得出来。
越是思考,他就越是恐慌,尽管努力保持镇静,握住方向盘的手还是毫无血色地颤抖着。
风息慌忙赶回了家,跨过单元门时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难以迈动脚步。楼道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他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水泥墙之间来回碰撞。楼梯转角处爬山虎的剪影密密匝匝地伏在墙上,在昏黄的声控灯下像一团沉沉压下来的乌云,随着灯光不稳的闪烁,影子也跟着轻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墙面上扑下来,把人整个吞没。
如果真的是虚淮,那该怎么办?
以往总是抱怨太长的五层阶梯在这时变得无比短暂,一个晃神就到了尽头,他驻足在家门前,这里是他能感到安全感的归属,但今天,似乎只要推开它,某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风息插钥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钥匙尖在锁孔边缘磕了两下,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似的,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门终于打开了。
客厅明亮的灯光开着,虚淮正坐在餐桌旁写东西,刚抬头想和风息打招呼,看到他的神情又把话咽下去了。
“风息?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差。”虚淮一眼就觉察风息的异样,放下钢笔走了过来。
风息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大概相当糟糕吧。他咽了下口水,努力抚平颤抖的声音,开门见山:“我去钱绅的别墅了。”
虚淮疑惑:“不是已经结案了?你去哪里做…”
“——我在那里发现了这个。”不等他说完,风息打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发圈。
虚淮看到那东西后稍稍睁大眼睛,罕见地愣住了。很显然,他认出来了那是什么。
但下一个呼吸后,他又恢复如常,也似乎会意了风息的意图。
“你想问我什么?”
风息压低声音,试图让自己听起来还算镇定:“我之前送你的那根呢?”
虚淮目光向侧方瞟了一眼,仍然平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哪里了。”说完,他看向风息,“你在怀疑我,对么。”
投向风息的那双眼睛,依旧是如深不见底的湖面,不管把什么东西砸进去都不会掀起一丝涟漪,只会在毫无波澜的湖面上反映出岸上人的影子。
风息凝望着湖面中的自己,感觉自己仿佛被吸进去了。他胸口用力起伏着,没有勇气问出那个问题,但他必须问出来。
“虚淮,是你杀了他么?”
他终于将这个残酷的问题抛了出来,与此同时,也不再敢直视虚淮的眼睛,只能狼狈地垂下视线,盯着地板上被灯光切出来的阴影,拼命在心里祈祷不要回答“是”。
要是…要是虚淮为了他做出那样的事,要是是他害虚淮手上沾上了血,他这辈子都无法向他赎罪了。
剧烈的心跳声中,虚淮的声音再次传进耳朵。

“你希望是我杀的么?”

风息愣住,猛地抬起头。
什么啊,这个说法。既不是“是”也不是“否”,暧昧得让他一头雾水。
没有的话就快点撇清关系啊,换做任何人被爱人怀疑做了这种事都会怒火中烧吧。可虚淮没有,他甚至平静到近乎残忍,轻描淡写地把选择权和审判权递回了他手里。
就算真的是,也如实回答吧。那样的话,他会包庇的。
这个想法浮现时,风息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设想了最坏的结果,虚淮是替他降下制裁的,那么,背负的罪孽理应有他的一半。不,那甚至本来应该全部由自己承担,因为这是他的恨意,虚淮只不过是生吞下了它,替他做出了行动。
他不是什么大义灭亲的英雄,就像虚淮会无底线地包容他的全部一样,他也会为了虚淮不择手段的,即便这将与他一直以来践行的一切背道而驰。
但他不像虚淮,他做不到可以轻易摒弃公序良俗,负罪感和痛苦将会伴随一生。
“我当然不希望是你……”风息肺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近乎祈求地诉说着,“如果你是为了我才那么做、是我害了你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说到最后,风息感觉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散掉。

“不是我。”

下一刻,虚淮坚定的声音冲破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风息一下子抬起头,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般。
“不是我杀的。”虚淮又重复了一遍,“相信我。”
没有更多的辩解,但也足够了,只要听到虚淮说这句话就够了。风息肺里总算重新灌进了氧气,他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啊,对啊,这一切只不过是个荒诞的巧合,虚淮没有直接回答他,让他刚刚差点就真以为是虚淮做的了——就因为一个小小的发圈?
风息觉得自己简直蠢得可笑,弯腰把虚淮紧紧抱进怀里。
“抱歉,我有点太神经质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我不会生你的气。”虚淮下巴抵在风息的肩膀上,“你冷静点了吗?”
“……嗯。”
虚淮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孩子。”
虚淮不会安慰人,从小时候起就偶尔会模仿着好家长的样子说这样哄人的话。这样的话长大后再听就有了些许别的味道,通常他会有些害臊地暗爽。
但此刻,风息以虚淮看不到表情的姿势呆住了。
他好像之前在哪里听过虚淮说这种话,在相似的场景下。并不是特别遥远的记忆,而是不久前的。
到底、到底是哪里…
模糊的片段在脑海里不断闪烁,不管他怎样努力都回忆不起具体的画面,像是被烧掉的胶卷,只留下了焦黄的碎屑,宣告这里曾经存在过什么东西。
最终,闪回的片段在某一处卡壳。
『好孩子。』
温柔的声音像是被投进湖底,模糊不清,周围一片漆黑,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面前的人看不清脸,但他记得垂在胸口的蓝色长发,是虚淮吗……?似乎是虚淮的人像现在那样夸奖他是好孩子,然后伸手摸上他的脸颊。
是自己的脸上?还是他的手上?传来了异样的触感,湿漉漉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
风息茫然地盯着地板上的木纹,那段记忆模糊到让他怀疑是不是妄想,但是他就是莫名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1997年6月11日

龙游比以往都要更加猛烈的初夏,人群零零散散地走进法庭,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音让本就空气流通不佳的室内更加闷热,水蒸气渗进皮肤里感觉能拧出水来。
时隔四个月,付贵被害的案件终于迎来庭审,风息这次并不作为证人出席,他端坐在旁听席,中队里的其他人陆续到场坐在他周围,而他的右边坐下了一对中年夫妇。
是付贵的父母,懂事儿后的付贵为了在城里找个铁饭碗离开了生长的乡下,只盼着等干几年升官后攒够足够的钱,把父母从老家接到城里享福。
付贵入职后两口子曾来过队里一次,给大伙带了不少乡下的特产,夫妻俩都是很质朴热情的人,儿子有出息觉得自豪,看起来是三十多岁的精神面貌。但他们第二次见面,也就是上次,便是付贵葬礼的时候了。风息记得那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他们两个,本来身强力健的付贵父亲一夜白头,母亲则一直以泪洗面,久经日晒的脸变得苍白无力。
现在再见到他们,状态也是一样的憔悴,两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瘦了很多,认出风息后,付贵母亲艰难扯出个笑和他打招呼。
风息没有勇气和他们多说话,付贵的死,他这个做上司的也有责任,案件发生的时候临近春节,付贵主动提出可以值班,让老家离得远的人早点回去,风息也没多考虑就同意了安排。但付贵明明老家也不在龙游,如果他当时替了他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而且,他们手上并没有其他能够定罪孙海龙等人的证据。风息这几个月来通过调查钱绅生前频繁出入的场所,锁定了某家夜店找到了毒品交易相关的线索,最后顺藤摸瓜找到的毒贩也确实是天合会的成员,却没有证据能证明他跟孙海龙等人有关系。也就是说,这次庭审能够重判的希望仍然渺茫。属下冤死自己却如此无能,无法替他报仇雪恨,风息觉得这也是他的失职。
案件的过程相当明了,作为侦查人员证人出席的是当时第一个赶到现场的辖区民警,庭审前半程还算顺利。
“好不对劲……”坐在风息另一边的阿赫皱紧眉头,进展如此顺畅并不能让大家放心,反而多了一层疑虑。
辩护律师既没有做深入的提问,被告席上的三人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负面情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是啊,也太顺了。”叶子也觉得违和,“感觉在憋什么大的。”
风息同样不安感愈发强烈,但他没有接话,看着第二个证人,也就是被付贵救下的那名烧烤店店长被请上证人席。
店长的脸上留下一道难以恢复的疤痕,他局促地站在席上,一直不住地瞟着四周。
律师开始了问询:“证人,你在案发当天是否见过被告三人?”
“见…见过,他们在凌晨的时候来我的店里吃夜宵。”
“据说你们产生了冲突,是这样的吗?”
“没错…他们喝了很多酒,最后说要赊账,我不答应,于是就吵起来了。”店长零零散散地陈述着,“然后他们就开始打我。”
“是么,我对此深感同情,我的当事人也深刻反省了自己酒后无德的行为,对您造成的伤害他们真的非常抱歉。”律师道貌岸然地轻轻点了下头以示歉意,被代替道歉的三个人却在被告席上像是事不关己似的,“不过我还是想请您详细说明一下当时的经过。”
“好的…我和他们发生了口角,脖子上有纹身的那个男的举起凳子砸我,我摔倒在地上被他们围殴。”店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他不住地往旁听席看过来,风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他的妻子。
完了。
风息抿紧嘴巴,已经预料到将发生什么事。
“之后我就……失去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话一出,队里的大伙儿也觉察不妙纷纷坐不住了。
“所以证人,你其实没有见到被害人的记忆吗?”律师问道,“那你为什么在之前作证说,被害人为了救你和三名被告打了起来呢?”
像是在进行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店主双手恐慌地抠着肩膀,他抽了几口气,视线投到被告席上时整个人一颤,最后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那时...才刚醒,记忆很混乱。”然后他再也不敢看任何地方,“仔细回想之后,那时候根本没有见过什么人。”
突然彻底更改证词这种事属实罕见,话音刚落,场下议论纷纷起来,从身后传来某几个队员的咒骂声,余光又瞟到付贵的父母顿时面如死灰。
显而易见,店主被威胁了,所以三个被告人才会如此无所畏惧。结局在这一刻已被写下,又变成了和上次一样的结局。
之后的庭审内容风息全都没有印象了,直到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撤销了过失杀人质控,法官敲下判锤宣布“犯故意伤人,判处三个月拘役”时,风息才稍微回过神。
最后一点仅存的希望也消之殆尽,场下议论声、不服的叫喊声四起,耳边传来中年女人凄厉的哀嚎声,令人心揪的哭声响彻法庭,阿赫猛地想起什么慌忙看向风息,生怕他再和上次一样冲动行事——但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无动于衷,无神的双眼中是筋疲力尽到极点的麻木。
证人席上的店长神情恍惚地僵坐在那,三个被告闲庭信步地在法警护送下离开房间,付贵的父亲抱着妻子竭力阻止她不冲上去,但他的嘴巴也被自己咬出了血。直到三人从法庭消失,付贵的母亲脱力地跪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周围的人纷纷过来安慰夫妇俩,谁料一会儿后那只布满操劳痕迹的手挤出人群,扒住了坐着的风息的膝盖。
“风息警官...富贵儿他不是警察吗...?”女人忿恨且绝望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刺入风息的耳朵,“为什么杀了警察却不会被惩罚...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啊?”她另一只手也颤抖着抓了上来,“那我的孩子究竟为了什么才当了警察啊?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女人绝望的质问像是沼泽般慢慢上涨,陷入其中的风息无法动弹,只能无力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吞噬、直到周围变得不再有一丁点光。他也很想问啊,付贵到底做错了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当上警察的?
——他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才当上警察的?
他的愿望、他的理想、他的抱负,宛如装着美妙幻想的肥皂泡被现实轻易地戳破了,到头来连个小女孩、连自己的属下、连身位既得利益者的人类都没有办法保护、没有办法平冤,又何谈什么为了妖精?
风息和女人四目相对,瞬间对方眼中熊熊燃烧的仇恨便席卷过来,风息本能地别开视线,没有再去面对那份怨念的勇气。
“求求您了,风息警官,想想办法吧!”她乞求着自己认知里唯一有可能改变局面的人,一遍一遍地,“求求您了!您不是龙游最出色的刑警吗?您一定能为富贵儿报仇的吧——”
然后她被丈夫拉开,紧紧抱在怀里,她自己也知道即便是风息也无能为力,同样在底层的这群人谁都无法让奇迹降临。被迫接受现实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几个队员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阿赫,叶子...你们把付贵的爸爸妈妈安抚好后就送回去吧。”半晌后,风息无力地转头看向现场最为镇定的两个属下,声音轻得像丢了魂。
“喂、你没事吧...”阿赫皱起眉头。
“我没事。”风息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抱歉,先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叶子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无从开口,只能静静地目送风息像个关节生锈的人偶般拖着脚步避开人群走了出去。
风息木讷地来到走廊,他感觉大脑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浓雾,让他无法思考、神经被从现实抽离。他不知道去哪,只是机械地往人少一点的方向走去,或许应该去洗手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又或者该回家好好睡上一觉让自己忘记这一切。
啊...回家吧,虚淮在那里,虚淮会在家里等他。不知怎的,他突然好想好想虚淮,希望他能在这里,希望能投入那个能带给他归属感的怀抱。
呀,对了,他这几天都忙得忘记给家里的盆栽浇水了,虚淮应该也没有照顾它们吧,得快点回去——
忽然,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紧接着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之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198●年10月●●日

