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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éjà vu

Summary:

阿特米作为医护兵从战场回到小镇家中,却发现父亲已经再婚,他的新继父来自首都,名为丹尼尔·丹科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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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火车在铁轨上低沉地轰鸣,轮轨碰撞的节奏十分单调,有那么一瞬间,这一切都显得如此似曾相识。可能只是疲惫的幻觉吧,阿特米叹了口气,用手扇着风,车厢里的闷热真令人难以忍受,但这毕竟只是一列货运列车,他对此没什么好抱怨的。

战争尚未结束,他也刚从战场上回来不久,在这样的时局下,从大学毕业似乎成了不可能的事,他的导师也只是摇摇头,叹一口气,请他不必再抱希望。正因如此,阿特米才没再回首都,而是偷偷搭上这辆火车,蜷缩着在货物边睡了一夜,直到列车驶入草原,在那个熟悉的镇子边缓缓停下。

火车站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金族工人站在月台上,手里握着长柄扫帚。当阿特米跌跌撞撞地爬下车厢,从他面前走过时,这个男人似乎并未认出这是当地门库离家已久的小儿子,他只是茫然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再次低下头,继续机械地打扫起已经清理干净的地面。

相比他离开的时候,除了城镇西边多出一座奇怪的不规则高塔之外,这个小镇似乎毫无变化。他走过熟悉的街道,看到一些孩子聚集在房子前玩游戏,人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动,抑或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朝肠卜师投来审视的目光。他能感觉到身后有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阿特米低下头,快步走进自家院子里,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其实钥匙就好好地躺在他的口袋里,但出于某种久别归来的正式感,他还是选择敲敲门,忐忑地期待着父亲对于自己突然的回家会有什么反应。门后的脚步声逐渐由远及近,随着一声轻柔的咔嗒声,门打开了,阿特米的笑容微微僵在脸上,为他开门的不是父亲,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男人。

阳光从敞开的门洞挤入屋子里,将浑浊的昏暗推得远了些,也顺势照亮对方温暖的浅棕色眼睛。“你好?有什么事吗?”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男人礼貌地问道,一边因为对方总朝屋内探头探脑的举动而不动声色地将门掩上了些。

这样的防备让阿特米有些尴尬,他后退几步,带着困惑打量着自家的院子和外墙。也许这个男人是父亲的客人?还是父亲的学生?或者是来看病的病人?但他为什么穿着家居服,表现得好像这是他的家似的?难道自己走错了地方?但不论是院子里的树木,还是那个需要上上油的秋千,明明都与阿特米记忆中分毫不差。

他结结巴巴地询问伊西多尔是否还住在这里,在对方怀疑的目光中解释自己是老布拉赫的儿子。听到这句话,男人的神情突然明亮起来,他向前一步,亲昵地抓住阿特米的手臂,引他走进屋子。你父亲在楼上呢,他说,带着肠卜师拐过走廊,爬上二楼,推开老布拉赫的工作室,熟练得就像他真的属于这个家似的。

父亲坐在工作室的桌前,面前摊开数种干燥的草药,他正将它们分别归类,用一根草绳捆扎成束。“丹尼尔,怎么了?”老布拉赫因为开门的声音微微直起脊背,但没有转身,依然专心致志地埋头做着手上的工作,“有病人来了吗?”

阿特米只觉得喉咙发涩,他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离开家实在太久,以至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去问候父亲,又要如何解释自己突然归家的原因。在肠卜师沉默的间隙,伊西多尔回过头来,他明显因为岁月的流逝而老了许多,但目光中的忧虑似乎又毫无变化。

这是他们十几年以来的第一次见面,但却并不像阿特米想象得那么戏剧化,老布拉赫似乎丝毫不为阿特米的突然返乡而惊讶,他只是转过身,向久别的小儿子简单问候了几句,他们寒暄着,直到该说的话都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肠卜师有些局促地将行李包放在脚边,在靠近门口的小床上坐下,这是来看病的人做检查的位置,阿特米还能闻到床单上残余的淡淡草药味。他的父亲和那个叫作丹尼尔的年轻男人并肩站在房间的另一侧,玻璃窗从他们背后透入清晨的光线,让老布拉赫脸上的神态和表情在逆光中模糊不清。阿特米注意到父亲的一只手爬上了丹尼尔的腰侧,将这个男人拉得离自己近了些,正当他为这两人的关系感到疑惑之际,丹尼尔开了口。

“阿特米,很高兴见到你。”他说,将手轻轻覆在老布拉赫揽着自己的那只胳膊上,“你父亲经常和我提起你。”

这不但没有解释任何事情,他们的亲密反倒更令阿特米感到疑惑。“你是父亲的朋友吗?”他问道,因为他们的亲近而莫名地感到些许不满。

出乎意料地,丹尼尔笑了,父亲却显得有些尴尬。“不...我们已经结婚了。”这个年轻的男人带着未褪去的笑容说道,他抓住父亲的手,向阿特米展示他们手上成对的银质戒指,“虽然时间还不久。”

结婚?!这不是阿特米期待的回答,他的下颌因为震惊而发出咔嗒声,脸上的表情足以用滑稽来形容。他不敢相信父亲在自己离开期间再婚了,而且...而且丹尼尔明显不来自这个小镇,更别提父亲的年龄快比这个男人大了一倍!

是的,他并不震惊父亲与男人结婚,即使在首都时,两个男人的恋情还暂时不能被公开讨论,但在草原上,这很常见。令阿特米惊讶的是丹尼尔的年纪,他多少岁?二十七?二十八?明明他们是同龄人,丹尼尔却成了阿特米的继父...更何况,就算不看年龄,父亲和这个男人也明显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丹尼尔显然来自大城市,他偶尔流露出的神情让阿特米想起自己读大学时那些高高在上的教授,听到“非科学”的东西便会翻白眼。这样的人究竟是如何留在父亲身边而忍住不把金族的传统文化斥责为迷信的?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个连货运火车都不愿来的边远小镇?

