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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艺菡的世界是甜的。
如果要用什么写实好想象的东西来比喻的话,她大概会想到那个地球形状的夹心糖,外层是缤纷的颜色,一口咬下去就是满口的甜腻,里面的果酱和柔软的糖体融合,好不美味。
三岁那年她第一次吃到的糖果,惊为天人,从此开启了她在接下来十几年里对各种甜食的无限追求。不知道哪个心理学家曾经说过,一个人对某种味道的执念,往往是因为生活里缺了别的滋味。王艺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的生活缺什么呢?
好像不缺。
有吃有喝有学上,有朋友有手机有零花钱。偶尔考试考砸了被念叨两句,偶尔想买的东西就大手一挥,偶尔和赵颖吵架气得想绝交,但也就那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还是喜欢甜。喜欢到每天早上第一节课必犯困,因为早餐吃的蛋糕里糖分太多,血糖飙升完就断崖式下跌。喜欢到校门口的奶茶店换了多少茬她都记得,哪家的芋泥最绵密,哪家的珍珠最Q弹,哪家的隐藏菜单要报暗号才能点。喜欢到赵颖每次看她往杯子里加了好几勺糖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感慨:“你是想把牙烂光吗?真是的,怎么会有你这种嗜甜如命的人啊。”
王艺菡觉得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
不加糖喝什么?喝水不就完了吗?谁会喜欢苦滋滋的味道啊。
她的世界像那颗地球糖,外层是缤纷的颜色,上课、下课、作业、考试、和朋友一起笑一起闹,一起趴在栏杆上看隔壁班的男生打篮球。而里面呢?
里面是甜的,不用咬开就知道的甜。这里有珍惜的朋友,在大家都忙着焦虑升学的学生时代她可以无忧无虑地泡在电玩城。未来有爱她且出息的父母兜底,哪怕不用付出什么汗水啦、时间啦,她也能轻易得到别人付出十倍八倍努力才能拥有的东西。
洛杉矶的风景很好,有暖洋洋的日光浴、裹满巧克力酱甜到发齁的donuts和愿意给她摘星星摘月亮的爸爸妈妈,抛开需要上学和离开挚友两点不谈的话,这里简直是她梦想中的甜蜜国度。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缺了,直到看到赵颖哭。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面上,半辈子的苦涩,半辈子的辛辣,半辈子攒下来没处放的委屈,全都挤在这几滴透明的液体里,仓仓促促地往外涌,融进瓢泼大雨里,一起变成无数个水花。
王艺菡站在那里,雨从头顶浇下来,头发贴在脸上,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捧住赵颖的脸,那张脸上沾满了眼泪,睫毛一眨眼就往下掉,掉得比雨还密,刘海湿答答地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好似溺水的杂草。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揉搓了一遍。
你知道吗王艺菡?我的世界里没有人爱我。我也曾像那些单纯的小孩一样,这样幻想过又渴望过,想着总有一天会被接纳,总有一天我的亲生母亲会来接我走……
她哭得抽噎,雨水划过脸颊,流进张张合合的嘴巴里。
王艺菡,没有人爱我啊……没有人会要我啊!
雨水流进嘴巴里,王艺菡却觉得出奇的涩。她模糊地想,原来老天爷下的雨是苦的,老天爷也会哭吗?
看着赵颖哭红的脸,耳边是赵颖崩溃的哭喊,她现在终于知道,自己缺的到底是什么了。
“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02
“这里就是我们两个的家了,怎么样,喜欢吗老赵?”
把大包小包统统甩下来,王艺菡犹如撒欢的狗,第一步就是蹦蹦跳跳地跑去打开阳台玻璃门,外面是一整个庭院。“空间还真大。我们可以在这里种李子树了!”她咧着嘴角,笑嘻嘻地转头看着赵颖。
赵颖彼时也刚刚进来,她放下行李,闻言抬起眼皮,朝王艺菡的方向看了过去,轻轻地“嗯”了一声就算作回应了。
被这样冷淡地敷衍了,王艺菡顿了顿,朝赵颖走去。她走向前,不由分说地抱住赵颖单薄的身体,把对方拉进自己怀里:“搬家是有点累啦…要不要去卧室再睡会?我给你铺床。”
赵颖任由王艺菡抱着,头轻摇:“我自己来。”
“不,我来。”王艺菡松开赵颖,直勾勾盯着她疲态的脸,眼下堆积了层化不开的乌青,“你都多累了……真是的,偶尔也多依赖下我啊。”
自从那天过后,赵颖的状态就一直是这样,浑浑噩噩,一副对事事都不甚在意的模样。医生说过这是感官负载的症状,她现在的状态就好比抓住树枝浮游的鸟,没有强烈的求生欲望,随时都会再次跌进水里。
王艺菡垂下眼帘,手还扶在她肩膀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单薄的骨架。
很快,她再次打起精神,勾起嘴角轻拍了拍赵颖的肩膀:“你去沙发坐一会,我马上就铺好,等着我。”
她看不清赵颖的情绪,只能一直看着她,等着她什么时候愿意自己回复。半晌,她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挣开王艺菡的手,抬步朝沙发走去。她是真的累到一句话都不想说了,没有对新环境的好奇或陌生,躺到沙发上就沉沉阖上了眼。
王艺菡实在不愿意看到赵颖这么低沉颓靡的模样,匆匆卷起被子,她逃也似的躲进了卧室。现在的赵颖是生病了,医生也说她受到的刺激太大,什么时候能恢复也很难说得准,慢则三五年,最重要的是还得靠患者自己走出来。
尽管王艺菡知道是生病的缘故,但她还是不想看到赵颖这么伤心的样子。
怀着一丝苦闷铺好了床垫和被褥,等王艺菡出去客厅时,赵颖已经在沙发上沉沉睡去了。
她什么时候吃下的药??居然能睡得这么快……王艺菡挠挠头,又把包里给赵颖开的安眠药都拿了出来放进柜子里,她实在不敢随意搬动老赵,要知道她现在睡一次好觉的难度堪比徒手去爬珠穆朗玛峰,最后只得把铺好的被子又吭哧吭哧搬了出来,把赵颖盖得严严实实才算作罢。
等把所有行李都收拾完,王艺菡站在庭院里呼吸新鲜空气,揉了揉酸痛的肩,早知道叫个保洁了…算了万一把老赵吵醒就完了。她伸个懒腰,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本来说好的是下飞机后就要报平安的,她硬生生忘到现在才记起来。
“咳…喂,喂?妈,是我,我已经到了。……哎呀不用来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过几天我会去看您和老王的。”
“唉…我怎么会不担心?原本说好的是你过来就和我们一起住的。”菡母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王艺菡捂住传音口,向后瞥去,看到赵颖没有醒来的迹象,她才松了口气,小声说:“…这有什么的,没事妈,现在不是想见就能见嘛,赵颖情况是另一回事,她还见不了人……”赵颖身边离不了人,也不愿意见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为了说服她爸妈,王艺菡可是拿着电话足足求了半个小时才让这二位松口的。
“正好这里离学校也近……好了好了,我明天上午去找你,爱你老妈明天见!”又寒暄了几句,王艺菡率先挂了电话。
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正惬意地又伸了一个懒腰,转身到一半却直接整个人僵住了,在沙发上坐着的不是赵颖又是谁?
赵颖的头发被压得发尾乱翘,呆呆地望着王艺菡的方向。她快步上前扶住赵颖的肩膀:“什么时候醒的?行李我都收拾好了,你别操心…要不要再睡会?”
赵颖呆滞地摇摇头,反应总是慢半拍。她摇完头,突然问道:“你要去上学吗?”