“风息,我让你叫你的监护人过来,你这是把哪来的初中生谁找来糊弄我,你弟弟?”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打量着眼前站着跟他坐着差不了多少的小不点儿,将课本卷成桶状恼火地敲着办公桌的边缘。
虚淮不动声色:“我就是他的监护人。”说罢他从挎包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身份证,班主任看到上面的出生年月依旧不依不饶。
“这也没比他大多少啊,就没有能管事的吗?你们妖精都是靠本能狩猎长大的?”
“没有更大的。”虚淮冷冷回应,“他的监护人,就是我。”
虚淮又重复一遍,班主任被他冷酷的表情盯得有些发怵,只得默认下来:“唉...不管这个,既然你是他的监护人,我就开门见山了。希望你能好好管管风息,他都惹事多少回了!”
虚淮回头望向后面的风息,他脚上绑着石膏,可怜兮兮地拄着拐,和虚淮对上眼,心虚地垂下脑袋。
上周风息被送去医院的时候,他告诉他自己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结果刚返校就被叫家长,看来骨折的事也有所缘由。
“他做了什么吗?”虚淮问道。
“他做了什么——他一下子揍了五个同学,人家家长都来学校闹几天了!”
虚淮听后仍没什么反应:“他们伤得很重?”
“如果伤势严重的话就不是请个家长道个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手下留情了啊,虚淮暗想到。然后他接着说:“但是风息伤得更重吧。”
“他自己也说了,那是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了,跟这件事没关系。”
虚淮稍稍挑起一边眉毛,又看向风息:“真的是那样吗?”
他的谎言肯定被看穿了,见事情败露,风息只得小心翼翼地如实招来:“是他们...趁放学人多的时候把我推下去了。”
明明自己被陷害了,此时他反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心虚地说着详情。
“你说他们推了你,谁又看见了!?”“那你为什么打他们?”
班主任气势汹汹的话音未落,却被虚淮无情打断了,仿佛当他不存在一样旁若无人地问起风息。
风息欲言又止,一会儿后才不服气地嘟嘟哝哝:“还不是因为他们先挑事...”
如果风息这样说,那始作俑者就不是他。虚淮清楚他的个性,当不良少年只不过是装样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从来不会主动惹事,就算动手了也不会太过火。
“他说是对方先挑事的。”虚淮面无表情地盯着班主任,连更具体的经过都不打算问,“他没错,所以我们没什么需要道歉的,先告辞了。”
说完他就往门口走去,风息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完全没料到虚淮会是这种态度,被无视的班主任愣了一下,气急败坏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难怪会教出来这种货色!”
“我是什么货色跟虚淮没关系,不劳烦您来多事。”见虚淮完全不在乎班主任的样子,一直因为怕给虚淮添麻烦而蔫了吧唧的风息一下子就有了底气,毫不客气地笑眯眯怼了回去。
“风息!你再敢这么跟我说话信不信我告到校长那去!”
一听到校长这个字眼风息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那个老东西最会看人下菜碟,明里暗里把成绩不好的学生们贬得什么都不是,才导致有那么多学生被欺负,他做上不良少年也都多亏了那家伙的福。
“那您尽管告去吧,我的成绩在省里都名列前茅。”风息把那份不服气咽了下去,歪头扬起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现在您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被扣绩效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责任全部推到身为妖精的我身上。要是真的闹到校长那里去,您觉得他老人家是会放弃几个成绩平平的混子,还是全校最优秀的学生?”
“你、!”班主任顿时恼羞成怒却哑口无言,像个充满了气的气球般整个人都涨红了。
“够了,风息。”风息还想再说什么,被虚淮阻止了。他留给班主任一个冷若冰霜的眼神,淡淡道,“我们不会追究骨折的责任,也不会道歉,请您自便。”
两人只留班主任一人无能狂怒,一前一后离开了办公室。风息憋着的一口恶气总算吐了出来,别提多痛快,而且虚淮那样信任自己,也让他有些暗爽。不过...他到底还是给还在上大学的虚淮添了麻烦,要是那时候自己能多忍耐些的话就不会搞成这样了。
“那个...虚淮,你今天应该有课的吧。”
“无所谓,不差这一天的。”虚淮停下脚步,“有事情,不要瞒着我。”
风息本下意识想辩解什么,可看到虚淮的脸,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好...对不起......”
而后虚淮沉默少顷,突然伸手揽住风息的腰:“前面有楼梯,我背你吧。”
风息脸一下子通红,慌忙摇头:“不不、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挣脱虚淮的怀抱,险些没站稳摔下去,虚淮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有些困惑,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举动,也不知道到底在害臊什么,跟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似的,还是因为不想被同学看到自己被人背着的样子...?
两人正莫名拉扯的时候,从走廊另一端走来几个男生,风息看到他们后脸色一下子就阴沉下来。
“哈哈哈,听说你被叫家长了,这就是你的家长?”领头的男生挑衅地说道。
就是他们么...虚淮懒得搭理他们,刚要从旁边绕过去,他们就一下子凑近他,虚淮后撤一步躲开,但几个人像是打量珍奇动物似的又追上来。
“男生还是女生啊,这也太小了,你回家就躲在这么个小不点儿怀里哭鼻子?”领头的男生嘲笑道,“我去,你们看他头上的这是什么啊。”
他一把抓住虚淮的一只犄角,风息当即就要冲上去护住虚淮,虚淮却在背后用手势命令他停住。他行动不便,就算能打过也一定会加重伤势的。
“哈哈哈,长得可真怪,怪物就应该待在动物园的妖精馆里,跑到人类的地盘上做什么。”男生握着他的犄角摇晃起他的脑袋,其他几个人也跟着窃笑附和,虚淮打理整洁的背头被摇散,几缕长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头发的遮掩下用没有温度的目光瞪着对方。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的男生顿时恼了,“喂!说话啊!哑巴吗!”
说罢他抬起手就要朝虚淮头上打去,就在风息再也忍不下去举起拐杖准备挥过去的前一刻,虚淮一把抓住面前男生的手腕,对方痛得张嘴放声大叫,但还没发出声音虚淮又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脸,让他只能像只狗一样呜咽。
男生使劲挣扎了几下,吃惊地发现这个小个子妖精力气大得惊人,他使出吃奶的力气都纹丝不动,其他人也被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又被虚淮一记眼刀吓得不敢动。
“你们想攻击我也好,喊老师也好,尽管去做。但在那之前我会把他的骨头捏碎。”虚淮威胁道,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疼得那男生立刻眼泪哗哗流,拼命摇头示意其他人不要动手。
男生含糊不清地说对不起,仿佛虚淮真的能把他的手腕捏碎一般恐惧,虚淮也没有多说什么,松手放开了他。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惊魂未定,腿全都软了。
“还不快滚。”风息恶狠狠地低声喝道,本是来落井下石的几人一点便宜没捞到,惶恐地互相对视了几眼,拉起地上的同伴仓皇逃离了。
看着他们跑远后,虚淮无事发生似的将头发别在耳后:“走吧。”但他迈出两步,风息却停在原地没动,于是他又停下了,“怎么了?”
“啊,没、没有...我就是有点意外。”风息回过神,全然没发觉自己耳朵根都红透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凶的时候啊...好帅哦。”
同样的状况虚淮曾经肯定也遇到过,但从没听说过他和谁发生争执,这次是因为还有风息在,所以才会露出这样的一面吧。
“虚张声势罢了。”虚淮说,“都已经习惯了。”
风息张了张嘴,心疼地垂下眼:“这种事,才没有习惯的必要吧...”他握了握拳头,“我一定要变得足够强,强到能保护妖精们的。”然后他试探着伸出手,抱着特殊的私心红着脸牵住了虚淮的手,“还有你,我也会保护你的。”
“是么,你是这样想的啊。”虚淮没有反抗风息的小动作,回握住了风息的手,他稍作思索,缓缓道,
“我是觉得,只要你们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1997年6月12日

风息睁开眼,等大脑重新加载恢复运转,发现眼前的是一块陌生的天花板。
“风息,风息!你醒啦!”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风息慢慢转头,看到洛竹坐在床边,洛竹见他醒来,激动地往不远处喊,“虚淮!风息醒了!”
“洛竹...?”风息仍有些头昏,他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医院里,他花了点时间整理记忆,然后理解了现状,“我是昏倒了吗?”
洛竹兴奋地眼角含泪,他擦了擦眼睛:“嗯,你昨天在法院晕倒了,是叶子他们送你过来的。”
虚淮抱着装了切块苹果的碗走来,将碗搁在床头柜上坐在床的另一侧:“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嗯。”风息有些无力地应了声,看向虚淮的目光多了些复杂。
洛竹关切地将手搭在风息的被子上,“到底发生什么了,风息,你怎么会突然…”
风息本不想告诉他,但那样只会让洛竹更担心吧,那样就本末倒置了。于是踌躇片刻后,风息决定坦诚布公。
几分钟后,风息简短地向洛竹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洛竹听后陷入长久的沉默。也是,普通人听到这样的事,肯定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吧,但忽然,洛竹抽了抽肩膀,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怎么哭了?”风息有些诧异。
“太过分了,居然会有这种事情!”洛竹气愤地喊道,“真的太可恶了,对你们太不公平了!”然后他又不争气地哭起来,“为什么风息你会遭遇这种事呢,你都那么厉害了…到底为什么……”
如果人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时有别人由衷地产生共情并代替释放情绪的话,那么自己也会感到轻松一点吧。就像紧张的时候看到比自己更紧张的人,反而会有所缓解一样。风息看着泣不成声的洛竹,无奈地露出一个浅笑。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没有办法改变结局了,只能接受。”
这话不像是风息这个性格执拗的人说出来的,但转念一想,他或许真的太累了。于是洛竹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聊起了有的没的家常话来。
风息的昏倒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身体上没什么大问题,第二天就可以出院,只是需要更多静养。于是洛竹也没有久留,在晚饭前离开了医院。
虚淮陪着一起下了楼,中途时,洛竹开口:“虚淮,你可要看好他啊。”
“嗯,会的。”
“其实我……还蛮开心的。”
“什么?”
“啊啊不是说风息晕倒了开心!”洛竹连连摆手解释,“我是说…你们终于愿意告诉我这些了,我很开心能帮忙分担一点。”
虚淮看着他甜甜的笑容,转移了视线:“他只是不想让你太担心。”
“嗯,我知道。”洛竹皱着眉无奈地笑,也正好走到医院的大门口,他走出通道朝里面的虚淮挥挥手,“就送我到这吧,你快回去陪风息吧!”
虚淮也用微小的幅度挥手告别,送走洛竹后,他又回到住院部。
洛竹是个不太会把事情往坏处想的乐天派,直来直去的,他大概不会察觉到吧...风息醒来后的异样感。但一直身处离风息最近距离的虚淮能清楚地发现。
虚淮登上台阶,暗灰色的水泥地和白与绿色的单调墙壁,稍微沉闷的环境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他走到风息的病房前,握住门把没有犹豫推开了门。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投进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风息坐在床上逆着阳光,面对虚淮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暗,把表情一并融进了影子里。
——虚淮能清楚地发现,那在一意孤行地下定某种决心并隐瞒了什么,像是只有皮囊在维持着原本的形态时才会露出的虚伪的表情。

“虚淮,我们可以聊聊吗?”

