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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清晨的天光还是不大亮的,浅浅的光透过窗帘的花纹轻柔地落在房间里。重岳今天醒的早,在满室微凉的宁静中探出一只手,提早摁掉了即将响起的闹钟。
他翻过身仰躺着凝视天花板上的模糊光晕,按往常的习惯,此时重岳应该在冥想,但近来这个习惯被潜移默化地消解了。岁临死前的怒吼仿佛已是上个甲子的事情,一切都尘埃落定以后,他和他的一众弟妹,多多少少都松快了些。依他自己的标准,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懈怠。可能是天气还太凉而床榻太暖,也可能是为了不打扰到身旁仍在酣睡之人的安眠,重岳已经许久没在卯正前起过床,也许久没能从颈边交织的黑白发丝中厘清思绪,完成每日的正念。
以前重岳有许多事情要考虑,从玉门关外漫天的黄沙,到城中百姓口中的粮草,天下宗师都挂念在心。家和国,每一样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他需要不断地习武和观照心境,才能在朝廷的猜忌和生存的危机之间守住一个自我。如今卸了职,他们一家人悬在头顶的后顾之忧也已烟消云散,那他眼光短浅些、想法浅薄些又如何呢?
如今他的百般心思,都系在自己两个尚未解脱的弟弟妹妹身上。
一个停留在天镜阁的书房里,一个受困于岁陵的樊笼中。
关于颉的复苏重岳还没有眉目,但“小磨叽”的状态总归是看起来一天比一天好的;望这边……则复杂的多。半年前,望执拗地揽下一切,只留下一颗闲棋在外喘息片刻自由。他信守承诺,把棋子找了回来,带在身边悉心养护。养着养着,两个人便滚上了一张床铺,倒也真应了令先前总说他们之间“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评价。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复杂。长久的陪伴与刻骨铭心的别离在安稳的重逢中点燃了爱欲,重岳不清楚这算不算得上爱情。他只知道,如果自己的吻一定要落在某处,那定会在望的脸颊;而望的心如果要降落何方,那也只会在他怀里。望被他找回来的时候,小小的一颗棋子贴在心口是那么烫,捏在指尖时传来的撕裂感让他无比痛惜。
可棋子终究不是望,他的弟弟一日没能完整地回家,重岳便一日不能彻底心安。他最近确实是太懈怠了——自打接了闲棋上罗德岛,他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了陪伴家人上,少有的几次外出也是带着闲棋一起,搜寻有关颉的消息。他本打算过完年就动身离开罗德岛寻找破局之法的,结果日历上的数字走过了两行,他都没能忍下心出发。
重岳当然分得清望与闲棋,早在望还在以身为子、布局天下时,他就能很敏锐地察觉弟弟的棋子留在他身边的痕迹,甚至能分辨出望设在他身边不同的棋子。将自己切成那么多份,脾性是分不均匀的,有的脾气差点,有的脾气好点。望说过他们从来都不是敌人,也就无所谓不同棋子的本领高低,横竖都是要被发现的。现在在岛上的这一枚算得上十分温和,弟弟妹妹们也愿意同他多说点话。重岳在闲棋身边花费许多时间,既是希望家人带来的温暖能疏解岁陵中无言的苦痛,也是为了一点自己的私心。
说来倒去,重岳也说不清自己心中的磨蹭和犹疑从何而来。“不忍心让棋枰上未完成的对弈空放太久”的理由用了数十次,“耽溺于情欲”也至少发生了七八回。今天倒是个很好的时机。他们昨天晚上畅快淋漓地杀了一局,又趁着激情滚进床榻之间做了个爽才餍足地睡去,再也没有理由耽搁了。想到这里,重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掀开被子,就着微亮的天光起床收拾行装,嘴角带着自己也没能察觉的笑意。
“嗯……”
望好像被他弄出的动静吵醒了。重岳在床边坐下,俯身为床上人塞实下巴处的棉被,把四散的长发拢在一处搭到背后,顺带遮住望后颈上暗红的齿印。他用拇指拂过闲棋的眉毛,轻声说:“再睡会吧。还早呢。”
望从微微皱起的眉毛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将下巴往被子里压了压,闷闷地开了口:“兄长要是真有心让我多睡一会,就好好躺着,不要一大清早弄出这么多动静来。”
“心里有事,就躺不住了。望,我打算今天离开罗德岛去打探消息。”
“颉的事?”望睁开眼睛看向他,“你打算怎么查?去哪查?多久回来?”
“还有你的事。具体怎么去查我还没想好……或许从拜访旧友、故地重游开始,可能要花不少时间。”
这下两个人都彻底醒了,望不打算再睡,从棉被底下伸出一只手,重岳将他从被窝中拉了起来。房间里还是十分昏暗,在一片黯淡的模糊中重岳看不清望的神情,好像有点懊恼,又好像有点挽留。
“说走就走,兄长当真是随心所欲,”望慢吞吞往身上套着外袍,“我也去。”
“不,你留下。你的身体不宜奔波,有罗德岛的意料不看护着才叫人放心,正好也陪陪年和夕。余前段时间和我说等饭馆的生意闲下来就来看你,你要是跟着我东奔西跑,还叫小余上哪找你呢?”
