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调好没有?”
“等等,还有点糊……”
画面摇晃,闪了闪,转亮。正中央出现两团移动的黑影。
“真是的,早让你先把参数设置好。我先试试麦噢。”
“抱歉——啊,好了!”
短促的沙沙声后,人声落入画面。模糊的色团转为清晰的图像,再一晃,便是灯火通明的街道,以及一张精致全妆的脸孔。“晓梅姐快来。三,二,一——大家好,这里是寻找灵异的捉鬼油管主,任勇洙是也!这是我的搭档林晓梅——”
镜头挪向身侧,褐发的少女笑眯眯地挥手,腕上一串铜钱手链丁零当啷作响。“大家新年好。”
“今天我们来到86地区的珠城,拍摄一档特·别·节·目!”任勇洙手持DV机镜头从人脸移到街道,抬高,从商铺的匾牌上一一滑过。人流在循环往复的恭喜发财歌中穿梭。玻璃窗上,蛇形吉祥物睁着夸张的卡通眼。他伸长脖子,将摄像头推近橱窗,朝蛇贴画旁“巳巳如意”四个字对焦。“虽然早就听说过,但亲眼见到还是吓了一跳。86地区的新年真的好热闹啊。”
“当然啦,一般人这时候都在忙着过年啦。就是你,非要挑这么奇怪的日子。”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鬼怪不等人嘛。这都是因为出现了新鲜的灵异传闻,也是因为偏偏在今年,农历新年与公历新年都在一月份,所以我们才能都放假啊!”
“唉。所以呢?这一回我们来找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灵异?”
“哼哼,马上你就会知道了。”举着DV机,任勇洙缓慢转一圈,拐入商业街侧的小出口,朝人流稀少的暗处走去。“关于我们要去的地方呢,其实,正如大家在标题中看到的,关于这座城市——珠城,有一座很有历史的妈祖庙。最近,在86地区的网络上正流传着有关这座庙的惊悚传闻!”
“传闻?”
“有人说,在晚上独自经过这附近,会在巷子深处瞥到黑色的影子,像烟一样飘过去,定睛看却不见了。”
“嗯——”
“还有呢,看这篇帖子,里面全都是人们在这座妈祖庙的灵异体验。这个人说,拜妈祖时听见有沉重的东西挪动的声音,抬头,发现神像在侧身低头看他。还有个人,他跪着磕头的时候,感觉地板有冷气冒出来,而寺庙里并没有开空调……但是,最吓人的还是这一层!层主说有天夜里,他经过庙门口,竟然听见里面有人在笑,而寺庙黑灯瞎火,紧紧锁着门!”
“嗯嗯……”林晓梅摸了摸下巴。“又是会动的神像,又是奇怪的笑声,确实有点像鬼屋噢。”
镜头跟随他们慢慢探入窄巷。原本环绕在周围的人声与车声逐渐淡去。青黑的石板路上,回荡着二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任勇洙将镜头朝前,转了一圈。“因此!这座庙就是我们今天要前往探秘的地点,已经离我们很近了。大家可以看到这一带都是老房子,有些是一百多年前建的噢。看起来刚刚我们走过来的那条商业街很不一样吧。”
林晓梅也侧首环顾四周。许多人家有两道门户,除了平常的大门,在最外侧还有一道漆成红色的腰门。从一两扇尚亮着灯的窗户外朝里窥探,能看见餐桌旁供有神台。正门上方嵌着石匾:九牧传芳。历经多年日晒雨淋,字迹已褪色成浅灰。
“对噢。刚刚那条街是粤式的骑楼,而这边这些都是闽式的居民房。”
任勇洙指向脚下。“看这边,墙角这里不是有个用砖砌出来的壁龛?”
“那是土地神啦。来的路上见到了好多,刚刚的店铺旁边也有一个。”
“珠城的神来自各地,福建人、广东人还有外国人。几百年前,这里还住着许多来自阿拉伯的商人哦,有座清真寺就是他们留下来的。”
“你真的懂很多耶。”
“嗯哼,其实我中学地理分数很高的说。晓梅姐,小心旁边。”
“嗯?呜哇!这啥小?”