 

▶1997年9月24日

风息睡得不安稳,客厅的座机铃声响起的下一秒他就睁开了眼睛。虚淮也被吵醒了,他松开搂着风息的手准备起身,又被风息按回去了。
“我去接吧。”风息亲了口虚淮的眼睑,撩开被子下了床。
他没穿上衣,临近十月的气温稍微有点冷,风息瞟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早上九点了,他和虚淮难得在同一天休假,所以昨晚睡得迟了些。
风息接起电话,对面传来阿赫的声音。
“总算接了。”
“阿赫吗,怎么了?”
“快去看电视。”
风息一头雾水地拿起遥控器,夹着话筒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开机后正好是最后一次收看的中央频道,结果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无限的脸。
屏幕下方的新闻标题上,赫然写着“国内最大涉黑团伙天合会头目本日落网”一串大字。
风息一下子困意全无,把音量调大了些,直播镜头下的无限身着制服,正有条不紊地回答着记者们的问题。
“看到了吗?”阿赫在电话里问。
“我现在就过去!”风息挂断电话,匆匆跑回卧室。
虚淮还窝在床上:“怎么了?”
“我要去趟局里。”
虚淮下床绕过在衣柜里找衣服的风息来到客厅,看到电视上的内容后便理解了缘由。没有多做过问,他转身就进了厨房。
等风息穿戴洗漱完毕,厨房里的虚淮叫住了他。虚淮端着三明治和热乎的豆浆走出来,什么意思自不必说,风息老实地在餐桌旁坐下了。
他三五下囫囵吃掉早餐,起身离开时因为太急躁不小心撞倒了餐桌上的花瓶。
里面种的是几天前洛竹刚送过来的、今年新培的秋水仙,半数的短小花朵随着水流一起洒了出来,风息连忙准备收拾。
“我打扫就行。”虚淮拦下他。
风息心疼地看着桌子上的一片狼藉,无奈点点头:“抱歉,那麻烦你了。”

 

▶1997年9月30日

天合会首脑被捕的消息成了街谈巷议的大新闻,各种报纸杂志无不刊登,贡献杰出的池年和鹿野让妖精少见地在人类嘴里广受好评,当然最受瞩目的还是本就功绩显赫、身为人类的无限。至于风息,他前半年暗中调查的成果成了完善证据链的重要线索,闷声不响地拿了个三等功。
但这之后才是真正要忙起来的时候,失去最大保护伞的天合会成员、以及和其有所牵连的政治人物们正是群龙无首陷入混乱的时候,是趁热打铁一举拿下的最佳时机。风息前往首都参加完表彰仪式,连举办庆功宴的时间都没有就连夜赶回龙游,投入到清扫余障的工作中。
但龙游的腐朽根深蒂固,并不能一夜之间就掌握所有涉事人员的线索。首先,风息就率人将刚出狱不久的孙海龙、王彪跟刘虎传唤,就天合会的问题再次进行审讯。
负责审问孙海龙的是风息和叶子,三人的前科无法重新审判,手上也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说实话,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他们进行审讯,叶子觉得风息多少有些操之过急了。如果没有收获的话,要是让他们之后都逃掉了的话可就难办了。但叶子能理解风息如此急躁的理由,要是三人说漏嘴交代了和毒品交易有关的事,就能够降下重罪了,风息比队里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能早日把他们再次关进大牢永远别再出来、死刑的话就更好了,这段时间风息无时无刻不迫切地希望为付贵报仇,越快越好。
审讯椅上的孙海龙态度强硬拒不配合,一直咒骂着风息公报私仇,措辞难以入耳到叶子直皱眉头。
“x的!赶紧让那个叫风息的混账条子把老子放了,老子这回可什么都没做!”孙海龙暴躁地骂道,他已经坐在这二十多分钟,风息却迟迟不来,叶子也只能干瞪眼。
“你打了我们的人,什么叫什么都没做?”风息总算不紧不慢地走进房间,手里还举着两杯茶水。
傍晚在赌场找到三人的时候,孙海龙看见警察撒腿就跑,逃跑途中还顺手拿游戏币盒砸了一名警察的脑门,原本还只是传唤,闹这一出最后变成了强制拘传。
“靠!我看你就是为了给那个小毛孩儿报仇变着法儿的跟我们过不去!”
“如果你们不犯事,就算想跟你们过不去也没辙不是么。”风息将其中一个一次性杯递给叶子后坐下,压低声调语气一沉,“你以为我们跟你们一样吗?”
“哈哈哈!你在这装什么清高,我可太了解你们警察的那点伎俩了!”
风息没有理会他的挑衅,镇静地翻开档案进入正题。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在场的每个人都很煎熬,不管风息和叶子怎么威逼利诱,孙海龙都始终不肯松口,他一直不断对风息破口大骂,风息始终不予理会,隔壁房间也没有传来什么好消息,叶子都忍不住怀疑还有没有接着审下去的必要。
叶子能感觉到风息一直压着一股怒气,尽管能一如既往保持镇定进行工作,从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负面情绪却让他冷汗直流。三个小时后,孙海龙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了骂人的力气,他力竭地仰头朝着天花板哀怨道:“求你们了,快放我走吧,警官大哥们,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求饶也没用,早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全都能早点休息。”叶子说道,装疯卖傻的见得多了,他们自然不吃这一套。
“真的求你们了,这都晚上十一点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才刚出狱,要是她们知道我又被抓了一定会跟我闹的。”
“你的前妻两年前就因为你家暴和赌博带着女儿离家出走了吧。”风息冷漠地拆穿他,“你哪来的脸还敢把她们搬出来。”
“嘁。”谎言一下子被揭穿,孙海龙不爽地咂舌,而后他又想到什么,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笑起来,“那你呢,风息警官?你应该是有家人等你回家的吧?虽然你们妖精都是狗养的,但听说很喜欢报团取暖啊。”此言一出,风息和叶子的神经顿时绷紧,但孙海龙毫不在乎,“比如你在收容所的弟弟,在花店的弟弟和他的小女友,还有做大学教授的哥哥...那个叫虚淮的真的是你哥哥?该不会其实是你马子吧,毕竟跟你住在一块,哈哈哈哈!”
——为什么他会知道!?叶子心里一紧,下一刻,从身旁传来一股庞大的、不容忽视的压抑感,他转头看向风息,瞬间被他的气场惊得汗毛耸立。
风息面无表情,只有眼睛死死地盯着孙海龙,仿佛在看一只毫无生机的死物。他攥紧了纸杯,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地突起,里面凉透的茶水溅在桌子上。
那一刻风息释放出来的威压让孙海龙本能闭上嘴巴,仿佛一把刀直接架到了脖子上似的。
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风息压下情绪,抽了几张纸擦掉桌上的水,然后握着被拧成一团的纸杯站起来:“我再去倒一杯,你呢叶子?”
“不、不用了……”
叶子看着风息暂时离开的背影有些惶恐,如果是以前,风息肯定已经怒不可遏,但他现在的状态虽然看起来是更加熟练地控制情绪了,却反而多了几分让人生理本能畏惧的不安感。
以及,孙海龙时至今日仍敢如此嚣张这点也不能忽视。他和王彪刘虎是他们所处辖区里最大的地头蛇,放到天合会整个组织里却只不过是底层的小喽啰,这样的小角色因为无关紧要的事杀了人并不值得黑社会的上层大动干戈为他们减刑,所以直接罩着他们的,一定是觉得他们有所利用价值、就在龙游地界里的某个大人物,且不完全受制于天合会,一定程度上已经自成一派。
究竟是谁,警察局的上层和政界人物间虽然有几个大胆的猜想,但也没有证据……
这时风息端着纸杯回来了,他甚至也给孙海龙接了杯,对方完全没料到风息还会给他接水,盯着桌上的水杯一时沉默,他的确早已口干舌燥。
“喝吧,没下毒。要是你死在这我立马就会被捕。”风息说完抿了口自己手里的那杯,“你既然知道我有家人,那也该清楚我不会自掘坟墓。”
孙海龙怀疑地盯着风息一会儿,耐不住干燥的喉咙,还是将水一饮而尽了。
“哼,你别以为跟老子献殷勤就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没那个打算,我们继续吧。”目睹对方喝完了水,风息低头看着记录本,“那杯茶很不错吧?”
“啊?”孙海龙愣住,完全不晓得他在讲什么。
“那是一个夜店的老板来赎打架斗殴的手下时硬塞给我们的,似乎是很名贵的东西,不过我味觉粗浅,尝不出好坏。”风息半眯起眼睛娓娓道来,“你听说过吗?一个叫‘BlueMoon’的店。”
叶子在心里大惊,这是钱绅生前频繁出入的场所,风息就是在这里找到了毒贩给无限他们帮了大忙,但应该并没有孙海龙三人与其有关的线索才对...这么想着,叶子看向孙海龙,却意外看到对方一瞬间定格在脸上错愕的表情。
还算走运,没想到误打误撞蒙对了。风息目光似笑非笑的,接着问下去:“我们在那里抓到一名天合会的成员,你去过那里吗?”
“...没去过!”孙海龙下意识拔高了声音,“听都没听说过。”
对方的模样实在是过于心虚了,很明显被戳到了痛处,对于经验老到的警察来说,这是显而易见的谎话。
可令叶子不解的是,风息并没有接着盘问下去,又这样装傻充愣拉扯了一个小时,三个人最后被安然无恙地放回去了。
“刚刚他是露出了马脚的。”事后叶子困惑地将事情告诉给了阿赫,他都能发现的细节自然不会逃过风息的眼睛,“但是风息就那样翻篇儿了,难道他有别的打算?”
“谁知道呢。”阿赫稍作思索,谅他再机灵也不可能像肚子里的蛔虫一样读懂风息的所有想法,他又不是虚淮,不过头绪也不是没有,“...给他们撑腰的人既然能救他们的命,也能要了他们的命。你要知道,黑社会手段可比我们狠多了,想从他们嘴里撬出来靠山的身份可没那么容易,要是真抓起来反而会打草惊蛇。”
叶子豁然开朗:“所以今天是往他们那里塞了个定时炸弹?”
“或许吧,他在放长线钓大鱼呢。”
嘛,也就是说......两个人同时沉默,得出同一个结论后阿赫仰天一副疲态,叶子无奈地笑了。
“我本来以为他是因为富贵儿的事太急躁了呢。”
“原来他是想直接抓大的啊——”阿赫长叹一口气,“胆子也太大了,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1997年10月3日

