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肾上腺素消退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安东内利捂着脸倒在云一样绵软的沙发上,后知后觉自己错得离谱——说真的,为什么要选拉塞尔?他想穿越到几分钟之前扇自己一巴掌。他原本可以和麦克斯聊聊纽北,或者叫奥利、加比过来,商量春休的安排。刘易斯也许会愿意分享点有用的东西,比如怎么把一辆快车开得更快——虽然网飞费尽心思在dts里编故事,但安东内利相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刘易斯喜欢他,上海站他恨不得融化在刘易斯的夸奖里。
但事实是,当工作人员递上名单,请他选择一位车手到冠军房间的时候,最顶上“P4 George Russell”几个单词磁铁似的吸住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他强迫自己快速浏览剩下的名单,目光却一次又一次地落在拉塞尔的名字上。一定是拉塞尔的名字太长、太大,占据太多的空间,和拉塞尔本人过于高挑的个子一样,不讲道理地堵在安东内利眼前。
“真的随便选吗?”安东内利被胜利的甜美滋味砸晕了,他有些慌张地问道,但根本没听懂对方的回答,无所谓,他明白冠军房间是怎么运作的,他努力忽视狂跳的心脏,抓起笔在拉塞尔的名字上画了个红圈,仿佛一条红色的绳索,紧紧地圈住了拉塞尔。
工作人员笑盈盈接过名单,说好的,请稍作休息,乔治拉塞尔先生马上就到。听到拉塞尔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安东内利浑身一抖,如梦初醒般猛地站起身,工作人员诧异,问他是否有其他需要。
安东内利记得自己张着嘴,嗯嗯啊啊憋了一会儿,最后说,麻烦拿一套茶具和茶叶,额,红茶就可以,谢谢。
工作人员暧昧不明的笑容让他觉得自己更傻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他坐立难安,咬着嘴唇踱步,紧盯着门,仿佛一个怒气冲天的拉塞尔随时会破门而入。与混着泪水的首冠相比,铃鹿更像一个纯粹的惊喜,他以为自己面对胜利已经得心应手,但赤裸裸、沉甸甸、近似于罗马皇帝的特权落在手里,反而让他不知所措起来,安东内利开始怀疑冠军房间的意义。明明知道拉塞尔今天心情很差,他叫拉塞尔来,能做什么?他想做什么?安东内利用意大利语质问自己,母语久违地在他和上帝之间撘了个桥,几番天人交战之后,安东内利心底冒出一团泡沫,也许你只是想见见他?
不对!绝对不是!安东内利埋在沙发里尖叫。
冲线后他忙着拥抱、亲吻、喝香槟,坐在机械师的肩膀上快活地颠簸,余光里看到拉塞尔帽檐拉得很低,身后跟着一个摄影师,进了托托的办公室。
赛后采访的间隙里他随手打开ig,官方账号更新了一则视频,托托对拉塞尔说今天运气不在你这边,拉塞尔笑着点头,脸上没有一丝破绽。
安东内利反复拖动进度条,在拉塞尔直视镜头的时候感到一阵心虚,但很快说服自己,拉塞尔的车出故障不是他的错,安全车恰好在拉塞尔换完胎之后出动不是他的错,程序出问题也不是他的错。采访时他的回答很完美,安东内利确信自己的表情没有太得意……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把茶包浸进开水,又想起拉塞尔提过这种茶不能用太烫的水,指尖提溜起茶包,有些不知所措。
咚咚,咚咚,敲门声突然响起,安东内利手忙脚乱地摆好茶具,压下条件反射想去立刻开门的冲动,做了几个深呼吸,尽可能摆出一个舒展的姿势,像个真正的冠军。
没听到回应,又是两声咚咚,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几秒,紧接着,把手转动,拉塞尔鬼影一样荡进来,身上还是视频里那件宽松黑色外套,随手锁了门。
拉塞尔走起路来几乎没有声音,眼周一圈浅红色痕迹,面颊深深凹陷下去,皮肤被莹白色的灯光照得近乎透明,颇为自如地坐在了沙发另一端。
他是不是又瘦了?安东内利几乎忘记拉塞尔上一次这么憔悴是什么时候了,拉塞尔不需要领奖,也没有被人浇满头满身的香槟,洗漱时间充足得多,柔顺下垂的金发散发出陌生的香味,安东内利皱了皱鼻子。
他伸出食指把那个精致的茶杯向拉塞尔的面前推了推。拉塞尔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说谢谢,但是,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喝茶吗?