王艺菡一愣,不明白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但还是如实回答:“是啊,下学期开学就去,烦死个人……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两个月的假期!所以老赵,这两个月我们可以一直待在一起!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想玩什么都尽情提出来吧。”
“我可是圣诞老人,”王艺菡笑得开怀,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实现的。趁这个机会提过分的要求也没关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嘛~”
不可否认王艺菡是天生的乐天派,总是能在糟糕的情况下找出最优解来逗赵颖开心。被这样哄小孩似的宠着,赵颖也难得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个浅浅的笑:“……我先想想吧。”
王艺菡一直盯着赵颖的脸,自然没错过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意,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你慢慢想!想到什么都告诉我!不想告诉我也行,直接拉着我去也行!反正我随时都有空!”她说得颠三倒四,眉飞色舞,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像是在规划什么宏伟蓝图,任何有关于赵颖的好消息都足矣让她高兴个半天。
就算时间久也没关系,她想,如果赵颖是海里的鲸鱼,那她就是海岸上的人,外面的声音传进去要很久,传进去了要处理也很久,处理完了再传出来就更久了。而她很擅长等待,所以可以慢慢等着老赵敞开心扉走出阴影,这不就是一个好的开始嘛。
她把头伏下来趴在赵颖的腿上,整个人美滋滋的。“老赵,你还是笑起来最漂亮了,我可真喜欢看你笑啊。”
“……”
03
整整一个多月,她们都寸步不离地待在一起。
刚开始同居时,由于赵颖的睡眠很浅,根据医生的指引,王艺菡跑去开了很多定量的药物,好消息是失眠的问题解决了,坏消息是变得嗜睡了,一睡睡不醒,睡着就是十几个小时起步。
所以她们同居的第一周,王艺菡学会的第一件事,是辨认赵颖睡着和昏过去的区别。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在那个药量还没减下来的星期里,这成了她每天的必修课。赵颖吃了药之后睡得太沉了,沉到犹如一具还有体温的壳子,呼吸浅得要在她旁边蹲很久才能看见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起伏。王艺菡第一天差点打急救电话,第二天学会了用手指去探鼻息,第三天已经能在一米开外判断,呼吸是睡着,没呼吸是昏过去,呼吸断断续续是噩梦,呼吸突然变快是快要醒了。
她的呼吸又浅,刚开始总让王艺菡误以为吃药给吃嗝屁了,吓得她拽着赵颖杀到医院,要给这个乱开药的庸医绳之以法,一通乱搞才好不容易让王艺菡理解这是精神药物都会有的副作用。
“怎么办啊,老赵……”王艺菡熊抱住赵颖,在她身上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子都抹在外套上,“我不知道它有副作用啊……嗝,我不想让你吃了,你吃了就、就睡不醒,嗝,对身体不好啊…但是不吃,你就睡不着,嗝,操……”
“姐,你先松开我,你都哭打嗝了。”
王艺菡哭得不能自已,是她一意孤行把赵颖拐来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擅作主张地拽着她跑去医院做各种检查开的药,果然世上没有这种睡眠记忆两手抓的好事,什么叫吃了药身体免疫力和记忆力都会下降啊?这不比没吃之前更坏吗?
她对于没照顾好老赵这点深感愧疚,怪不得吃这么久黑眼圈一点没下去人还瘦一圈,吃个药还能把食欲都吃没的!
“你现在,嗝,每天睡得比猪多,吃得比猫少,这样不行啊,嗝……”
这形容怎么听怎么来气可是她却该死的反驳不了。赵颖费劲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如同树懒一样挂在自己身上的王艺菡头疼不已,她叹了口气:“别哭了…既然有副作用,那就不吃了。”
“不行!”哪知王艺菡一把抬起头,否认得比谁都快,“这样你的睡眠就完蛋了!嗝!”
“不会的…我不是,咳,有你吗?有你在我身边,我能睡着,所以把剂量减少吧。”赵颖说这话时脸微微红了,她把头撇到一边,视线落在窗外晃晃悠悠的云朵上,不再看王艺菡。
王艺菡一听这话就懵了,脸蛋胚子红得像熟烂的石榴果,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真的吗?有我在你会安心吗?有我在身边你可以睡个好觉吗?”她仿佛天生就没有羞耻心这种东西,大剌剌地说出这种话也不嫌害臊。
“啧,你真的好烦啊!都说是了……”
于是王艺菡又扑上去抱住赵颖,这次没有哭,就是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那说好了,药慢慢减,我陪着你睡,睡不着就叫我,我跟你说话,说到你睡着为止…做噩梦了也叫我!我抱着你,抱着就不怕了。”
“我是缺爱的小孩吗……”
王艺菡心说这可说不准,当然她不会笨到说出来就是了。
04
吃药的问题算是暂时有了着落,可吃饭的问题又摆上了台面。赵颖的食量本就不大,生病后更甚,如果不是王艺菡盯着,她一天恐怕连一顿猫粮的量都吃不上。王艺菡看着赵颖日渐消瘦的脸,心想要是再这么吃几天,豪猪都该饿成刺猬了。
所以第二周,她开始尝试解决吃食方面的问题。
王艺菡不会做饭,她这辈子手就没沾过油盐柴米酱醋茶,让她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狗霸王进厨房捣鼓什么三菜一汤,可能不用半天厨房先炸了。最初的想法本来是叫个保姆,一日三餐要求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做完就走,但赵颖却说没这个必要,晚上出个门的事,反正隔壁就是小吃街。
“他们吃的全是什么汉堡披萨,要么就是膨化食品,你这胃哪里受得住啊…而且一点都不营养!”她很开心赵颖至少愿意出门了,虽然只有晚上。
她苦口婆心地劝,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赵颖始终不想她请保姆来家里,所以王艺菡深思熟虑了两分钟,决定事事亲力亲为,当即就买回来一大堆食材,准备挖掘一下自己厨神的天赋。
然而很可惜,在她一阵锅碗瓢盆的噼里啪啦声后,厨房满地都是掉落的蛋壳和小麦粉,地上是蛋壳,流理台上是面粉,水池里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扔进去的菜叶子。锅里的油还在冒烟,而她连该先放葱还是先放蒜都没搞明白。
赵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艺菡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动:“你在做什么?”
“蛋炒饭啊!看不出来吗?哎呀你别操心了老赵,马上就好!你出去等着!”王艺菡头也不回,铲子在锅里搅得哐哐响。
赵颖没动,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王艺菡用铲子把鸡蛋翻得面目全非,看着那些黑色的碎屑混在金黄色的蛋液里,看着锅边溢出来的油沿着锅壁往下淌。
“糊了吧。”她说。
“滚滚滚,咋可能?”
半晌,王艺菡手忙脚乱地把火关掉,把锅里的东西铲出来。鸡蛋已经看不出是鸡蛋了,黑乎乎的一坨,边缘焦得发脆,中间还有点没熟透的蛋液居然在往外渗,这货真是他妈的神了,炒个蛋炒饭能把鸡蛋炒得外焦里嫩,物理意义上的。
“这绝对是糊了。”赵颖想都没想就放下勺子,抬头去看脸上沾满面粉的王艺菡,额头上有汗,袖口卷到一半,另一只袖子上还挂着蛋液,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眼睛还是亮的,一副死鸭子嘴硬不愿承认的表情。
“……啧,饭不可貌相啊,说不定尝起来味道还行呢……”王艺菡嘟嘟囔囔。
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心觉得自己第一次下厨就能如有神助做出绝世好菜的,以为自己是那只厨神耗子吗?