然而三天后,毫无征兆地,他们迎来一个不知道算好还是坏的消息。
“死了?”凌晨时分在家刚准备睡下的风息,接到了局里来的电话。
“是的。”电话那头的阿赫答道,“我跟叶子准备去看看。”
一个小时前,在市郊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轿车撞在了路灯上,车主当场死亡,现场的交警通过车牌调查到是孙海龙的车,便上报给了刑侦支队。正在值班的阿赫觉得有必要第一时间让风息知情,便打来了电话。
“我知道了,你们先过去吧。”风息说着,在纸上记下阿赫报下的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刚洗漱完的虚淮走出来,看到风息又一副被临时叫去加班,准备穿衣服走人的样子。
“孙海龙死了,我要去现场。”风息听不出什么情绪地回答,捡起堆在沙发上的衣服穿起来,“车祸。”
虚淮沉默少顷开口道:“我开车送你。”
“我自己就行,你好好睡吧。”风息一口回绝。
“你刚刚喝酒了。”虚淮认真反驳道,“不记得了?”
风息一下子噎住,他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吃药又容易白天不清醒,所以他这段时间养成了睡前小酌一点的习惯。无奈,他只能答应虚淮开车送自己。
两个人赶到现场,阿赫和叶子已经在那里了,除他们外还有一些交警。
风息下了车,朝虚淮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完事了让叶子他们送我就行。”
看到驾驶座上虚淮,两个人很尊敬地跟他点头示意。
“我停远点等你。”虚淮无视了风息的话。
“真的不用...”
“我等你。”虚淮又重复一遍,态度相当强硬,风息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了。
送走虚淮,风息转身便投入工作,现场情况相当惨烈,断掉的灯柱倒在车顶上,横在路中间将整条道路封死,加上车头的撞击,整辆车变形严重,被挤成一个不规则形状的铁盒子。挤压太严重,尸体被卡在缝隙里想抬也抬不出来,只能先把灯柱抬走才能收拾残局。
透过车窗观察,尽管脸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五官,风息也一眼便认出死者是孙海龙本人无误。
正值深夜,又在市郊的位置,半小时后吊车才到场,交警指挥着驾驶员挪开灯柱,周围不知何时也围了一些看热闹的群众。
“他这个点出现在这种地方,是打算跑路?”在路边旁观的叶子说道。
“总觉得,死得有点蹊跷啊...”阿赫感叹道,“该说是活该还是倒霉呢,这也太巧了。”
“也可能是被灭口了。”风息打断他们的交谈,“先调查了再下定论吧。”
说完他压了压制服帽檐,往路中间走去帮忙驱散群众。阿赫和叶子对视一眼,盯着风息离开的背影。这样一来风息的计划就全被打乱了,但他并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既没有线索中断的愤怒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感,就像是面对一场普通的事故一样。
从上次庭审起风息的状态就有点怪怪的,尽管平时还是和往常一样工作,但心细的阿赫总觉得像是有一层浑浊的、粘稠的东西笼罩在他身上似的,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不过阿赫也不是很在乎,反正他是觉得挺大快人心的,没有把这回事说出口,默默跟了过去。
十几分钟后,路灯被成功移开,众人从车里抬出孙海龙已经变形得不成人样的尸体。法医检查一番,严重内伤和多出骨折,致命伤是被灯柱砸凹下去的头部,全部都是车祸造成的损伤,这种程度连做解剖尸检的必要都没有,基本可以认定是一起超速驾驶导致的惨剧。
在其他人调查尸体的时候,风息和阿赫叶子检查起轿车,车子的后半部分还勉强算是维持着原型,他们打开后备箱,里面是大包小包的行李,装着衣物和各种私人物品、以及一袋被里三层外三层捆起来的现金跟五金,这下可以确定孙海龙是逃跑途中发生的事故。
“是被当做弃子了吧。”风息说道,否则以他以往那样嚣张跋扈的态度,不可能这么着急忙慌地跑路。风息几天前在他们内部装下的定时炸弹,果然还是爆炸了。
“那果然是被灭口了?”叶子问。
“那样的话只能是车子提前被做了手脚吧,可是这个损毁程度,能查出来吗?”阿赫不抱什么希望地说着,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什么,“咦,这里...”
后备箱的行李被全都卸下,眼尖的阿赫注意到里端有一道奇怪的缝隙。
风息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摸索了一下边缘,做出判断:“这里是个夹层。”但他没发现什么能打开的卡扣,由于车辆变形,夹层卡得死死的,不管怎样用力都打不开,风息抽出被勒红的手,“我车上有斧头,等着,我去拿。”
“把虚淮也叫过来吧。”阿赫突然说,“额,他的身高比较好发力。”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虚淮真的不会生气吗...叶子在心里擦了把汗。
很快,风息跟交警们说明了情况,带着虚淮回来了,虚淮手里拎着把足有他半个人高的消防斧。
“退远点。”虚淮说道,然后高高挥起斧头,精准地砍在夹层上,一声刺耳的重响,那块硬塑料一下子就被劈开了。
风息凑上来卸掉碎片,里面露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小心翼翼地将袋子取出来,忐忑地解开袋子,看到里面的东西后,除了虚淮所有人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数包装在密封袋里的白色颗粒,就这样赤条条地摆在了他们的眼前。

 

▶1997年10月7日
1997年10月8日

在孙海龙后备箱里发现的,除了大量违禁品,还有用记事本记录的交易明细,这大概是他被靠山抛弃后为了保命才随身携带的底牌——但这些现在全部成为了警方的重要突破口。
同时,王彪和刘虎也有了重大嫌疑,但两个人却不知所踪。风息在局里忙得连轴转,连着几天都没能回家,虚淮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意思,于是一头扎进了实验里,直到深夜才会离校。
“哟,还在忙呢。”谛听打开教室门,试验台后面的虚淮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他,“忙完就来吃饭吧,刚买了盒饭。”
虚淮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六点,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行,知道了。”虚淮取下护目镜收拾好器具,跟着谛听离开了教室。
其他同事都去食堂了,办公室就剩他们两个,他们面对面坐在谛听的办公桌旁,桌上摊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不是从学校食堂打包的,而是外面餐馆的。
虚淮不跟他客气,一下筷子就夹走了塑料碗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
“今天怎么去外头买了。”
“去了趟邮局,顺路。”谛听往虚淮的泡沫饭盒里夹了块锅包肉,“尝尝,他们家做这个好吃。”
“哦。”虚淮小小地咬了口,酸甜适口,面衣还焦脆的,确实很好吃,“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去?”
“吃完饭就走了。”谛听回答,“你呢?还那么晚?这都第几天了。”
“在哪待着都一样,无所谓。”
“你家小孩还没回去啊?”
“嗯,这几天太忙了。”
谛听叹了口气:“不过今天你还是早点回去吧,也跟风息说一声。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下大雨。”
南方城市天气喜怒无常,虽然已经过了台风最为频繁的夏季,但到了十月份又突然来这么一下也不是稀罕事。谛听不喜欢下雨天,一想到阳台上的衣服又要受潮就很郁闷。
“行,知道了。”虚淮淡淡应下。
之后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持续到吃完饭,收拾好垃圾虚淮便又回了教室。
广播的天气预报说会在凌晨左右因为台风影响迎来大雨,到了八点钟几个同事路过教室跟他打招呼告别,彼时谛听也已经走了,教学楼除了他没剩几个人,虚淮便提早收拾东西回家。
外面还刮起了风,虽不算太大,但像是在催促着似的,一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有些焦急。虚淮开车一路到家,将车在家属院外停好后,一如往常走进居民楼。
昏黄的声控灯无规律地闪烁着,外面传来爬山虎被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虚淮走到家门前,刚掏出钥匙,动作却停住了。
有人来过。
铁门上插着几株散发着药香的艾草,他会在早上风息走后在门缝里卡进一片艾叶,但现在缝隙里什么都没有。
警察?不,不大可能,风息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离开学校前他才刚回了自己的传呼。那就只能是......
虚淮放缓动作,打开门踏进玄关的瞬间,一条手臂从侧方束住了他的脖子。虚淮早有预料,用手肘猛地撞向对方的小腹,然后在那人胳膊力道减轻的间隙反手揪住对方的衣领,直接将他撂翻了出去。他定睛看向这位不速之客,五大三粗的,纹着花臂,一看就是混迹街头的不法分子,但他对这人完全没印象。
那家伙整个人重重摔在地板上,似乎完全没有意料到虚淮的反击会如此猛烈,他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扑了过来,虚淮轻巧地躲过几次攻击,家具上的各种摆件噼里啪啦被扫了一地。虚淮暗暗心疼,正准备找时机一击结束战斗时,对方举起桌子上种着的秋水仙的花瓶扔了过来,瓶子里的水泼了虚淮一脸,他下意识闭眼,等再睁开,男人一副不管不顾的架势大吼着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虚淮抓住他的胳膊想再次卸力将他撂倒,可下一秒,一个坚硬的冰凉物体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别动。”另一个男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直躲在房间里伺机而动,难怪刚刚另一个人一直故意搞出那么大动静。
虚淮一下子停下动作,默默举起双手。
“靠,这小畜生怎么这么难搞!”和他对打的男人不爽地擦了把被揍出来的鼻血,还粗鲁地往虚淮衣服上吐了口唾沫。
“你们是王彪和刘虎吧。”虚淮不动声色,冷静地做出推断,他从风息口中知晓这两个人的存在,眼下的状况,是他们的可能性最高。念出“刘虎”的时候,眼前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看来他的猜测没错,“我没有做人质的价值,妖精没有你们人类那样的生存欲。”
“少废话。”背后的王彪握着手枪抵着他后脑勺的力道加重几分,虚淮不再说话,“你有没有做人质的价值,马上就能知道了。”
说完,他朝刘虎使了个眼色,过了会儿对方拿来一张手帕粗暴地捂在虚淮脸上,很快他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虽然答应了虚淮早点回去,但风息好不容易从警局抽出身、赶到家的时候已经开始下起瓢泼大雨了。他没有带伞,从停车位到居民楼的这几十米距离就把他浇成了落汤鸡,但愿虚淮是在雨开始下大前就到的家。
风息在门口的地毯上蹭掉鞋底的水,打开门后猝不及防地,里面的黑暗像是一张无声张开的嘴将他吞噬了。
“虚淮……?”
声音落在漆黑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回音。
是已经睡了?但虚淮通常也会给他留灯的。难道还没回来?也不应该啊……
雨水无情地击打着窗户,一股不安感瞬间涌上心头,风息打开灯,映入眼帘的景象顿时让他心脏骤停。
物件散落一地,花瓶被摔得稀碎,还有被撞翻的桌椅,明显是有人在这里打斗的痕迹。
“虚淮!”风息一下子慌了,声音骤然拔高,“喂!虚淮!”
他跑进里屋检查各个房间,卧室——空的,书房——空的,卫生间——也是空的,无论如何都没有得到回应。一些可怕的猜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风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像个刑警那样去分析现场,可思绪却乱成一团,连最基本的逻辑都抓不住。
不对,冷静、冷静一点!
他强迫自己站住,视线在屋内疯狂扫过,试图抓到一点线索。
然后,他看见了餐桌上面,突兀地摆着一张对折的A4纸。
风息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他颤着手打开它,果不其然,这是一张绑架信。
歪斜、丑陋的字迹映入眼帘,像是用力刻在他神经上的刀痕——
『虚淮在我们手上。』
短短几个字,却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大脑。
只许他一个人去,不准报警,附带地址。没有赎金,只有赤裸裸的恶意。
不是为了钱,是冲着他来的。具体到底是谁?天合会的残党?还是龙游的那个最大的神秘黑手?或者是潜逃的王彪和刘虎?
不论如何,他还是把虚淮卷进来了。
“混蛋……!”
读完信,他咬牙切齿地将纸捏成一团,从喉咙里挤出来恶狠狠的咒骂。

