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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18
Completed:
2026-04-18
Words:
28,919
Chapters:
4/4
Comments:
8
Kudos:
41
Bookmarks:
3
Hits:
1,249

Ave Maria

Summary:

之前发在亚网上的,修改了一下搬过来
养兄弟,角色死亡预警,不健康母子关系

Notes:

当我死后,我和你——我的过去的我和我的现在的我——将会合而为一,我们将一同永远驰向那一去不返的众幽灵所在的疆域。
Когда я умру, мы сольемся с тобою — мое прежнее, мое теперешнее я — и умчимся навек в область невозвратных теней.

Chapter Text

朴宇宙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二楼飘窗前的那个身影。

金主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坐在那里看着他,或许他一直都在。他并没有回避朴宇宙的眼睛,就好像朴宇宙并不在他的视线中央。朴宇宙看见他穿着自己的橘黄色旧毛衣,那是十五岁时爷爷送给宇宙的圣诞礼物,对宇宙来说太小了,但对主训而言又太大了,毛衣宽松的下摆罩在他蜷缩起来的膝盖上,金主训就这样用膝盖撑住下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朴宇宙停下了动作,成玹把球踢到他的脚边,“喂,你在发什么呆?”他跑过来,顺着宇宙的视线看到金主训,尽管对成玹而言这是个陌生人。

“客人?”成玹看了一眼朋友的神色,他第一次在朴宇宙脸上看到这样不加掩饰的敌意。朴宇宙是那种鼓励教育孕育出来的阳光,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敌我之分,他少年孩童的特有的善意成长为一种绅士态度,虽然有时不合时宜,但友善是宇宙的代名词之一。而现在这个宇宙皱着眉头,过高的眉骨显得他的眼神格外锋利。

朴宇宙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很快决定不再和金主训计较。“他快死了。”朴宇宙突兀地想,并说出了声。

“什么意思?”严成玹接到宇宙踢过来的球,带着它小跑在潮湿的草地上。

朴宇宙开口的时候散出一股雾气,“据说有罕见病。”他跑到球门边,但严成玹并没有踢过来,朴宇宙忽然觉得很没劲。

“那和你家有什么关系?”严成玹固执地追问。

宇宙的肺有些疼,一下子涌进了大量的冷空气,他撑住膝盖,扫了一把发丝上的汗水,整个人都散发着可见的热气。

“他是我妈收养的。我的生母。”宇宙的话透过清早的薄雾飘进严成玹的耳朵里。他不断用双脚在原地踢着球,他知道宇宙的生母,不是现在正在别墅里插花的那个可亲的阿姨,而是分享给宇宙高挺鼻梁和褐色瞳孔的那个北国女人。记忆的线索蔓延到去年圣诞节,他和往年一样跟着家人到宇宙家里做客,那天他们躲在杂物间里打游戏机,宇宙输到第五局的时候告诉他,他的妈妈死了。假期结束,宇宙请假了一周,他没有说,但成玹知道他是去了母亲的葬礼。

“据说是遗嘱之类的东西吧?她希望我爸能照顾好她这个假儿子。”宇宙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没注意到成玹轻而易举地把球擦着他的脚边踢进球门。

“喂,你这是犯规。”宇宙无可奈何地笑了,严成玹跑起来,“我刚才叫暂停的时候你没看到,不算。”他和宇宙交换了位置。

“他还能活多久?”成玹问,好像他们正在讨论游戏里的某个反派。

球轻飘飘地停在宇宙脚边,他踩在上面,举棋不定地变换着方向。他的皮肤泛着红,初春的清晨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运动的好时机,冷空气仍然在他的五脏六腑里乱撞,他一个人身上散发出的热量难以对抗整个季节的寒峭。宇宙抬起头,成玹的身影在雾气里难以辨明,有一束阴魂不散的目光始终扎在他的脊背上。