赵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咀嚼速度堪比乌龟,看得王艺菡那叫一个心惊胆战:“怎么样?”
赵颖嚼巴嚼巴两下:“……咸了。”
“就咸了?别的呢?”
“糊了。”
她不死心:“你妈的……还有呢?”
赵颖又嚼巴嚼巴两下,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蛋壳没挑干净。”
王艺菡的脸垮了,垮得彻彻底底,看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像是看着自己夭折的厨神梦想。
“噗…行了行了,我跟你开玩笑呢。还行嘛,”她噗嗤一声,笑着把又一勺炒饭舀进嘴里,埋头含含糊糊地说,“至少熟了。”
王艺菡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嘴角慢慢咧开,咧得好大好大,这是她从过来这边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她猛地蹦起来扑过去,整个人压在赵颖的身上,自己接过赵颖的勺子把那盘失败品端过来,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呕…还真不好吃……罢了罢了,熟能生巧,我多练几次估计就成了,在这之前还是叫外送吧……”
05
叫外送的日子持续了好一阵子,汉堡、披萨、炸鸡,赵颖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扒拉两口就说饱了。王艺菡看着那些被剩下来的外卖盒子,不死心地又试了几次下厨,结果厨房的惨状一次比一次壮观,赵颖的脸色也一次比一次白。
起因是王艺菡这厮练习麻婆炖豆腐失手把整袋盐倒了进去,菜没做成盐还废了,简直是损失最大化。王艺菡在厨房翻了半天,确认了三次,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窝在沙发上的赵颖,犹豫了一下。
“老赵,我去楼下买个盐,五分钟就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行吗?”她有些担忧,迄今为止她都是能点外送就点外送,或是趁着赵颖睡着后再蹑手蹑脚地出门,再掐着秒表往回跑。
一是王艺菡还不能确定赵颖现在的情况能不能离得开人,二是让她睡着真的不算件易事。自从上次把药量减少后,赵颖能进入深度睡眠的情况少之又少,雷电天或是做梦都很容易让她半夜惊醒,身旁没有王艺菡这个人型暖炉更是入睡都困难。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王艺菡能感觉出来这段时间赵颖对她的依赖比以前更甚了。
赵颖此时正陷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盯着阳台外的云,闻言抬了抬眼皮,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落回窗外。
王艺菡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钥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要不我还是叫跑腿——”
“我跟你去。”
“啊、啊?”
“我说我跟你去。”赵颖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往门口走。等她站到王艺菡面前时,王艺菡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愣着干嘛,不走吗?”赵颖歪歪头。
“哦,哦哦,走。”王艺菡呆愣愣地回话,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往外走。
-
七月的洛杉矶,热浪仿佛一堵烧透的砖墙,直直朝她们脸上砸过来。
热浪是从脚底往上涌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是踩在还没干透的沥青上,鞋底被黏住又拔开,发出细微的撕裂声。空气是静止的,没有风,阳光还直愣愣砸在人的头顶上,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王艺菡下意识眯起眼睛,浓密的睫毛扑闪扑闪。
她下意识侧过头去找赵颖的身影。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细密的,像晨雾一样挂在皮肤上。她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细小的皮,毒辣的烈阳把她照得几乎透明,透明的皮肤,透明的睫毛,透明的存在感。
“热吗?”王艺菡问,问完她就想抽自己,这不废话吗。
赵颖没回答,她把手从额前放下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前方的路,然后迈下台阶。
“走吧。”她说。
“老实说,我很惊讶你居然会愿意和我在白天出门,明明可以在家等我的?”去超商的路还有一段距离,闲来无事,王艺菡开始找话题,“之前不是不喜欢的嘛,觉得白天人们的视线…之类的。”
赵颖眯着眼睛,只凭着模糊的视线向前走着,声音烤得干干的,像一片被晒脆的树叶:“没什么,你要出来就顺便一起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一直闹别扭…这里比家里热。”
“……那当然,家里有空调嘛。”王艺菡轻声嘀咕一句,随即伸了个懒腰迈步向前走,“你说的对,赵颖,或许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坚强得多——”
赵颖说得对,她不是需要黏人的婴儿,有独立自主的性格和思考能力。一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七月份的洛杉矶仿佛热的把时间都无限拉长,而在此期间赵颖不仅开始逐步减少药量,开始有进食的欲望,也不再是刚开始那种与外界隔绝、每天浑浑噩噩的状态了,甚至现在还愿意主动出门和她一起去买东西。
一切的箭头都在指向好的发展,相信再过不了多久,或许赵颖会主动提出想接受外界社交,重新上学的想法。
赵颖能愿意主动进食和出门,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封闭自己,而这一切的功劳至少得有百分之五十自己这一个多月以来的仔细照料和辛勤努力,光是想想赵颖的变化史,王艺菡心里就甜滋滋的。
“不管怎么样,你愿意出门了就是好事,到时候想去哪玩,妈妈带你啊?”她悠悠叹了口气,居然生出一股苦尽甘来的感慨,笑嘻嘻地有一搭没一搭踢着路边的碎石。
她吊儿郎当的样子让赵颖脸上有了点笑意:“什么时候啊?下个月?”
谁料王艺菡一顿,赵颖从没想到竟然会在王艺菡的脸上看到为难的表情:“下个月不行啊……”
赵颖停下来。
王艺菡挠挠脸:“嘶……下个月,我可能没有时间了。”
——
06
七八月份的洛杉矶是真的很热,紫外线把柏油路都热成波浪,远处的红绿灯和棕榈树都扭曲成歪歪扭扭的影子。车子开过去的时候,轮胎和路面黏黏糊糊地撕开,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刚买的Van Leeuwen还没舀到嘴里就开始往下滴糖水,颤颤巍巍地往下坠,啪嗒一声又掉回杯子里。
这时候吃冰淇淋是来不及优雅的,只能低着头,凑近杯子,在它彻底变成一杯甜牛奶之前赶紧往嘴里送。舌头刚碰到那一口冰凉的甜,整个人才活过来一半,另一半还悬着,等着下一口。可下一口已经化了一半了,甜味被水汽冲淡,只剩一点点香草尾巴在舌尖上转。
王艺菡手急眼快地把一勺冰淇淋往嘴里送,可惜中道崩殂,勺尖的冰淇淋已经先一步滑落,她啊了一声,始终叹着气把勺子连同冰淇淋一起丢回杯里。
王艺菡注定做不到优雅的吃冰淇淋了,现在的她可没有这个闲暇心情。她郁闷地把雪糕杯放回桌上,手心是一圈湿漉漉的杯印,破罐子破摔道:“老赵,你心情不好吗?”
正埋头吃冰淇淋的赵颖头也没抬:“为什么这么说?”
“嘶,我不知道,就感觉你最近不太对……我不知道怎么说。”
“哪有那么多不对,是你想多了,”赵颖咽下嘴里的冰糕,垂着眸,盯着杯子里半融的糖水,“……什么时候去学校?”
