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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
把测温枪从额头拿下来时,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某个金发笨蛋哼哼唧唧地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脸颊通红,眼睛泛着水光,不知是烧的还是气的:“我马上就好了!真的!绝对不会拖后腿!”
“不,还是身体最重要吧。”山田太郎迟疑地说。
“真是个笨蛋啊。”藤堂葵叹气,“你安心养病,好吗?别的事都不要管了。”
“春游怎么能叫‘别的事’!”那坨被团猛烈地一拱,“我可是期盼了很久、很久的啊!为此还差点兴奋得睡不着!可为什么突然……可恶啊!”
“小学生吗你。”千早瞬平毫不留情地吐槽。清峰叶流火端着温水和胶囊回到房间,拨开围在床边的几人,说:“圭,起来吃药。”
要圭消停下来,从被团里伸出胳膊,乖乖地吞掉了胶囊。叶流火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凑上去贴了贴,小声说:“好烫。”
要圭拉着他的左手,把脸埋在他的掌心。其他人对他们亲昵的举动见怪不怪,反正这俩人谈恋爱之前也是这么腻歪,非常没有边界感的幼驯染。叶流火把水杯放到床头,安抚地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
“没关系。”他生疏地安慰道,“等你病好了,我们再一起去。”
“……可是快谢了啊,樱花。 ”
忽然传来闷闷的一声,掌心里氤氲开一小团湿热的雾气。
“春天快要结束了啊……”
叶流火怔了怔,抬头看向窗外。临近四月中旬,市区里的樱花几乎已经凋谢殆尽,只有少数几株花期较晚的品种还挂着些许残花。若想抓住樱花季的尾巴,只能前往郊野公园或海拔较高的地区,才能努力窥见最后一抹春色。
他们本来没打算拖这么晚。但新学年伊始,作为二年级的前辈,他们忙于给新加入的部员们进行基础特训,春游计划拖延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在某日要圭发现学校里烂漫如云的樱花树退化成了普通的绿树、心痛地大吵大闹了一番后敲定了时间。
然后就这样又一次遭到了意外。
听到他委屈的控诉,几人也沉默了下来,互相望了望,彼此的眼中也都写着如出一辙的遗憾。
“嘛,说不定你明天就康复了呢?”
最后,藤堂葵出言安慰道,“反正休息日还有一天……或许来得及。”
山田太郎点了点头:“明年我们也可以一起去哦!”
千早瞬平难得没有毒舌:“总之,先好好休息吧。”
“我会照顾好圭的。”叶流火说。
门被轻轻关上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要圭向后一仰,连人带被子倒在了柔软的床褥上。他闭上眼睛,身体过高的温度把眼皮都蒸得温热酸涩,薄薄一层覆盖在不住转动的眼珠上。身后,叶流火似乎是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窸窣的声响后,床铺塌陷下去一块儿,另一个热源靠了过来,在他的额头上贴了一条冰冰凉凉的东西。
“这个退烧贴,还没过期。”
叶流火说着,又用掌根按了按,确认它已经牢牢粘住,“还有哪里不舒服,要及时告诉我。”
“谢谢你啊,小叶流。”要圭小声嘟囔道。自家发小大概从来没有承担过照顾人的角色,却意外地做得很不错,这让他在感动之余不免心情复杂地愧疚起来。幸好因为身体机能不足,智将陷入了休眠,不然他有点无颜面对那个家伙。
正胡思乱想着,随着窗帘被拉上的声响,他的身上忽然一重,身后那团热源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贴得更近了些,将他整个人拢进了怀抱之中。
清浅的吐息拂过裸露的后颈,要圭一僵,抗拒地拱了拱:“别贴这么近呀……会被传染的!”