接到通知时,拉塞尔并不特别惊讶,W17是一辆有竞争力的好车,安东内利开着它拿P1是迟早的事情,拉塞尔巴不得他们两个瓜分全年的分站冠军,让其他车队吃尾气吃到饱。只是没想到安东内利居然会叫他去冠军房间。去年在加拿大、新加坡,这赛季的澳大利亚,拉塞尔从未把队友当作冠军房间的选项,上海站之后,他听说安东内利叫了贝尔曼,正如他的预料,便以为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拉塞尔经历过太多不如人意的比赛,很早就学会了和失败握手言和,如果说赛车是一场战争,他算得上身经百战的老兵,败仗比胜仗多的那种。他和往常一样打湿身体,期望负面情绪随着水流一起冲进下水道。
唯一不可控的因素是冠军房间,或者说,冠军房间里的那个人,拉塞尔凝视着镜子里写满了疲惫的脸。兰多说日本有一款护发素效果不错,他昨天在超市碰巧遇到,买了一罐,本来打算带回家用的,但他犹豫片刻,赛后就拆了封,至少让他随心所欲一回吧!
以防万一,他从行李箱深处翻出润滑油,给自己做了些准备,润滑油盖子打开的声音钻进耳膜,他弯腰撑着洗手台无奈地想,陪老板演完戏又上赶着给冠军赔笑,自己是不是太敬业了?
茶太烫了,味道也不对,开水激发了茶叶额外的苦味,拉塞尔抿了一口又放回桌上,从电视柜旁边的mini bar里拿了瓶零糖气泡水。房间里一成不变的内饰和装潢让人有种时空错乱感,拉塞尔突然想起23年巴西赛后,他在匆匆赶来的刘易斯面前眼泪控制不住地流,脸都哭酸了。
他警惕地和安东内利保持距离,怕后者突然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但安东内利只是一边假装看电视,一边趁他移开视线的时候偷瞄他,似乎比他还紧张,拉塞尔无语了,叫我过来的是你,什么也不做的也是你。他觉得自己应该提供一些现成的选项,并出于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隐去了分级18+的内容,他清清嗓子说,“以前刘易斯叫我来,一般就是聊天,我主动叫过的人只有阿历克斯和兰多,红牛我不太清楚,兰多和奥斯卡,”拉塞尔咬着下唇笑了,“会处理一些车队事务,papaya rules之类的。”
等等,是他的错觉,还是安东内利确实越坐越近了?拉塞尔不动声色地往反方向挪动了一下屁股。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
安东内利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话,低头拨弄抱枕边缘的流苏。拉塞尔偷偷翻了下眼睛,原来你清楚啊,那还装什么,安东内利总抱怨别人把他当小孩,有没有反思过,其实连他自己也从未自认过大人呢?