“三个月吧。”朴宇宙破罐子破摔地把球踢出去,他听到球撞到铁杆上的响声,还有严成玹的大笑。他把眼睛移回去,金主训已经消失了。

金主训是两个星期前突然出现在他家的。

朴宇宙已经记不清那一天金主训是怎样走进来的,大概和每个客人一样是跟在某个佣人身后吧。在他记忆里金主训只有一件深灰色发白的卫衣和不合脚的鞋子,所以那一天他或许也是这个穿着。他的头发是后来才剪的,所以那一天金主训的头发应该更长一点,比起脖颈,或许长到了肩膀。他像每个不速之客一样,当朴宇宙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将会为之改变。那个童真的,善良的,纯洁的宇宙将一去不复返,而他本人对这种破坏束手无策。金主训打破了他的无菌温室。

朴宇宙四岁以前和生母在一起长大。他也不记得最后一次见母亲是怎样的情形了,唯一一张照片上母亲金色的头发很灿烂,而他总是在电影里看到俄国的火车站,所以在宇宙的幻想里,那一天母亲一定是在一个死过安娜卡列尼娜的火车站和自己告别的。在火车的鸣笛声里,他的母亲把一条红色的旧围巾围到宇宙的脖子上,哭着把那张合照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列车开了,最开始她追着跑,后来越来越远,她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孩子远离了自己的事实。至于为什么宇宙从来没有见过那条红围巾,他想自己一定是在来韩国的路上搞丢了。

金主训和母亲一点也不像。金主训的头发是一点也不灿烂的黑色,眼睛也是细长的,还会说简单的韩语,总是在发呆或者看书,身上并不会散发母亲在记忆里淡淡的香味。但朴宇宙仍然喜欢偷偷看他,他在思索,十三年前他的母亲究竟在这个得了不治之症的孤儿身上看到了什么,才会选择他作为自己的替代品。但他和金主训也一点都不像,他们分别代表了两种不同的人种特征,所以问题的答案仍然是个未解之谜。在他思考得入神的时候,金主训转过眼睛,朴宇宙往往红着脸露馅地侧开。

金主训来到这个家的第四或者第五天,全家人一起陪他去体检。首尔大学医院,这是这个国家最好的医院了,朴宇宙来这里参加过几场葬礼,也看过几次韧带拉伤。他现在的母亲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朴宇宙已经能够识别出那是一种临近崩溃的伪装,她的嘴角偶尔在快速而轻微地颤抖。他听佣人们说过,夫人生不出孩子,才会容忍这样一个金色头发的私生子和一个被托孤的拖油瓶。但无所谓,反正金主训快死了,父亲没有瞒着金主训,让医生当着全家的面说出了三个月这个期限。当下有几秒钟无声,但朴宇宙确信自己听到了继母的心落回肚子里的声音,或许父亲也在窃笑。屏幕上主训的骨骼和内脏淡淡发着荧光,宇宙看不出哪里是病灶,他只看出金主训有一点脊柱侧弯。金主训坐在他身前,宇宙只看到他头顶的发旋,他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个金主训的秘密,虽然没什么用就是了。

听到自己死期将至,金主训也没什么表情,朴宇宙怀疑他没听懂,正考虑要不要给他翻译一遍,就听到金主训用蹩脚的韩语问:“医生,会痛吗?”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朴宇宙和医生一起愣了一下,有一瞬间,宇宙感觉被雷劈了——他还不知道死,但他知道痛。也许金主训即将经历的是比韧带拉伤和小腿骨折痛苦无数倍的事,这个认知让宇宙沉默了。他突然切身意识到等待着金主训的是什么,在这条长路的尽头,他们的母亲正站在那里焦急地呼唤着自己的儿子,但不是宇宙。宇宙讨厌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共享秘密的感觉,明明长得像妈妈的那个人是自己,可那个秘密他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得知。

于是那天朴宇宙做了一个决定,金主训死的那一刻,自己一定要陪在他的身边,共享那个深奥的秘密。当妈妈来接金主训的时候,她一定也会看到自己,说不定死人也会忘记,这样能提醒她想起来自己的样子。

