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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厄拉科斯像一片坟场。
太阳刚刚冒出半个身子便将热量倾倒而下,所到之处只剩下白金色的、起起伏伏的褶皱。70℃以上的沙面高温足以抹平所有生机,人类停止了一切开采作业,沙漠生物也躲藏在阴影里。空气颤动着,这里没有一丝风,香料沉在砂砾中,闪着金色的光芒。
掌握香料的人掌握世界,厄拉科斯在贵族眼里是寸土寸金的矿场,对弗雷曼人来说却是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们在此筑穴隐居,生存已有数千年,没有殖民者能摸清人口数量,也没有人能把他们赶出神圣的沙漠。
在其中一个穴地,阳光从隐蔽的洞口流下来,人们正在举行葬礼。
半个月前,他们同时失去了最优秀的战士和军师,没有尸体,但死亡已是定局。清峰叶流火和要圭毫无疑问是战术核心、成功的关键,但他们的优秀不会带来例外。沙漠中失踪的人葬礼总是很简单:人们从二人住处拿来“遗物”,每人拿起一件,说一些缅怀、思念的话,仪式便结束了。他们与其他人的关系算不上多好,此刻的追忆便显得干巴巴,比起伤心和怀念,人们脸上的愁容更像是对未来作战计划的担忧。最后一个人走上前,把要圭用过的笔记本放在最上面,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他们还活着就好了。”
与此同时,一道影子在坟场上缓缓移动。巡逻人身着蒸馏服,小心翼翼地踩着沙漠步前进,他已经接近领地边界,很快便能结束自己的任务。这项工作不仅艰苦,也需要卓绝的视力,只有能够从热浪扭曲的视野中发现一切异常的人才能胜任。
但只要足够小心,这件事在大部分时间都比较无聊。沙漠的裙摆绵延不绝,而人类只是匍匐在其中的尘埃罢了,没有人会在这种天气试图挑战她,更不用说……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
跨过另一座沙丘,两道醒目的黑色映入眼帘,蒸馏服在热量影响下摇晃,常年丰富的经验告诉他,这并不是幻觉。
巡逻人迅速隐藏自己,静静观察着。幻影逐渐接近,两人的脸开始变得清晰:稍矮一点的青年步伐一瘸一拐,看起来体力已经濒临极限,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高挑,也更加强壮,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他盯着那个深一脚浅一脚的人,心下升起许多怀疑。体力不佳,保命用的沙漠步也很难称得上标准,这样的人怎会出现在如此远的地方?他打消了二人是间谍的想法,悄悄探出头,那个人好像听到了他的质疑一样,十分配合地抬眼看向丘顶,黄色的发丝随着动作露了出来。
四目相对,他看起来很激动,夸张地跑过去摇晃前面高大的人,剧烈动作下兜帽滑落,不可能的猜测坍缩成现实。
怎么可能?
人死不能复生,沙漠中也不会有亡灵,但巡逻员还是产生了一丝动摇:有这样的传闻,有一位外来者母亲的清峰叶流火是李桑·阿尔-盖布、知晓一切的天外之音,而聪慧冷静的异星人会站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带领弗雷曼人走向辉煌。
沙漠不会对任何人心怀慈悲,但如果是传说里被选中的那个人呢?天命之人的传说历史悠久,哪怕奇迹从未出现,弗雷曼人始终对此深信不疑、口耳相传。巡逻人浑身颤抖,呼吸变得急促,好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你见到了奇迹,也许你就是这个见证人。
丘下的人并不知道他自顾自陷入混乱,黄发青年见到活人喜出望外,不管不顾地拔腿向巡逻员冲来,一边努力维持平衡还不忘挥手大叫起来:
“喂——!总算看到人了!快来呀——”
这几乎是求沙漠之主来吃自己了!好在清峰还有理智尚存,一把捂住要圭的嘴制止了他这种送死的行为。巡逻员用最快的速度奔下沙坡,生存的恐惧让他忘记了质疑,只剩下这两人还活着的惊诧。半个月前,要圭莫名其妙消失了好几天,回来后又在所有人醒来前离开穴地;清峰发现他失踪也紧随其后,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也冲进了沙漠里。半个月过去,搜救小队一无所获,从来没人能在沙漠里活这么长时间,大家不得不接受事实、重整旗鼓。
但他们现在就出现在面前,裹在蒸馏服里,胸膛因呼吸而起伏,蓝色的眼睛依旧明亮。要圭刚想开口,看到巡逻员那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的眼神,又有些心虚地闭上了嘴。
“你、你们还活着?”