阿特米思忖着,因为丹尼尔似乎比自己更熟悉这个家而隐隐感到嫉妒。但他不想显得心胸狭窄,也不愿莫名其妙地对别人发难,毕竟这个男人实际上也没做错什么不是吗?阿特米叹了口气,还是朝自己名义上的继父点点头,象征性地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身上没多少东西,只需要把那个灰扑扑的行李袋往房间一放,便算是搬回了从小便住着的那间卧室。那里面还保持着他离家学习前的样子,无论是书架上的画册还是角落里塞着的玻璃弹珠全部都一样未少,阿特米在床上重重坐下,尽量不去想房子里突然多出的那个陌生人,父亲和丹尼尔窸窣的笑声与交谈声却持续着,透过薄薄的墙壁顽强地传来,让肠卜师忍不住叹气,从心底深深涌起一阵烦躁。

存在于阿特米想象中的丹尼尔,是一个傲慢的,喜欢四处闲逛的人,仿佛他手握什么权力且比其他人更高等似的。但令肠卜师意外的是,虽然他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并不怎么与对方碰面,丹尼尔经常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很晚才出来,眼下带着疲倦的阴影。当他不躲在房间里的时候,父亲会与他讨论医学上的问题,带他去看金族聚居的村落。据说丹尼尔最初来到这个小镇就是为了研究民族医药学,但阿特米对此嗤之以鼻,这个首都来的男人根本不懂怎么看到线并遵循线,他只是出于猎奇心理才去记录这些东西,更别提他一进村子便开始无礼地四处询问蟲人到底是不是烧伤患者了。

在阿特米空闲的时候,他经常应父亲的要求去给病人送药,这天也不例外,他清晨穿过镇子,下午到达草原村庄,等他回到家时,天空已经布满金红交织的晚霞。院子里有个人影,是丹尼尔,他站在左侧的草丛边,背对着院门,低头看着什么,肠卜师本想直接回家,但丹尼尔却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在他经过时开了口。

“布拉赫,你看。”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阿特米脚步一顿,不情愿地走了过去。丹尼尔伸出手,向肠卜师展示手背上趴俯着的小甲虫,它色彩鲜艳,鞘翅上带着奇特的斑纹。“这是酸枣隐头叶甲,”丹尼尔说,“我小时候喜欢收集甲虫,但后来都留给了我的父亲。”

那只甲虫正沿着手指慢慢爬行,阿特米没有接话,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与丹尼尔私下交谈,他们此刻的距离称得上亲密,肠卜师也因此意识到学士的相貌足以用英俊来形容,这个男人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嘴唇微微抿着,嗓音低沉而柔和,与他平时那种永远质疑的语调完全不同,在此刻听来竟意外地温柔。

不...阿特米理应厌烦学士那种自以为是的态度,怨恨这个男人打破了这个家原本的秩序,可当他呆呆地盯着那只甲虫,看着它慢慢爬到丹尼尔指尖,在悬崖的尽头张开翅膀飞走时,他却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战栗正从胸口升起。

阿特米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他明明不喜欢丹尼尔,不喜欢这个突然闯进家中的陌生人,不喜欢那种学士和父亲之间那种隐秘的带着独占意味的亲密。阿特米把这种不满简单地归结为自己久别归家后感到局促,丹尼尔却能生活得如此自在而产生的排斥感,却没有察觉到这些不满之下正悄悄滋生出的扭曲感情。

甲虫飞走后,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细碎声响,阿特米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匆忙找了个借口,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丹尼尔一眼,只是转身快步走进了屋子,推开卧室房门,把自己关了进去。他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努力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特别的,丹尼尔只是在向自己展示一只漂亮的虫子而已,可那种苦涩的留恋却久久不肯散去,像一根细线般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心上,越勒越紧,让他既烦躁又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阿特米装作一切如常,他像往常一样早起,给父亲打下手整理草药,帮邻居送药,偶尔参加金族村落的聚会。几个月过去,肠卜师的心似乎不再被丹尼尔的一举一动所牵引,但这种平静只是眼前的幻影,某种必然的规律再次发生,注定在事情将要好转时急转直下。

那是一个寒冷的下午,阿特米本该去给鲁宾送些药品,却在走出几个街区后才发现遗漏了某个关键的包裹。当他急匆匆地回到家时,房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些许暧昧的喘息与窃窃私语从父亲的房间里隐隐传出。肠卜师可以发誓,自己原先并没有打算窥探些什么,只不过是走过时那么恰巧的一瞥,他从虚掩的门缝中与赤裸地躺在床上,双手搂住父亲脖子的丹尼尔对上了目光。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暂停下来,老布拉赫的下身挺动着,让身下的年轻男人面色酡红,微张的唇间溢出呻吟。丹尼尔分明早已意识到阿特米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但他却没有惊叫或躲藏,反而就这样与肠卜师对视着,手指摩挲着自己丈夫的胸膛,在高潮的边缘小声而迷醉地尖叫起来。

阿特米呆怔地看着,拳头攥紧时指甲陷入皮肤所带来的疼痛如此清晰,他为那些淫秽的声响和性爱的气味感到恶心,却始终移不开目光,仿佛身体已经脱离了控制,选择永远在某个角落窥视着这勾魂摄魄的一幕。丹尼尔躺在父亲的身下,在高潮带来的痉挛中,他毫不避讳地侧目望向肠卜师,狂热出现在他的眼睛里,像火焰般燃烧着,那注视中却夹杂着一丝熟悉的轻蔑,就像一位情妇看向懦弱的丈夫,目光里满是冷嘲热讽。

也许这一切本该是我的,这个念头如此尖锐地出现,让肠卜师感到一阵恐惧。往后的每一天,当他发现自己的怒火和敌意因为他的这位年轻继父(继母?)而生,最终却因嫉妒转而朝向自己的亲生父亲时,他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父亲?又该如何面对那个厚颜无耻的婊子?