呼啸的风声像是来自天际另一端的沉重哀乐,雨水洗刷着车窗,一切都被笼上一层厚重的雨幕,勉强能看清的只有车灯前的那几米距离。尽管如此,风息还是一路油门踩到底,丝毫不在乎自己性命似的在深夜的路上飞驰。
他一路飙到信上的地点,那里是远离市区的一片森林,坐落于山脚下。林里只有一条通往远处村庄的小路,仅能供一辆车通行,因为常年不被使用早就野草横生,行进起来无比颠簸,但好在这里地势平坦,车子勉强还能开进去。
绕过一片枝繁叶茂的树林,一幢木屋露了出来,那曾是守林员的休息处,因为城市规划的变更,早就荒废在那里了,但作为藏身地点再合适不过。
再往前就没有路了,风息只能下车只身前往,泥土和草木枝叶混在一起,黏腻地纠缠在脚底。他艰难地走上木屋前的台阶,握住锈烂的把手,轻轻一使劲,那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露出昏暗的灯光,应该是煤油灯的光线,风息垂下头,看到门后的地面上有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在他走进去的那一刻,埋伏在那里的人就会开枪吧,但没有什么可犹豫的。风息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假思索地推开门。
紧随其后,耳边传来一声剧烈的枪响,风息有所准备向后仰去,子弹几乎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带起一股灼热的风。转头视线交汇的瞬间,风息就认出了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
偷袭没能成功,刘虎慌乱地连开数枪,但他的反应速度跟不上风息的,风息压低身位迅速逼近他,他一把拽住刘虎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紧接着膝盖狠狠顶进对方小腹。
“呃——!?”
刘虎发出一声呜咽,手里的枪随即脱落,被风息稳稳接住。然后,风息用枪托狠狠砸向他的脑门,将他击晕了过去。当他举正枪想先废掉对方的双腿时,从上方传来一声吼叫。
“你敢再动一下我就杀了他!!”
风息闻声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王彪站在二楼,旁边是被绑在椅子上的虚淮,一把枪正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空气瞬间凝固,聒噪的雨声成了沉闷的背景音,呼吸声和衣服头发上的雨水滴落声无比清晰。
“把你的武器全都丢掉!!”王彪嘶吼着,声音压不住地颤抖。
风息看向虚淮,在极短的时间里拼命确认每一个细节,好在他身上看起来没有受什么伤,这让风息稍微安心了点。然后他将视线转移到王彪上,死死盯着他,把手里的枪丢到了远处。
“还有呢!!少跟我耍花招,你怎么可能不带武器空着手来!?”
风息眉头紧皱,暗自咂舌,非常缓慢地从风衣的内侧掏出自己的配枪,一并扔了出去。做完这些,他举起双手。
“我们的恩怨和他无关,放开他。”风息竭力压抑住情绪,试图做最后的交涉,“如果我死了,你们只会罪加一等,过一辈子的逃亡生活真的值得吗?”
“少他x在这里装蒜!就算我们最后还是会被抓,也能多活几年!”王彪彻底爆发,声音完全破音,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恐惧,“龙哥是被你杀了吧!要是我们现在不出手,接下来就轮到我们了!!”
风息稍稍一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样的事故,没有什么能够人为操纵的余地。”
“鬼知道你用的什么手段!我们会被老大抛弃也全是因为你这个该死的妖精在从中作梗!!”他怒火中烧,突然举起一直藏在椅背后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握着一把匕首,似乎是觉得光靠手枪威慑力不够,他无情地将刀尖抵在虚淮的脖子上。
“放开他!”如他所愿,风息从进门起一直维持的冷静表现一下子崩塌,一下子慌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虎的口袋里有一把刀。”王彪强撑着说道,声音里的笑意近似癫狂,“风息,你自杀,我就放了他。”
风息脑袋嗡的一下子炸开,他僵硬地扭头看向脚边的刘虎,犹豫片刻,他慢慢蹲下来,很快就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把折叠刀。
刀片从内弹了出来,风息盯着反光的刀刃,呼吸逐渐紊乱,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就算他真的自我了结,又怎么保证虚淮能活下来?要反击吗?不、位置太悬殊了,那样风险太高,虚淮很可能会先死...那么就只能......
“你怎么保证...会放了他?”
“你是警察,肯定知道捅哪里能致命却不会立刻死亡。”立场反转,见风息的心理防线像是被击溃了,王彪得逞地说道,“在你断气之前,我会让你看着他离开的。”
这种没有依据的承诺,怎么可能相信,可是……
风息盯着刀尖,在脑海里构建数个行动的方案,没有一个能够保证百分百救下虚淮。
把虚淮卷进来是他的错,要是他更谨慎点的话…要是他没有做那些事的话……
见他真的开始犹豫,虚淮罕见地失去了冷静:“风息,别听他的话!”
“你给我老实点!”王彪怒骂,情绪被刺激得更加暴躁,手里的刀往前一送,刀尖一下子刺进虚淮脆弱的脖子,由内向外划开。虚淮吃痛地皱紧眉头,白皙到发青的皮肤上多出一道伤口,赤红的血液向下爬满颈侧。
和虚淮截然相反的刺眼的红色,深深扎进了风息的眼睛里。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从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不像人声的悲咽,咬紧的下唇渗出了血,在他即将做出最极端的选择前,虚淮不顾脖子上的刀尖猛地后仰,拼尽浑身力气撞在了王彪身上。
王彪整个人失去重心,脊背狠狠撞在护栏上,当他本能要扣下扳机时,腐化严重的木质护栏发出刺耳的脆响,随即一声巨响,栏杆轰然断裂,两个人因为惯性一起从二楼坠落。
虚淮及时调整了姿势让后背着地,椅子在冲击下直接碎裂,但麻绳仍拴在手脚上。王彪痛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从木块堆里爬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到近乎狰狞,他一把抓住虚淮的头发将他往地上拖,另一只手在地面疯狂摸索着掉落的手枪。但紧接着,风息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王彪脸上,他整个人都被打飞了出去。
得以脱身的虚淮摸到了王彪的匕首,吃力地割着手腕上的绳子,风息则宛如一头脱缰的野兽般再度扑了过去,将王彪压在身下用拳头重击。
混乱之际,屋内爆发一声枪响,风息的肩胛骨被从后射穿,是刘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捡起了风息丢掉的枪。可风息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连头都没有回,但他的右臂顿时抬不起来了,王彪抓住这个空挡抓住风息的衣领将他反扑,他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扎进风息受伤的创口,血液迅速染透木块的顶端,风息发出凄厉的嘶吼,越是挣扎却被钉得更深,这时他左手摸到了一个硬物——是王彪的手枪。
他朝着他的脑袋用力一击,王彪再次倒地,他成功夺回优势,但并没有开枪,而是像是遵循狩猎本能的野兽一样,用牙齿和利爪厮杀。
风息彻底失控了,他不断地将拳头砸在对方脸上,即便肩胛骨上的伤口撕裂也要挥起手臂,他的指骨或许也因用力过猛断了几根,但这些根本不重要。
为什么他总会落得这种田地?为什么他总是保护不了想保护的存在?为什么他所坚信所努力的一切就这样轻易地幻灭了?
他质问着,呐喊着,最后那愤怒的嘶吼变成了近乎绝望的悲鸣。
“——人类!!!”
又到底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逼迫他做这种事?
身下的男人凄惨的哀嚎声渐渐变小,然后彻底没了动静,回应风息拳头的只有随震动微微弹动的手指。风息分不清飞溅的到底是谁的血液,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了。
唯一的光源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翻熄灭了,一声惊雷响彻云霄,闪烁的电光短暂照亮那张已经连五官位置在哪都难以分辨的脸,风息捡起枪站起来,对着他变形的脑袋扣下扳机。
子弹的火花亮了数次,连续的枪响轰炸着耳膜,风息把子弹全部打空,又打了数次空枪,空白的大脑才逐渐又重新运转。
他剧烈地呼吸着,肾上腺素的效果褪去,剧烈地疼痛随之而来,疼痛感让风息猛然回过神——
虚淮呢?!
意识到这一点,他又顾不得伤口,慌张地左顾右盼起来。
外面的大雨消停了一点,屋里传进一点点微弱的月光,随即他又发现——不光是虚淮,刘虎也不见了。
风息踉踉跄跄地边呼唤着虚淮的名字边四处寻找,同时努力回想刚刚的细节。
可是虚淮被划伤之后的事他全都记不大清了,他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脑袋乱成一团,声音愈发无助。
这时,屋外哗哗作响的雨声下,传来一阵细小的、无法忽视的不和谐音。那是有谁在拖着什么重物的声音,愈来愈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门被推开,风息茫然地看向那里。
虚淮的头发散乱,干净的身体上沾满了血迹,他一只手握着消防斧,斧头的顶端拖在地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上面是雨水也没能全部洗净的血迹。而另一只手,正拽着刘虎的尸体。
尸体的脖子几乎被砍断,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勉强连接着脑袋和躯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扭着。
“虚…淮……”风息木讷地念着,然后缓缓挪步,最后变成小跑,“虚淮!你没事吧!”结果到跟前他彻底脱了力,脚一软双膝跪了下去,虚淮将手里东西全都丢掉,及时揽住了他。
“我没事,身上的血基本都是他的。”虚淮低头捧着风息的脸,轻轻撩开他的刘海,风息的脸上糊满了血,都要看不清表情了,“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我……对不起…对不起……”风息用还能正常活动的左手扣住虚淮的手背,近乎恳求地抬头仰望着他,“我害你杀人了,对不对……”
伤成这个样子,第一时间关心的却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真是够傻的啊。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虚淮用拇指蹭掉他眼下被盐水冲淡的血迹,然后弯下腰宛如献上祝福般轻吻他的额头,“没关系的。”
他轻轻拢着风息的后背,将他搂进怀里,风息将头埋在他的胸口,调整了几下呼吸,维持着跪姿缓缓抬手回拥住了他。

 