“不知道啊…等我妈信息吧,唉,真烦人。”
上课的事情是在半个月前决定的。临近九月开学季,可是以王艺菡那蹩脚的三花猫英语想要做到日常交流还远远不够,加上她也需要提前参观熟悉下未来的学校,一来二去,她们空闲的二人时间居然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天之后,赵颖没再问过什么时候,王艺菡也没主动提,可日子不会因为谁不说话就停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学校的邮件一封接一封,语言课的分班考试定在了八月中旬,王艺菡开始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赵颖已经睡了,就算有时候她回来赵颖还醒着,她也只是简单问过后就继续盯着电视出神。
时间就这么被偷走了,等她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能休假的日子已经走到了尾巴,马上要开学了。
赵颖没再说话了,低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融化的冰淇淋喝完,纸杯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王艺菡看着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王艺菡原以为她已经好起来了,愿意出门了,愿意吃东西了,甚至会开玩笑了,可是赵颖好像又变回了刚来洛杉矶时的样子,话少,安静,如同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问题所在就是王艺菡根本不知道她是干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也许是她接的那通电话,也许是某天晚上她随口提了一嘴,开学以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她,她说过吗?好吧,不管说没说过这都是事实。
“老赵,你别生气,我忙完这阵一定会空出时间陪你玩……”王艺菡说这话时眼神心虚,她轻轻扯住赵颖的袖子。
“唉…没必要。王艺菡,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不要在我身上花费更多精力了,你以为我是需要人寸步不离照顾的小孩吗?”她总是习惯性地皱眉,说完这句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比起学校我更想和你待在一起啊?”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在试探大人的反应。赵颖看到她小心翼翼靠近自己的一幕被刺得眯上了眼睛,她撇过头,把王艺菡拉着自己的手拍开:
“你…唉。你要在学校,交到好朋友,要和新朋友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玩。该去就去,不用急着回来。”她抿了抿有些起皮的薄唇,又懊恼地揉了把头发,“我在说什么……算了,总之你要过得开心,不用管我,我自己在家挺好的。”
王艺菡听得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祝我开学快乐?上学顺利?直接说不就好了嘛。”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赵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任由王艺菡在自己身后鬼哭狼嚎着走慢点。
07
八月末的洛杉矶,热浪终于有了退潮的迹象。傍晚的风从窗外吹进来,不再像之前那样裹着柏油的焦味。
王艺菡是在开学第三周交到第一个朋友的。对方叫Mia,坐在她旁边,有着一头卷卷的棕色长发和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Mia的英语说得又快又绕,王艺菡一开始只能堪堪听懂一半,但她会笑,会在听不懂的时候歪着头露出困惑的表情,会在听懂之后用力点头,那种毫无保留的热情让人很难不喜欢她。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Mia的朋友圈像一张被风吹散的网,把王艺菡裹了进去。课间有人拉她去食堂,午休有人约她逛街,放学后有人提议去喝奶茶、看电影、在某个同学家的泳池边待到天黑。
王艺菡是那种天生就会交朋友的人,她开朗、大方、不扭捏,笑起来的时候两颗虎牙微微露出来,整张脸都在发光,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人。
第一次聚会是在开学第二周的周五。Mia说班里的几个人约了去Santa Monica的海边看日落,问王艺菡要不要一起去。王艺菡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好——她想,赵颖今天下午说有点困,可能会睡很久,她晚一点回去应该没关系。
海边很美,日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海面上碎了一地的金子。Mia带了相机,拉着她和朋友们拍了好多照片,每一张她都笑得很开心。有人在沙滩上弹吉他,有人脱了鞋踩进水里,有人买了一打甜甜圈分给大家吃。
王艺菡嚼着那个裹满糖霜的甜甜圈,忽然想起赵颖她今天晚饭吃的什么?冰箱里还有昨天剩下的意面,她会不会热一下?还是根本没吃?
于是她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给赵颖发去了她们刚刚拍的海边合照,又兴奋地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日常,自顾自地开始说起下起要带她一起过来玩,连之后穿什么颜色的比基尼都给想好了……
身旁已经有人在唤她,她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她发了一条过去:“吃饭了吗?”可惜过了很久也只收到了一句回复:“吃了。”
王艺菡盯着这个短信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笑。照片拍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笑得有点过头了,嘴角的弧度咧得太大,像只张牙舞爪的狮子,生怕别人看不出来她兴奋过度似的。
她在咧开嘴角时胡乱地想,或许是她太累了,老赵从前不就一直这样嘛,累了就不想说话,之类的。
那天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一明一暗地闪,映在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上。赵颖缩在毯子里,脸朝着电视的方向,但眼睛是闭着的。
“老赵?”王艺菡轻声喊了一句。
赵颖的睫毛动了一下,没睁眼。
王艺菡换了鞋,走过去,先是把客厅空调的温度调好,再把滑到地上的薄毯子重新盖到她身上。茶几上放着一盘意面,看分量是只动了两三口,旁边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她在沙发边蹲下来,看着赵颖的脸,电视的光在赵颖脸上明明灭灭,把她的轮廓切成一块一块的拼图。她的眼下那层乌青又回来了,淡淡的,如同谁用炭笔在她脸上轻轻画了一道。
“赵颖。”王艺菡又喊了一声,赵颖这次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先是散了一会儿,慢慢才聚焦到王艺菡脸上。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嗯。你吃了吗?”
“吃了。”
王艺菡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意面,没戳穿。她伸出手,指尖碰到赵颖的皮肤,把赵颖额前那缕掉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
“下次不用在沙发等我,你自己先回房间睡。”她说。
赵颖没回答,她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藏进壳里的动物。
08
九月中旬,洛杉矶的阳光开始变得薄了。
王艺菡的生活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上午是语言课,下午是小组讨论,傍晚有时候是Mia拉她去逛超市,有时候是几个同学约在图书馆赶作业。
她的手机相册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陌生面孔的照片,派对上的合影、食堂里的搞怪自拍、某个周末在Griffith Observatory俯瞰洛杉矶的夜景。每张照片里她都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株被阳光喂饱了的向日葵。
她还是会每天给赵颖发消息。早上出门前发一句“我走啦”,中午发一张食堂的午餐照片,下午问一句“晚上想吃什么”,但回复越来越慢,越来越短,从“吃了”变成“嗯”,从“嗯”变成一个句号,有时候连句号都没有,就是一个已读不回的小标记。
王艺菡对着那个小标记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听Mia讲周末的派对。
她告诉自己,赵颖只是还没适应,从每天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到现在一天只能见几个小时,换谁都需要时间习惯。过一阵就好了,等赵颖也开始上课,等她也交了新朋友,等她有了自己的事情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嘴里都没味道了,还在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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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三周,王艺菡开始带作业回家做,倒不是因为在学校做不完,是因为她想有个理由待在客厅。她坐在茶几前对着laptop大眼瞪小眼,屏幕上的英文单词排队从眼前经过,一个也没进脑子,赵颖在她身后的沙发上,两个人就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各自安静着。安静得太久了,久到空调的风声都比她们之间的对话多。
有时候她会故意回头跟赵颖说一句话,吐槽今天老师讲的语法好难,或者闲聊学校的朋友新养了只超可爱的猫,然而赵颖大多数时候只会不咸不淡地回应一两句话,“嗯”“是吗”“那挺厉害的”,说完就裹着毯子,继续双眼放空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王艺菡的心思早就不在作业上了。她盯着赵颖的背影,看她缩在毯子里那副单薄的轮廓,肩膀的骨头撑着面料,她绞尽脑汁想了好几秒,听见自己的嘴巴自作主张地蹦出一句:“晚上要不要去散步?”
“散步?”赵颖听完后重新回过头,目光落在了王艺菡脸上。
王艺菡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补了一句:“早晚温差还挺大的,晚上会有微微的凉风,穿一件薄外套散步会很舒服……我看你一直看着窗外,以为你想出去又嫌热呢,要是不想就当我没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已经开始幻想着自己的突发奇想会被拒绝,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过头继续对着laptop发呆。
“好。”赵颖说。
王艺菡愣了一瞬,趁这点时间开始紧急措辞安慰没被拒绝的自己,很快又被另外的想法打断:等等?答应了?