汽车驶离医院车库,朴宇宙蜷缩在后排车座上往后看,黑白黄三色的花圈源源不断地被抬进去。为什么殡仪馆也安排在医院里,朴宇宙不无冒犯地想,或许下次再来这里就是金主训的葬礼了。他忍不住用余光去看坐在旁边的主训,主训几乎白到反光,仍然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发尾婴儿卷地贴在皮肤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手指。宇宙忽然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金主训并不是在家里,而是去年在母亲的葬礼上,那时候金主训也是这样,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导致自己对他没有留下一点印象。死亡将近的时候大家都会这样看手指吗,金主训抬起眼睛,淡漠地瞥了朴宇宙一眼。

和金主训生活在一起的感觉仿佛住进了鬼屋。金主训走路没有声音,总是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或者在楼梯拐弯的时候发现他正在缝隙里盯着自己看。朴宇宙渐渐发现金主训很喜欢观察自己,他很快自认聪明地想到,或许是因为自己有点像他们的妈妈,紧接着会有一阵同情掠过他的心。他不知道金主训是怎样和妈妈相处的,会不会也和自己小时候一样,教他俄语的民谣,还有白糖块做成的零食。

在某个深夜,朴宇宙在床上辗转反侧。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学习如何对待一个将死之人,他在网上看到临终关怀那种东西,但是没人教他怎么关怀一个和自己一样年纪的,未满18岁的少年。他还看到说人死的时候都会喊妈妈,于是他从抽屉里翻出自己的那张照片,敲响了主训的房门。

尽管是深夜,但主训和他想的一样没有睡。门缝里透出台灯的暖光,主训没来开门,他又敲了好几次,才听到金主训慢悠悠下床趿上拖鞋的声音。

打开门的主训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丝不耐烦,看到朴宇宙冷得整个人缩进睡衣里,金主训还是侧身让他进来了。主训的房间曾经是宇宙的杂物室,堆满了他的乐器和各种心血来潮的收藏品,宇宙看出来这些物品有被翻看把玩过的痕迹。

宇宙坐在毛绒的地毯上,努力装出松弛,问:“你会弹吉他吗?”

金主训沉默地看着他,深黑色的瞳孔一动也不动,几乎就在宇宙又怀疑他没听懂的时候,金主训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不会。”

“诶,骗人。你明明调过我的弦了。”宇宙对挂在墙上的木吉他扬了扬下巴。

金主训身上完全没有谎言被揭穿的窘迫,他仍旧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双手抓着床沿。

一阵干燥的沉默堵在两人之间,朴宇宙感觉自己的脸又要涨红了,但现在他可以说是地暖熏的,他狠下心,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递给主训。

主训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才起身,缓缓接过来,他看照片的时候背过身去了,宇宙没能看到他的表情。

“这是你吗?”没想到金主训这次回话很快,他问了一个宇宙没料想到的问题,他只好结巴着说是啊。

主训坐回床沿上,温暖的天鹅绒睡衣是宇宙初二穿过的那套,正面的宇宙飞船上还留着他半夜偷吃弄脏的印迹。主训仔细地端详着那张照片,前后左右,表情终于有一点新奇,他说:“宇宙,你小时候的头发更深一些。”

这是宇宙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么多字,金主训的韩语出乎意料地没什么口音,只是说得很慢很低。

“你怎么在看我?妈妈呢?”宇宙尽量用若无其事的声音说,但他感觉自己的话语仍然惊醒了房间里的幽灵。

主训没说话,他又看了看那张照片,把自己耳边的头发捋开,说:“她那个时候很年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法似乎错了,但宇宙没听清。

“其实我很好奇,她后来怎么样?”朴宇宙忍不住问。他知道人关心自己的生母天经地义,本来不应该觉得羞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开始觉得自己脸很烫。这个时候宇宙发现在自己的潜意识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母亲抛弃他选择了金主训。实际上不是这样,他完全清楚,可这个念头无法驱散地一直藏在宇宙的心里,他才会对金主训那样有敌意。善良的宇宙,很快就觉得自己做错了,对主训愧疚。

主训专注地看着那张照片,又抬起头看着宇宙,然后他竟然笑了笑,说:“我不知道怎样说。”

朴宇宙在心里有一些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松软喜悦,他很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翻译器,说:“你对着它说。”宇宙自然地认为主训的“不知道”是指语言障碍,但之后他才意识到金主训当时是不知道怎样开口,毕竟他要说的,是彼时对他们而言太过赤裸的一些东西。

金主训接过他的手机,指尖相触的时候有一丝凉意,他按住话筒,一字一句地说了一串宇宙听不懂的东西。宇宙怔怔地看着主训说自己陌生的语言,那像一堆咒语,金主训流利表达的样子仿佛打破了宇宙的认识。

屏幕被交还给宇宙,上面写着:她很想念你,她说你小时候很喜欢喝牛奶,有一阵子对花生过敏又自己痊愈了。

宇宙把这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问:“她呢?”