此刻,仿佛背后有许多人正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讨论着自己的不堪,伴随着一阵令人反胃的恐慌,阿特米慌不择路地逃走了,他头晕眼花,几乎辨别不出方向,只是漫无目的地一路前行,直到面前出现铁轨,又越过高洪河的分支,最终站在空旷的土地上,被一望无垠的草原所包围。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茫然地走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照亮草原的太阳被替换为一轮大得不同寻常的月亮时,肠卜师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浑身冰凉,双腿也因为疲惫和寒冷而颤抖不止。不...我不能在这里待一辈子...是时候回家了,父亲应该还在等呢,他想着,却挪不动脚步。

“布拉赫,原来你在这里。”

丹尼尔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是从这偌大草原的每个角落中传来,空灵又踪迹难寻。这让肠卜师打了个寒战,像从梦中猛地惊醒般环顾四周,却只看见在风中摇曳的草木。正当他以为这是应激带来的某种幻觉时,丹尼尔却已像影子般出现在面前,笑意吟吟地看向他。

月光从高处冰冷又明亮地洒落,照亮那双棕色眼睛和柔软的嘴唇,让这个男人显露出某种痛苦而不可视的美。阿特米本能地恐惧这种意象,他想逃跑,却像被钉在原地似的,既抬不起腿,也移不开目光,只能看着丹尼尔一步步走近,亲昵地握住自己的手腕。

“布拉赫,天啊,你都冻僵了。”平淡的担忧出现在丹尼尔脸上,他语气夸张,像是急着向他的继子表现自己有多么温柔和贴心,但又被冷漠的本性打败,最终只剩下拙劣的演技在勉强支撑,“我们快走吧,这样下去你会生病的。”

阿特米对此充耳不闻,他的注意力被对方的领口吸引了,丹尼尔明明穿着整齐,从长外套到皮手套,没有一处落下,可他却没系领巾,只是让衣领大大地敞开着,露出脖颈上成片暧昧的吻痕。Be oylgono ugyb,别再耍我了,你到底想要什么?这些痕迹再次勾起那段恶心的回忆,阿特米只能喃喃自语,他太累了,几乎控制不住想法的溢出,这可悲的呓语让丹尼尔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故作惊讶的神情。

嗯?我想要什么?他重复着,无辜地望向他的继子。这个眼神彻底惹怒了阿特米,他抓住学士的手臂,将对方按在草原上,质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到这个家里,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丹尼尔被摔倒在地,肠卜师的手盖住那些性爱的痕迹,粗暴地收紧,让这个矮个子男人在窒息中短暂地抬眼看向他,又因为对氧气的渴求而挣扎,颧骨上泛起玫瑰色的红斑。在这种情绪过剩而尚未爆发的空洞下,世间万物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又锋利,肠卜师看到自己伸出手去,粗鲁地将领口扯开,衬衫的扣子因此弹跳着消失在草地里,露出丹尼尔赤裸的胸膛。那些原先被布料遮掩的性爱痕迹此刻变得无比具体,乳晕周围的齿痕,牙印嵌进皮肤的细小凹陷,在颈边呢喃吮吸时留下的瘀青,它们带着一种奇怪的热度,在指腹下随脉搏一同跳动。

他跪在丹尼尔的双腿间,盯着这些痕迹,想起那带着情欲的轻蔑目光,想起房间里草药与精液的气味,而自己站在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看着这一切,就像个被遗弃的旁观者。此刻,那个荡妇躺在自己身下,血从鼻子里流出,顺着嘴唇的轮廓滴落,深深渗入土地之中。丹尼尔没有乞求,也没有试图遮掩那些被迫裸露的皮肤,只是疲惫地垂下脑袋,吐出含混不清的希腊语,声音里混杂着喘息和一丝颤抖。

他本该尖叫,本该反抗得更强烈,可他为什么没有?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在无限延展,肠卜师看见自己的影子盖在伤痕累累的学士身上,丹尼尔的眼睛因为月光和泪水而明亮,把自己的扭曲映得清清楚楚。在这种因为恨意而生的怜惜与爱意中,解离的新鲜感像潮水般退去,阿特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丹尼尔皮肤的温度,他颤抖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咕哝。

他将丹尼尔扶着坐起,像做错事的孩子垂着脑袋,额头慢慢抵在对方赤裸的胸前,脸颊紧贴着那些令他嫉妒得发狂的痕迹。血从丹尼尔的鼻子里流出,温热地沾在阿特米的头发上,他却一动不动,任由自己以这种姿势软弱地跪着,像忏悔者跪在圣徒脚边,性器却因为暴力而勃起,将裤子顶起一个难看的褶皱,在他的痛苦和爱意之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Ime beshe,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着,在丹尼尔散发着血与古龙水香味的怀抱中蜷缩起身体,“只要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你会原谅我吗?不,你不会原谅我,对吗?”他捂住眼睛,神经质地重复着,以为自己会挨几拳,或者更糟——他被开枪打死,而学士将永远不会原谅他。

是的,丹尼尔以为没人看见,但阿特米知道他一直随身带着上满六发子弹的左轮手枪,就塞在那件蛇皮长外套的右侧口袋里。肠卜师一直觉得这人不稳定到极点,也许会在某个偏激的瞬间举枪将子弹射进自己的大脑,但出乎意料的是,此刻丹尼尔没有大发雷霆,只是轻轻抚过阿特米的脸颊,用手指轻轻梳理着那些沾着自己血液的金发。

“不,布拉赫,我原谅你。”丹尼尔说,语气平静,月色让他镀上了一层柔光,也隐藏了这个男人所有的感情。阿特米选择对心中的不安视而不见,允许自己被那层平凡的爱和更高的崇拜所蒙蔽,他握住学士的手,小心翼翼地扶对方起身,皮质手套冷漠地隔绝了皮肤的热度,丹尼尔用一块手帕擦去脸上的血,他的手微微颤抖,却表现得毫不在意,只是把被撕开的领子拢在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们沉默无言,丹尼尔走路的速度很快,而阿特米紧紧地跟着他,像个找母亲要糖吃的孩子般扯着对方的袖子不放。学士脸上干涸的血和这奇怪的姿势引起了不少人的侧目,但这个男人似乎暂时摒弃了平时对亲朋邻居努力装作亲近的那一面,脸上只剩烦躁和一丝出身首都的傲慢。

他们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伊西多尔开了门,很明显,这两人狼狈的模样让他吃了一惊,阿特米刚准备承认一切,丹尼尔却抢先开了口。

“我被抢劫了。”他摆出一副疲惫且惊魂未定的模样,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继子,“谢天谢地,阿特米刚好经过仓库区,他把我带了回来。”