“……真是,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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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她们如约来到附近的喷泉公园。
路两旁的棕榈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彼此碰触又分开,仿佛情人在窃窃私语。远处的喷泉在灯光下变换颜色,红橙黄绿蓝靛紫轮流交替,水的反光照在周围的建筑物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流动的调色盘。
王艺菡披了件灰色的薄外套,嘴里叼着根刚点燃的百乐酸奶,橙红色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她呼出一口朦胧的烟雾,白灰色的烟气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凉爽的夜风吹乱她随手扎起的高马尾,几缕碎发从皮筋里逃出来,在颧骨旁边飘来飘去,像猫的胡须。
她扭头看向旁边同样在抽烟的赵颖。
赵颖的侧脸是真的好看,哪怕像现在这样,苍白又消瘦的,眼下还挂着薄薄一层青黑,她的轮廓也依然是好看的。她的身上仿佛有一种天生的神秘感,不笑的时候叫人看不出情绪。
二人抽着烟走在小道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通常都是王艺菡在唠,赵颖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的模式。
“结果他居然把备用ppt给我了,真是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赶不上ddl,下次得请他吃顿饭才行……话说老赵,”她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冰箱里的酸奶一个星期没动了……上次买的草莓也是,一盒烂完了,我扔了。”
风从她们中间穿过去,把赵颖的头发吹到脸上,几根发丝黏在她的唇角。赵颖没有伸手去拨,只是眯了一下眼睛,睫毛颤了颤。
王艺菡幽怨地叹着长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倒是希望是我的错觉就好了……这样不行啊,你不吃饭的话漂亮的脸都变凹了,还有那什么药,你可别多吃了,我上次看它那个副作用好像就有衰减食欲的。”
赵颖:“只是没胃口,别多想,吃还是有吃的……”
“……还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做的东西都太难以下咽——”王艺菡颇为不满地瘪起嘴,忽然灵机一动,“要不你以后来接我放学吧?我学校附近全是小吃街,只要你喜欢的我就带你去吃,怎么样?”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既然赵颖今天能答应她出来散步,就说明她并不排斥出门,这样既能锻炼身体,顺带还能实施投喂,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她蹲下身子,把烟头碾灭在地上,站起来拍拍手,赵颖没回答也没有拒绝,狭长的眸子眯成一条缝,风吹过来,把喷泉的水雾凉丝丝地拍打在她们的身上。
“那我们就说定了。”王艺菡的语气又变回那种不讲道理的理直气壮,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她就着弯腰的动作伸了个懒腰,把夜色当成被子一样往上拽了拽。
09
问题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那天过后,赵颖会时不时地卡在王艺菡下课的时间点去接她。起初王艺菡很高兴,她走出教学楼,看到赵颖站在对面的树荫下,手里夹着烟,风吹起她的头发,垂着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跑过去,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课上发生了什么,哪个同学说了什么蠢话,食堂的炸鸡不好吃但她还是吃了两份。赵颖不说话,把烟掐了,走在她旁边,静静地听着她絮絮叨叨,一派平和。
十月的第一个周五,王艺菡的课提前结束了。她和几个同学站在教学楼门口聊天,阳光很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Mia约她晚上去聚餐,她笑着说好,正要给赵颖发信息,余光扫到校门口那棵棕榈树下,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王艺菡愣了一下,没想到赵颖居然会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校门口,正要抬手打招呼,旁边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王,今天这么早?”乔瑟尼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本书,笑着站在她旁边,自然地加入了这群人的聊天。
王艺菡记得他,Mia的朋友,前几周帮她做完了期中的作业。
有人问他下周的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他说还行,又问王艺菡要不要一起组队复习。王艺菡点点头说好。她再往校门口看的时候,棕榈树下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
王艺菡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和同学简单说了几句,匆匆往校门口跑过去。树荫下没有人,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只有一个刚灭不久的烟头,还带着一点余温。她又站起来,四处张望。
临近中午,人流量本就不少,趁着那会晃神的功夫,赵颖已经完全丢失在了王艺菡的视野里。王艺菡没办法,拿出手机婉拒了同学的聚会,提溜着包三步并一步地往家里赶。
回到家,王艺菡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喊了一声:“老赵?”
眼见没有回应,她又喊了一声,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赵颖?你在家吧?”
卧室的门关着,王艺菡走过去,敲了两下,朝里面喊:“赵颖?你开个门。”
“………”
“你看到我了是不是?那个男生只是同学,我们一起上个课——”她越说越快,越说越像是在辩解,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赵颖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我没问,你也不用解释。”
“……你先开个门,我们聊聊——”
屋内没有再回应,对此只传出了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徒留王艺菡站在反锁紧闭的房门口前进退两难。
——
10
自那天起,她们就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氛围。
赵颖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出去接她,平时在家的大多时间也是吃了药待在房间或客厅里昏昏沉沉地睡一整天,状态甚至比刚过来的时候还要颓废。王艺菡也试过跟她说话,比如在她房间门口站很久,亦或是把做好的饭放在门口,等凉了再端走,等等,但始终没有等来一次有效沟通的机会。
一天周末,王艺菡早早地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在厨房里捣鼓了一阵后把切好的三明治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并给她贴上了“记得吃”的标签。她给自己倒了杯牛奶,喝了两口又放下了,实在没什么胃口。
随后她又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扫了几眼后随手抓出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和一条牛仔裤。
一切外貌打理都做完后,她把手机、钥匙、钱包一股脑塞进包里,走到玄关蹲下来系鞋带。就在她低头系鞋带的时候,赵颖的声音从客厅那边传过来。
“你要和上次提到的男生出去吗?”声音不大,哑哑的,听上去是刚睡醒。
王艺菡一怔,扭头看向沙发始终蒙着被子不愿露头的赵颖。真是破天荒的,她居然还会主动找我说话。王艺菡腹诽,在心里叹了口气,将钥匙揣进包里,回道:算是吧,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嘛,他上次帮我做了期中作业,一直没机会谢他。”
她顿了顿,尽量自然地又补上一句:“我俩吃完饭就回来,回来时我给你带Krispy的甜甜圈怎么样?”
赵颖沉默半晌,从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算作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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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了车,一眼就在人群里见到了那位穿着过于显眼的男生。大红色卫衣配白色工装裤,站在咖啡店门口像一盏移动的红绿灯,想看不见都难。
吃个饭而已,有必要这么隆重吗,啧啧,现在的男生……王艺菡心中腹诽,抬步朝他的方向走去。
“那个,乔什么……乔瑟尼,抱歉,路上塞车,没久等吧?”她简单找了个原因搪塞过去,并且客套地关心了两句后,就想直奔主题,“说吧,你想吃什么?”
乔瑟尼笑得灿烂,露出整齐的白牙。对于王艺菡的吃饭邀约却是没做出回应,只是轻轻拉住她的手:“不用急着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游戏城,要不要一起去?”
不得不承认这人实在是太会投其所好了。手腕被触碰的瞬间王艺菡微微皱眉,她不喜欢不熟的人碰她,但看在新开的游戏城五个字的面子上,忍了。她顺道甩开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没到翻脸的程度:“新开的?……那走吧。”她最终还是向游戏屈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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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游戏城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饭点了。乔瑟尼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乔瑟尼说那吃日料吧,他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王艺菡想说日料太清淡了,她爱吃辣的,但毕竟人家陪她打了一上午游戏,她也不好意思挑剔,就点了点头。
日料店在商场五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街景。乔瑟尼点完后,她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点这么少?”她随口又点了一大堆东西,刺身、寿司、烤物、汤,摆了满满一桌。王艺菡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道还行,但没什么特别的。
她想起赵颖做的饭,由于自己做菜水平实在难以恭维,不点外送的时候她便会下厨。做出来的东西算不上多好吃,就是有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可能就是家里的味道吧。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再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她发的一条“这边有个游戏城,下次我俩来玩”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放下筷子,想再发一条,又不知道发什么,问赵颖吃饭了吗?她自己都没好好吃这顿饭。
心烦意乱,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嚼寿司。
乔瑟尼看她放下筷子又拿起来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你在等什么人的消息吗?”