金主训这次主动拿过了宇宙的手机,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宇宙,尽管他仍然没什么表情,但宇宙感受到了一些莫名的情感,它从一个人的眼睛里落入了金主训的眼睛,现在又从金主训的眼睛里飘进宇宙的眼睛。他想金主训会不会觉得,自己看着的是同一双眼睛。

手机上写着:她就是这样。想念你是她的生命。

宇宙手里攥着手机,蹭着床沿蹲在了主训的脚边。他感受到有一双微凉的手落在了自己的后颈,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安慰,金主训轻声说:“宇宙,我有一件想拜托你的事。”

朴宇宙躺在拥挤的单人床上,这张折叠床是爷爷几年前买的,那个时候的宇宙常常在这个房间里弹吉他,睡在地毯上,于是有了这张床。现在他和金主训两个人躺在上面,而金主训从他的身后圈住自己,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个拥抱。

临终关怀,宇宙对自己强调,对丧母又只剩三个月可活的少年进行临终关怀。或许他真的在某些地方和母亲很相像,究竟是头发还是眼睛,还是同样高大的身躯,可能金主训从小已经习惯和一个高大的人抱在一起的感觉。两分钟前,他尝试像一个母亲一样别扭地拍了拍金主训的手背,但金主训僵硬了一下,然后义正严辞地告诉他请别这样,为了防止语义不通,他甚至说的英文。

这有点伤了宇宙的心,他索性心安理得地只是躺着。主训若有若无的鼻息落在他的耳后,提醒宇宙想到这一切都将在三个月后不复存在,主训的呼吸、声音、头发、皮肤……命运会将它们捆在一起投进大海,陌生的哀愁第一次造访了宇宙光明的心,并且是永远。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但宇宙仍然感受不到主训的心跳,可能是他们都穿得太厚了,他却不可避免地想到主训的心跳在下一秒停止的可能性。试探地,他说:“我可以说话吗?”

主训过了一会才回答:“当然。”虽然听不出什么当然的意味。

“你想家吗?”宇宙犹豫,补充:“我之前每年夏天都会去美国的姨母家,虽然那边很好玩,但我还是会偶尔想家。”

主训松开了手,宇宙顺势平躺,他的肩膀被困在主训和墙壁之间,没办法平展。

“你喜欢吗?”主训问。

宇宙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俄罗斯,“我没有什么印象……之前葬礼的时候一直都在酒店。”

“那里很冷,所以我不想。”金主训的声音很轻。

“有趣吗?吃的……酒吧……之类的。”

黑暗里宇宙感觉主训侧过头看着自己,他的长发在摩挲间发出簌簌的声音,像窗外风吹过树叶。

“有很多教堂,很漂亮。还有一种白色的糖……”

“我知道,白糖做的,对吗?”宇宙中话语里有点雀跃。

主训似乎是笑了一下,“是的。”

“那个不是妈妈做的吗?”宇宙问。

“那是她买来的,放在一个酒瓶里。”

“我怎么记得是饼干盒?”

