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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磊七岁那年,家里来了个算命先生。
那人捏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他的骨,眉头皱得像老树皮,母亲在旁紧张地绞着手帕,父亲叼着烟卷不说话,
最后那先生撂下一句话:“这孩子命里带煞,得换个活法,就当女孩养,养到十八岁,方能避过一劫。”
母亲信了。
从那天起,李明磊就变成了家里的小女儿,头发蓄起来,扎小辫,穿裙子,学绣花,连说话走路都被要求慢声细气,
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写着“男”,可左邻右舍都知道老李家有个“闺女”,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或者说,从来就没真正弄明白过。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骨头缝里,每年深一寸。
十四岁那年夏天,母亲带他去镇上赶集,他穿着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白生生的脸,细长的眉眼,路过的人都说“这丫头生得真水灵”,
他低下头,咬着嘴唇笑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受,他喜欢听人夸他好看,可那一声“丫头”又让他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上不了学,家里不让他去学校,说怕露馅,他就在家跟着母亲认字、做针线,偶尔翻翻父亲从镇上带回来的旧报纸,外面的世界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他第一次见到杨雨光,是在十六岁的冬天。
那天母亲让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他裹着母亲的旧棉袄,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风很大,刮得他睁不开眼,低头走路时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慢点。”
声音很低,很沉,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层下面流,他抬起头,围巾滑落了一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下巴,
面前站着个青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眉毛浓黑,眼睛很深,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李明磊一眼,目光顿了一下,
“你是……老李家的?”
李明磊往后缩了半步,点点头,他不认识这个人,村里的人他大多不认识,他很少出门,
“杨雨光。”那人简短地说了自己的名字,把烟别到耳朵上,“前街老杨家的,刚从城里回来。”
李明磊又点了下头,绕过他想走,杨雨光没拦他,只是在身后说了一句:“围巾裹好,外头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小块炭火,隔着棉袄烫了他一下,
他加快脚步走了,耳朵尖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后来他才知道,杨雨光比他大两岁,在城里工地上干活,偶尔回村住几天,村里人都说杨雨光这小子野,从小打架不要命,
十四五岁就出去闯了,一个人在外面混了好几年,也不见挣到什么钱,倒是练了一身腱子肉,
这些话李明磊都是听母亲跟邻居闲聊时说的,他坐在灶台后面择菜,安安静静地听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掐掉菜根,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
第二次见面,隔了不到半个月。
那天下着小雪,李明磊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床单,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没扎,散着披在肩上,雪花落在他发丝上,亮晶晶的,
他踮起脚尖去够晾衣绳上那条床单,够了两下没够着,刚要搬凳子,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松松地把床单取了下来,
“你太矮了。”
又是那个声音,
李明磊猛地转过身,差点撞上杨雨光的胸口,他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了晾衣绳,湿冷的床单贴着他的后颈,冰得他一哆嗦,
杨雨光手里拎着那条床单,低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两个人的肩头上,谁都没动,
“你……”李明磊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你来我家干啥?”
杨雨光把床单递给他,下巴朝屋里扬了扬:“找你爹借把锤子。”
李明磊接过床单,抱在怀里,垂着眼睛不说话,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杨雨光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冬天的火苗,
“头发上都是雪。”他说。
然后伸出手,轻轻拂掉了李明磊发顶的雪花,指尖擦过他的额头,凉丝丝的,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
李明磊整个人僵住了,
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可他觉得有两万年那么长,他的心咚咚咚地跳,跳得他耳膜都在震,怀里抱着的床单差点掉在地上,
杨雨光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朝屋里走了,
李明磊站在原地,雪花落了他满头满脸,他慢慢地把床单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在那一小片棉布的遮蔽下,无声地张了张嘴,呼出一口白气,
心跳得太快了,
他不懂这是怎么了,
过了年,杨雨光没走,
他在村里待了一个多月,说是城里的工地还没开工,每天早上他都会绕着村子跑步,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
李明磊从窗户缝里偷看过他几次,看他从自家门前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在冻硬的土地上,踩得他心口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有一次他看得太入神,窗户纸被呼出的气洇湿了一小块,透明的薄膜透过去,杨雨光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李明磊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后脑勺撞上了窗框,疼得他龇牙咧嘴,他蹲在窗户下面,捂着后脑勺,耳朵烧得像着了火,
过了大概两分钟,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出来。”
他不敢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