“……没有,吃你的吧。”
乔瑟尼性格很温和,在跟王艺菡聊天时也注意分寸,从来不会让她的话掉在地上。二人大多数是在聊学校的事情,乔瑟尼说下学期有一门选修课很有意思,问她要不要一起选。
王艺菡心不在焉地点着头,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一块三文鱼被她戳成了碎渣也没往嘴里送。她又看了一眼手机,赵颖还是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子,连水花声听不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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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走出商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乔瑟尼问她要不要去喝杯东西,她正想拒绝,身后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王——!”
王艺菡回头,看见Mia从马路对面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面熟的同学。Mia跑到跟前,一眼看见旁边的乔瑟尼,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时的亮。
“你们两个……单独吃饭?”Mia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度,脸上写满了“被我抓到了吧”的兴奋。
“不是,就随便吃个——”
“我们正要聚餐呢,之前不是说好了今天?”Mia不由分说地挽住王艺菡的胳膊,“正好碰上,一起一起!乔瑟尼也来!”
王艺菡张了张嘴想说下次,但Mia已经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了,拉着她就往不远处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餐厅走。乔瑟尼跟在后面,和Mia的其他朋友自然地聊了起来,好像这种临时加人的聚餐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餐厅里人很多,和外面的凉风形成鲜明对比。王艺菡被安排在长桌的中间位置,左边是Mia,右边是乔瑟尼。菜单在桌上传来传去,有人点了一打啤酒,有人在争论什么菜好吃。王艺菡坐在那里,手肘撑在桌面上,拇指和食指捏着手机,把它在桌上立起来又放倒,立起来又放倒。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来看,然而只是群消息,不是赵颖。她把手机扣回桌上,动作有点重,发出一声闷响。Mia在旁边和谁说着什么,忽然笑着凑过来,把一杯刚倒好的啤酒推到她面前。
“发什么呆呢?来,喝一杯。”
王艺菡勉强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口感偏苦,不是她喜欢的口味。
Mia见她喝完,笑得贱兮兮地凑过来:“你俩有情况?”
“能有什么情况,请他吃顿饭感谢一下……”王艺菡嫌弃地推开Mia的脸,不过后者可不买账,顶着她的力气又再次贴了上来讲悄悄话,“那你知不知道他对你有意思!”
王艺菡深呼吸一口气,本来就因为赵颖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了,她哪有心思想这些?“没有的事…他本人都没说过,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拜托,他没说不代表我们都看不出来啊!他对你的喜欢都写在脸上了!”
“得了啊你,喜欢我的人太多了,他得从法国开始排队。”王艺菡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实在不是很想聊这件事。
自讨没趣,Mia瘪瘪嘴,又举着酒杯和旁边的人碰杯了,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掉在地上。有人在讲课堂上的糗事,整桌人笑得前仰后合,筷子都掉了。她端起那杯啤酒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处停留了很久,咽不下去,也不想吐出来。
她坐立难安,周身的欢呼和玩乐声顷刻变成噪音,而自己仿佛置身事外又格格不入,脸上的表情也越发难看,手臂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响。
“王,你怎么了?”面前的男生已经注意到她的异样,开始唤她。
“啧…不是,没什么事,不用在意我。”王艺菡烦躁地撩了把头发,后背靠在椅背上撇过头不再说话,眼睛盯着发亮的屏幕看,赵颖始终没有回复。
她终于受不了了,猛地站起来。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几秒后又陷进嘈杂的欢笑中。王艺菡简单几句和众人道了歉就要转身离开,乔瑟尼却是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王,你要走了吗?”乔瑟尼无措而委屈地看着六神无主的王艺菡,急切问道。
“抱歉,我要走了……下次,下次再——”
王艺菡话都来不及说完,她挣开对方挽留的手,匆匆离去。
11
不知为何,她今天就是格外的心慌,晚上的聚餐也草草寻了个缘由先走为上。
她给司机扔了一张大钞,连找零都没等,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路边的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嗖地窜进了阴影里。
她跑出了楼梯间,走廊很长,灯光又是声控的,脚步声太急,把前面几盏灯都震亮了,一盏接一盏,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去。
王艺菡在门口停下来。由于跑得太急,停下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她伸手撑住了墙壁才没摔倒。墙面是凉的,她的掌心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冰火交加,刺得她缩了一下手。
“操……”她三下五除二地从包里掏出了钥匙,插进去的时候还因为刚刚进行过剧烈运动手都是抖的,咔哒一声响,房门被她推开,玄关处一片昏暗,看不清内里的景象。
王艺菡迟疑地跨进来,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老赵?”
没人回应。
一整天的未读不回和现在诡异的静谧让她心里越来越没底,王艺菡来不及调整呼吸,打开了玄关口和客厅的灯后快步走进了客厅。
一瞬间的光亮刺得她眼睛生疼,王艺菡站在那里,脑子像是被人猛地抽空了。
她看见了赵颖。那道口子里有黄色的东西,一小粒一小粒的,像是什么颗粒状的脂肪,从翻开的皮肉里露出来。
血从伤口里往外渗,粘稠地往下淌,顺着手腕流到手背,再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地上已经有一小滩了,暗红色的,在白色大理石瓷砖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等看清楚这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在干嘛…?我操,我、呕——”王艺菡滚到了地上,一手抓住桌子边缘,一手撑住地面上,整个人止不住地干呕,鼻尖弥漫着糜烂的肉味和铁锈味。
地下的血滩倒映出自己惊慌失措的脸,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终于承受不住跪趴在地,晚上喝了太多冰啤酒,现在胃里已经翻涌起阵阵的酸水。
一口接一口的胃酸,烧得食道生疼。眼前的景象都是眩晕的,天花板在转,地板在晃,赵颖那条垂下来的手臂在视野里忽远忽近,眼前隔了一层被水泡过的玻璃。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打滑,又摔回去,骨头磕在瓷砖上发出闷响,眸光里瞥过一个滚落在地上的白色瓶子,王艺菡猛地一顿——这是她给赵颖开的安眠药,她居然全吃掉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王艺菡不敢再耽搁,尽管自己已经浑身颤抖:“老赵,赵颖…你清醒一点!别睡过去……”她五指发着颤,先一步夺回了赵颖手里的刀把它摔到一旁,眼泪不受她控制地滚下来,“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你到底怎么了?等下,我先叫救护车……”
赵颖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她面无表情地流下眼泪,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王艺菡抓过她汩汩流血浆的手臂,看着那里面翻出来的黄色脂肪,一小粒一小粒的,像是剁碎了的肥肉,嵌在红色的血肉里,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白了。
血腥味快侵蚀她的肠子和大脑了。她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抖着声线打完了急救电话,又跑去厕所抓起毛巾胡乱擦拭着四处乱流的血。
王艺菡从小到大不怕天也不怕地,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血太多了,怎么擦也擦不完,她想按在伤口上面止血,这口子又实在太大,皮肉都外翻,王艺菡好害怕自己一旦按上去就会好心办坏事加重伤势。
“你为什么、不是,我不明白……或许谁、谁欺负你了吗……?”王艺菡脑子一团乱麻,她机械性地动着上下嘴皮,实际上根本没过脑子,“你告诉我,我能给你撑腰的……”
赵颖呆呆地看着语无伦次的她,眼神空洞到一眼望不到尽头。她用着毫无起伏的语调,回答王艺菡的话:“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要干的。”
看到王艺菡心碎和痛苦揉杂的复杂情绪,她残忍地想真是痛快极了。
——
把人推进急救室的下一刻,王艺菡脚下猛地一软,竟然直接跪到了地上开始干呕不止。
她的手臂和衣服上还有刚刚残留的血渍,浓郁的铁锈味侵蚀了整个大脑。王艺菡大口大口地呼吸,这才发觉过来脸上竟然全是泪痕和汗液。
“…咳…咳额……”她手撑着地,大颗大颗的泪花向下砸。
12
治疗在凌晨结束,赵颖在病房里昏迷了两天,期间王艺菡请了一周的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等到手上的伤口包扎好,一切无大碍后,二人重新去开了新的安眠药,出院时已经是晚上了。
在车上,王艺菡垂着头一语不发,赵颖则捂住包扎好的手腕,对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各色街道发呆,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气氛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二人一路无言。
车停在了家门口,她们下了车、开了门,门锁发出咔哒的声音,玄关骤然明亮起来。赵颖头也不回地脱了鞋就往漆黑的走廊走去想要回房,王艺菡再也忍不下去,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就没有任何想和我解释的?”