林晓梅本来靠着墙走,看清任勇洙手指的方向,惊叫一声。
在墙上,印着半只暗褐色的手掌。
任勇洙举着DV机弯腰凑近,拍了个特写。手印旁仔细看还溅有若干血点。昏黄的路灯光线下,蛾子在被水管里渗出的雨水浸出深色湿迹的墙边飞舞。
“吓死人啦,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林晓梅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看就知道了吧?这条街发生过命案。”
“少乱讲。”
“不过啊,在这附近,最近还真的发生过事件。这也是我们要选在这个时间过来的原因。”冷不丁地,任勇洙压低声音。“晓梅姐,你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两天,各大论坛上忽然冒出来很多关于这座庙的传闻吗?”
“……因为大家都很闲。”
“不对!这是因为就在前天,这座庙在举办法事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于是就有人提到了这座庙不吉利。”
“意外?”
黄墙灰瓦的民居攀着积灰的电线,阴沉沉伫立在夜空下。
“法事中途,一座神像忽然被大风吹倒。可是,那天站在神轿旁的人发帖说,那条巷子里人挤人的,又闷又热,根本没有风。神像毫无预兆地自己歪到一边,简直就像被什么东西推倒的一样!”
“好怪啊,偏偏是在这个日子……”
“所以啊,有人说,这座庙被诅咒了,已经不是神的居所,而是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占据了。那个东西不想让人类祭拜神明,因此在仪式上捣乱。我们要去的,就是这样的一座庙。看!”任勇洙大臂一挥,举向身后。“铛铛~出现啦!”
“……会不会太兴高采烈了点?”
“天后宫”三个大字,威严地立在匾额正中。屋檐上的彩绘神仙居高临下,俯瞰着慢慢走近的二人。
“小心台阶哦,这里很黑。”
“知道啦。”
匾额上方挂了新扎的花牌,绢花红布被小灯泡照得火红,犹如起火般。庙门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任勇洙举着摄像头,先对正门拍了个从远到近拉近的特写,再站到庙前的空地正中,三百六十度环拍一圈。此处僻静无人,连路灯的嗡嗡声仿佛都能听见。月亮攀到夜空几乎正中,昏黄的月晕从屋檐背后露出,光轮恰巧停留在脊兽的头顶。“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我们要在午夜时分探索这座庙,还有一点时间。晓梅姐,这会你能感应到什么吗?”
在任勇洙的镜头前,林晓梅深吸一口气,扫视一圈。
“嗯……不知道呢。现在讲还太早了。”
“常看我们节目的观众都知道,晓梅姐呢,有着非常了不起的能力,是通常所说的‘看得见’的人,是真真正正的通灵体质哦。之前《乘电梯去另一个世界》那期,能成功遇到传说中的五楼电梯女鬼,都是多亏了她!”
林晓梅强忍着没撇嘴。任勇洙不提还好,一提她就想起那一夜。为了找到传说中的异世界女鬼,她陪着他,在遍地尘土的废楼内上上下下折腾了整个通宵。*女鬼自然没见着,全凭任勇洙在后期P了个盗版贞子到视频里,然而电梯她是实打实地坐吐了。
“会因为见鬼这么兴奋的就只有你了吧。”
“哈哈哈。这可是灵异探险家的本色啊。”
“说起来,这座庙为什么会有东西住着,有没有什么说法?”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庙门口,一左一右两只石灯笼烛火幽幽,将任勇洙挤眉弄眼的脸映照出几分玄虚。
“刚刚说到,这座庙举办的法事,在前天失败……你知道为什么人们要在这座庙办法事吗?”
“为什么?”
“根据刚刚那串帖子里本地人的说法,十几年前,珠城发生了百年一遇的大台风。好几个人在台风中丧命了,而其中最惨烈的,是躲在庙中避雨的一家三口,被倒塌的庙活活埋在地下。”
“天啊!”林晓梅捂嘴。
“台风灾过后,人们重建了妈祖庙,落成之时特地请大师来在庙前设祭坛超度那一家人的亡魂。从那之后,这座庙就有了逢年过节举办法事的惯例。”
“……可是,明明已经作了法,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的诡异事件呢?”
“很可能是因为去年,本该举办的仪式因为负责操办的村民发生内部争执而没有办成。据说就是从那之后起,就时不时有人见到怪东西了。”
“呜哇……”
“噢哟。不知不觉,时间快到了。这边!”
任勇洙大手一挥。绕过正门,他们走到到妈祖庙侧面,沿着墙根,慢慢摸向侧门。
月光下,灰砖墙暗淡惨白。在靠近侧边小路的墙面上,贴有一张红纸告示,吸引了林晓梅的注意。她拍拍任勇洙,向他指出纸上的毛笔字。“原来你说的法事就是这个。这叫清醮,不是超度法事哦。”
“哎?”