“没关系,我很强。”叶流火不为所动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他整个人都团在自己的怀中,随后抱得更紧了些,下颚磨蹭着他的发顶,轻声说,“睡吧。”
“……强你个大头鬼啊。”
反抗无效,要圭只能把口鼻埋进被子中,尽力阻止病毒逸散到这个倔强的家伙身上。或许是因为吃下去的药物开始生效,涨潮般的困意逐渐漫了上来,像是陷入了一朵发酵的云朵面包。
温暖的困倦一波波地冲刷着神经,意识很快变得昏昏沉沉。陷入沉睡前,他模模糊糊地想:
果然还是好想和大家一起去看啊,春天。
混沌中,额头上的退烧贴似乎翘起了一角,丧失粘性向下滑落。要圭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却触摸到一片温凉的干燥。他睁开眼睛,烧不知何时已经退了,身体却依然酸痛,只是痛的位置似乎不太对劲。腰方肌、髋屈肌、小腿肚……都是很熟悉的地方。他坐起来时呲了下牙,一转头,晴天霹雳般呆住了。
房间还是他的房间,却又好像不是他的房间。墙壁上乱七八糟的海报不见了,一片雪白的空空荡荡。书桌上与叶流火在商场拍的搞怪大头照不见了、和智将斗智斗勇藏起的小零食也不见了,只有孤零零的一盏台灯,摞得整整齐齐的参考书,以及散落的几张记录着什么数据的草稿纸,干净冷淡得像酒店样板间一样。
要圭傻了半晌,忽然涌起某种奇怪的预感。他飞快地抓起枕边的手机,点开日历,随后再次陷入了呆滞。
现在是……国中二年级的那一年。
他大脑一片空白,瞠目结舌。LINE的图标右上角挂着红色的数字1,他下意识点开,是置顶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
【叶流火:还不下来吗,圭?】
要圭攥着手机,在被褥上膝行了几步,猛地拉开了窗帘。
阳光轰然涌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楼下的街道上,清峰叶流火正站在那里抬头看他。
比记忆里更稚嫩的面孔,肩膀还带着属于少年人的单薄,看见他出现在窗口时,那张冷淡面庞上的神情松动了一下,指了指手机,示意他时间有些迟了。
要圭恍惚地盯了他一会儿,视线缓缓上移,望向他身后的街道。
……樱花。
连绵不绝的樱花。
不远处的街区与公园,道路两侧的染井吉野正值满开,枝头堆叠着大团大团蓬松的淡粉色,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有风拂过的时候,花瓣便簌簌地飘落下来,像是将整个东京都拢进了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初雪中。
要圭跪坐在窗前,怔怔地望着十四岁那年,尚未凋零的春天。
楼下的叶流火歪了歪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几秒钟后,新的消息弹了进来。
【叶流火:怎么了?】
要圭吸了吸鼻子,回过神来,飞快地打字:没怎么!我这就下来!
消息发送后,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光速洗漱完毕后冲向衣柜,却在拉开柜门时再次愣住。
一模一样的基础款T恤和运动服挂了整整一排,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最喜欢的那件大嘴猴睡衣不翼而飞,身上套着的是一件简约的灰色家居服,款式和衣柜里那一排没什么两样。
要圭沉默两秒,随便抓起一件外套,踩着运动鞋冲出了家门。
推开大门的瞬间,清冽的空气裹挟着樱花的淡香扑面而来。十四岁的叶流火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圭今天好慢啊。”
“……小叶流。”
“嗯?”被这个久违的称呼叫得愣了下,叶流火迷茫地眨眨眼,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未读消息,迟疑道:“圭、吃坏肚子了吗……?”
“才没有!”要圭的满腔感慨一消而散,哭笑不得地推了推他的后背,“走吧!”
——真的不是在做梦啊。
晨练结束后,要圭和叶流火并肩走在通向学校的路上。花瓣不住地飘落着,在走过的地面上铺成一条浅粉色的路。十四岁的春天正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盛放着,盛大绚烂,触手可及。
明明自己身在过去,却对这一切感到无比陌生。智将,你在吗?心里不断这么呼唤着,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也是。那个时候,“自己”还尚未诞生,既然姑且算是穿越回了过去,大概……身体里只有这个残缺的灵魂吧。
棒球部的训练从放课后开始。要圭站在宝谷的棒球场上,握着球棒的手心渗出薄薄一层滑腻的汗。他还不是很熟悉这具没有完全长成的身体,动作时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十分别扭,但他一声不吭,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争取不给智将丢脸。
“要,你今天挥棒的速度慢了。”
“是。我会注意。”
监督冷酷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转身走开了。
要圭悄悄呼出一口气。
还好。只要像以前那样就可以了。不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说话的时候简洁冷淡,不流露出任何生动的情绪。现在的他做得到吗?他不太确定。但至少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不对劲。
他重新握紧球棒,在球破空而至时,用力挥了出去。
……意外还是发生了。
分组对抗时,二垒手传球失误,球划出一道波折的弧线,擦着一垒手的手套飞了出去。要圭几乎是一瞬间起身追了过去,可球已经滚到了挡网边,板凳席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要。”
……为什么叫的是他的名字?