瘦弱的背影一顿,她没回头:“你想我说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
“……我按照你说的,在学校好好上课,也交到了不错的朋友,和她们出去玩的时候想的是下次也要带你来,就算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冷落我,我也想方设法地哄你开心……我有哪里做错了吗?你为什么要这样?”王艺菡眼白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手背因为用力能隐约看到爆起的青筋。
她压低嗓音:“我对你好的方式错了吗?……就是如此这也是我的错,你也不应该自残。”
路上一语不发的赵颖此时终于回了头。她的眼下附着抹化不开的淤青,脸颊也微微凹陷,整个人的气场看上去如同形如枯槁:“……不关你的事,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了无生机的眼睛撞进了王艺菡蓄满热泪的眸子里。王艺菡咬紧牙关,一眨不眨地盯着赵颖消瘦而疲惫的脸:“不关我的事…?哈,赵颖,看来你是真的很恨你自己,也很恨擅作主张主张把你带来这边的我。”
“不是,我没有——”闻言,她神情微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王艺菡就这么看着她,泪水糊了脸也不抬手擦一下。许久,赵颖闭上了嘴,抿紧了发干的薄唇,嗓音艰涩地吐出一句:“算了,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说罢后转身就要回房。
“你!”王艺菡气急了,下意识伸手就去抓她的手臂试图逼停,谁知下一秒摸到了绷带粗糙的质感。她一愣,感受到赵颖的微颤,王艺菡脸色由红转白,呆愣愣地松开手,看到赵颖吃痛地捂住手腕,白花花的绷带上隐隐渗出红色的血丝,吓得顿时把要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她语无伦次地上前:“不是、我,操……我不是故意,下意识就——”伸出的双手却被赵颖往后避开,她看都没有往这边看,垂下眼帘,过长的刘海遮住了表情,王艺菡什么都看不清切,这是她第一次产生“赵颖离自己是多么的遥远”的荒谬想法。
“我没事,这点伤口我自己能处理。”她的声音闷闷的,扭头回了黑暗一片的房间,“……我累了,先休息了。”
“等——”王艺菡往前伸出手,指尖堪堪擦过赵颖的衣角,那一点粗糙的棉质触感从指腹上滑过去,像沙子从指缝里漏掉,抓不住。随着房门的关上,她的手指慢慢蜷回来,握成拳的时候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唉……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啊……”她半蹲下来,双手用力地捂住脸,喃喃自语。
——
13
在那之后,王艺菡被迫和赵颖陷入了诡异的冷战。
赵颖不再愿意和王艺菡沟通,话变得极少,醒来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王艺菡心里也有气,愤怒和委屈交加,她也赌气般不主动说话,吃饭错开时间,洗澡错开时间。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自嘲,在这种方面太有默契也不是什么好事,想见一面好好说句话怎么比登天还难?
冷静下来后,王艺菡也想过再次尝试找她,伸在半空的手却怎么也不愿意敲响面前这扇门。她在门前站了半晌,最后只是默默收回手,自我安慰这就是赵颖消化情绪的方式…冷着就冷着吧,总比吵起来好。
直到那天她忘了带笔记本,中途折返回家。
她推开门走进玄关,映入眼帘的是狼藉的地板和坐在沙发上拿着刀、满脸疲态的赵颖。
“你出门了吗?我明明都把刀收起来了,你——!”王艺菡托起赵颖的手臂,上面新伤叠着旧疤,纵横的血流满了整条小臂,指甲里全是堆积的血坑,把手翻过来血液就会顺着指甲向下滴。
惊怒、愤恨、难以置信,五味杂陈的情绪同时出现在王艺菡的脸上。
“你为什么又…!”她又想起那股环绕在鼻尖挥之不去的铁锈味,甚至是下意识就想吐,“我给你卡不是为了让你买这种东西的!赵颖,你到底是怎样?又拒绝沟通,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你现在是只会自残了吗?说话啊!说啊!”
赵颖抗拒地偏过头,企图扯回自己的手,但她拗不过王艺菡的手劲。她的眉头死死皱起,就像浑身都竖起刺的豪猪:“你要我说什么?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松手。”
王艺菡简直要气极反笑。“哈,不关我的事?赵颖,你他妈的又是犯什么病?”
她恶狠狠地强行掰过赵颖的下巴,眼里快要喷出火花:“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逼你,本来想着让你自己待着会更好冷静,是我又错了……怎么就不用我管了?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不是说不需要我管你吗,不是说别让我在你身上浪费时间吗?你不让我担心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关在家里自残?真够出息。”
“你是我带过来的,别说这栋房子了,就连你现在用来割腕的这把刀,你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唯一能依赖的人就是我!还搞不清状况吗?非要我求着你才肯说是不是?”她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狠又话里带刺,是真的被气恨了,该有的理智被王艺菡一股脑地抛之脑后。
赵颖像是被这番话深深刺痛了,一向冷淡的表情出现了裂缝,她情绪激动地抬起头回瞪回去:“我要搞清楚什么情况?你倒是说啊!王艺菡,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我让你告诉我!你的感受、你的想法,你的一切都应该和我说啊……为什么什么都不愿意说,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会怎么想,又为什么要这么做!”王艺菡咬紧牙关,下唇快要咬出血。
“我就是不愿意!你有自己的生活,每天要为了学业早出晚归,我控制不了,也不想你都这么累了还要处理我一团乱麻的情绪!”
“我…我,”王艺菡语塞,脸上又有愤怒又有困惑不解,“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来不觉得你的情绪是累赘,这都是我应该做到的啊?”
赵颖看上去真的要被逼疯了。顾不上血流的手臂,她坐起来整个人扑向王艺菡,王艺菡被猝不及防的变故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她被惯性带着倒向沙发。
她仰倒进软乎乎的沙发里,视线面对天花板的方向,赵颖骑跨在身上,手捏住脖颈,腿卡在腰窝。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姿势简直是糟糕透了。
“我不想你去学校……你还不懂吗?”她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我不想见到你抛下我去认识新的人……王艺菡,你知道你去学校的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我睡不着,只能数着针表等你回来,实在熬不住了就囫囵抓一把药塞进嘴里。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多少,反正睡不着,反正醒不来也无所谓。有时候吃着吃着就忘了,不知道吃没吃过,就再吃一遍。有一次我数到三千多秒,你还没回来,我想,是不是路上出事了?是不是不想回来了?是不是终于受不了我了?”