如果说阿特米最初还有坦白的勇气,现在他只能深深垂下头,不敢去看父亲脸上的表情。那天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草原上发生的事,他开始刻意避开某些暧昧不明的接触,也避免与丹尼尔单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然而这种回避却逐渐暴露了他本身的意图,令他们的关系如拉满弓的弦,只要再用力一分,它便会瞬间崩断,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的样子。

事情真正发生变化是在一个傍晚,老布拉赫去了金族聚居的村子,第二天才能回来。在那个斜阳西照,房间里残留着白日余温的时刻,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阿特米鬼使神差地走向书房,那里从风格到装饰都更倾向于首都的流行,显然是为了学士而布置,连父亲也不会随意打扰。丹尼尔正在书桌前埋头写着什么,他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几乎没注意到房门开启,肠卜师的脚步声被厚重地毯吞没,过了好一会儿,学士才注意到有人正站在面前怔怔地盯着自己。

丹尼尔盖上笔记本,也许是阿特米看错了,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又转而露出温和的笑容。“布拉赫,对不起,我没看见你进来。”他说,起身绕到书桌前,与肠卜师面对面站着,“嗯,你有什么事吗?”

阿特米混乱的思绪像被困在喉咙里,此刻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消失在窗沿,灰色的光线暗淡得像透过磨砂玻璃看世界,房间里如此安静又昏暗不清,在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中,他向前一步,双手捧住学士的脸,从颧骨到嘴唇虔诚地落下一个个吻。丹尼尔没有主动回应,但也没有退缩,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他们呼吸交缠,缺氧带来的红晕染红面颊,让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真正相爱的情侣,而不是做着背德之事的乱伦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丹尼尔挣扎着躲开那个吻时已是气喘吁吁,他说,“布拉赫,你到底想要什么?”但阿特米对此置若罔闻,他的手指颤抖着去解丹尼尔的家居服,随着扣子一颗颗打开,布料滑落露出乳色的皮肤,旧日的性爱痕迹已然消失不见,学士的胸口微微起伏,在昏暗中像座完美的雕塑般伫立着。

身体上残余的遮蔽随着阿特米的动作而剥落,在这整个过程中,学士一直保持沉默,但当衣物几乎完全脱下,他即将赤裸地站在房间中央时,晦暗不明的笑容突然出现在丹尼尔脸上。他温柔又挑衅地看向肠卜师,将那只碍事的手移开,自己慢慢地,一层层地脱下那些布料,将它们随手丢弃在地毯上。

玻璃窗映入的最后一丝灰白光线,地板上散乱的衣物,古龙水味,丹尼尔脸上轻蔑的神情,这一切都让阿特米喉咙发干,兴奋不已。凸起的髂骨和凹陷的腹白线形成流畅的光影,他跪在地板上,伸手环抱住学士的腰,面颊紧贴柔软的小腹。丹尼尔因为这个举动而轻轻地哼了一声,将手指插进肠卜师的金发里,却没有推开或拒绝,只是任由他继续这充满崇敬之意的身体崇拜,亲吻舔舐着,在那些无瑕的皮肤上留下一个个咬痕。

阿特米的手掌顺着腰线往上,他站起身,掌心紧贴着丹尼尔的胸口,那里的心跳此刻显然比平时更快,肠卜师的牙齿轻轻咬住那翘起的乳尖,像渴求乳汁的羊羔般吮吸,他的鼻腔里充斥着丹尼尔身上的气味,令他想到了...母亲。虽然阿特米对她的记忆仅由父亲和哥哥的描述构建,但在他的想象中,母亲的怀中也会同样拥有这种柔软的,混合着香皂和温暖的味道。

丹尼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双手按在对方宽阔的肩上,指尖深深嵌入皮肉中,阿特米的手指继续往下,滑过腹部,停在大腿根部,用手背和指缝淫秽地摩挲那根半勃的性器,他没有立刻握住,只是轻轻摩挲,感受它在掌心逐渐抽搐着膨胀,丹尼尔忍不住向前送腰,却被阿特米一把抱起,重重压在书桌上。

丹尼尔没有反抗,相反地,他撑在桌上,用膝盖轻轻磨蹭肠卜师硬得发痛的裆部,像在无声地邀请。阿特米抬起头,学士的棕色眼睛此刻因为欲望而显得更深,里面没有抗拒,只有一种狂热的,近乎顺从的空洞。在这种鼓励中,他伸手探进丹尼尔腿间,用沾着润滑油的指尖轻轻按压入口,缓慢地插入,抽动手指努力地寻找对方体内那个敏感的点。某次正中靶心的戳弄让丹尼尔猛地弓起身体,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腿不由自主地夹紧阿特米的手腕,却又扭着腰和臀,催促着他的小丈夫快些继续。

他们滚到地毯上,丹尼尔仰躺着,大腿紧紧缠住对方的腰,连接处随着一次次撞击而交织出淫秽的水声。前列腺液从前端溢出,晶亮黏腻地滴落在小腹上,阿特米每每推进得更深一些,丹尼尔便立刻发出长长的、带着鼻音的呻吟,仿佛故意要让阿特米听清楚般搂住他的脖子,在耳边呢喃着对方从未听过的、令人面红耳赤的话语。

“Oynon,你真美...”阿特米的回应是更多亲吻和赞美,他轻轻咬着学士的脖颈,话语混合着叹息。丹尼尔仰起头,因为这些话而露出微笑。“是吗?我漂亮吗?”他说,用一根手指滑过腰身,“亲爱的,你难道不想用手术刀剖开我,看看你的阴茎到底触碰到了哪里吗?”