他还是不敢动,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笑,像风吹过松针,脚步声远了,
李明磊慢慢站起来,透过那小块被洇湿的窗户纸往外看,杨雨光已经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很重,像刻上去的,
他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雪还在下,不大,零零星星的,他站在那串脚印旁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把手按进了其中一个脚印里,
杨雨光的脚很大,他的手放进去,还空出一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是觉得那个脚印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隔着鞋底传上来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可他就是觉得暖,
他蹲在雪地里,一只手按在脚印上,另一只手攥着棉袄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雪花落在他辫子上、睫毛上、嘴唇上,他轻轻抿了一下,尝到一点凉丝丝的味道,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自己想再见他,
再见的机会来得比他想的更快。
正月十五,村里唱大戏,母亲难得让他出门,给他换了件新做的碎花棉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插了一朵绢花,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白白净净的脸,红润润的嘴唇,弯弯的眉眼,像个年画上的小姑娘,
他不喜欢那朵绢花,但母亲说好看,他就戴着了,
戏台搭在村口的空地上,天还没黑就聚了半村的人,李明磊被母亲拉着站在人群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锣鼓锵锵地响,唱戏的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喊,
他踮起脚尖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就跟母亲说想回家,
母亲正跟旁边的大婶聊得热火朝天,挥挥手说你自己回吧,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家走,路上人少,大多都去看戏了,村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的锣鼓声和零星的鞭炮响,
走到自家巷口时,他停住了,
杨雨光靠在巷口的土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他没穿军大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浓黑的眉毛和挺拔的鼻梁照得很清楚,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烟头的火光跳了一下,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回来了?”他问,声音很低,像是等了很久,
李明磊站在几步之外,心跳又开始加速,他想走,可脚像钉在了地上,晚风吹过来,吹动他棉袄上的碎花,吹动他鬓角的碎发,也吹动了他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
“你在等我?”他问,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杨雨光没回答,他掐灭了烟,把烟蒂弹进墙角的雪堆里,朝李明磊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故意的,给足了李明磊逃跑的时间,可李明磊没有跑,
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睛,手指绞着棉袄的衣角,整个人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杨雨光在他面前站定,离他只有半步远,近到李明磊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草、肥皂、还有一点冷风的气味,
“冷吗?”杨雨光问。
李明磊摇摇头,
杨雨光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凉凉的,薄茧擦过皮肤,像粗糙的砂纸划过丝绸,李明磊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
“脸这么冰,还说不冷。”杨雨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他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那只手从脸颊滑到下颌,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嘴角,李明磊的嘴唇很薄,颜色很淡,被拇指蹭过之后泛起一点血色,
他抬起眼睛看着杨雨光,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像冬天的湖面被风吹皱,碎了一池月光,
杨雨光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李明磊点点头,
“知道我在干什么吗?”
李明磊摇摇头,
杨雨光的手指停在他的嘴角,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下唇的边缘,力度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我在勾引你。”杨雨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第一次见你那天起,我就在想这件事。”
李明磊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就那么安静地、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杨雨光的手指上,
杨雨光的手顿住了,
“别哭。”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要是觉得恶心,我走。”
李明磊摇了摇头,使劲地摇,他伸手攥住了杨雨光的毛衣袖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他说,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我不知道……我不懂……你别走……”
杨雨光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很快拼合起来,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李明磊拉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怕吓跑一只兔子,
李明磊的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毛衣上洗衣粉的味道,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很快,很重,跟自己的一样,
“你抖成这样,”杨雨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他的脸颊,“到底是冷还是怕?”
“都不是。”李明磊闷闷地说,
“那是什么?”