“也许你小时候她还没有开始喝酒吧。”主训的尾音带着一点疲倦,宇宙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他不再说话,这是晚安的信号。

宇宙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他听到身侧主训浅浅的呼吸声,有一种莫名的心安。半梦半醒之间,这种平和的安宁愈演愈烈,宇宙仿佛回忆起了很多事,可一旦去深思又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他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一刻,十七年前的朴宇宙也是在这样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和一个人共享着心跳,未出生时漂浮其中的记忆如潮水一般冲刷着宇宙的心,然后在沙滩上什么也没留下。在意识彻底沉睡的前一秒,他又闻到儿童时母亲身上的香气,母亲的发丝缠绕在他手指尖,宇宙今晚没做梦。

第二天宇宙醒来,他看到自己握着主训黑色柔软的发丝。主训还没有醒,医生说他一天睡十三个小时以上是正常的,只有轻微的起伏证明着主训的灵魂仍然在这里。

宇宙感觉这一切都很荒唐,他甚至为自己昨晚想到了母亲而羞耻。他第一次梦遗的时候第二天也是这样的心情,那或许是他第一次直面欲望,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感情。但很快他又被临终关怀这四个字打动了,他决定尽力对主训好,因为他自私地好奇着主训即将得知的那个秘密。那个秘密如同后天的脐带,正在牵引着主训和宇宙的母亲。

宇宙尽量轻地翻身下床,主训仍然皱着眉头咂巴了一下嘴。他做贼心虚地悄悄从主训的房间回到自己的,又装作刚睡醒一样和路过的佣人打招呼,或许是他的笑容太灿烂,宇宙连续收获了几个昨晚睡得很好的评价。

今天他和成玹约好了要去弘大看漫画,他心里突然在思考主训也去的可能性,很快又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和金主训什么时候变成朋友了?更何况严成玹还在和他同仇敌忾,他有点后悔给严成玹说了那么多金主训的坏话了。

朴宇宙灵魂出窍地等到下午到点换好衣服,金主训还没有起床。全家人都聚集在一楼的客厅里做馅饼,壁炉里点着装饰性的火,晚上十二点准时熄灭。这是个团结家庭友爱的仪式,宇宙也经常参与,他喜欢这样其乐融融的氛围,但今天不一样,他看到这样的欢声笑语只觉得火大。

“金主训还没起床。”宇宙去冰箱里拿牛奶的时候说。

没有人回答他,父母在讨论刚才综艺里一对离异的夫妇,于是宇宙又说了一遍:“金主训还没起床。”他的潜台词是金主训现在随时有可能会死,为什么没人关心他?

报纸背后父亲清了清嗓子,“他的床头有急救铃,按响的话会有人去的。”宇宙知道他说的“人”是指家里随便哪个没事干的佣人。

“现在也有很多人在梦里就死了。”宇宙把冰箱门恶狠狠地甩上,他开口就后悔拿主训的死去赌气,在父亲发火的前一秒走出了家门。

他走在之前和成玹一起踢球的草坪上,有几个佣人在给花浇水,天气逐渐变暖,宇宙现在在草地上奔跑不会觉得肺疼了。如同福至心灵地,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飘窗,金主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和任何时候一样坐在窗台上,注视着宇宙。

朴宇宙笑着对他挥了挥手,像对待他所有朋友一样真诚。

主训的半张脸埋在膝盖和手臂之间,在宇宙殷切的眼神下懒洋洋地抬手对他也挥了挥,这个动作好像就已经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宇宙的笑容在春天的阳光里发着光,主训收回的指尖动了动,无力地垂了下去。他看着宇宙高挑纤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想象着,仿佛能看到,那样明朗的宇宙是怎样迈上地铁,灵敏地在高楼大厦间寻找方向,轻易地拿到书架最上层的漫画;他能听到宇宙和朋友大笑的声音,那个朋友叫成玹,主训曾经不止一次观察过他和宇宙在一起玩闹。他看着那朵被浇灌着的鲜花,一道微小的彩虹落在水珠间,但主训仍在想象宇宙,他的听觉变成了宇宙的听觉,他听到很多声音,电车驶来,有人在咳嗽,有人的耳机漏出流行乐,街边表演的歌唱声,年糕被翻炒的声音……主训闭上眼睛,宇宙在他的脑海里鲜明生动地跳跃着,笑着,谈论着,他的指尖仿佛又浮现出宇宙后脖颈的触感,干燥而温暖。就像妈妈一样,主训因为这个联想微笑了一下,就像死掉的妈妈一样。他曾经也是这样,在母亲外出的时候,静静地抱着膝盖,想象她的一天。