这样的幻想明明很残酷,却让阿特米兴奋起来,他的手轻轻按在身下人的腹部,感受着自己的硕大性器滑进滑出时小腹的微微隆起。这种被物化的感觉让丹尼尔从喉咙里溢出长长的喘息,他抬起腰肢,迎合肠卜师猛烈地撞击,胡乱地呼唤着神的名字,在阵阵快感中紧紧抓住继子的头发。

高潮来临时,丹尼尔全身绷紧,精液随着痉挛溅在阿特米的腹部,他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随后便精疲力竭地瘫软在地毯上。操,阿特米低声说着,将浑身疲软的丹尼尔抱在腿上,他的额头抵着丹尼尔的肩,借着这个姿势猛地挺腰,每一次撞击都短促而凶狠,像要把自己彻底嵌入对方体内。最后几下顶得极深,微凉的精液射入体内,丹尼尔颤抖着承受,指甲深深陷进继子结实的后背,在皮肤上留下一片情欲的红痕。

玻璃窗能提供的最后一束光随着夜幕降临而彻底消失,房间内陷入完全的黑暗,“你突然来到这个小镇,也会突然离开吗?”在一片寂静中,这个问题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阿特米的脑海里,他没有问出口,只是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贴着怀中人微微起伏的胸膛,害怕答案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

自这天之后,丹尼尔开始更多地和阿特米待在一起,他似乎不再假装出那种对小辈的关心,而是更加温柔而肆无忌惮地对他的继子颐指气使,那语气实在令人讨厌,但肠卜师依旧乖乖地听从了。嗯,所以你是那种倔得像头公牛似的,但会对睡过的人温柔的类型,对吗?丹尼尔说,用手臂圈住阿特米的脖子,在继子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肠卜师因为这个吻而垂下头,双颊明显地红了一片,他明明如此想要丹尼尔,却依旧不习惯这一切,也不敢去想父亲是否已经察觉到什么。即使自己已经尽量表现正常,可每当看见父亲的身影时,那种沉重的愧疚便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阿特米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可原谅的事,他每夜都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反复地设想,如果父亲真的发现了,这一切将会以怎样残酷的方式结束。

也许丹尼尔同样注意到了这个家里怪异的氛围,但他视若无睹,反而不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白天,当老布拉赫在院子里忙碌时,丹尼尔会忽然从身后抱住阿特米,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在他耳边说一些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话;晚上,他把阿特米叫进书房,让他的继子跪在书桌下,随后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衣服,任由肠卜师用嘴唇和舌头一遍遍亲吻他的身体。

那原本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打断的阶段,只要有任何一方稍微后退一步,这段关系便会像未系紧的结一样松开,可奇怪的是,没有人真的这么做。阿特米不知道丹尼尔怎么想,但他想离开,却多次因为学士的目光而轻易动摇,并在重复失败后放弃了这个念头,就像被绳结套住脖子的囚犯深知自己仅有的结局,于是便不再挣扎,只等着脚下的支撑物被抽去,最终在可预知的未来中缓慢而痛苦地窒息死去。

那原本是个温暖普通的早晨,丹尼尔出门时忘记关上窗户,书房的门被风刮得猛地关上,巨大的响声把坐在餐桌前的阿特米吓了一跳。他放下手中的面包打算起身,但正待在二楼卧室的父亲也探出头看了看,先一步走入书房关上了窗户。肠卜师心中有些莫名地惴惴不安,也许是因为他和丹尼尔最常在书房媾合,也许是因为他担心昨晚的性爱会留下什么痕迹,当父亲回到房间后,他也跟着偷偷地溜进了书房。

值得庆幸的是,房间里的一切都很好,没有气味,也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迹,丹尼尔一丝不苟地收拾好了一切。阿特米在心里松了口气,他正打算离开,却发现丹尼尔平时总随身带着的那本笔记正随意地倒扣在桌上。他知道自己不该去动别人的东西,但每当他问起对方最初来到这个小镇原本是打算研究些什么时,学士都只是随意地搪塞几个专业词汇。阿特米并不傻,他知道丹尼尔只是不想告诉自己,但现在机会就在面前,父亲的房门关着,谁会知道他看了呢?肠卜师站在书桌前,盯着那本笔记本,在经过一小段时间的心理斗争后,最终好奇心战胜了偷窥带来的愧疚,阿特米还是拿起了那本笔记。

笔记本的封皮是皮质的,摸起来很柔软,丹尼尔的字迹大部分时候工整漂亮,有些部分却又突然变得非常潦草不安,阿特米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忠诚的可制造性——阶段记录”这是第一页的标题,肠卜师一行行读下去,心中突然升起隐隐的不安。“样本代号:A.B.”,嗯,这看起来是个名字的缩写,“研究方向:忠诚的可诱导生成机制”“被试为成年男性,长期离家,血缘连接松动”“介入方式:通过婚姻进入家庭结构”,这些句子联系起来,突然让阿特米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停在其中一段——“未回避,持续观察,目光停留时间异常。”

现在他可以确定那个A.B.是自己名字的缩写,而这句话则指的是他站在门外看着丹尼尔与父亲交媾却无法移开视线的那一刻,那时他既失控又痛苦,却在丹尼尔的笔下被定义成一种有效反应。报告中有一行被特别标注出来:“原始依附:父。”再往下,是所谓的干预步骤:接近-建立信任-制造依附,然后是“极端刺激(用于破坏原始依附)。”括号里没有写明,但在另一页的边角留下了一句补充:计划切断血缘依附关系。

肠卜师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几个字,几乎立刻理解那指的是什么意思。下面空了几行,丹尼尔接着写道:“被试A.B.在部分情境中表现出超出预期的情感投入。”这句话旁边有一行字被粗鲁地涂黑了,学士往下重新写着:“暂不影响实验结果。”阿特米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感到崩溃的情绪饱胀不已,甚至即将从口中溢出,令他想把桌上的东西砸得粉碎,想用某种暴力的方式来发泄情绪。但无论阿特米的脑子里有多少混乱的想法,他实际上什么也没做,他只是怔怔地合上本子,又按原样放回桌上,让它随意地倒扣着,就像他从未看过那些罪恶的笔记那样。

不久后丹尼尔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小篮用布盖住的食物,却皱着眉头,一副心烦的模样。“我的笔记本丢了。”他对阿特米说,语气里透露出些许烦躁,“我不记得是否有带出门,我本来该带着的。阿特米,你有看见吗?那本皮质的笔记本?”

是的,你没随身带着,你把它忘在了桌子上,唯一的一次,也是最不巧的一次,阿特米想着,看着丹尼尔假装四处翻找。“不,我没看见。”他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讽刺,“你不去找找书房里吗?”