李明磊没回答,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杨雨光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毛衣,指甲陷进毛线的缝隙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深渊,可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让人眩晕的吸引力,他想跳下去,又怕跳下去之后粉身碎骨,
杨雨光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慢慢往下滑,落到腰际,停在那里,掌心很烫,隔着棉袄的厚布料都能感觉到,
“你家里把你当女孩养?”杨雨光忽然问,
李明磊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杨雨光说,声音很低很轻,“你不是。”
李明磊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杨雨光的脸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一个头发盘着、戴着绢花、穿着碎花棉袄的人,脸上全是眼泪,像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
可杨雨光说,你不是。
“你是个男的。”杨雨光一字一顿地说,“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
李明磊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句话,
你是个男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胸口那个长了十六年的脓包,脓血流出来,疼得要命,可疼过之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他踮起脚尖,吻了杨雨光,
那算不上一个吻,他只是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杨雨光的嘴角,笨拙得像一只扑棱翅膀的雏鸟,碰了一下就想退回去,
杨雨光没让他退,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按了回去,杨雨光的嘴唇压下来,舌尖抵开他的唇缝,滑进去,卷住他的舌头,吻得又深又狠,像要把这些天攒着的所有东西都倒进去,
李明磊被吻得喘不上气,发出细小的鼻音,手指在杨雨光的毛衣上胡乱地抓,他从没被人这样吻过,甚至从没想过人会这样接吻,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倒进了一罐浆糊,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杨雨光的舌头在他嘴里翻搅,弄得他又疼又舒服,舒服得腿都软了,
杨雨光感觉到他往下滑,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李明磊挂在他身上,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眼睛里全是水光,
那朵绢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要掉不掉的样子,
“你家有人吗?”杨雨光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哑得不像话,
李明磊摇了摇头,
“带我去。”
李明磊推开院门的时候,手抖得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插进锁孔,杨雨光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他的后背能感觉到杨雨光胸口的温度,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覆在李明磊握钥匙的手上,帮他稳住了,
锁开了,
屋子里黑洞洞的,远处的锣鼓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衬得这间小屋格外安静,李明磊没有开灯,他不想开灯,
在黑暗里他感觉更安全,更不容易被发现,更不像是自己在做一件天大的错事,
杨雨光把门关上,插销滑动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那声响像一道分界线,把门里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世界是白的,冷的,有雪,有锣鼓,有母亲的笑声和邻居的闲谈,
门里的世界则是黑的,热的,有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和怦怦的心跳,
杨雨光没有急着做什么,他站在黑暗里,两只手慢慢伸过来,先解开了李明磊盘起的头发,
发绳松了,辫子散开,黑色的长发瀑布一样落下来,垂到腰际,杨雨光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从发顶梳到发梢,
李明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碎,被人梳头的感觉他并不陌生,母亲每天都给他梳头,可杨雨光的手指不一样,
杨雨光的手指粗粝、滚烫,每一下都像在他头皮上点火,火顺着经络往下窜,烧过脖颈,烧过后背,烧到小腹,烧得他整个人都软了,
那朵绢花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杨雨光的手指勾住他棉袄的纽扣,一颗,两颗,三颗,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舍不得弄坏任何一点,棉袄被脱下来,然后是里面的薄袄,然后是贴身的秋衣,
一层一层剥开,像剥一颗笋,
李明磊在黑暗里赤裸了上半身,他本能地想要抱住自己,想躲,可杨雨光的手比他更快,两只手分别握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拉开,不让他遮挡,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像一层薄纱,那层薄纱落在李明磊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惨淡的青白色光晕里,
他很瘦,锁骨像两把弯刀,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胸口的皮肤白得像纸,几乎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胸口很平,有一点点女性特征的弧度,但这就是一个少年的胸膛,单薄得像一扇纸糊的窗户,
杨雨光低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你太瘦了。”他说,声音很低,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上了李明磊的锁骨,
李明磊猛地吸了一口气,腰往后弓,像被烫了一下,杨雨光的嘴唇从他的锁骨开始,一路往下,慢慢地、细细地吻过他每一根肋骨,
他吻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每一个吻都停留很久,嘴唇贴着皮肤,感受下面心脏的跳动,
李明磊的手被松开了,他的手无处可放,最后攥住了杨雨光的头发,不是扯,是攥着,指缝间夹着他的发丝,指甲轻轻刮着他的头皮,
他仰着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音,是一种自己都陌生的、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没有人这样碰过他,
没有人把他当一个人来碰过,
在他十六年的生命里,他的身体一直是一件道具,母亲把它打扮成女孩的样子,邻居把它认成女孩的样子,
可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地看过它、摸过它、吻过它,不管它是男的还是女的,不管它长成什么样,
杨雨光吻到他心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唇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觉到了下面那颗心脏疯狂的跳动,
“跳这么快。”杨雨光说,嘴唇每动一下,就蹭得那片皮肤微微发颤,
李明磊说不出话,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地淌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杨雨光直起身,解开了他的裤子,棉裤、秋裤、内裤,一层层褪下去,堆在脚踝上,
李明磊整个人赤裸地站在月光里,像一株被拔出土的植物,所有的根须都暴露在空气中,无处遁形,
他下意识地夹紧了腿,