不过,这不能怪他,拉塞尔从小也是听着冠军房间的传说长大的。FIA希望车手们在赛道上保持最基本的理智,至少不要双双撞出赛道,到了冠军房间再解决私人恩怨。有些车手从善如流,产出不少风流韵事,颇有嬉皮士和摇滚明星的风范,负责在房间门口值守的工作人员不堪其扰纷纷罢工,据说有一次避孕套丢了满地,房间里一片狼藉,清洁工甚至找不到下脚的地方,FIA不得不请来更专业的清洁团队。
拉塞尔属于对冠军房间不太热衷的那一类,也就前几次有点新鲜感,反而觉得赛后和同事见面太过古怪,刘易斯也是。拉塞尔想念和刘易斯共度的时光,无论是紧绷的,还是轻松愉快的,在冠军房间里,刘易斯会短暂地放下防备,慷慨地任他予取予求,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三个小时,虽然铃鹿从来不算他的幸运赛道,但今天竟然没有一件事如他的愿,他想尽快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只希望安东内利不要再浪费时间。
“Come on,you are the boss now. 你随便说个要求,我们速战速决,如果想的话,一定范围内的暴力也是允许的,你可以和我打一架,麦克斯就这么干过。”拉塞尔眨了眨眼睛,不愿承认的是,他对冠军房间有着非常全面而丰富的经验,如果是其他更熟悉的对手,他可能进门后会直接脱掉……
“乔治,”安东内利终于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向他发号施令:“过来,离我近一点。”
拉塞尔愣在原地,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团热烘烘湿漉漉,闻起来像香槟桶的东西就扑进了他怀里。
他的领口、前胸,还有颈窝,全被安东内利的卷发弄湿了,拉塞尔挣扎着扭动身体。这个姿势一点都不舒服,他百分百确定安东内利在故意折磨他,他想起服装店的塑料模特,被随意摆出不正常的姿势,僵硬,无助,动弹不得……腰被一双训练痕迹明显的胳膊圈住,胸腔被挤压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拉塞尔猝然跌进一个热气腾腾的陷阱,几乎喘不上气,肋骨下面戳着一个圆钝的东西,呼气喷在他腹部撩起一阵痒意,他迟缓地意识到那是安东内利的鼻尖。
安东内利满意地、仔细地体会着怀中这具身体的抗拒,拉塞尔的卫衣很快被他脸颊的温度捂热。房间四面的墙壁似乎在不停地后退、后退,天花板显得好高,而拉塞尔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耳朵贴在胸口,除了清晰的心跳,还有……咕嘟咕嘟的声音?
啊,抱歉,我刚才就不该喝那瓶水,我的胃它有时候就是这样……拉塞尔尴尬地嘟囔着,老天,我好饿,一会儿又要重新洗澡换衣服,我的航班最好不要提前。
安东内利一头棕色卷毛快乐地抖个不停,显得拉塞尔的辩解格外无力。
够了……!拉塞尔忍无可忍,想把年轻的队友从自己身上扒下来,轻一点,轻一点,你要把我勒死了。安东内利对每个人都用这种全然把自己托付出去的抱法,皮贴皮,肉贴肉,实在是太亲密。拉塞尔从未理解南欧人对肢体接触的渴求,但可惜在冠军的地盘,他像二等公民一样被剥夺了拒绝的权力。
安东内利稍微松了劲,拉塞尔身上的骨头硌得他实在难受。拉塞尔低头时不偏不倚看见一张通红的、兴奋的脸,太近了,他下意识扭过头躲避过于直白的注视,安东内利却突然收紧胳膊,恶作剧一样抱得更深。
安东内利想起小时候站在领奖台上,第一次举起比自己还高的奖杯,阳光在金属边缘擦出几道七彩的光,仿佛童话里属于勇者的珍宝,回家之后他献宝似的把奖杯塞进床边那只泰迪熊的怀里,玩偶一言不发,温顺地任他摆布四肢,安东内利抱着它,为自己天才的安排兴奋不已。
他不应该把拉塞尔当成泰迪熊玩偶,首先玩偶不会这么高,这么干瘪,硬邦邦的,早就该返厂重新充棉,其次拉塞尔不可能像玩偶一样随时随地敞开怀抱,今天是例外,这是属于冠军的奖励……安东内利一阵瑟缩,这算什么,他向拉塞尔讨要了一个拥抱吗,真可怜,没有一点冠军的气魄,他几乎鄙视自己了,但被拉塞尔抱着的感觉太好了,他希望拉塞尔多抱抱他。
“满意了吗?”拉塞尔问,声音闷闷的,连带着胸腔微微振动,隔着一层泡沫般听不真切。
安东内利红着耳朵点头,心里却想,我要别的,你又该生气了,别以为我猜不到,乔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