丹尼尔沉默了一瞬,几乎因为这句话而透露出慌乱,但他还是镇定下来,只点了点头,随后朝楼上走去,阿特米漠然地看着,他只想知道接下来事情会如何发展。布拉赫,来帮我一起找吧,书房里传来丹尼尔的呼唤声,阿特米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拖沓着脚步走上楼梯。

丹尼尔站在书桌前,原本放在桌面上的笔记本不见了,他在抽屉里翻找得那么认真,仿佛那本重要的笔记真的藏在这些废纸中那样。突然,他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个与阿特米看到的那本笔记外观上一模一样的本子,脸上带着试探的微笑,他说道,“嗯,是我放错地方了。”

他把本子递过来,甚至还特意翻开几页展示着,但纸页上是完全不同的内容,没有任何关于被试或依附的字眼,阿特米只看了一眼,神情平静得像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

“找到了就好。”他说,又想起笔记中过去的实验方式。丹尼尔认为,如果样本在意识到操控关系后依然保持依附与服从,那便是稳定性最高的忠诚形态。那些样本被以奖励、惩罚、情感引导等方式诱导服从,但无一例外地在丹尼尔告诉他们真相时出现情绪失控或攻击行为。简单地说,那些知道自己正在被利用的人们崩溃了,他们哭泣或试图逃跑,但丹尼尔只是在末尾写下一句“知情状态=失败”,仿佛他们只是数例负面结果,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这次改动了实验的方式,打算向我隐瞒吗?因为你开始认为在知道自己被利用的情况下依然保持服从和忠诚实在太难以成立吗?阿特米想,与丹尼尔试探的眼睛对视着,看着对方有些底气不足地垂下头,手指在身前焦虑地绞在一起。

“是你帮我关上窗的吗?”丹尼尔说,指向那扇被扣得好好的玻璃窗,“谢谢你,出门前我似乎忘记把它关上了,最近风很大,总是弄得到处都是灰尘。”

阿特米看着那扇窗户,他知道丹尼尔正盯着自己,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紧张地判断着自己到底是否真的没有看过那本笔记,这让他在疲惫中感到一丝荒谬和可笑。但他还是打算等一个戏剧性的时刻再去拆穿这个谎言,比如丹尼尔再次表达爱意的时候,阿特米将说出这个男人的秘密,到时又该怎么收场?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不是我,我没进去。”阿特米坦然地说着半真半假的话,他并不担心丹尼尔去问父亲,因为虚假的部分没人看见也无法求证,而另一部分又是真实发生的,“我在楼下吃早餐的时候,书房的门被风吹上了,父亲刚好在旁边的卧室里,是他去关的。”

学士似乎因为这句话而放松下来,那一瞬间的松弛几乎没有掩饰,令肠卜师感到无比的刺眼。“原来是这样,对不起,下次我会记得的。”丹尼尔轻松地说,笑意又浮现在他的脸上,那种神情刺痛了阿特米,他忽然很想立刻开口,把真正的笔记内容一条条罗列出来,让这一切失去遮掩,变得难看起来。

但在阿特米开口之前,丹尼尔已经拿出那个他回家时带着的小篮子,将它好好地放在桌上。这个藤编的小篮子上包裹着白色的棉布,但依然从中透出一种浓郁的水果香甜气味,并随着盖布的打开而变得更为浓重。

丹尼尔面带微笑,他将篮子倾斜,向肠卜师展示那里面装着的东西。那是一篮子的新鲜草莓,阿特米只在书上读过却从未真正见过或尝过,因为这种浆果易受伤导致不适合火车长途运输的特性,他未曾在这个小镇上见过真正的草莓。

“我托人从首都带回来的。”丹尼尔像个孩子那样骄傲地展示着这些柔软而饱满的水果,阿特米因为这个男人脸上的幸福而愣住,原本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讽刺忽然停住,只剩下一种柔软的悲伤涌入心中。

说实话,阿特米并没真的期待过草莓的味道,即使现在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想吃,可是这些整齐地排列在篮子里的鲜艳水果...它们被棉布包裹着,其中的柔软和新鲜都说明了把它们带来这偏远的镇子并不是一件易事,但阿特米也不过是向丹尼尔提过一嘴罢了,对方却记得这件事,并且真的把它带到了自己面前。

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近乎荒谬的希望,也许从一开始这确实只是丹尼尔为军方的工作,为了验证忠诚是可以被复制的,但在这些被反复记录、归类的过程之外,会不会再有那么一瞬间是真正的感情?丹尼尔是否也并非真的铁石心肠,而是真的会有去爱其他人的能力?

是的,他鄙夷丹尼尔,他恨丹尼尔,他对丹尼尔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但这些无奈和恨意最终只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加深了他对学士邪教式的爱,让一切得以暂时体面地继续下去,反正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了对吗?

这个背阴房间里的唯一光源是那扇玻璃窗,但阳光并没真正映入,外面明明很亮,室内却只让光线隐约透进来,勉勉强强照亮大半个房间。丹尼尔面向窗户站着,眼睛里反映出这种奇异的微光,他拿起一颗草莓送到阿特米嘴边,已经洗过了,你不想试一下吗?他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光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阿特米在他的棕色虹膜中看见自己背对窗户的身影,但那只是一片模糊的黑色而已。

我爱你,丹尼尔说,那颗草莓在他手中等待着,香气扑鼻地悬在他的继子嘴边。听到这句话,阿特米感到那种熟悉的悲伤再次涌上心头,你会给我们带来灾祸吗?我知道你会的,他苦涩地想着,看着丹尼尔笑意盈盈的脸,最终还是低头咬住那颗草莓,将它含进口中。

细微酸意使得草莓的香味变得更为清晰,让人下意识地更用力去吮吸以榨取剩下的汁液。阿特米吞下浆果,将丹尼尔紧紧拥入怀中,喃喃地告诉这个心怀鬼胎的男人自己也爱他,那一刻,他几乎能清楚地看见他们未来的线会如何交织又中断,却仍然低下头,让自己心甘情愿地被蒙蔽。