◀1996年11月2日
1996年11月3日

风息被勒令停职处分后的几天都待在家里,至少虚淮回来的时候他是在家里的。
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进食和交流,一直在想事情,晚上也始终睁着眼毫无困意,直到临近清晨才能勉强入睡。
『如果我用自己的方式去制裁他们呢。』
刚被处分那一天,他对虚淮说了这样的话,虚淮当时回答他“想做就去做吧”,然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但虚淮清楚,那不是一时冲动说出的气话,在风息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或许就已经构建起大概的框架。
只是虚淮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做出行动。
因为学校的会议,虚淮回到家的时候比往常晚了些,推开门却发现里面一片漆黑。
屋里没有风息的气息,他并不在家,也没有留下纸条或者传呼说自己去了哪。但虚淮猜得到他会去的地方。
垃圾桶里莫名多出来的被揉成团的纸上画着别墅的简易结构图,还有手抄的记录,是苏芊芊案时调查出来的三名嫌犯的日常行程,连钱绅家保姆的工作时间都记录了。虚淮早就发现,却什么都没过问,因为风息决定对他隐瞒。
但当他真的迈出这一步时,虚淮又不由得担心。风息足够聪明,同时又很愚蠢,他的计划往往会忽略自己的利益与安全,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太危险了——这么想着,虚淮以最快的速度驱车赶往钱绅的家。
围墙轻而易举就能翻进去,一楼的窗户有一扇没有上锁,潜进宅邸里的那一刻,他就闻到一股不容忽视的血腥味从楼上飘散下来。虚淮小心翼翼地踏上台阶,气味也随着距离的缩进愈发浓烈。
今晚下了小雨,但月明星稀,月光足够看清夜色里的东西。一长串血迹从三楼拖到二楼,一路通往没有关紧的房间里,虚淮小心地不踩到脚边的粘稠,推开了那扇孕育罪恶的牢笼。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地上倒着一具凄惨的尸体,月亮为他露出的肉块镀上一层光泽,风息站在尸体旁剧烈地呼吸着,手中滴血的麻绳似乎还残留着人体的余温。
比想象的还要糟,这下处理起来可麻烦了啊。
虽然不合时宜,但那一刻浮现在虚淮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如此。
听到门被推开的动静,风息像个受惊的动物般警惕地猛一回头,一瞬间本能地摆出攻击的架势,但当看清来人后,紧绷的神经又顿时崩塌,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虚...淮...?”风息愣愣地叫他的名字,既没有慌乱地解释也没有质问为什么会找到这里,而是在看到他后才找到了现实感,“啊...啊...啊啊...!”他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绳子从颤抖的手中抖落,他的掌心里是用力过猛而勒出的血痕。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风息脸色刷地铁青,理智又一次断了弦,像个做错事不知道如何补救的孩子一样开始破碎地道起歉来。
“风息,冷静点。”虚淮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不是...!对不起、对不起——!”但风息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彻底崩溃,低下头两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泪水和脸上的血交融在一起。
风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彻底乱了节奏,不管虚淮怎样呼唤都得不到回应。
再这样下去会晕过去的,必须让他冷静下来。虚淮一皱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弯下腰,然后踮起脚吻了上去。
冰凉的嘴唇贴上来,风息吃了一惊,不等他做出反应舌头又强硬地撬开牙齿探了进来。虚淮鲜少主动,这样激烈的深吻更是从未有过。
“唔...唔唔!”风息肚子里的氧气本就不多,又没有跟上虚淮的节奏,很快就喘不上气来。他本能地想别开头,又被虚淮按着后脑勺压了回来。
风息被虚淮压着后退,一下子撞到旁边的梳妆台上,上面的瓶瓶罐罐噼里啪啦撒了一地,即使这样虚淮都没有停下。虚淮舌尖碾过风息口腔里的每一寸皮肤,稍微抽出一点距离一下子咬住他的下唇,风息疼得一个激灵,然后虚淮又裹着血勾住他的舌头。铁锈味在嘴巴里弥漫开,津液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虚淮吻得太粗暴,强势地让风息仅存不多的理智里占满自己的味道、自己的温度。
许久后,虚淮总算放开了他,风息因为缺氧眼神有些迷离,懵懵地大口呼吸着,好在节奏平稳了下来。
虚淮用手背蹭掉挂在嘴唇下的银丝:“冷静点了吗?”
“...嗯。”风息总算回过神,疲惫的脸上夹杂了些许害羞,有些无力地点了下头。
虚淮半垂着眼,双手捧住风息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血迹与泪痕。他并不太懂风息现在的心情,但他知道他很累、很痛苦,所以像很久以前模仿着好家长的样子安慰小时候的风息那样,没什么感情的、轻柔地说:“好孩子。”
这几个字眼触动到了风息什么,他轻颤着吸了一口气,弯腰将脑袋倚在虚淮的肩头。
“我...”风息侧头,看向地上那具被定格着临终前绝望表情的尸体,将手指插进额前的头发里紧紧揪住,“对不起...虚淮...我......”
他还是没法组织好语言,但想说的总归也就是那些虚淮并不觉得有所谓的东西罢了。
虚淮叹了一口气:“总之先处理现场吧。”他姑且是在家里拿了些可能会用上的东西,策划谋杀的风息应该也会提前在车上准备好善后需要的道具。
他太冷静了,冷静到异常,风息猜到虚淮会选择协助,但他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平淡地接受,连一丝对做出杀人行径的伴侣感到失望和愤怒的情绪都没有,更没有挣扎和纠结,仿佛风息只是不小心把水洒到了地上,而不是将一个活人开膛破肚,虚淮需要思考的只有是用抹布还是拖把擦拭。
快速思考了下会用到的东西,虚淮转身往楼下走去,风息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行动叫住了他:
“虚淮...”
虚淮停下脚步回头:“什么事?”
他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一如既往。
风息抿了抿嘴唇,纠结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我可是......杀人了啊?”
不轻易跟人发生冲突,总会选择无视或者忍让,在人类构建的社会里拼命生存的虚淮,他本应该教育他是非对错,却没有对他的行为做出任何评判,平静到荒唐地接受了一切,轻易地跨过了伦理的底线。
“我知道,我看见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他像是说完才意识到风息话里的含义,稍作思索后接着开口,皎洁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拖长,虚淮寒冰般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可风息,我们是妖精。”

 

就像寄人篱下总会忍气吞声一样,被迫在人类的世界里生存就要遵守人类的道德观和法律。虚淮只是把那些禁忌背诵了、记在心里了、模仿着“人类”的样子遵守着原则。
虽然一直以来都忍受着人类的误解和歧视,但有一点虚淮是认可的。
妖精并非从肉身诞生,而是孕育自自然,和人类是本质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就算外貌再相似、就算语言相通、就算同样拥有智慧,他们也不是人类,他们没有把自己认同为人类的义务。
人类不会对杀死的畜生和砍倒的树产生负罪感,所以妖精杀了人类也不会有负罪感...这样的比喻并不大合适,或许有些妖精会这样认为吧,但虚淮只是单纯地不在乎罢了。他只要在乎身边的家人和朋友就足够了,他和风息不一样,不会考虑妖精全族的将来,人类的生死不重要,别的妖精的生死也不重要,但人类压倒性的权力会决定他们的未来,所以当虚淮看到风息所做的一切时,想到的是“要是不好好善后的就麻烦了”。
两个人从三楼开始一点一点清理着血迹,哪里容易被忽略、哪里需要多次处理、哪里会着重调查,风息如肌肉记忆般思路清晰地提醒着虚淮,讽刺的是,他在办案时一路积攒下来的经验和知识,最后居然在这种场合化为己用。
楼上和台阶上的血迹处理得差不多,两个人回到二楼的房间,这里的血迹跟刚刚打扫掉的根本不是一个量级,要想在天亮前做完不知得费多大功夫。
虚淮有些犯起了难:“尸体要怎么办?”
抛尸的话他有几个可以考虑的地点,如果想尸体更难被发现的话果然还是分尸,但他手上没有能割动骨头的工具,要是钱绅家有锯子的话......
“把他吊起来吧。”虚淮思考着可行方案的时候,风息残忍、却无比认真地说道。
那太显眼了,会很危险。当他想这么说时,看到了风息的表情。
虽然恐慌,虽然崩溃,虽然对做出这种事的自己感到厌恶,但风息丝毫不后悔杀了他。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付出的代价。”
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所以才会在将钱绅捅伤后多此一举的用绳子勒死了他,因为苏芊芊就是被掐死的。
虚淮说的没错,他们是妖精,人类的规则连人类自己都守护不好,那就放弃它吧。
如果人类无法惩罚恶人,那他就作为妖精降下制裁。
虚淮迟疑了下,似是读懂了他目光里的憎恨。他不确定这条路是否正确,但不管终点通往何方,他也会无怨无悔地同行。
“好,就这么办吧。”

风息把绳子拴在房梁上,虚淮将手穿过尸体的腋下将他拖到合适的位置,这时他看到尸体的脖子上挂着什么,稍稍一愣。
“抱歉,把你卷进来了。”风息背对着他突然说道,“还让你帮我做这种事。”
“无所谓。”虚淮顿了顿,“你好好的就行。”
回想起来,虚淮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他果然让虚淮相当担心了。
风息自诩是世界上最了解虚淮的人,但今天虚淮的反应又超出了他的想象,哪怕是妖精,面对死亡如此平静也绝非正常,以前他只当做是虚淮性格太淡,但今天他才意识到不仅如此。虚淮的是非观和道德感模糊到几乎不存在,没有共情力但又把他的感情照单全收,这样的虚淮,如果握住了刀将他人性命夺去,恐怕也不会产生一丝忏悔吧。
万一真的变成那样,到那时,虚淮又会变成怎样的存在呢?
“虚淮,我不会让你杀人的。”唯独这一点,风息绝对不愿意看到,罪孽深重的人只有他一个就足够了,虚淮只是一个被他利用和驱使的帮凶,“我不会的。”
风息咬紧每一个音节又重复了一遍,虚淮眨眨眼,有些困惑,但还是应下了:“嗯,好。”
费了不少功夫,两人总算把尸体吊了起来。虚淮看着微微摇动的尸体,想起来风息某次租来恐怖片的碟片,里面就有类似的桥段,那时候风息本意是好奇他会有什么反应,自己反倒被吓得冷汗直流,还假装不害怕,结果晚上抱虚淮抱得太紧害他一晚上没睡好,说起来,那个电影叫什么名字来着......
“唔呕!”忽然,风息剧烈地颤抖一下,捂着嘴弯下腰。
不知怎的,记忆里苏芊芊的尸体和眼前钱绅的尸体微妙地重合,被他强压下去的情绪再次爆发。他果然还是做不到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不管理由怎样正当,潜意识都把自己当成了和自己最厌恶的人一样卑劣的存在。
风息头也不回地跑向洗手间,虚淮追过去,看到他跪在马桶前吐起来。但最终他只是发出让人揪心的干呕声,胃里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
虚淮无奈摘掉沾满血迹和药剂的橡胶手套,捏住风息的脸颊迫使他转过头面对他张开嘴,将另一只手的三根手指伸了进去。
虚淮纤细的手指压着他的舌根探到喉咙深处,异物带来的强烈不适感和羞耻感让风息呜咽着退缩,泪水也止不住往下掉。
“别动,吐出来会好受一些。”虚淮无动于衷,压着风息不让他乱动,终于,风息猛地用力把他推开,抱着马桶边缘吐出了东西。
虚淮抽了张纸擦掉手指上的唾液,站起身来默默帮风息抓起头发。
风息把胃吐得干干净净,最后除了酸水什么都不剩,他摁下冲水的把手脱力地望向虚淮。
虚淮帮他擦了擦嘴,捋顺凌乱的刘海,汗水、眼泪和干掉的血迹全挂在上面,风息整张脸都凌乱不堪:“总觉得,我今天是不是跟你的嘴巴有点过不去了。”
“哈、哈哈...这是什么话啊......”风息嘴角扯了扯,荒诞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他笑得愈来愈放肆,根本停不下来,然后笑声里夹杂起哽咽,最后变成崩溃的号哭。