她将通告一字一字指着念出:“‘珠城天后宫一年一届太平清醮,谨定开醮时间二零一二年腊月廿五’……这个在台湾也很常见,我们一般叫‘作醮’。”
任勇洙挠头。“总之就是法事吧?”
“法事也分很多种啦。‘清醮’是‘斋醮’的一种。看字面也知道了,‘斋’为‘斋戒沐浴’,‘醮’为‘备酒以醮’,合起来就是一种笼统的祈求福祥的祭拜仪式,跟那种安抚亡灵或者驱鬼的法事是不一样的。”
“诶……那就是说,不一定与鬼神相关咯?”
“唔……”沉浸于讲解之中的林晓梅,忽然想起来他们还在录节目,赶紧将话圆回去。“不过所谓‘清’,就是区隔尘浊、封禁一切杀生见血行为的意思。正经来说,整个醮区都必须斋戒沐浴的——当然现在一般不用这么守规矩了。但既然在清醮当天发生了暴力事件,也难怪神仙管不住了。”
摸到妈祖庙侧门,二人停下脚步。门缝正中被一张纸条封住。
“之前这里有这个东西吗?”林晓梅歪头问。
封条崭新,像是前一天才贴上去的。
“没事没事,”任勇洙说,将DV机递给她。“来,帮我拿着,拍我。”
“你要干什么?”
任勇洙蹲下,将背包掼到地上,从中取出一只小型吹风机,接上移动电源。
噪声中,林晓梅紧张地左右张望。过了几分钟。任勇洙将指甲卡进软化的封条边缘,从一端轻轻揭起,一边吹热风,一边慢慢地撕,直到整张纸完好无缺地揭下来。“看。”他举起封条向林晓梅炫耀。
“好好好。这段就别剪进去了。”
“哈哈哈哈。”
抬腿迈进石槛,任勇洙抬腕看表。时针与分针正好在十二点钟方向重合。
妈祖庙正殿昏暗无灯。神桌上,几支长明烛发出幽幽的红光,与从木门的格栅穿进来的月光一道勉强照亮厅殿。高高的天花板下,因积灰而显得有些许苍白的众神俯首微笑。
“好像在盯着我们。不知道等下会动起来吗?”
林晓梅撇嘴,懒得理会任勇洙干巴巴的逗哏。她将视线落到神桌上,一一扫过摆在红碟中的供品。糖,油,苹果桔子还有花篮,几张宽桌都几乎摆不下,显示出这座庙的信仰之盛。站到妈祖像脚下,她掩住镜头,面对正立于众神中央的妈祖默默拜了一拜。
任勇洙讨了个没趣,自己四处打量,望见不远处一座发光的小机器,立刻跑过去。
“晓梅姐快看,抽签机!”
“唉,听到啦听到啦。”林晓梅直起腰,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气从脚底窜上身。
“嗯?你怎么了?”任勇洙没有错过这个细节,举起DV机给她来了个近身特写。
她站了会儿,没感到有什么,只当是夜风,搓搓臂膀转身向搭档靠近。“错觉吧。你找到什么了?”
抽签机不高,方方正正,像个迷你的抓娃娃机,上方玻璃箱内是天宫布景,下方是投币口。任勇洙摸摸外套口袋,掏出一枚硬币塞进去。彩灯闪烁,音乐响起,一尊小神摇摇晃晃地从祥云中走出来。
“哇……”
小神沿着轨道滑出机器,双手捧着卷成细条的纸签。任勇洙捏起纸签,用指甲尖拆开。林晓梅端过DV机,凑近,镜头对准他的手。
“会是什么呢?”
“这种机器里一般只有吉签吧?”
纸卷展开,两人的表情都微微凝固了一下。任勇洙立刻咧出微笑,对镜头展示纸签。“真的假的!”
签上,赫然印着大凶二字。
“肯定是因为你进门就说了一大堆不敬的话,遭报应了。”
“我说什么了?”
正欲张口,林晓梅忽然顿住,转过上身,望向背后。
“怎么了?”任勇洙赶忙胡乱将签揣进兜里。
“有人在看我们……刚刚。”
皱眉扶住额角,她不住地瞥神像身侧的阴影——不是正视,而是用眼角的余光,轻轻地瞟。
“人?确定?在这里?”
