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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九六年六月,香港的雨季来得又急又凶。
雨水顺着霓虹灯牌淌下来,在旺角拥挤的街道上汇成浑浊的溪流。
“好运来茶餐厅”的招牌在雨中闪烁着粉红色的光,后巷里堆积的垃圾在雨水浸泡下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王曼昱蹲在屋檐下,校服裙摆被雨水打湿,深蓝色的布料紧紧贴着小腿。她没有在意,只是专注地将手里发黄的饭盒盖端平,上面是掰成均匀小块的鱼干。
三只流浪猫围着她。最瘦的那只是黄白相间的狸花猫,肋骨根根分明,它伸出前爪,小心地碰了碰王曼昱的鞋尖,然后才低下头小口地吃起来。
“慢慢吃,别抢。”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每周日下午,她都会去深水埗北河街的露天菜市场。
在收摊前,那个总穿着沾满鱼鳞围裙的老伯会以五个硬币的价格,卖给她一大袋别人不要的鱼头、鱼鳃和内脏。她把这些腥臭的东西装进黑色塑料袋,带回家点一点烘干那些鱼杂。再带到这里来喂给流浪猫。
她想,猫得活下去。就像她也得活下去。
从书包里掏出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半个白面包,这是昨晚便利店打工时,好心的店长给她的临期品。
她小心地掰下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三掰碎,和鱼干混在一起。面包在嘴里咀嚼了很久,才艰难地咽下去——没有黄油,没有果酱,干得刮喉咙。
猫吃完了,凑过来蹭她的裤腿。王曼昱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边缘已经磨损的硬壳本子,封面印着幼稚的卡通猫,是哥哥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内页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每一笔都工整得近乎虔诚。
借着茶餐厅后厨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她用圆珠笔在本子上写下:
6月开支:
学费(已存):$3200
房租(哥付):——
伙食:$280/月
交通:$120
书本:$150
猫粮鱼干:$40
结余:$52
她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五十二元,只够买一本最便宜的参考书,或者吃三顿茶餐厅最便宜的碟头饭。
下学期的教材全是英文原版,会计学原理要两百八十元,她已经在书局看了三次,每次都把书放回原处。
雨下得更大了。水花溅到本子上,她连忙合上,小心地用手抹去水渍。指腹触碰到封面上那只卡通猫,它的眼睛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起身时,湿透的裙摆沉重地往下坠。三只猫还跟着她,她蹲下身,摸了摸那只狸花猫的头:“过几天再来,好不好?”
猫听不懂,只是仰着头看她,黄色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她最后看了一眼纸箱里湿透的旧毛巾,那是她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已经被猫抓出了好几个洞——然后转身快步走进雨里。雨伞上周坏了,她没舍得修,把伞骨拆下来给猫窝搭了个简陋的棚子。现在她只能把书包顶在头上,在深水埗错综复杂的巷弄里奔跑。
经过“丽晶大宾馆”时,门口站着的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瞥了她一眼,继续抽着烟聊天。巷子尽头是卖盗版碟的小摊,喇叭里放着Beyond的《海阔天空》,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苍凉。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
她低头匆匆跑过,校鞋踩进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黑色平治轿车在雨中缓慢行驶,
林高远靠在后座,闭着眼睛,左手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今天下午在荃湾的仓库,潮州帮新上位的“四眼明”掀了桌子,玻璃碎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虽然最后事情还是谈成了,和盛拿下了未来三个月码头百分之六十的“看管权”。但那种紧绷感让他的头痛从下午持续到现在。
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领带被扯松了扔在一旁。
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和手腕上那串老旧的银制玫瑰念珠。
念珠一共五十九颗,中间坠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因为长年摩挲,银质已经有些发黑,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温润的光。
“阿远,你要记住,”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只曾经弹钢琴、插花、在圣经页边写批注的手,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这世上有两扇门。宽门很大,路也宽,进去的人多。但那门通向灭亡。”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窄门很小,路也窄,找着的人少。但那是……通往永生的唯一道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十五岁的林高远跪在病床前,紧紧握着她的手,直到那双手彻底冰冷。
神父说,林太太去天堂了。但他再也没有去过教堂,一个黑帮老大的儿子,有什么资格踏入教堂?