要圭停在原地,回过头。监督大步走到他面前,短粗的眉头蹙起,面色沉得能滴水:“刚才那颗球,你为什么不早一步启动?”
“……什么?”
“你是捕手,投手出球之前你就应该预判到击球的方向。传偏了是二垒的问题,但你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这就是你的问题。身为捕手,你的眼睛在看哪里?”
整个球场都安静了下来,要圭愣住了,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他的反应速度完全在正常范围内,怎么可能完美无缺地预判到所有失误——
然后他克制地一咬舌尖,把这些辩驳悉数吞了回去。
过去那个智将要圭是不会反驳的。他只会平静地接受所有指责,平静地回答“是,我的问题”,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训练。
“……是。我的问题。”他咬牙说。
监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没有丝毫谅解的意思:“既然知道是自己的问题,那就去跑十圈,你今天太懈怠了,必须尽快把状态调整回来。”
要圭的咬肌绷得更紧了些,沉默不语地低着头。
“听到了吗?”
“……听到了。”
真是……可恶啊。转身向场边跑去时,他难过地想。那个智将、那个过去的自己,是怎么默默吞咽下这些辛苦与不甘的呢?
跑到第一圈的时候,薄暖的春风从耳边抚过,带走了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没关系,跑完就好了,他想,……反正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经过外野,看到几个一年级的部员正在捡球,见他跑过去,连忙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训练有素的身体还远未到疲惫的程度,只是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浮动,酸胀而滚烫,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弹簧,一点点积蓄着反弹的力量。
跑到第六圈的时候,他经过了监督站着的板凳席。
鞋底擦出一声短促的重响,他猛地刹住脚步,微微喘着气,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流露出意外神情的中年男人。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挂在睫毛上,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微微模糊地晃动。他隔着那层水光看向监督,平静地说:“我不认为那是我的失误。”
练习场上所有的声响都戛然而止,监督的眉毛再一次缓缓蹙起,像两条纠缠的长虫。
“……你说什么?”
“我说,不是我的失误。”要圭的声音微微颤抖,但语气十分镇定,一字一顿地陈述道,“刚才那颗球,从传偏到落地,只是不到一秒间发生的事。我从捕手位置启动、摘掉面罩、判断落点,整个反应过程和意外发生的时间相差无几,是正常人类的反应速度。您把这个失误的责任归结为捕手没有预判到位,这是不公平的。”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地,要圭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那根弹簧终于舒展开来,刺破肺泡,在胸膛里弥漫着血腥味的快意轻松。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眨掉,直视着监督的脸。即使没有想起智将全部的记忆,但这张不近人情的面庞依旧带着微微刺痛的熟悉感,连带着无处安放的负面情绪,构成了天空的半边阴云。
“说完了?”
要圭没有说话,监督冷冷地提起嘴角。
“那就再加十圈。”他说,“跑完之前,所有人不准解散。”
要圭转过身,重新跑了起来。余光中,他看到叶流火有些急切地走上前去,对着监督说了什么,向他的方向投来目光。
又是一圈、两圈、三圈。夕阳从背后照过来,影子拉得长长的,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着。汗水砸在跑道上,又迅速被橙红的阳光晒干。
队友们陆续结束了训练,监督似乎对他们说了什么,要圭没有听见,只看到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收拾了东西,离开了棒球场。
夕阳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天色缓慢地黯淡下来。寂静的球场上,只有两道规律的脚步声。叶流火不知何时跟在了他的身后,一言不发地陪他绕着圈。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跑着,直到最后一圈结束。
要圭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叶流火的胸膛起伏着,把一瓶水递了过来。
要圭接过去灌了好几口,才终于缓过来一些。
“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他疲惫地说。
叶流火摇摇头:“圭不想说的话,我就不会问。”
要圭直起身来,用衣袖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看向操场边缘的那排樱花树。
白天的时候,那些树还笼着一层淡粉色的轻盈的云朵,现在暮色已然四合,花色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见枝梢的轮廓。微风拂动时,有花瓣从黑暗中飘进路灯的白光里,一瞬后又归入沉寂。
“小叶流。”
“嗯。”
“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要圭。”
要圭看着那些不断飘落又不断隐没的花瓣,没敢去看叶流火的脸。他怕一旦看到那张脸上可能出现的失望神情,自己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
他屏着一口气,缓缓地诉说了全部——充满遗憾的高烧、醒来时变了样的世界、窗外悬而未落的春天。
叶流火会相信吗?讲到一半时,他忍不住这么想着,抬头悄悄地去看对方的脸。
从疑惑到迷茫,从沉思到恍然,唯独没有他最害怕的那一种可能性。
“这样啊。”最后,叶流火只是这么说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相信我?”要圭小心地问。
“当然。”叶流火没有任何犹豫,笃定地说,“圭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要圭的脸庞微微发热起来,忽然有点想笑。真是的,他暗暗嫌弃着自己,为什么会怀疑小叶流呢?小叶流永远都是小叶流啊,从过去到现在,从未变过,不是吗?