在这之后,早晨依旧照常开始,面包、热水、偶尔简短的交谈,阿特米没有再提起书房的事,也没有再去碰那本笔记,只是开始学会让自己更多地停留在眼前的事物上,他们也因此过了一段时间的平静日子。不过,就像这世界上大部分注定以悲剧收场的事物那样,灾祸终有一天会再度降临。

那天他顶着暴雨急匆匆地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屋子里却几乎没有亮光,空气沉闷安静得不自然,像有什么将要发生。阿特米刚推开门,下一秒楼上便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人体重重砸在地板上,随后又是一阵混乱的拖拽,夹杂着钝器刮过地板的沉闷声响。

阿特米短暂地停滞了一瞬,随后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步子,抓着栏杆一路跑上楼去。房门没有关,他一眼便能看到房间内可怖的情形,老布拉赫倒在地上,头颅下方的血已经蔓延开来,沿着木质地板缓慢扩散,颜色深得发黑。他的眼睛半睁着,却已经失去了焦点,像是还停留在某个被打断的愤怒中。丹尼尔跪在一旁,双手沾满血,指尖微微颤抖,抬起头时眼泪滴落在衣襟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真实的崩溃。

他抬起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呆立在门外的阿特米。“布拉赫...他发现了我们的事。”丹尼尔的声音和抽泣声混在一起,“他很生气,想抓住我却不小心摔倒了,我没想到会这样...”

阿特米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人体,又看向哭泣的丹尼尔,所以这就是切断血缘依附关系的方式,让他亲眼目睹父亲的尸体是如何逐渐变得冰冷。

这是实验的第四步吗?极端刺激?阿特米记得那个词,甚至记得纸张的气味,以及钢笔墨水是以何种形状在纸面上洇开的。以他从门外望向房间内的视角来看,房门框住了这个场景,让它显得像幅残忍的画般不真实。阿特米抬起麻木的腿,僵硬地绕过那摊血,低头看着这个跪在死去的丈夫身边哭泣的男人,此时丹尼尔也同样仰起头望向他的继子,在这么近的距离下,颤抖的手指,湿润的睫毛,脸颊上因为激动而浮现的粉红斑块,这些细节在阿特米眼中都变得更加清晰,他茫然地站着,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开始为父亲哭泣还是该让丹尼尔血债血偿。

无力感充斥心中,在这个血腥浸染的房间里,肠卜师只能感到一阵难以遏制的疲惫。他的身体仿佛因为长时间的应激中消耗了所有力气,在漫长的沉默后,阿特米垂下眼睛,看了一眼父亲残存着愤怒的脸。“他死了。”他说,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你不想洗个手吗?你手上全是血。”

阿特米注意到学士的双手因为这句话而下意识地往身后藏去,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俯下身轻轻地拥抱着丹尼尔,听着对方的心脏在胸膛中急促而恐惧地跳动,他反倒因此而稍稍安下心来。所以你也是一个会感到恐惧的人类,对吗?肠卜师想着,将脸更深地埋进丹尼尔因为应激而颤抖不止的怀中,因此你没法成为自己想象中那个全知全能,可以操控全局的存在...

失败难道不是早已注定了吗?他想,在这个拥抱中,阿特米的指尖顺着衣料滑进丹尼尔的外套口袋,紧紧握住那把冰凉沉重的左轮手枪,随后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将那支手枪从对方的口袋中猛地抽出。丹尼尔没有反击或试图抢回武器,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阿特米神经质地来回踱步,在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下仔细检查这把枪。

弹巢里的六颗子弹一颗未少,而握把却被血浸透,上面干涸的血液像癣疤般干结。那时它被紧紧握在学士手中,丹尼尔原本只是打算从背后射杀父亲,将痛苦最小化,但父亲不断地质问与侮辱最终激怒了他,所以他抓住枪筒,用握把一下接一下地砸死了父亲。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和结束的,一条生命作为实验中可消耗的部分被轻易地结束了,阿特米将枪口抬起,对准丹尼尔的脸,看着对方下意识地举起双手,眼睛里透露出慌乱,但在恐惧之下却还有一层隐隐的兴奋,仿佛那层冷漠的表面终于支撑不住,丹尼尔疯狂的本质就要从这裂缝中逐渐溢出。

他向前一步,用枪管狠狠地砸在对方脸上,金属与皮肤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猛烈的击打让丹尼尔侧过头,嘴角立刻渗出鲜血。他们对峙着,试图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出率先退缩的痕迹,学士似乎已经不再去想实验的事,只是跪坐在地上,带着恐惧与亢奋望向枪口,看着这场关系被推向更极端的尽头,期待着也许即将到来的死亡。

因为将他作为母亲与情人或者是某种特殊的存在来看待,无尽的情感投射让阿特米对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但如今他将冷漠和自私展露得如此彻底,肠卜师想着,真是恶劣至极。

可是,丹尼尔...

阿特米的指节因为僵硬而发白,直到再也无法稳定地扣住扳机,他垂下脑袋,像认输般随手将枪丢弃在地上。愧疚和悲伤充斥心中,让他不敢再看向父亲的尸体,而那个刚刚被他用枪指着的男人却朝他伸出双臂,搂住了肠卜师虚弱无力的身体。“你做得很好...”丹尼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听起来既满意于阿特米的选择,同时又因为那没射出的子弹而稍显遗憾,“我爱你。”

“丹尼尔...”肠卜师听到自己在呜咽中扭曲变形的声音,眼泪像奇异的梦般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身边躺着死去的父亲,鼻腔中充斥着丹尼尔身上温暖的气味。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舞台之上,而台下则坐满了观众,那种被窥视的不安全感令阿特米蜷缩起身体,更加抓紧了丹尼尔的衣服,让自己深深埋进学士怀中,“我也爱你。”

在这之后,像伴随着既定的剧本般,事情的发展显得既诡异又如此顺理成章。阿特米想过要和丹尼尔永远离开,但在他真正下定决心之前,门库的消失便已引起了注意。金族人几日未见伊西多尔布拉赫,试图向老布拉赫的伴侣以及他的儿子寻求说法也没得到任何回应,因此他们围堵在门前,闯进房子里,并惊恐地在工作室的床上发现了被床单包裹着的僵硬尸体。