“停车。”
林高远突然睁开眼。
司机阿强愣了一下,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茶餐厅后巷的巷口,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片段。
林高远降下车窗。雨水立刻扑进来,打湿了他衬衫的袖口。他没有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巷子里那个身影。
女孩已经站起身,正在拍打裙摆上的灰尘。
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她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在深蓝色校服的衬托下,白得有些刺眼。
林高远看了整整三分钟,直到女孩顶著书包跑进雨里,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是谁?”他问。
副驾驶座上的阿强回过头。阿强跟了他五年,是从越南偷渡来的华人,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是两年前在庙街为林高远挡刀留下的。
“远哥,那是王东的妹妹,王曼昱。”阿强说,“港大会计系,大一。听说成绩很好,年年拿全额奖学金。”
“多大?”
“十八九吧,刚上大学的年纪。”
林高远没有说话,重新靠回椅背。车窗缓缓升起,将雨声隔绝在外。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传出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距离香港回归祖国还有三百八十四天。中英联合联络小组今日举行会议,就香港政权交接仪式的具体安排进行磋商。据悉,查尔斯王子将代表英方出席交接仪式……”
“关掉。”林高远说。
阿强立刻关掉收音机。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弥敦道拥挤的车流。
林高远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画面:女孩蹲在肮脏的后巷,给流浪猫喂食。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兰桂坊。那晚他带着莉莉从“大富豪”出来,莉莉喝多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在他胸前乱摸。
他敷衍地搂着她的腰,转头点烟的瞬间,余光瞥见了街对面的巷口。
她就蹲在那里,背对着兰桂坊炫目的霓虹,面前围着几只流浪猫。
霓虹灯的光在她身上变幻着颜色,红的、蓝的、紫的,但那些光好像都沾染不到她身上。
她穿着和今晚一样的校服,低着头,专注地掰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莉莉凑过来要吻他,被他轻轻推开。“等等。”他说。
但他等了足足五分钟,女孩始终没有回头。
最后莉莉不耐烦了,嘟囔着“一个喂猫的有什么好看”,他才搂着她上了车。
车子驶离时,他透过后车窗又看了一眼,巷口已经空了,只剩几只猫在垃圾桶旁徘徊。
第二次是半个月前,在观塘码头。那晚的“生意”谈崩了,动了手。
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浸湿了衬衫袖子。阿强开车送他去医院包扎,经过旺角时又下起了雨。
“远哥,要不要先找个地方避避雨?”阿强问。
他正要说话,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还是那条后巷,但今晚雨很大。女孩蹲在屋檐下,面前放着那个纸箱。她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林高远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举动。
她把手里的伞撑开,小心地架在纸箱上方,用几块砖头固定住。然后她脱下校服外套,顶在头上,快步冲进了雨里。校服很快就被雨水浸透了,贴在她单薄的背上。
她在雨中奔跑的样子,像一只慌不择路的小鹿。
“停车。”那晚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但车还没停稳,女孩已经跑远了,消失在巷子深处。只有那把破旧的格子伞,还稳稳地立在纸箱上,在暴雨中微微摇晃。
“回堂口。”那晚他最后这样说。
回到位于油麻地的堂口时,伤口还在渗血。
陈伯已经等在那里,他专门给和盛的兄弟处理不方便去医院看的伤。
陈伯一边给他缝合,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年轻人,打打杀杀有什么好?你阿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
缝到一半,王东从外面进来。他脸上也挂着彩,眼角肿着,颧骨一片青紫,但比起林高远算是轻伤。
“远哥。”王东恭敬地点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高远“嗯”了一声,任由陈伯在他手臂上动作。
缝针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里穿梭。他却好像感觉不到,脑子里还是那个在雨中奔跑的背影。
“明天多领五千。”他突然开口。
王东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清:“……什么?”
“上个月守货有功,这是奖金。”林高远说得很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东张着嘴,半天才反应过来:“谢、谢谢远哥。”
陈伯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林高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
麻药的效果正在消退,疼痛开始清晰起来。他往外走的时候,经过王东身边,停下脚步。
“听说你有个妹妹。”他说。
那一瞬间,王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半秒,但林高远捕捉到了。
“……是。”王东的声音有点紧,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就是个普通学生,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成天只知道死读书。书呆子一个……”
旁边几个正在打牌的马仔听见了,起哄道:“东哥紧张什么?怕远哥吃了你妹妹啊?”