“我们明天逃跑吧。”
于是他真的笑了起来,带着满腔酸胀而轻松的雀跃,勾住了叶流火的肩膀,像是每一次再熟练不过的撒娇,亲昵地、黏糊糊地、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通通肆意地释放了出来。
“——训练也好,监督也好,全部丢下不管!我们去看樱花,怎么样?”
叶流火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但是第二天,他却陷入了深深的茫然。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陌生的公寓楼下,叶流火扯了扯要圭的袖子,不解地问。
“当然是来找人啊。”要圭理直气壮地说。
“……谁?”叶流火更茫然了。圭除了他,难道还有其他的朋友吗……?
“未来的队友啊,未来的队友。”要圭笑眯眯地说,“就是我昨天和你说的那几个人,是我们非常重要的朋友哦……啊,在这里!”
公寓门口走出来个留着寸头的少年,眉眼青涩却熟悉。要圭在乐颠颠地迎上去前,心里又复述了一遍打了一晚上的草稿:嗨喽嗨喽,伟大的藤堂大人,还记得我吗,我(应该)和你打过比赛,对你精彩的表现印象十分深刻!交个朋友吗——
“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谁知在开口前,那个十四岁的藤堂葵见到他,却是猛然扭出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啊?”要圭愣愣地冒出一个问号。
“你、你,等等,你这张傻里傻气的脸——”藤堂葵瞠目结舌,哆哆嗦嗦道,“……难道你也?”
要圭恍然大悟,一把抓住藤堂葵的胳膊:“你也是?!”
“穿越过来的?!”
两人异口同声道,随后要圭跳了起来,热泪盈眶地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兄弟——!”
叶流火:“……”
第二站是千早家。这次要圭连草稿都没打,直接按了门铃。没戴眼镜的千早瞬平穿着国中的校服出现在他们面前,沉默良久,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
“嗯嗯嗯。”要圭满脸期待地点头。
千早又揉了揉眉心:“也就是说,这不是我个人的幻觉。”
“不是吧,应该不是。”要圭的眼睛又亮起来,嗷地扑上去,“兄弟——!”
“那就好。”千早侧身轻巧地躲了过去,“我真是松了一大口气啊。”
第三站是山田家。山田太郎在开门看到这四个人的一瞬间,缓缓张大了下巴:“诶……?”
“没错没错,是我们哟!……啊啊小山,别哭啊!”
一片鸡飞狗跳中,叶流火站在最后面,无言地看着这四个乱作一团的家伙,和要圭亮晶晶的笑脸。后者回过头,拉住他的手:“太好了小叶流,大家又都聚在一起了呢,好开心啊!真的好开心!”
交叠的手掌传来过电一般的酥麻。虽然还是搞不懂,但他的小圭已经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快乐的神情了。叶流火默默地,将那只暖融融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五个人最终聚集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
清晨的阳光洒在屋檐上,要圭捧了杯热腾腾的关东煮,嘶哈斯哈地咬着丸子。
千早拿着罐牛奶,梳理现状:“所以我们几个,同时从未来回到了国中二年级,除了清峰?”
要圭点了点头。山田太郎犹豫地举起手:“那个,所以清峰君现在是完全不知道未来的事情吗?也不知道我们其实是……”
“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我全部都告诉他了。”
“然后他就真信了?”藤堂葵看向叶流火,后者平平淡淡地回了句:“圭说的我都信。”
好吧,果然如此。几人在心里毫不意外地吐槽道。他们漫步过樱花飘落的长街,都各自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恍惚的情绪之中。
没错,他们所有人都翘掉了训练,只因要圭的一句灵魂发问:“你们见过国中时期的春天吗?都没有吧?一群满脑子只有训练的野球八嘎,有多少美妙的春光都被这么浪费掉了啊!”