“对。”清峰缓缓点了点头,又伸出一只手指着巡逻员,和要圭介绍他的名字,后者乖巧地点点头,像小孩一样和他打招呼。
现在那种兴奋或者恐惧变成了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他失忆了。”清峰简短地解释,“谁都不认识。”
巡逻员后知后觉地想起,智将要圭绝不会做这样危险又滑稽的动作。作为战术小队的一名战士,他和要圭有过不少交际,多少算得上熟人——虽然是很主观的想法。他们并肩作战,为了家园一同出生入死,却从未敞开心扉了解过彼此。大部分人与他都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如果一个人能做到抽离所有情绪,不管遇到什么危机、看到什么场面都毫不动摇,这样的人总是很难接近的。
他看向无情的智将要圭,记忆中冷若冰霜的人露出闻所未闻的表情,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一瞬间他有点幻灭,那个身着黑袍鬼魅一般的身影好像在风里消散,只剩下一个沙漠步都走不好的笨蛋。现在这笨蛋无比心虚,哪怕蒸馏服裹得严严实实都能猜到,他肯定出了很多汗。要圭沉默不语,一时间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太阳缓缓移动,时间紧迫,巡逻员摇摇自己快要爆炸的脑袋,不敢再耽搁:“总之走吧,先回去。”
清峰点点头,沉默地紧随其后,要圭则对此怨声载道,跟在身后歪歪扭扭地学习着。太慢了,老练的巡逻员很快发现以这个速度,他们有可能无法在太阳彻底升起、达到温度承受极限前返回。他想象不出整个事情经过,而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要把命交在对方手里了,不得不停下来严肃地看着他们。
“来不及了,我没有时间照顾不熟悉沙漠的人。”
“我的体力足够。”清峰平静地说道。
这个怪物!我的体力又不够!巡逻员一阵恼火,凑到清峰身前,指着后面赶路的要圭,“他这样会引来夏胡鲁的!”
“那就躲开。”
巡逻员被简短的回答噎到语塞。他干嘛不去和快死的人说别死?夏胡鲁,沙虫,沙漠真正的主人,吞噬人类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要圭本就不是土生土长的弗雷曼人,失去记忆就更不算他们的一份子,任何人都会把他遗弃在沙漠里,或者直接抽干他的身体,让他贡献出宝贵的水源。但清峰看起来理直气壮,好像从没有考虑放弃这个人的可能性。
而他真的成功了。没有人知道这需要多少勇气、胆识和运气,除了天命之子,天外之音,李桑·阿尔-盖布,想不出还有什么名号能配得上这样的战士。尽管对传言愈发笃定,但理智也告诉巡逻员不能放任隐患,如果清峰真的是救世主,更不能让他有更多的危险:“他这个样子,我没法相信我们能安全到达。”
“可以的。”清峰皱眉,“我带你们回去。”
“我才不要为了一个异星小子送命。”
“我要、带他、回去。”
清峰直接抓住了巡逻员的手腕,把话一字一顿地从嘴里挤出来。
他生气了,眼神在烈日下也让人不寒而栗,长期暴露在香料中,弗雷曼人的眼睛都会染上蓝色,但清峰的眼睛是一种更加浓烈、夺目的蓝,可能在被覆盖之前,他的瞳孔天生就是这种颜色。恐惧瞬间爬上脊背,一个在沙漠求生半个月的人怎么这么有劲?手腕的刺痛顺着胳膊窜入大脑,他们对这种感觉都很敏锐:这是事关生死的抉择,如果不答应,他也许得和清峰叶流火决斗。
巡逻员看着清峰叶流火的眼睛,从平静的海面下读到一些未曾见过的感情。没有一个弗雷曼人会恐惧于自己的牺牲,但世界上确实有很多可以凌驾于自己和集体之上的东西。就像决斗不只是为了维护尊严,只有想要保护别人的时候,我们才会害怕和愤怒。
我可不想和他决斗,巡逻员无奈地想,我有老婆孩子的。他放松身体挑了挑眉,对方却看不懂成年人的暗示,丝毫没有松手的想法。唉,年轻人!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清峰的胳膊。
沙漠永远不会说谎,她是仁慈的化身,也是最严格的审判者,在自己的褶皱里考验了他们,又保护了他们。金沙仿佛在低语,要圭或许真的是天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风指引他来到这里,那他也理应顺应这伟大的天命。
“好吧,你是流着沙漠之血的战士,”巡逻员说,“带我们摆脱危险吧。”
清峰松开手,轻轻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远处奋力追赶但走得磕磕绊绊的要圭,只简短地催了一句,就继续埋头赶路了。
他没有看巡逻员一眼,一阵沉默后却飘来一句轻轻的道谢,宛如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