哄笑声中,王东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远哥,她、她胆子小,没见过世面,平时连话都不敢跟陌生人说……”
林高远看了他两秒。王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林高远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他能感觉到背后王东的视线,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直到走出堂口,坐进车里,阿强才小声问:“远哥,你对王东的妹妹……”
“开车。”林高远打断他。
车子驶入夜色,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手腕上的念珠。
一颗,两颗,三颗……银质的珠子在指尖滑动,带着金属冰冷的触感。母亲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窄门虽窄,却是生门。”
但他走的,从来都是那条宽阔的、通往毁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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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桂林街三十八号。
一栋六层高的旧唐楼,外墙的绿色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灰色的水泥。
楼道里没有灯,王曼昱摸着黑爬上四楼。扶手锈迹斑斑,一摸一手红锈。每层楼有八个单位,但大部分都被隔成了劏房,一扇铁门后面可能住着三四户人家。
炒菜的油烟、孩子的哭声、夫妻的争吵,各种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混杂成底层香港特有的交响乐。
她的家在四楼最里面。
铁门上贴满了小广告,通渠的、搬家公司的、高利贷的,一层叠一层,像某种丑陋的痂。
她摸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锁有点坏了,哥哥说等这个月发了“奖金”就修,但她知道,那些“奖金”往往还没到手就已经有了去处。
推开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隔夜饭菜的馊味、劣质香烟的呛人味道,还有阿珍用的那种夜市买来的廉价香水味,甜腻得让人头晕。
十平米的空间被一块发黄的布帘隔成两半。
布帘原本应该是白色,现在变成了陈旧的米黄,上面还有洗不掉的污渍。
外间勉强塞下一张双人床、一个破旧的衣柜,还有一台小电视。电视正开着,播放着无线台的粤语长片,声音开得很大,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阿珍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脚趾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她正在仔细地刷第二遍,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
“回来啦?”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某种刻意拖长的尾音。
王曼昱“嗯”了一声,低头换拖鞋。
“又去喂那些野猫?”阿珍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
阿珍今年二十四,比王东小两岁,在深水埗一家足浴店做洗脚妹。
她长得不差,甚至算得上漂亮,但那种漂亮带着风尘气,像开在垃圾桶旁的塑料花。“要我说,你有那闲钱不如买点好的给自己吃。你看你瘦得,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风一吹就倒。那些猫吃得都比你饱。”
王曼昱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走到布帘前,掀开一角钻了进去。
里间更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简易的布衣柜。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边缘已经起球。
书桌上堆满了书,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会计学原理》,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台灯是夜市十块钱买来的便宜货,灯光昏暗,还时不时闪烁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她放下书包,坐在书桌前,把本子里夹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这个月最后剩下的五十二元拿出来数了又数,仿佛多数几次就能变多似的。
外间传来开门声,接着是王东低沉的声音:“我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啊?”阿珍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你看看都几点了?饭在锅里,自己热。我可不是你请的佣人。”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王曼昱透过布帘的缝隙往外看,看见哥哥脸上又贴了新纱布,颧骨处一片青紫,嘴角也破了,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你又打架了?”阿珍问,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不耐烦和隐隐的嫌弃。
“工作。”王东简短地说,走到角落那个小煤气炉前热饭。锅里是中午剩的菜,几片肥肉炒白菜,已经凝固成一团白色的油。
“工作?什么工作天天脸上挂彩?”阿珍冷笑,把涂好指甲油的脚伸到面前欣赏,“跟你三年了,你给过我什么?上个星期路过周大福,我想进去试试那条金链子,你拉着我就走,说什么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下辈子?”
王东没说话,只是默默点燃一根烟。劣质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和饭菜的馊味混在一起。
“还有你妹妹,”阿珍继续说,声音尖利得像刀片,一刀刀割在寂静的空气里,“天天抱着那些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会计系,毕业了还不是给人打工,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三千?五千?你看看我们现在住的什么地方?十平米,转个身都难!她还成天买鱼喂猫,真是有钱没处花!”
“阿珍。”王东打断她,声音很低,但带着某种警告意味。
“我说错了吗?正经读书有什么用?正经人穷一辈子!你看那些住半山别墅的,开奔驰宝马的,哪个是正经人?还不是捞偏门、走捷径?阿花你记得吧?以前跟我一起在足浴店做的,人家现在跟了和合图那个大佬,住尖沙咀海景房!上个月我在街上碰到她,你猜她手上戴什么?钻戒!这么大一颗!”
阿珍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小。
“我让你住嘴!”