到了黄昏,终于有人来敲门,叫主训去吃饭。没有宇宙的饭桌死气沉沉,他称呼为叔叔的人一直在看报纸,其实主训到现在还不太清楚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但大约看得出他臃肿的身形,身上有刺鼻的烟臭味,老花。就是这个人和妈妈生出了宇宙,主训喝着那碗饱含营养的特制海鲜粥,这个念头使得他一阵难抑地反胃。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拖拽声,奔向厕所。主训的呕吐持续了很久,吐到胃酸都尽了,血滴丝丝缕缕地泛在恶心的液体里,再吐下去好像内脏和骨骼都要倾泻出这副皮囊。他听到夫人打电话叫急救车的声音,可是没有人进来看他一眼。

主训的意识有些模糊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很缓慢,时而又很快。他开始想念宇宙,主训终于确定自己对宇宙的想象和对母亲的是同一种,依恋。十三年前他在孤儿院印刻了母亲,一个月前他在这座别墅的草地上印刻了宇宙,他的脚步只会跟随着他们的脚步,他的思绪只会因他们而被牵动,那是人群里第一个对他笑的人们。

意识消失之前,主训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不要忘记宇宙。当你忘记一切,就是死亡到来的时刻。

朴宇宙从地下的ktv走出来,终于呼吸到没有掺杂着霉味的空气。他的心被焦虑裹挟着,金主训随时可能会死,这个念头没有一刻离开过宇宙的脑海,使得他一整天一直在啃指甲。

严成玹不理解他今天的反常,但人总有那么几天状态不对劲,他也没有深究,而是早早就和宇宙说了再见。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即使不约下次见面,也知道一定还会有下次见面。

事实证明宇宙的第六感是对的,他回到家时只有佣人们正在收拾饭桌。其中一个告诉他:“快去医院。”

宇宙拿出手机,没有一个未接电话,也没有一条讯息,如果主训今天会死,没有一个人告诉他。宇宙深切落入一种世界上只有他和主训的恐惧当中,这世界上只有他真正在乎主训的死,他是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的。那根神秘的脐带,不知不觉绑在了他跟主训之间,只是他在生的这头,主训在死的那头。

宇宙搭上出租车,二十分钟的车程里他发现自己在发着抖。他无法想象昨天晚上抱着自己的主训会死,他甚至在心里祷告,死神,妈妈,不要带走主训。其实他和金主训无非多说过几句话,昨晚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近,宇宙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希望主训活下去。他好像不想再失去一个,身上散发着淡淡香味的人。

朴宇宙到了医院,好在他询问到了主训的病房号,至少他又活下来了,宇宙靠在门诊大厅的墙上不住喘气,剧烈的心跳好一会才平息。

他来到主训的单人病房,父母似乎付完钱又离开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仪器的光和声响。宇宙站在门口,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走进去,这时主训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他出声:“宇宙?”然后按开了床头灯。

主训看上去和下午没什么两样,只是嘴角有点微红。宇宙像做了错事一样低着头走进来,“是不是我们没有照顾好你?”他坐在主训床边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挂在床角的病历。

主训摇了摇头,他靠在枕头上,宇宙上前帮他把枕头好好竖起来。“你玩得开心吗?”主训的语气像长辈,宇宙忍不住笑了。

“为什么笑?”主训看着他,平静地问。

“没什么,让我想起爷爷。”

主训皱了下眉,他不太喜欢宇宙提起他不认识的人,但总之也没那么讨厌就是了,那大概率也是个死人。于是他问:“死了的话,就会被宇宙这样经常提起吗?”

宇宙没太听懂他的本义,“爷爷对我很好,我回到韩国以后,一直是爷爷养大的。”

“这样。”主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手背上多了几块淤青。

宇宙用自己宽大的手掌盖住了主训的手指,他想起自己对主训的那个印象——死亡来临的时候就会看手指的人,宇宙觉得很不吉利。

“你不喜欢我这样?”主训问。

宇宙点点头,“抬着头比较好。”

“好。”主训认真地回答他,“那么宇宙可以靠近一点吗?”他认为这是等价交换。

主训的话让宇宙脸红了,“好的。”他几乎快给自己带上感叹号,强忍着镇定。宇宙坐到主训的床边,主训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宇宙不太确定地躺了上去。