『各位司机朋友们…晚上好…这里是…FM…199.7…夜间点歌台…』
『第一份来信…来自一位没有…留下名字的听众…祂刚刚加完班…窗外的霓虹灯有些晃眼…进入社会后…逐渐被生活所困迷失方向…离曾经的梦想越来越远……』
风息疲倦地坐在副驾上,垂着眼睛瞟向身旁的虚淮,虚淮正握着方向盘平稳地行驶着,眼睛紧紧注视着前方。外面下了雨,雨水源源不绝地拍打在车窗上,雨刷疲惫地工作着,它有点故障了,挡风玻璃上始终有一块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水痕。整条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车载收音机传来女主持人混合着刮擦声的温和声音,提醒着他现实的感觉。
『ta想点一首来自…伊格雷的乐队…孤岛的歌曲…这是一个妖精组成…的乐队…是ta最喜欢的…希望能找回…初心的感觉…』
『我的朋友…希望你的生活…不再让你迷惘…跨过阻碍…不再欺骗自己的内心…』
『现在…龙游正下着中雨…能见度低…祝您一路顺风…那么…请欣赏…《Dreams》』
收音机沙哑地开始唱起放克爵士音乐,歌词里的单词断断续续地飘进脑海里,但风息昏昏欲睡,连将它们翻译成有意义的句子的力气都没有。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虚淮发觉副驾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他关掉广播,霎时间周遭的雨点声被放大了。
“风息。”
他试探着叫他的名字,还没有完全进入梦乡的风息睁开眼,可惜他的眼皮沉重到只能张开一点缝隙,随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紧接着是让人舒服的微凉体温。
虚淮探过身子,将手轻轻覆在风息眼上,披散的长发几丝落在他脸上传来丝丝缕缕痒意。
“没事,睡吧。”
他是在太累了,累到此时此刻恨不得就此长眠,不愿再睁眼看到明天,忘记让他痛苦的一切。
看着风息睡下,虚淮抽回手,发现袖口上沾了些血迹。
最好找地方烧掉吧,这件衬衫是风息送给他的,他还挺喜欢的,当然,风息身上的衣服也得全烧掉才行。
盯着自己的手腕,虚淮忽然发现上面好像缺了点什么...啊,风息给他的那个发圈不见了。那发圈因为用了很多次,橡皮筋都松垮了,只是作为一个手串堪堪挂在手腕上。虽然注意到了,但虚淮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把它搞丢的了,可能是白天在学校做实验的时候顺手摘了吧。
只希望不是掉在别墅里了,他们已经没有再回去一趟去找的时间了。

 

◀1996年11月3日

虚淮几乎没怎么睡,清晨的时候就又醒了过来,他打电话拜托谛听帮自己向学校请了一天的假,顾不上还在昏睡的风息离开了家。
因为他有一个人要去见。

“...虚淮老师,请进。”
虚淮按响门铃,一会儿后,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打开了门。
女人将他领进家门,她穿着素雅的长裙,虚淮感觉她比前几天更加瘦削了。
他环顾室内,家的面积虽不算大,但装修得相当清雅,架子上摆着和家装风格截然不符的可爱小摆件,虽然只有女人一个人在,但细节处处说明着曾经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存在。
虚淮在阳台窗户前的玻璃圆桌旁坐下,阳台上种着许多植物,只不过全都枯死了。
“不用麻烦了。”虚淮叫住准备去烧水泡茶的女人。
女人疑惑地在他对面的藤编椅子上坐下:“虚淮老师,请问您找我什么事呢。”
“我来是想把这个交给你。”虚淮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小心包好的小玩意儿递给对方,“苏祈女士,我想这个应该和你有关系。”
苏女士困惑地接过,揭开手帕看到里面东西的瞬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里面放着的一枚玉雕的平安扣,和她脖子上的那一枚是一对的,手上这个是女儿苏芊芊的东西,她的雕着莲花,芊芊的雕着莲蓬和锦鲤。
“为什么...为什么您会...”泪水顿时从她眼眶中涌出,那张悲伤到麻木的脸被女儿的遗物轻易扯散了,她紧紧握着那枚玉佩泣不成声。
“这是之前在钱绅那里发现的,风息忘了交给你。”
事实上是昨天...准确来说是今天凌晨,他在搬运钱绅尸体的时候意外发现的,那个人渣就那样一直把苏芊芊的遗物当做战利品带在脖子上。虚淮觉得应该交给苏女士,他没有告诉风息,好在去年母女俩参加过他的讲座并私下跟他咨询升学意见,在那时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苏女士又哭了好一阵,渐渐哭声平息,她哽咽着说:“不...风息警官是不可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的。”就算几天前她才在法庭上受到二次重创,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她也仍保持着清晰的思维,“您到底是怎么得到这个的?”
“我不能告诉你。”虚淮冷冷地回。
虚淮模糊的说辞,更加加深了她的怀疑。
“难道您...不,难道风息警官他......”苏女士近乎沙哑地说出了猜测,“难道风息警官把他杀了吗?”
虚淮转移视线,没有直接回答。
庭审结束后,风息突然暴怒,他本可以拉住他的,但那时虚淮被某样东西吸引走了注意力,才不慎让风息冲了出去。
——他看到苏女士在混乱中,从包里握住了一把菜刀,还没有将它完全拔出来,两个人四目相对,然后苏女士惊恐地又将它放了回去。
苏女士是打算在那时就不顾一切亲手杀了害死女儿的凶手的。
就算风息什么也不做,她也会出手的,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虚淮才敢来向她委婉地传述真相。而选择不把这件事告诉风息的理由......
“这样啊...风息警官他......”苏女士喃喃道,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震惊、悲哀、如释重负、感激,全部混合在一起。
“就是这样,我只是来把东西交给你。如果有想确认的,你自己去看看就好。”苏女士足够聪明,暗示到这里便足矣,虚淮不再多说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虚淮老师。”苏女士叫住他,竟露出了一个释怀的微笑,“谢谢您。”
她已经不知多久没好好笑过了,这几天,不,女儿去世以来的这半年,她一个人是怎样度过的呢?
道完谢,苏女士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决绝:
“接下来我做的所有事,都和您二位没关系。”

 

◀1996年11月5日

本以为风息是太过疲累才一直睡着,但虚淮回去后诧异地发现,他居然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了一天一夜,洛竹和天虎昨天来探望的时候才勉强能下床。结果到了今天,风息一下子又好转了,仿佛夏天突然开始又很快结束的暴雨。
虽然身体是恢复了,但风息仍一副萎靡的样子。整个上午他都漫无目的地做着琐碎的事,打理花草或者看看书,却总是发起呆来。
午饭是虚淮去附近的小店打包回来的肉燕,吃完饭风息坐在餐桌旁心不在焉地写他的检讨,虚淮则在沙发上削水果。
该怎么说呢...这份异样感。风息的表现,相比起前天在钱绅别墅里的时候,实在是太过轻松了。
搁在小柜子上的座机响起,虚淮接了电话,嗯嗯应了几声捂住话筒看向风息:“队里找你。”
风息接过电话,听对面说了些什么,突然脸色骤变:“你说什么!!?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话筒几乎是从他手里掉下来的,风息打着颤将它卡进凹槽,他的手臂都在抖,然后他捂住脸急促地呼吸起来。
“出什么事了?”不远处传来虚淮的声音。
风息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死死压着额头,似乎仍在拼命在大脑里处理混乱的信息。
“钱绅……”
风息慢慢松开手,他的脸苍白得吓人,好不容易恢复的血色又一下子被抽空了。他竭尽全力想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可声音却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每一个音节都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
“钱绅被杀了。”
虚淮一愣,看着风息的表情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罕见地有了点明显的情绪变化。这时手上一阵刺痛将他的神智拉回,手里的水果刀不小心在拇指上留下一道伤口,猩红的血珠从缝隙里渗出。
——风息是真的为此感到震惊。不是因为钱绅的尸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而是因为钱绅被杀了这件事。
什么情况?虚淮前所未有地不知所措了,风息身上的种种异样只指向了一个结论——
他忘记了。
为什么会忘记?因为高烧?确实可能如此,在遇到极端压力的创伤事件时大脑会为了自我保护而自动屏蔽相关记忆,虚淮之前在某本书上读到过,风息现在或许就是现在的状况,但他不是医生,并不清楚该如何让他恢复记忆。
不,真的有让他恢复记忆的必要吗...他忘记的应该只有杀人的事,现在的状态或许对风息自己而言更好。
但最大的问题是,风息就这样去追查此案,岂不是会作茧自缚吗?
总之,先暂时保持沉默,之后旁敲侧击一下进展再决定要不要干预吧。
虚淮将刀放下,用纸巾将血擦去。
“我开车送你。”

 

◀1997年6月12日

关于风息的记忆,虚淮就那样只是观察,放之任之。
有几次虚淮差点以为风息要发觉真相了,那个发圈没想到真的掉在了案发现场,还在半年多后被私自展开调查的风息捡到了。好在风息对他足够信任,得以搪塞了过去。
一切都仿佛恢复如常,但命运又故意戏耍他们般,陷入了荒谬的轮回之中。
风息的属下被害了,整个过程是那样相似,同样罪犯的身份确凿但又证据不足、同样腐败到根部的体系阻碍了进展、又同样,犯人最后轻易逃脱了应有的惩罚。
风息又一次失去了意识,他昏迷的那一天虚淮守在医院寸步不离。上一次,风息记忆模糊地以为自己从被停止处分那天起就高烧不起了,这次他也会忘记吗?要是大脑受损程度过重,把别的事也忘掉了可怎么办。
万幸的是,风息在洛竹来探望的时候醒了过来,而且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在风息向洛竹交代完事情原委后,洛竹哭了起来。
“……怎么哭了?”风息有些诧异。
“太过分了,居然会有这种事情!”洛竹气愤地喊道,“真的太可恶了,对你们太不公平了!”然后他又不争气地哭起来,“为什么风息你会遭遇这种事呢,你都那么厉害了…到底为什么……”
要说对不起的人的话,那一定是洛竹和天虎了吧。虚淮会把自己和风息做的事带到坟墓里,也就注定,亲密无间的家人间两两相隔,升起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风息看着泣不成声的洛竹,无奈地露出一个浅笑。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没有办法改变结局了,只能接受。”
听到这句话后,虚淮愣住。这不像是风息会说的话,他怎么可能坦然接受?风息摆出温和的兄长形象,看似释怀地冲洛竹笑着,但虚淮看得出来他在撒谎。
这份怀疑很快就应验了,虚淮送走洛竹回到病房,看到床上的风息的表情的那一刻,他便笃定——他的记忆恢复了。
“虚淮,我们可以聊聊吗。”
虚淮瞟了眼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掩上了身后的门。
“想起来了?”
虚淮特意查阅过相关的书籍,当遇到和创伤记忆高度相似的情境时,大脑是可能被触发的,只是不会非常完整,虚淮不确定他恢复到了何种程度。
意外的是,风息没有陷入混乱,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嗯,虽然不完全,但关键的我想没有忘记。”只是他挂在脸上那张虚伪的假笑,在虚淮眼里实在是太拙劣了,“抱歉,我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些,自己倒是轻松了。”
不管怎么看,可都不像轻松的样子啊。
“无所谓,反正我们都没出什么事。”虚淮将门上锁,走到床前。
“我还有问题想问你,虚淮。”
“什么事。”
“为什么苏女士会知道钱绅死了。”毫无预兆的,风息直截了当地提问。不,并不是提问,而是陈述事实,“是你告诉她的,对吗?”
苏女士在那次见面后做的事超出了虚淮的预料,但某种意义上也正合了他的意。她杀害了另两个仇人,然后为了报答风息的恩情,将责任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女儿死后仇恨支撑她苟延残喘了半年,大仇得报后她再也没什么留恋的,带着李俊和阿辰的尸首毅然自尽。
从风息那里打听到这些时,虚淮多少舒了口气。他并不是希望苏女士死去,但客观来讲,正因为她死了,许多东西死无对证,风息才能够有惊无险地脱罪。
虚淮错开风息他们的时间,一个人去了告别式,他只是远远的站在门外,并没有进到礼堂里。
风息曾向他保证不会让他杀人,说实话,虚淮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必要。如果真的要履行,那他是不是已经算打破约定了呢?自杀或者被报复虐杀,就算苏女士终将难逃一死,虚淮也毫无疑问推快了这一进程。
辩解也毫无意义,沉默片刻,虚淮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你可以恨我。”
“我怎么可能恨你...”捡到那个发绳的时候他短暂地怀疑了虚淮,在那个时候他连包庇他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如今又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去恨他,“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不觉得傻吗?”
为什么...虚淮愣住,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像先迈出左脚后就该迈右脚一样理所应当地那么做了,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一定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就只有因为他是风息而已。
“我不知道。”虚淮回答,他又想了想,在脑海里找到了这份感情的名字,“或许因为...我爱你。”
“我爱你”这三个字,那么沉重,又那么珍贵。这蕴含着魔力的字眼,可以作弊一样解释许多没道理的事。
“是...是啊...”风息眼皮抽了一下,垂下头将手指挤进虚淮的指缝间,“虚淮,我也爱你。”
“嗯。”
他理解了,虚淮是他那沉默寡言的镜子,镜子的黑暗不是镜子的,是镜子里他的倒影。而他将在这独木桥上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再也无法回头了。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会的。”
“就算我可能再做那种事?”
“不管你做什么。”
风息双手握着虚淮的手,将它抵在自己的额头上,像是在做虔诚的祈祷、又像是在恳求原谅。