王东猛地提高音量,把王曼昱吓了一跳。外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咔嗒,火焰腾起,映亮王东半边青紫的脸。
“我挣的是卖命钱,是不干净。”王东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模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但我妹妹必须干干净净。她读书,她做正经人,她将来要离开这个地方,过跟我们不一样的生活。你要是再敢说这些,就给我滚。”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王曼昱能听出里面的认真。阿珍显然也听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但王曼昱能听见她粗重的呼吸声,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甘。
良久,王东掀开布帘走进来。他换了件干净的汗衫,但脸上的伤掩盖不住。他在王曼昱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一声痛苦的叹息。
“还没睡?”他问,声音缓和下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温书。”王曼昱说,迅速合上手里的记账本,假装在看书。
王东看着她,眼神复杂。他今年二十六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多。
常年的熬夜、打架、提心吊胆,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角的皱纹,额头的疤痕,还有那双总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有看着妹妹时,他眼里才会露出一点柔软的东西。
“曼昱,”他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林高远的人?”
王曼昱愣了一下,抬起头:“林高远?谁?”
“就是……”王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个男人,大概……跟我差不多高,可能稍微高一点。看起来……很干净的那种。”
他用了“干净”这个词,但说出口的瞬间,自己都觉得荒谬。林高远怎么可能干净?他是和盛的太子爷,是未来要接手整个九龙地下生意的人。他手上沾的血,可能比王东这辈子见过的都多。
王曼昱摇摇头,眼神清澈:“不认识。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吗?”
“不是,应该不是。”王东立刻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我就随便问问。可能是我记错了。你继续温书吧,早点睡,明天不是还要去便利店?”
他起身要走,王曼昱叫住他:“哥。”
“嗯?”
“你的伤……”她指着自己的嘴角,“疼不疼?”
王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这次真的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不疼,小伤。过两天就好了。你哥我皮糙肉厚,耐打。”
他掀开布帘出去了。外间立刻传来阿珍压低的声音,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再低的声音也听得清楚:
“你刚才问曼昱什么?林高远?是不是和盛那个太子爷?我在店里听客人说过,林家的独子,将来要接手整个和盛的。他怎么会认识曼昱?你跟我说清楚。”
“不关你事。”王东的声音很冷。
“怎么不关我事?我是你女人!要是曼昱真能搭上林高远,我们还用住这种地方?王东我告诉你,你别挡你妹妹的财路!她长得又不差,又是大学生,要是能……”
“我叫你闭嘴!”
外面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应该是塑料脸盆,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然后是一片死寂,死寂得让人心慌。
王曼昱坐在书桌前,手指紧紧攥着圆珠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凹痕,几乎要戳破纸背。
林高远。
她默念这个名字。很陌生的名字,但听起来……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和盛她听说过,深水埗这一带很多场子都是和盛看的。哥哥有时候喝醉了会说漏嘴,说今天跟和盛的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每次说这些时,他眼神都是闪躲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外的铁皮雨棚,发出单调的声响。她起身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单人床很硬,弹簧已经坏了,躺上去能感觉到凸起的部分,硌得背疼。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水渍留下的痕迹。那痕迹像一张地图,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往哪里。雨水渗过楼上的地板,在水泥天花板上晕染出深色的斑块,一圈套着一圈,像树的年轮,记录着这栋唐楼衰败的历史。
她想起那只狸花猫,想起它瘦骨嶙峋的背,想起它蹭她裤腿时微弱的呼噜声。猫比她自由,至少不用为五十二元发愁。
黑暗里,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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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仔,海景高层公寓,二十八楼。
林高远站在整面墙的落地窗前,手里捻着那串玫瑰念珠。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霓虹灯在雨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打翻的调色盘。天星小轮在漆黑的海面上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摇曳的光痕。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胡桃木书架,摆满了书。大部分是英文原版,金融、历史、哲学,还有整套整套的法律典籍。书桌上面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圣经》,黑色皮革封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深褐色的纸板。
书翻在《马太福音》第七章,页边已经泛黄,上面有用铅笔做的标注,字迹娟秀工整: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旁边放着一个银相框,里面是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笑容温柔,眼神清澈。
那是他母亲,去世那年他十五岁。照片是结婚二十周年时拍的,那时她还不知道丈夫做什么生意,或者知道了,但选择相信他说的“进出口贸易”。
“阿妈,”林高远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在教堂里祷告,“我今天又见到那个女孩了。王曼昱。”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雨中的后巷,昏黄的灯光,女孩蹲着的背影,还有她起身时裙摆荡起的弧度。
“她好干净。”他终于找到合适的词,“干净到……不应该出现在旺角那种地方。”
“干净”这个词在他舌尖滚过,带着某种陌生的、几乎神圣的质感。他见过太多不干净的东西:赌场里堆积如山的筹码,夜总会里在灯光下扭动的肉体,仓库里一箱箱的“货”,还有刀锋划过皮肤时溅出的血,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但那个女孩不一样。她蹲在肮脏的后巷,周围是腐烂的菜叶和污水,但身上没有那种地方该有的污浊气。
她掰面包的动作小心翼翼,她在雨中奔跑,单薄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那么脆弱,像一株随时可能被折断的芦苇,却又那么固执,固执地顶着书包,固执地向前跑。
林高远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银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五十九颗珠子,每一颗他都数过无数遍。母亲临终前,把念珠戴在他手上,说:“阿远,这是阿妈留给你的。以后你要是……要是觉得走错了路,就摸摸它,想想阿妈的话。”
但他走错过吗?或者说,他有选择吗?