杨雨光没看那个地方,他的目光从李明磊的脸一路往下扫,最后落在他的腿上,李明磊的腿很长,很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大腿内侧能看到浅蓝色的血管,
“冷吗?”杨雨光又问了一遍,
李明磊摇了摇头,他不冷,他浑身都在发烫,烫得像发了高烧,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
杨雨光弯下腰,把他脚踝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他站起来,脱掉了自己的毛衣和裤子,
月光照在杨雨光身上,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的肩膀很宽,胸肌的轮廓在暗影中显得格外分明,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腹部平坦结实,没有一丝赘肉,
他和李明磊站在一起,一个是刀削斧凿的石像,一个是薄如蝉翼的宣纸,
他走过来,把李明磊抱了起来,
是真正的抱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臀,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像抱一个孩子一样把他整个人端了起来,
李明磊轻得不像话,杨雨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抱到了床边,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铺了一层薄褥子,人躺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李明磊的后背接触到冰凉的褥子时打了个哆嗦,杨雨光跟着压下来,身体的重量把他整个人嵌进了褥子里,那种压迫感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杨雨光的嘴唇又贴了上来,这次不是吻嘴角,是吻他,从嘴唇到下巴,从下巴到耳垂,从耳垂到脖颈,从脖颈到肩膀,
他吻得很慢很细,每一下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舌尖偶尔探出来,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留下一条湿润的痕迹,
李明磊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陷进他肩胛的肌肉里,他闭着眼睛,睫毛不停地抖,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杨雨光的手掌贴着他的腰侧,慢慢往下滑,滑过髋骨,滑过大腿,滑到两腿之间,他的手指碰到那处的时候,李明磊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睁开眼睛,
“别……”他说,声音又小又哑,“别碰那里……”
杨雨光停下了,指尖停在那层皮肤上,不动了,他看着李明磊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恐惧和羞耻,混合在一起的,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怕这个?”杨雨光轻声问。
李明磊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他当然怕,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
母亲给他穿裙子的时候会刻意遮住那里,帮他绑腿的时候会避开那里,洗澡的时候会拉上帘子不让任何人看,
那是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不能见光的秘密,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看,
杨雨光的手指没有移开,他慢慢地,极轻极慢地碰了碰那里,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着下面微微鼓起的形状,
“这里,”杨雨光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李明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今晚流了多少眼泪,好像十六年攒着的都在这一刻决了堤,
杨雨光没有再说别的,他的嘴唇重新贴上李明磊的脖颈,一边吻着,一边用手指极轻极慢地抚摸着那处,
力度很轻,轻到几乎只是贴着,可就是这种若有若无的触感让李明磊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那把火从最深处烧起来,烧得他神志不清,
他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回应,腰微微抬起来,腿慢慢张开,那些羞耻和恐惧像冰一样被那把火烤化了,化成水,流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原始的、本能的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么,他只知道杨雨光的手指停在哪里,他的渴望就在哪里,
杨雨光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嘴唇从他脖颈上移开,撑起上半身看着他,
月光下,李明磊的脸红得像着了火,嘴唇被吻得又红又肿,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泪珠,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磊磊。”杨雨光忽然叫了他一声。
李明磊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人这样叫过他。母亲叫他“磊儿”,邻居叫他“老李家的闺女”,算命先生叫他“这孩子”,
杨雨光叫他磊磊,两个叠字,从那张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像一把小钩子,钩住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块肉。
“磊磊,”杨雨光又叫了一声,拇指在他腿根画着圈,“疼就告诉我。”
李明磊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感觉到那根手指离开了刚才一直在抚摸的地方,顺着那条线往下滑,滑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被人触碰的地方,
杨雨光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轻轻地打着圈,一下,两下,三下,李明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腰弓起来,手死死地攥住了褥子,
“别……”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不行……”
“行的。”杨雨光的声音很轻很稳,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灌进耳道,“信我。”
李明磊咬着嘴唇,浑身都在发抖,那是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感觉,他的身体正在被打开,被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打开,
杨雨光的手指没有急着进去,他在外面停留了很久很久,一直打着圈,一直揉着,直到那圈紧闭的肌肉在他指尖下一点一点地软化,一点一点地松弛,
李明磊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攥着褥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腰也不再绷得那么紧,
杨雨光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有一盒蛤蜊油,冬天搽手用的,白色膏体,油腻腻的,他伸手够过来,挖了一大块,涂在手指上,
冰凉的膏体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李明磊又哆嗦了一下,杨雨光的手掌贴着他的臀,慢慢地把膏体揉开,揉匀,揉到那圈肌肉完全被油脂浸润,变得滑腻而柔软,
然后,那根手指开始往里推,
只进了一点点,
李明磊的指甲掐进了杨雨光的手臂,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绷到了极致,他的眼睛大睁着,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嘴唇张开又合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疼吗?