任勇洙从她手中取回DV机,调整镜头,再次举起,站在正殿中央环拍一圈。周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殿内比他们进门时更黑了,刚刚还隐约看得见眼睛的神像,此时面部几乎都隐没在阴影里。
就在此时,从正殿角落的阴影中发出一声巨响。
镜头短暂地晃到任勇洙这边,录下他张大嘴巴、两眼圆睁的脸,又迅速恢复原来的机位,对着林晓梅僵硬的侧面。“晓梅姐,那是什么?”
“不知道。感觉什么也没在,但是……”
“那去看看吧?”
“你真的不怕出事喔!”
任勇洙拼命挤眉弄眼,冲她对口型“go”。不情不愿地,林晓梅转了身。二人慢慢靠近黑暗。
到了发出声音的角落,他们原地转了两圈。触目所及只是普通的水泥墙与桌子。“搞什么,是不是就是扫帚什么的倒了。”
“扫帚会发出那么大动静吗?”
“回声……之类的吧?这个厅这么大……”举着DV机,任勇洙又转了个身,突然嗷地叫起来。“干嘛啦!”林晓梅就在他旁边,被他撞了个趔趄。
“不是啊,好痛!”
任勇洙低头,镜头也随之朝下,拍摄到他的运动鞋。一只金属物体翻倒在地砖上。林晓梅蹲下。“香炉?你碰掉的?”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碰。”
她用手指轻轻触摸地砖上的香灰。“喂,看,这是不是像在指路?”
“啊?”
任勇洙凑近,在她身边蹲下。从香炉倒出的香灰洒在地上,形成的图案确实像个箭头,直指大殿后门。
“这是在请我们过去耶。”任勇洙将镜头转向自己,露齿一笑。“观众朋友们!真可惜你们看不到直播,这是自本捉鬼小队开频道以来,鬼出现最快的一次!”
“噯,我得提醒你,”林晓梅抬头看他。“我只管通灵,不会驱魔。真出了什么事情,可捞不出你的。”
“没事没事,那么多次探险我们都活下来了,要充分相信我们小队的实力。”
林晓梅翻了个白眼。
“Let's go!”
任勇洙迈出一大步,率先从正殿的后侧门跨了出去。后侧门连接的是另一条走廊,长长地伸向黑暗。二人只能借着房檐下的月光,慢慢朝前挪去。
“这条走廊会通向哪里?”
“应该是后院吧。这座庙看起来不是很大,没有其它神殿了。”
“话说,那只鬼竟然主动喊我们过去,之前从来没遇到过。祂如果想对我们做坏事,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三二一跑咯。”
“那可不行,太普通了。我有个主意——能请祂帮我们在镜头里say hi吗?”
“好啊,到时候就你和祂合影好了。麻烦对镜头摆个爱心噢。”
“哈哈哈哈哈。”
一面白墙出现在两人面前。“到底了。那东西去哪了?”任勇洙转头,四下张望。
镜头转到林晓梅。她直视面前的墙壁,微微颦眉。
“晓梅姐?”
她突然跳起来,朝右手边跑去。
镜头画面一跳。任勇洙追上她,也在寺庙的石砖地板上跑起来。
边跑,他边举起DV机,努力拍摄林晓梅的背影。镜头中,少女的长发随着她跑动的姿态左右甩动。“晓梅姐!”
突然她停步。任勇洙在她身边急刹车,忙不迭地调整机位。他被带领到回廊的门洞后,站在一片十平米开外的空地前。睁大双眼,可以辨别出这里是个院子。对着林晓梅凝望的方向,他开启摄像机夜视模式,只见显示屏画面由黑灰转为泛着雪花点的荧绿色。在院子角落,出现一栋小屋,孤零零伫立,像画家突兀留在画布上的惨白的一笔。“晓梅姐,这是哪?你看到什么了?”
“我们来晚了。祂进去了 。”
“什么东西……喂!”
任勇洙向她的肩膀伸手,被狠狠甩开。此时此刻,林晓梅两眼瞪得像猫一样大,直勾勾注视前方,脖子伸长,宛若被看不见的绳子牵着,就连开口也完全变了另一副嗓音。“过去看。跟我来。”
对镜头,任勇洙张大嘴巴,小声独白:“她是不是被附身了?”
小屋正门只是闭着,没有上锁。林晓梅伸手一推,门板便缓慢朝内洞开。一股木头、霉菌与灰尘混合而成的潮湿味道冲出来。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为无物,她抬腿,径直跨了进去。任勇洙跟在她后面,慢慢移动镜头,拍摄小屋内的景象:纸箱层层叠叠,从地板码到天花板,上面还靠着旗幡、花圈以及一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深处,某种巨型物体盖着布,如同动物躲在角落窥伺他们。
“没有人。这是间仓库。”任勇洙说。他习惯性地转头去看搭档,只看到黑暗,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晓梅姐?”