重岳一边说,一边“啪”地打开了房间的照明设施。望眯着眼睛给自己束发,走到靠窗的一侧。天光已经大亮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打出一道明亮的痕迹。望就站在那一片亮光里,发梢在盈盈的春光里闪动。
“春与人宜”。重岳脑子里无端冒出这个词。
“我看年和夕并不需要什么陪伴,她们两个每天互相捉弄已经热闹十足了。不过倘若我留在这里能叫大家安心,那我也就待着吧。”
望拉开窗帘,房间里亮堂起来,兢兢业业工作着的照明设施顿时显得徒劳。他走到重岳旁边去,两个人肩膀挨肩膀走出房间。这个时间点一些干员刚下晚班,还有一些和他们一样早早起起了床,因此去往食堂的路并不空旷。他们低声交流着,偶尔重岳会抬头和相熟的干员打个招呼。这是罗德岛上的一个普通早晨。
望对他说:“在大哥启程之前,再带我去看一看她吧。你走了,我也就不方便再去那边了。在路上你我也好商量商量下一步该往哪里去,可好?”
重岳不会拒绝这个请求。
他把望塞在口袋里带进了百灶。虽然说真龙下了赦令,批了望一个“功过相抵”,但他若想进入京城仍需要层层审批,手续十分麻烦,更遑论他是要前去探望另一位岁片。相比之下,过往战功赫赫、天下礼遇的宗师重岳便来去自由的多,往常他们都是以这种方式相伴回到百灶,去探望家人,或者只是单纯在庙会逛一逛。司岁台对他们的“合理规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患已解,也不必斤斤计较。因此当重岳走在百灶的街道上自言自语时,也没什么官家人物来找麻烦,只有不明所以的路人会投来探寻的目光。
“大哥可想过,这世界上最了解岁的,除了我们,还有谁?”
“司岁台?可左乐年前来拜访了一趟,将司岁台得出的调查结果原原本本地说了,那边也是无计可施。”
“是无计可施还是不愿帮忙?”
“望,”重岳按了按胸口处的棋子,劝解道,“左公子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如今我们也是大炎的国民,不妨少些猜忌。”
“呵……司岁台如果‘无能为力’,那只有一个人可以问了。”
他们站在皇城脚下,面前是高耸的朱墙,在层层禁军身后,高高的、黄金的屋檐兀自耸立着,俯视街道上来来往往、各自奔忙的大炎百姓。重岳的目光越过千万道宫门,遥遥地看向大炎宫闱最高的宫殿,汉白玉栏杆的尽头坐着的是这个国家统治者。他移开视线,低头朝心口处轻笑一声:“你说‘那位’啊。上次我回到这里述职,还不是这位在任。如今要再面圣,即使是我也不容易了。弟弟,慎言。”
重岳继续向前走,将连绵的金阙抛在身后,向城郊的天镜阁走去。他们一家人不曾入官场,自然也不会在乎帝王的垂怜与赞许。古老的藏书阁静静停驻在百灶北方,重岳轻车熟路地在登记处留下自己的姓名,转上楼梯拐角时就把棋子从怀中掏了出来。两个人沉默地踏上一级级台阶,向那书阁的最高处行去。
“小磨叽”仍是被摆放在先前颉常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的书桌上摆放着书刀。造物身体里的流光比他们上次来时更加明亮,偶尔在双目处划过的亮光仿佛流转的眼波,恍然让人以为记忆中那个耳聪目明的妹妹已经回来了。望照常在书房里徘徊一圈,与屋里百年未变的陈设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重岳看他几次欲伸手触摸,最后那枯瘦的手指还是没能落下来,讪讪地收回了身侧。
从罗德岛到百灶要小半日,从百灶城门走到天镜阁又要半个时辰,他们在书房流连许久,离开时已过晌午,一天内日头最猛烈的时候。望错了重岳半步下楼,落在他身后。走着走着,重岳感觉身后空空的,一回头才发现两人间已隔了一整段楼梯。望停在距离书房最近的歇台上,向他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那是很早之前他们在军营中时,副将向主将请兵会使用的礼数。棋子背后窗格里扑入的日光炫目非常,几乎要将那人吞没。重岳听到望的请求:
“烦请大哥奔波在外时多留意有关颉妹的事。我这边既无头绪,便不必过多牵挂。她的消散因我而起,我无法亲自补偿,只能拜托大哥带着我的一份心上路。”
重岳闭了闭酸涩的双眼,拾级而上,也闯入那一片灿烂春光中。他将望抱入怀中,叹息似的在自己不要命也不怕痛的胞弟耳边呢喃:“你们都一样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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