有一点,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酸胀的、被撑开的疼,
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进入过,那圈肌肉紧得像上了锁,杨雨光的手指只进去了一截指节就被死死地箍住了,
“放松。”杨雨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磊磊,放松。”
他试着放松,深呼吸,像母亲教他的那样,吸气,呼气,吸气,呼气,那圈肌肉在他的意志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杨雨光的手指趁机又往里推了一点,
李明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被撑开的酸胀感让他控制不住地出声,那根手指在他身体里,带着蛤蜊油的滑腻和杨雨光掌心的温度,缓慢地往里推进,
一根手指全部没入的时候,李明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填满了,那个空洞藏在他身体的最深处,从小到大一直在那里,他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甚至忘了它在,
可现在杨雨光的手指把它填满了,他才意识到它有多需要被填满,
他的眼泪又开始流了,
杨雨光把手指停在里面,没有再动,他吻着李明磊的眼泪,从眼角吻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吻到耳垂,从耳垂吻到下颌,
他的手指就那么安静地、满满地停在李明磊的身体里,让那圈肌肉慢慢地适应他的存在,
“疼不疼?”他问。
李明磊摇摇头,他的声音已经没了,哭哑了,只剩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月光下一眨不眨地看着杨雨光,
杨雨光又挖了一块蛤蜊油,涂在手指上,然后慢慢地推进了第二根,
这一次李明磊的反应比刚才更大,他的身体猛地往上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哭腔,手指死死地抓住杨雨光的肩膀,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两根手指,太撑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撑开,那圈肌肉被拉伸到极限,每一根纤维都在叫嚣着抗拒,
酸胀感变成了钝痛,钝痛里又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酥麻,像有人拿羽毛搔他骨头缝里的痒,搔不到,又痒得要命,
杨雨光的手指停了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他吻着李明磊的眉心、鼻尖、人中,嘴唇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舌尖撬开他的齿列,温柔地搅动,把他所有的呜咽和喘息都吞进了自己嘴里,
李明磊在他嘴里尝到了咸味,是自己的眼泪,
第二根手指完全没入的时候,李明磊觉得自己像被劈成了两半,可那种被劈开的感觉里,又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暴烈的满足,他被填满了,被杨雨光的手指填满了,
杨雨光的手指开始动了,缓慢地,轻柔地抽送,像潮水涨落,有节奏的,有耐心的,每一次抽送都带着蛤蜊油的滑腻和体温的热度,
李明磊的呼吸跟着那个节奏起伏,腰不自觉地往上迎,像是在追那两根手指,
一种陌生的感觉从那个被撑开的地方升起来,像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从小腹扩散到胸口,从胸口扩散到四肢,最后汇聚到头顶,炸开,炸成一片白茫茫的光,
李明磊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嘴里发出一个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又细又尖,像小动物的叫声,
杨雨光的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明磊不懂他在问什么,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被那片白茫茫的光炸得神志不清,脑子里全是碎掉的星星,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地颤,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圈一圈的余波荡个不停,
杨雨光慢慢抽出手指,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拆一个引信,抽出来的瞬间,李明磊感觉到一阵巨大的空虚,比之前更深、更大、更难以忍受的空虚,
他不自觉地收紧了那圈肌肉,夹住了空气,什么也没夹到,
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杨雨光的身体压下来,有什么滚烫的,坚硬的,比手指粗得多东西抵在了那个被撑开过的地方,
李明磊猛地清醒了。
他看着杨雨光的脸,月光下,杨雨光的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眉毛微微皱着,眼睛半阖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看起来很辛苦,像是在忍耐一件非常非常难忍的事情,
“磊磊,”杨雨光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后面会疼。”
李明磊伸出手,摸上了杨雨光的脸,他的手指凉凉的,指尖还带着蛤蜊油的气味,从杨雨光的眉心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
杨雨光的嘴唇很干,起了皮,李明磊的指腹轻轻地蹭过那些翘起的皮屑,把它们抚平,
“进来吧。”他说,声音很小,很轻,
杨雨光看着他,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腰往前一沉,
疼,
李明磊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两根手指的扩张让他以为自己知道了被进入是什么感觉,可他错了,
手指和真正的性器完全是两回事,
尺寸、温度、硬度、存在感,全都不一样,杨雨光顶进来的那一刻,李明磊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贯穿了,
从那个被撑开的地方开始,一路往上,穿过腹腔,穿过胸腔,穿过喉咙,直直地顶到了他的天灵盖,
他张大了嘴,但没有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一下顶碎了,散在他的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杨雨光停住了,他整个人覆在李明磊身上,手臂撑在他两侧,每一块肌肉都在微微发抖,他的额头抵着李明磊的肩窝,呼吸又重又烫,一下一下地喷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上,
“疼不疼?”他问,声音闷在李明磊的肩窝里,嗡嗡的,
李明磊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疼。”