“呃,我不觉得是浪费……”
要圭完全不听:“一起去吧!去吧去吧!这下四年前和四年后的遗憾都一起满足了不是吗?多么宝贵的机会啊!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我们又都回去了呢?万一我感冒还没好,那春游计划又彻底泡汤了啊——”
在要圭强悍的死缠烂打的能力下,大家本就摇摇欲坠的薄弱意志都彻底土崩瓦解,缴械投降。
叶流火跟在他们身后,花瓣被步伐带起,打着旋儿上扬又坠落。前面四个人吵吵嚷嚷,藤堂和千早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了嘴,山田在中间一边吐槽一边劝架,要圭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几乎蹦蹦跳跳起来,时不时回头催他们快点。
春天的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流淌出忽明忽暗的绚烂长河。
无比陌生的心情。
花影下,他低头看着被要圭握过的那只手,缓缓活动着发热的手指。
从昨天开始,一切都像是被拖入了飞快奔驰的越轨的列车,一往无前地向着他看不清的方向直冲而去。
性情大变的圭也好,突然冒出来的朋友们也好,行走在陌生而美丽的街道上的自己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圭口中所说的未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叶流火轻轻合拢了指尖。
“小叶流!”
又是这个令人怀恋的熟悉称呼,要圭小跑着追了回来,眼睛闪闪发亮:“怎么走得这么慢啦?”
“抱歉。”
闻言,要圭眨了眨眼,也跟着放慢了步伐,走在他的身边。等到前面的三人离得稍微远了些,他忽然轻轻扯了扯叶流火的衣袖,小声说:“要说抱歉的是我才对呀。”
叶流火讶然地转头看向他。
要圭的脸有点红,扯着他衣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像条摇着尾巴的小狗:“我太高兴了,不知不觉间忽视了小叶流的心情。明明小叶流并不认识他们,却硬是被我拉到了一起。会感到不舒服吗?”
叶流火弯了弯眼角,好笑地摇摇头。
“一定要诚实地告诉我哦!不要掩饰自己的心情,也不要勉强自己。”要圭说着,又凑过去了一些,几乎要贴到叶流火的胳膊上。完全是出于恋人之间下意识的亲昵举动,却在自家发小的身体逐渐僵硬后才恍然反应过来——啊,他们这个时候,还只是朋友而已。
脸烧得像要着火,要圭连忙弹开,欲言又止地磕巴了几句,险些落荒而逃。叶流火不明所以,也差点跟着凌乱起来,乱七八糟的心绪像撒了一地的彩色糖果,他手忙脚乱地弯着腰,捡起这个又捡起那个,最后抱了满满一怀缤纷的甜蜜。
好奇怪。
……好想把这样甜蜜的心情,如花束般,献给什么珍重的人啊。
他们一路走过那条樱花如海的长街。
吉祥寺井之头公园里,花瓣落满了整个水面,把湖染成一片晚霞般流动的粉色,天鹅船从花海中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尾推开花瓣,拖出荡漾的水痕。藤堂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感叹原来国中时候的井之头是这个样子啊,被千早冷酷吐槽道湖不是一直在这里吗,哪里变了?喂喂你懂不懂修辞啊!藤堂葵面红耳赤地和他争辩。
井之头通往三鹰的樱花步道旁,他们买了五罐汽水,要圭的那罐被不知道哪个坏心眼的家伙悄悄摇过,打开时噗地喷了一手,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张牙舞爪地就要往旁边人身上抹,几人你来我往地追成一团。
路过吉卜力美术馆门口那棵巨大的樱花树时,他们都默契地停下了脚步,山田掏出手机,说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合个影?无人拒绝,于是他们拜托了一对好心的情侣,像在小手指棒球部留影纪念一样松松垮垮地站在一起,要圭说我们还是不要比剪刀手这么土的手势了吧?经典体育生大拇指也别了吧?大家有点新意!然后被所有人毫不留情地——快点啦,不要耽误人家太多时间!总之就这么七扭八歪地照完了,效果居然意外地还不错。
最后,他们在小金井公园的草地上铺开从便利店买来的野餐布,把饭团、薯片和甜点狂野地堆到了一起。最讲究的千早这次却难得没有对这种毫无美感的野餐方式发表意见,只是细心地把餐垫的四角压实。他们坐在樱花树下,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那只栩栩如生的喜鹊张着翅膀,在欢呼声中摇摇晃晃地升腾而起。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那根细细的风筝线,望向了同一片粉樱如云的蔚蓝天空。