他们翻遍了每个房间,最终在二楼的卧室里找到了丹尼尔和阿特米,他们并肩坐在床沿上,被愤怒的人们围绕着,脸上却没有一丝恐惧。众人的第一反应是向丹尼尔丹科夫斯基发难,他们对这个从首都来的满口科学的男人从一开始便怀着敌意,更别提他明明是个外来人,最终却莫名其妙地成了城镇中的一员了。

有人辱骂他,威胁要把他撕成碎片,丹尼尔没有回应,那种熟悉的轻蔑回到了他的脸上,他只是歪着头,像是在看一出有趣的戏剧,但又因为无聊而显得有些困倦。这样的态度更加惹怒了人们,他们伸出手,试图抓住他漂亮的长外套并将他拖走,但布拉赫的小儿子站起身,粗暴地推开了那些试图动手的人,并用一句话结束了这一切。

“是我杀了伊西多尔布拉赫。”他说,“把我带走吧,别打扰学士了。”

此话一出,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他们望向这个自称弑父的男人,脸上的不可思议逐渐变成了憎恶与恐惧。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其中一个人问道,阿特米没有回答,只是在被推搡着走出门外时回头看向丹尼尔。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学士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如此茫然的神情,他与阿特米对视着,回望着自己名义上的继子,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阿特米并没有在市政厅的监狱里被关多久,他已经向法官认罪,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结局,所以当几个民兵打开牢房的门,将他粗暴地拖拽出来时,他并不为此感到惊讶,只是勉强站直身体,跟随着他们的脚步向桥广场走去。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他们围绕绞刑架站着,因为肠卜师的到来而让出一条道路,窃窃私语地猜测他弑父的原因。人实在太多了,阿特米看不清丹尼尔到底是否站在人群中,法官开始宣判他的罪行,他也没有听,只是努力地在人群中寻找着学士的脸。那里有很多熟悉的人,除了邻居们不可思议的目光与童年玩伴脸上复杂的神情之外。但直到阿特米爬上梯子,高高地站立在众人之上时,他才真正确认,丹尼尔并不在这里。

有人爬上来,在他的脖颈上套了一个绞刑绳套后便离开了,那种自从回乡以来一直伴随着他,仿佛身处舞台的瞩目感依然存在,阿特米茫然地站着。火车已经回到首都了吗?他想象着丹尼尔在军方实验室里整理报告的样子,他们的实验成功了吗?现在学士可以把那行“暂无成功案例”划掉了吗?

他的想象因为人群的惊呼声而中断,阿特米脚下的梯子被移开,紧接着便是一个短暂的坠落,他感到脖子上的绳套被猛地收紧,身体下意识地挣扎,试图摆脱那种疼痛的窒息感。伴随着耳朵里巨大的心跳声,他努力回想着之前的一切,从回到小镇的那一刻到现在这一刻,试图找出死亡的手臂是在何时开始攀附在自己身上的。

模糊的视野中,有人朝这个方向走来,双手拎着好几只手提箱,像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再也不打算回来,但随着世界变得朦胧而遥远,阿特米不再有能力分辨出那到底是谁。而他最终也还是没能回想起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因为他中途分心,想起丹尼尔身上的香味,并决定将这最后几秒浪费在回忆丹尼尔的怀抱中去。

围绕着绞刑架的人群已经散去,他的身体像肉钩上的肉那样悬挂着,在吹过舞台的人造风中轻微地摇晃。真没意思!难道他就不能做出别的选择吗?他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有人喊了起来,舞台下的观众爆发出一片嘘声,似乎都对这个结局感到十分不满。因此,场景又一次切换,镜头转向一位蜷缩在货运火车里的年轻男子,他名为阿特米布拉赫,很早便应父亲的要求离家求学,现年二十八岁,刚作为医护兵从战场上回来,此刻正期待着与许久未见的父亲相见。

火车在轨道上行驶着,轮轨碰撞的声音十分单调。“为什么这一切如此似曾相识?”这个念头从阿特米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并没在意,只是在闷热中叹了口气,用手扇起了风。

实验日志节选
项目名称:忠诚的可制造性——阶段研究
样本编号: A.B.
记录人:D. Dankovsky

实验目的:在不进行直接告知的前提下,引导被试接触实验核心信息,观察其在部分知情状态下的情绪反应与依附稳定性。

实验方法:实施间接暴露,保持书房通风口开启,并将主要实验记录本置于可见且易获取位置;
控制离场时间与返回时间,以确保被试有充分机会单独接触材料,同时保留否认空间。

结果讨论:该阶段结果与既往样本显著不同,被试在知情条件下未触发典型崩溃或攻击反应,反而呈现出更高程度的顺从与情感绑定

备注:
本次暴露非操作失误,属计划性干预,后续需评估该路径的可重复性与样本依赖性。

丹尼尔的日记
我意识到这个实验无法复制,也无法验证,它只能发生一次,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人身上,作为不可重复的结果成立。对于军方而言,这等同于失败——他们要的是一个具有普遍适用性的模式,而不是某种只在偶然中出现的例外。
但它究竟是如何成立的?是操控的成功吗?是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使A.B.沿着预设的路径走到这里?
阿特米…我想到了一个答案,也许是一种庸俗的、由激素与神经递质协同作用,常常出现在戏剧和小说男女主角之间的情感在这里起了决定性作用。
但我希望不是那样。

Notes:

参考:
① “我小时候收集过这些,后来把收藏留给了我父亲。”—— 病理学2:大理石巢,学士对甲虫的触摸描述;
②塔雅:草莓……是一种漂亮的白色浆果。我在塔里见过。闻起来好香啊!还有覆盆子。它也可以是红色或白色的,但实际上,它是黄色的。真漂亮!真好吃!
肠卜师:我觉得我吃不了。这个镇子从来没见过草莓或覆盆子。// 我从来没吃过。我只在书里见过。——占卜师路线,Pathologic2

草原语言:
①Be oylgono ugyb (Би ойлгоно угыб):我不明白;
②Ime beshe (Имэ бэшэ):不是那样,不是那样的;
③Oynon(Ойнон):对医生或科学家的尊称,意为“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