杨雨光没有再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撑在李明磊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远处唱戏的锣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李明磊的身体慢慢适应了那种被贯穿的感觉,钝痛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心的、满涨的饱足感,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漏了洞的容器,杨雨光就是那个堵住洞口的塞子,把他所有的碎片都堵在了身体里,不让它们漏出去,
他动了动腿,缠上了杨雨光的腰,
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杨雨光抬起脸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忍的,忍得太久了,忍到眼球都充血了,
“磊磊。”他又叫了一声。
然后他开始动,
第一下抽出来的时候,李明磊以为自己又空了,可下一秒,杨雨光又顶了进来,重新把他填满,填得比刚才更深,那种被劈开的感觉又回来了,
可这一次钝痛里掺了别的东西,是刚才那两根手指找到过的,那种让他浑身痉挛的酥麻,
杨雨光找到了那个地方,
每一次顶入都精准地碾过那个点,李明磊的身体就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不受控制地弹跳,痉挛,收缩,
他的腿缠在杨雨光腰上,脚趾蜷起来,指甲在杨雨光的后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他的嘴里发出各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呻吟,呜咽,喘息,还有断断续续的,变了调的“雨光、雨光”。
杨雨光的动作不快,但很深,每一下都退到最外面,再整根没入,木床吱呀吱呀地响着,那声音混合着黏腻的水声和两个人的喘息,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李明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完全接受了这一切,那根粗大的,滚烫的东西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每一次抽送都带出一片湿淋淋的液体,把褥子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抗拒,甚至开始主动地迎合,腰往上抬,臀往下压,把那根东西吃得更深,更紧,
杨雨光忽然加快了速度,
李明磊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手死死地抓住杨雨光的后背,指甲陷进去,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觉得自己要碎了,要从那个被贯穿的地方碎成两半,可他又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完整过,
所有的碎片都被杨雨光顶回了原位,用那根滚烫的,坚硬的楔子,一块一块地钉好,钉得严丝合缝,
最后的时刻,杨雨光整个人压了下来,嘴唇贴着李明磊的耳朵,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磊磊……磊磊……”
他在叫他的名字,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叫他磊磊,
李明磊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在最后一波冲击中咬住了他的肩膀,牙齿陷进皮肉里,尝到了铁锈味的血,
杨雨光在他身体最深处释放了,滚烫的液体浇灌在那圈痉挛的肌肉上,李明磊的身体猛地弓起来,无声地尖叫着,也在同一时刻达到了高潮,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高潮,白色的液体溅在两个人的小腹上,粘腻的,温热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腥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那个属于男性的器官,那个他一直不敢看,不敢碰的东西,刚才像一个正常的男人一样射了精,
这个事实让他心里翻涌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既羞耻又骄傲,既恶心又感动,想哭又想笑。
杨雨光从他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李明磊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出,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他缩了一下,杨雨光的手已经伸过来了,用脱下来的秋衣轻轻地擦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李明磊躺在床上,浑身都是汗和泪,头发散了一枕头,褥子皱成一团,大腿内侧全是干涸的蛤蜊油和白浊的液体,他看起来很狼狈,很凌乱,很不像话,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那个十六年的空洞,在这一刻,终于被填满了,你是个男的,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磊磊,
杨雨光躺到他身边,把他拉进怀里,李明磊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那颗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跟他的一样快,
“我明天就走。”杨雨光忽然说。
李明磊的身体僵住了,
“城里的工地开工了,”杨雨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得回去干活。”
李明磊没说话,他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攥着杨雨光的胸口的皮肤,攥得发白,
杨雨光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拍着,像哄小孩睡觉,
“挣够了钱,我回来接你。”他说,“接你走。”
李明磊抬起头,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汪泉水,“去哪?”
“哪都行。”杨雨光说,“反正不在这里。”
李明磊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杨雨光的胸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等你。”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清冷冷的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床薄薄的被子,盖住了所有的伤口和秘密,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