主训冰凉的手指在宇宙的发间穿梭,然后顺着发际线,到宇宙的眉骨,眼窝,鼻梁,最后是嘴唇。宇宙的嘴唇软而湿润,形状不太规则,主训的手在上面停留了很久,才开口:“你的嘴唇,很像妈妈。”他还记得这个嘴唇,对他说过爱语和无数残忍的话。

宇宙笑了,“真的吗?”他有些不好意思,眨眼的频率变快。主训伸出手心,虚虚覆盖在宇宙的眼睛上,浓密的睫毛挠痒痒一般扫在他的手心,他问:“你也很爱唱歌吗?”主训收回手,手指再次落到宇宙的嘴唇上,又滑到他的喉结。

“嗯,我喜欢音乐。”宇宙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深邃的眼窝里也闪着光,说话的时候主训的手指感到一阵酥麻的振动。

“那首歌,你会唱吗?妈妈常唱的那首。”

宇宙思索了一下,“我记得旋律,可是不记得歌词。”

主训点了点头,如果不是他手臂上的输液管移动了,几乎轻到察觉不出动作。

宇宙哼唱起来,断断续续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已经唱过两小时的ktv。很快他从只是单纯地随着记忆哼唱,到彻底掉进了回忆漩涡之中,有一些碎片像刀片一样插进他的脑海,强硬而剧痛。扭曲和淡黄的,像被火烧过的胶片,那是躺在母亲膝头的记忆。然后它断了线,他再也想不起来接下去的调。和宇宙长大后对俄国民谣的印象不同,这是一首称得上欢快的歌。

主训接着他断掉的地方唱下去,他说俄语的音调和韩语不太一样,更快,像唱歌一样婉转,虽然他本来就在唱歌。宇宙看着主训漆黑的瞳仁,确信他和自己掉进了同一个漩涡。床头青绿的灯忽明忽暗地跳动着,宇宙在光线里很难看清主训苍白的脸,他闭上眼感受到主训雪一般轻而冰的触摸,主训的手指尖有消毒水的气味。宇宙可以放缓了呼吸的节奏,他还能感受到主训的呼吸和自己在同一频率,他起搏了主训的心跳,引领着主训的呼吸。

“歌词在说什么?”

主训思考了几秒钟,“你好,你好,幸运的相遇……你好,我永远的朋友,这里有咖啡和蜡烛,有蓝色的星球,还有我们的相遇。生命将走向尽头,我们,就像小孩子,牵着手,祈祷。不知要哭,还是要笑。”主训钝钝地说,缓慢而认真。

“Здравствуй...”宇宙复述着你好这个词,这是他为数不多会说的俄语,好像有人曾在他耳边说过这句话。

“Здравствуй.”主训平静地回应他。他手指像水流滑进宇宙的领口,在那里,宇宙滚烫的锁骨颤抖着。

“宇宙。”主训凝视宇宙的眼睛,那像琥珀和蜂蜜一样的色泽,比母亲更深一些。

宇宙睁开眼睛看着他,此时宇宙如同一个刚从温暖被窝里被叫醒的儿童,孱弱而不解,散发着温暖的气味。主训忽然很怀念,这种怀念没有主体,他怀念逝去的一切,也怀念自己。不停流失的生命,在宇宙蓬勃的灵魂面前显得那么不堪萎小。

“请帮我。”主训一字一顿地说,他用上了最高阶的敬语。过长的刘海发尾遮住他部分眼睛,当他低垂下头说话时,有一阵生锈的气味涌来。

宇宙没有问他,而是握住了主训的手,首肯了他的请求。宇宙的手温度很高,主训几乎感觉到疼,输液管里倒流回一节红黑的血液,他的心跳也在倒回,生命进入倒计时,记忆却从最初开始。

主训抬起膝盖,宇宙的上半身随着这个动作被抬高了,他的腰为此反折成一个极限的角度。然后,主训俯下身,一个冰凉干燥的触感落在宇宙的嘴唇上。

“宇宙,我想回家。”

朴宇宙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才是他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