五根冰凉的手指圈住他的手腕。“哇!”
沙哑的声音,如同鬼喘气,幽幽地吹到他耳边:“过来。”
“噫!太吓人了,晓梅姐,我们出去吧……”
“过来。”
被生拖硬拽着,任勇洙踉跄几步,掉转身体往仓库深处走去,嘎吱一声踩上楼梯。楼梯是木制的,在双人的体重下吱呀作响。没有夜视镜帮忙看路,任勇洙在楼梯上绊了好几下,终于踩到二楼的地板。
林晓梅仍直挺挺地立在他身前。他趔趄几步站稳,喘着气,小声问:“喂?上来干嘛?”
他身畔响起轻轻的衣袖摩挲声。随后,少女没有音调起伏的话语落下:
“那里。”
颤抖着镜头,任勇洙嗡一声打开夜视功能,对准林晓梅身前。在那儿,暗淡的荧绿与海藻般浓重的阴影中,立着一条白色的人影。
DV机录入任勇洙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白色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一束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投进来,送来细微不可闻的风声。忽然,那轮廓抖动起来,仿佛即将迈开步子走向他们。
任勇洙猛地放下DV机。
“快跑!”
往回刚迈出步子,他转头去拍林晓梅肩膀。她没有动弹。他又拍了一次。林晓梅晃了两下,似乎要醒了,忽然,她的脑袋一百八十度向后拧,扭曲的正脸直对镜头。
中气十足的尖叫贯穿了DV机内的画面。随后,拍摄暂停。
“好——cut。”
“啊,就这样?”
任勇洙点头,低头检查显示屏。“嗯嗯,很吓人,可以!晚点再P一下就成了。”
林晓梅揉揉脖子,向窗户边走了几步,扶起倒在地上的纸扎人,道具绳也收好。做完这些她回到任勇洙身边,低头看摄像屏,正好看见自己伸长舌头的鬼脸,吐了吐舌头。“妈呀,我好夸张。”
“哈哈哈,你可以去演艺学校了。有几秒我真以为你被上身了诶。”
“喔?吓到你咯?”
任勇洙大翻白眼。“没有。”
“坦率点啦——”
林晓梅准备往他背上狠狠来一下。这时,又一声巨响传来。
他们安静了。与在正殿那次不同,这次的声响像是沉重瓷器落在地上的爆裂声,并且离他们很近,仿佛就在他们脚下。
长长的沉默。黑暗中只剩下呼吸声。“你听到了吗?”过了几十秒任勇洙才开口,表情僵硬。
“怎么可能听不到,”林晓梅冲他瞪眼。“该不会是被人发现我们拆了封条,找上来了?”
“不对吧,”任勇洙低头看摄像屏,角落显示时间为凌晨两点五十九分。“这个点?”
两人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无法,只得快速收拾好道具,蹑手蹑脚下楼。林晓梅深吸一口气,啪地打开手电筒。金色的光束照亮仓库,晃了几下,最后停在地上。
“看来就是这个东西碎了。”
在靠近门口的地上有一摊碎瓷。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凑近,只见月光下,瓷片辉光莹莹,表面盘满复杂的花纹。
“这是什么?”
两人刚来得及看一眼,便听见陌生的足音循着石板路传来:哒,哒。
任勇洙转头,看看敞开的仓库门,又看看手中的DV机,一咬牙,按了继续拍摄。林晓梅眼疾手快将他拉走,两个人一起藏身到纸箱堆后。
足音愈来愈近。那脚步听起来十分怪异,每一下摩擦声后都跟随“哒”一声,不似人类,又极轻,仿佛拂动的窗帘在撩拨深夜的寒气。
捂着鼻子,任勇洙从林晓梅身侧悄悄伸出手,将DV机探出半个镜头,试图拍摄门框外的景象。林晓梅止不住地向下转眼珠,和他一起盯着屏幕——门口空空,除了月光,什么也没有。
足音忽然停了。万籁俱寂。良久,任勇洙张开干裂的嘴唇,用气声嘶嘶地问林晓梅:“走了?“
画面倏地沙了一下。屏幕漆黑,覆满雪花点。过了几秒,画面恢复了。门口正中,雪白的地砖上,伸出一条长长的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