“虚淮,我需要你。”

 

◀1997年9月30日

审讯经过三个小时,孙海龙没了骂人的力气,力竭地仰头朝着天花板哀怨道:“求你们了,快放我走吧,警官大哥们,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求饶也没用,早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全都能早点休息。”叶子说道。
“真的求你们了,这都晚上十一点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才刚出狱,要是她们知道我又被抓了一定会跟我闹的。”
“你的前妻两年前就因为你家暴和赌博带着女儿离家出走了吧。”风息冷漠地拆穿他,“你哪来的脸还敢把她们搬出来。”
“嘁。”谎言一下子被揭穿,孙海龙不爽地咂舌,而后他又想到什么,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笑起来,“那你呢,风息警官?你应该是有家人等你回家的吧?虽然你们妖精都是狗养的,但听说很喜欢报团取暖啊。”此言一出,风息和叶子的神经顿时绷紧,但孙海龙毫不在乎,“比如你在收容所的弟弟,在花店的弟弟和他的小女友,还有做大学教授的哥哥...那个叫虚淮的真的是你哥哥?该不会其实是你马子吧,毕竟跟你住在一块,哈哈哈哈!”
风息面无表情,只有眼睛死死地盯着孙海龙,仿佛在看一只毫无生机的死物。他攥紧了纸杯,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地突起,里面凉透的茶水溅在桌子上。
那一刻风息释放出来的威压让孙海龙本能闭上嘴巴,仿佛一把刀直接架到了脖子上似的。
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风息压下情绪,抽了几张纸擦掉桌上的水,然后握着被拧成一团的纸杯站起来:“我再去倒一杯,你呢叶子?”
“不、不用了……”
风息离开审讯室,往两个纸杯里分别放进撮茶叶,然后在饮水机前灌上开水。
明明没有掌握绝对的胜算,却为了所谓的面子图一时口舌之快;因为别人不像自己一样认知低下又粗蛮无礼,就把别人当成可以欺辱的傻子;嚣张跋扈惯了,就以为任何人都要惧自己几分。为什么人类总是这么爱自取灭亡呢?
杯子飘出来升腾的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茶香,风息从兜里拿出了一枚大拇指头大小的折好的纸。
仔细地拆开,里面是一小堆白色的粉末。

“风险低的杀人方法?“
一周前,天合会首领被捕的消息占据各大新闻报社的头版,风息第一时间回局里确认了此事,还向无限打听了一些无法公开情报。付贵案的审判结束后他就一直盘算着这件事,而现在,风息知道他的机会终于来了。回家后他就向虚淮坦言了自己的想法。
“嗯,我想先从孙海龙下手,他是那三个人的头目。”风息说道,“但是对方在道上混迹多年,恐怕采用暴力手段不会顺利。你有什么想法吗?”
虚淮转移视线稍作思索:“...有倒是有,只是需要制造契机”
“什么?”
“下毒。”
“嗯...的确。”风息捻着下巴陷入沉思,下毒确实是不张扬、最稳妥的方式,可他所了解的毒物也就只有农药或者水银那类在死亡案件中常见的,“但症状不能太明显了,而且要必死才行,这种毒药有那么容易到手吗?”
“就在这。”虚淮从餐桌上的花瓶里,取出一支秋水仙。早上风息打翻了花瓶,所以花朵有些蔫巴巴的,“秋水仙含有的碱可以治疗关节病,但只要几毫克就会致死。”
并不会迅速见效,而是在数小时后才会延迟发作的毒物。开始发作后的二十四小时只会导致恶心呕吐和腹泻,很容易被误认为肠胃疾病或者食物中毒,但是在中期开始会损害全身的器官,这时再想救治就已经为时已晚了,七十二小时后,器官已经严重衰竭,呼吸衰竭、休克、或者昏迷,什么时候突然暴毙都不奇怪。
听完虚淮的说明,风息若有所思,这的确是非常合适的毒物:“但是,这点秋水仙可不足以制取那种纯度的毒物吧。”
“风息,你还记得我这两年的研究主题吗?”
“额...我记得是...”他记得之前去虚淮学校拿化学用具的时候听他提过一次,风息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记忆片段,终于找到那段记忆后,一串专业名词组成的内容在脑海里浮现,他顿时恍然大悟。
“植物源杀虫生物碱研究。”虚淮沉着地说,
“秋水仙碱这样的毒物,要多少有多少。”

那之后风息要做的,就只有制造契机了,所以才稍显急躁地将孙海龙三人强抓了来。
真到决定别人生死的时候,风息本还有些犹豫,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审讯,他也没有再心软的必要了。风息看着手中的粉末,不假思索地倒进了茶水。
付贵死后,他隐藏近八个月的杀意,终于得以随着粉末一起落下,融化在滚烫的开水里。

 

▶1997年10月8日

“——人类!!!”

风息近乎癫狂地嘶吼着扑向王彪,子弹深深嵌进了他的身体里,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挥出一次次重拳。彼时虚淮顺利割断了手脚上的绳子,迅速捡起地上的碎片扔向后方欲要打出第二枪的刘虎。
碎片正中他的脑门,仅是紧紧一闭眼再睁开的功夫,虚淮便冲到了离他只有一个身位的距离。刘虎慌乱将枪口对准虚淮,下一秒就被一记横扫踢中了手腕,手枪脱了手,自知打不过虚淮的刘虎转身就跑。
他逃进屋外的大雨中,虚淮顾不上风息那边,跟着跑出了屋子。这样的雨,一时半会儿是逃不了多远的,虚淮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站在台阶上环顾四周思考能用到的武器。
那家伙必须死,为了保命,他肯定连求助警方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雨幕会遮挡视线难以开枪,最好还是能够近身的...这时虚淮看到停在不远处风息的车子,想到他的后备箱里有一把消防斧。
所幸风息救他心切,下车的时候没有上锁,虚淮打开后备箱取出那把半人长的斧头在手中掂了掂,看向跑进树林里只剩下一个渺小身影的刘虎。
瞬间湿透的衣物和地上的泥泞拖垮刘虎的脚步,几百米的距离间他好几次险些摔倒。当他以为自己甩掉了虚淮稍稍松了口气时,再一回头却看到虚淮突然出现在了视野里。
刘虎发出一声惊叫加快速度,但脚力不可能一下子突破人类的极限,每次回头虚淮都和他的距离都更近几分,直到在磅礴大雨中他也能听到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斧头高高挥起斩断雨线划破空气,吓破胆的刘虎脚下一滑摔了下去,斧头擦着他的头顶“咔”的一声砍在了身旁的树上,惊险躲过的他并未就此得救。挥的力气太大,斧头卡在树干里,虚淮握着长柄用力拽了几次才把它拔出来。这点空挡根本不够刘虎逃脱的,湿滑的泥泞像是故意和他作对般,几番努力却站都站不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死到临头的刘虎连滚带爬地拼命求饶,“都是他们命令我做那些事的!我再也不敢了!!”
虚淮无动于衷,淋湿的长发从虚淮的额前垂下遮住他半张脸,露出的眼睛没有流露一丁点情感,宛如无底的黑洞。
每一次脚步声都预示着死亡的逼近,面对捕食者,不管猎物发出怎样的悲鸣都只是垂死挣扎,长着尖耳朵和犄角的死神不会对即将死去的人给予一丝怜悯。
“啊啊啊啊啊!!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
话音未落,绝望的哀嚎声被直接从喉咙切断,刘虎突出的眼球不可置信地向下瞟去,看到自己的脖子咬住了那把斧头。
虚淮拔出斧头对准位置又一次劈下,这次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见,血像喷泉一样喷洒出来,刘虎瞬间毙命,歪斜着脑袋重重倒了下去。

虚淮拖着尸体和斧头回到木屋,看到结束战斗的风息正失措的寻找他的身影。
“虚…淮……”风息看到他木讷地念着,然后缓缓挪步,最后变成小跑,“虚淮!你没事吧!”结果到跟前他彻底脱了力,脚一软双膝跪了下去,虚淮将手里东西全都丢掉,及时揽住了他。
“我没事,身上的血基本都是他的。”虚淮低头捧着风息的脸,轻轻撩开他的刘海,风息的脸上糊满了血,都要看不清表情了,“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我……对不起…对不起……”风息用还能正常活动的左手扣住虚淮的手背,近乎恳求地抬头仰望着他,“我害你杀人了,对不对……”
伤成这个样子,第一时间关心的却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真是够傻的啊。
“那种事,根本不重要。”虚淮用拇指蹭掉他眼下被盐水冲淡的血迹,然后弯下腰宛如献上祝福般轻吻他的额头,“没关系的。”
他轻轻拢着风息的后背,将他搂进怀里,风息将头埋在他的胸口,调整了几下呼吸,维持着跪姿缓缓抬手回拥住了他。
良久后,风息靠在虚淮怀里闷闷地说:“虚淮,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给你包扎,然后把尸体处理掉。”
王彪和刘虎本就是畏罪潜逃的状态,彻底销声匿迹想必也不会引起怀疑。但是风息的枪伤就难解释了,妖精不容易被细菌感染,恢复力也比人类高,说不定只能靠风息的毅力自己扛了。
听到虚淮的回答,风息发出几个笑音。
“......我,不想做警察了。”
“是么。”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选择这条路,他可以像洛竹一样种种花养养草,过着忙碌但充实的快乐生活;也可以像天虎一样一直和新生的妖精们待在一起教导他们;凭他的脑力,和虚淮一样从事于教育行业也不差;抛开各种因素,他最想干的其实是护林员,远离城市的喧嚣彻底回归自然......这些幻想光是在脑海中飘过,就美好到让他想落泪。只是他再也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了,他像被蛀虫从内啃食的水果,披着人形的外壳,里面已经彻底腐烂掉了。
“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我会陪着你的。”
他自私地把虚淮也拉入这趟浑水,将他变成共犯,染上和自己一样的颜色,彻底地据为己有了。
前方的路没有了希望,到底通往何处,他们又该怎样地活,风息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梦想已经崩碎成粉末,他再也无法得到救赎了。
血流得太多了,风息蜷缩在虚淮的怀里意识模糊,感觉仿佛回到了孩提时代,他就那样抱着虚淮撒娇,周围是其他孩子们的嬉笑打闹声,天真地觉得世界是那样美丽,他是世界上最最幸福的小孩,最最幸福的妖精了。但是伤口传来的疼痛感,又无情地将他拉回现实。

“好痛啊...”

好痛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