“真美啊。”
不知是谁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真美啊,春天。”
叶流火端坐在野餐布的边缘,默默仰头望着天空。手边汽水罐身上的水珠聚成一股,顺着他的指缝滑下去,凉丝丝的,却依旧压不住他莫名滚烫的心绪。许久,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不远处那个金灿灿的后脑勺上。
要圭正跪在野餐布中央,和藤堂葵争抢最后一块草莓大福。千早嫌弃地说你们两个是小学生吗,山田在一旁憋着笑,小声说其实是国中二年级,也差不多呢……
最后藤堂葵惜败,要圭获得了胜利。他得意地把战利品举过头顶,转过身来,对着叶流火的方向灿烂地笑:“小叶流你看!是我抢到了!嘿嘿嘿——”
一片花瓣晃悠悠地停留在他明金色的发梢。
温暖的春风忽然穿过树林的枝桠,哗啦啦的声响中,数以万计的花瓣同时脱离枝头,在阳光间雀跃地翻飞,整个春天忽然碎成了无数淡粉色的碎片,铺天盖地地朝他涌去。
叶流火就是在这一瞬间,听见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血液冲击着耳膜,那罐汽水从他松开的指间倾倒,砸在草地上,黏糊糊地渗进了泥土。
跃动的声响中,沉睡已久的新芽终于顶破了冻土,积蓄了四年的春天从裂口中奔涌而出,裹挟着他们共度的四季,劈头盖脸地将他淹没。
国中三年级的夏天,要圭蹲在本垒板后,面罩下的眼神疲惫而笃定。他全身蓄力,将自己最好的球投进了他的手套,那双眼睛如行将熄灭、却又被风重新吹亮的烛火一般,泛起了他最喜欢也最珍惜的笑意。
高中一年级的秋天,放学后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金黄的银杏摇曳。要圭趴在课桌上睡着了,睫毛浅浅地颤动,他凝视着那张温润的侧脸,久久不肯移开视线。
高中一年级的冬天,要圭裹着围巾,鼻尖红红的,把手塞进他的口袋里。口袋很小,两个人的手指挤在一起,要圭说好冷啊小叶流你手怎么这么热,然后厚着脸皮把手指一根根地嵌进他的指缝。他微微笑着,纵容地握紧。
……最后,他看见了高中二年级的春天。
缩在被子里的要圭烧得一塌糊涂,闷闷地把脸埋在他的掌心:“可是快谢了啊,樱花。”
他把那具滚烫的身体拢进怀里,心里泛着细密的疼痛。他抬头看向窗外凋零的残花,心想——
如果能再回来就好了,春天。
过于与未来在一瞬间重叠,那些他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本还没有经历过的季节,全被汹涌而出的爱意悉数归还。他恍然大悟,在所有动摇的世界尽头,抓住了那个人的手。
叶流火猛地站了起来。
野餐布上的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向他。要圭腮帮子鼓鼓的,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小叶流?怎么了?”
叶流火跨过野餐布上散落的零食包装,在要圭面前蹲下来,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轻摘掉他发梢的花瓣。
“小、小叶流?”
要圭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却被叶流火按住了肩膀。
“……”
其他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起身,给两人让出空间。
“圭。”他郑重地叫着这个名字。
“怎、怎么啦……?”要圭舌头都差点打结,费力地咽下大福,心脏嘭嘭直跳。
奇怪,小叶流的眼神,似乎……有点熟悉?
“我全都想起来了。”叶流火说。
要圭迟钝地忽闪着睫毛,表情渐渐变得震惊,眼睛也一点点变明亮:“你是说……”
“嗯。”叶流火微笑起来。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要告诉你。”
——原来我从这么早开始,就喜欢上了你。
阳光穿过薄得透明的嫩粉花瓣,簌簌落落地流淌了满地如梦似幻的碎金。
姗姗来迟的春天终于如同扇动着羽翼的鸟儿一般,再度降临在了他的怀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