父亲是“和盛”的话事人,掌控着半个九龙的地下生意——赌场、夜总会、高利贷,还有那些不能明说的“进出口”。
他从小在堂口长大,看惯了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十岁那年,他第一次看见父亲开枪,子弹打在一个叛徒的膝盖上,那人惨叫的声音他至今记得。
十五岁那年,母亲去世后,父亲把他带到荃湾的仓库,让他亲眼看着另一个叛徒被“家法处置”。那人的惨叫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血溅了他一身,白衬衫染成红色。
“记住,”父亲拍着他的肩膀,手上还沾着血,温热粘稠,“这就是我们的世界。要么吃人,要么被吃。心软的人,活不下去。”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去过教堂。那串念珠成了唯一的念想,一个虚无缥缈的象征,提醒他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活法,只是那种活法,离他太远太远,远得像天堂。
直到他看见王曼昱。
电视开得很小声,正在播放夜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在背景中流淌:
“……距离九七回归还有三百八十三天。本港移民潮持续,今年首季度移民人数较去年同期增加百分之十五。许多富豪正在转移资产,有分析认为这可能引发资本外流。行政局议员呼吁市民保持信心……”
林高远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雨水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他走回书桌前,目光落在《圣经》的那一页上。铅笔标注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是母亲当年写的:
“阿远,要记住:窄门虽窄,却是生门。”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纸张的触感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
母亲去世已经十三年了。这十三年里,他走过很多路,有些路很宽,两旁灯火通明;有些路很窄,黑暗得看不清前方。
但他从没走过母亲说的那条窄门。
手机在这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父亲。
接通,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麻将碰撞的声响:“阿远。”
“爸。”
“明天过来总部一趟,有事情商量。”父亲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永远是这样,平静,威严,不容置疑。
“知道了。”
“对了,”父亲顿了顿,“潮州帮那边,四眼明今天来找我,说上次在荃湾,你让他很难看。”
林高远握紧手机:“是他先掀的桌子。”
“我知道。”父亲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做我们这行,有时候面子比里子重要。明天你过来,我们谈谈怎么给人家一个交代。”
电话挂断了。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林高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港岛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破碎成千万片光点,像打碎的星辰。
他捻动念珠,一颗,两颗,三颗……银珠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窄门。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然后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那扇门,他还有资格进去吗?一个黑帮太子爷,一个手上可能已经沾了血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去寻找通往永生的窄门?
那个画面就是挥之不去,女孩在雨中奔跑,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像一只即将起飞又折翼的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他看了一眼,是莉莉:“远哥,今晚过来吗?我新买了条裙子,你肯定喜欢。”
他没有回复,直接按掉屏幕。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窄门依然在那里,等待着愿意挤进去的人。
天亮了。
深水埗的唐楼里,王曼昱在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外间传来阿珍的鼾声,和王东压抑的咳嗽声。
湾仔的公寓里,林高远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睛布满血丝的男人。
他解开衬衫纽扣,露出左臂上新鲜的缝合伤口。他伸手碰了碰,疼痛清晰地传来。
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那扇窄门,想起雨中那个单薄的背影。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新的一天开始了。窄门依然在那里,等待着。
而他,还不知道该往哪扇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