她嘴一咧,嘴角提起来,眼神空洞:“所以我就把剩下的那半瓶全部吃了。恍惚间我想起过高中时那个总戴着个黑框眼镜的舍友,叫什么婷来着……该死,我不记得了,但她总穿着不合身的大码外套。明明是文文静静的形象,可有一次我看到她的手,外套下面居然全是沟壑的疤。哈,”
她苦笑着自嘲:“现在想想我又何尝不是她呢?我太需要发泄了,等回过神时,手臂上已经全都是血了。”
“我知道我这样很吓人,我知道我不正常,我也知道你该去上学,该过正常的生活,该认识新的人,该有朋友,该有未来,该有……该有比我更好的人。”赵颖哽咽着低头,直视王艺菡的双眼,眼泪滚落而下,“我努力过了,我尝试不把视线放在你身上,不去面对就不会难受,但是我做不到!我不想啊……我不想接受你未来会有比我更重要的人这件事实啊……”
“……我不明白。时间、金钱和关爱,我哪个没给你?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有除你之外更重要的人?赵颖,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但我的世界里也有其他要维持的人际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为什么你的反应会这么大?我不懂啊……”
王艺菡的表情比哭都难看,赵颖又何尝不是?她流露出痛苦和愤恨揉杂的情绪,恨王艺菡是块不开窍的木头,都这样了还是不懂她的心。
“因为我每天都在看着你啊!对!我知道,你的世界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可我的世界里只有你了啊!在什么都有的你面前,在耀眼到令人睁不开双眼的你面前,我每时每刻都在患得患失,都在自惭形秽……”
“王艺菡,你太卑鄙了,你明明知道我不愿离开你,明明知道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你了……搞不清状况的人是你啊……”
赵颖恨恨地想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她本来是想一把大火烧干净这一切的,是霸道任性的王艺菡一意孤行成为她世界里唯一爱的和唯一爱她的,是她强行要把自己留下来的,现在怎么能这样呢……
满腔的委屈化成热泪,一颗颗砸在王艺菡的脸上:“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我真是……我,有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吗?我的存在也让你感到痛苦了吗…?”
——
14
王艺菡的世界很简单。
她就是那种不太会想复杂事情的人,直来直去,喜欢就喜欢,难过就难过,不像赵颖那样心里装着一整片深海。
她本来以为,给赵颖丰盈的物质生活、足够的纵容和关爱可以让对方觉得安心,让她可以无忧无虑,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自由自在地活着。如今看来,全都是她在弄巧成拙罢了。
有纵容就会有依赖,一次次的依赖会换来一成不变的妥协。永远依赖上的后果太可怕了,抽了一万次的爆珠烟会变苦,甜味散去后是烟草的涩,王艺菡不喜欢苦味的东西,比如倾盆的雨,抽腻的烟,和赵颖的眼泪。
这是她第一次,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
唉,苦丝丝的人啊……赵颖,你的人生为什么就这么苦呢?王艺菡抬手去摸赵颖冰凉的发旋,又想起那天大雨瓢泼,雨水把她的脸浇得冰凉,可眼泪是烫的,烫得王艺菡的指尖都在发抖。
谁叫我爱她呢?王艺菡觉得自己爱着的是一个苦瓜,哪怕剥开皮衣露出果肉,里里外外都是苦津津的。思虑至此,此情此景,她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她闷闷地笑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赵颖的发丝,叹了口气:“唉哟……谁叫我爱你呢。来吧,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答应你,老赵。”
王艺菡想得简单,老赵生病后每天都一副弱不禁风病恹恹的样子,理应是由自己来当主导方。她本就不安分的手开始在下面摸索,赵颖一顿,又是一颗滚烫的眼泪砸进王艺菡的颈窝里:“你在干什么…?”
“好了好了,安静点,我在找位置呢……”王艺菡无奈地给猫顺毛,祖宗稍安勿躁,小的保证给你伺候得服服帖帖。她是个行动派,下了说干就干的决心就有与之匹敌的速度,所以三两下就摸进了赵颖的裤子里,感受到身上人的颤栗后,她就猜到是找对地方了。
“你别……”赵颖刚出声就被掐断了声带一般,因为身下,王艺菡温热的手掌跟温泉里的水一样钻进腿心,指尖轻轻在阴唇口摸索。
王艺菡作为初学者倒是不显得怯场,摸到后直截了当地拨开了埋在肥嫩蚌壳里的肉蒂。两根手指把粉嫩的阴核夹在指缝里搓揉,指腹压着微微发硬的阴蒂头向下摁。
干涩的嫩穴渐渐潮湿起来,中指则往闭合的肉口里入,紧窄的甬道嘬咬着她的手指。酥酥麻麻的快感跟电流似的袭来,赵颖只能咬紧嘴唇不然变调的呻吟从嘴巴里泻出来,完全顾不上阻止王艺菡了。
变得热乎的甬道一下挤上来搅捅进来了手指,股股淫液流水似的喷在指尖。王艺菡的手指细长且骨节分明,插在里面时触感尤为明显,几根手指混在一起操,往那水颤的肉逼里进。
王艺菡见到赵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巴,凑上去亲她的嘴唇。她无师自通,温湿的舌头塞进口腔里的边边角角,舔舐着敏感的上颚,把赵颖的舌头卷起来嗦,含糊着声音感叹道:“天哪,老赵,你的下面怎么会这么多水,我明明只插了一会,太神奇了,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闭嘴……”赵颖听完鼻头都皱起来,皮肤都像被火燎了似的,又烫又痒,她急烘烘地咬了下王艺菡的舌尖,在她吃痛停止动作的瞬间猛地坐起身压住王艺菡的手,整个人坐在她的腰腹上,“谁让你乱说话了?”
她这分明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偏偏王艺菡要表现得像发现什么神奇宝贝一样!有本事她也被这样玩逼啊!赵颖把王艺菡的衣服掀起来塞进她的嘴里,这张爱说浑话的嘴巴还是堵上了最好。
“噗唔唔?”你都这么瘦了为什么会有反压我的力气?!王艺菡被迫叼住衣服露出白花花的肚皮,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想的是:早知道上学时就少坐点板凳多撸会铁练个马甲线了。不过赵颖貌似对眼前软乎乎的小腹甚是满意,低下头,起皮的嘴巴贴在肌肤上,砸下一个个恶狠狠的吻。
王艺菡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压抑声,生出她的肚皮要被豪猪蹭破的即视感,小腹热烘烘的又麻又热。这感觉太奇怪了,她两眼泛花,吐出嘴里的衣服紧急喊停:“等等等…老赵,停一下,我好像要,呃、尿了…?不是,别亲了——”
在某种方面,赵颖继承了王艺菡的霸王行径,闻言头也不抬,只把眉毛竖成刺表示抗议。不间断的亲亲一路蔓延往下,她双手扒住王艺菡的裤腰带,手臂上的血流下来,滴在她的休闲裤上,赵颖无暇顾及,只想快点扯掉这肥肥宽宽的松裤子。
她吃得太少,这种耗费体力的动作让纤细的双臂微微发颤。王艺菡眯起眼睛,舌头顶在口腔内壁若有所思,然后挺跨,朝上狠狠地顶了一下。
“?!”赵颖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撞得失去重心砸在了王艺菡的怀里,感受到身下微微颤抖的胸腔,她愤愤地抬起眼朝这位罪魁祸首瞪去。
王艺菡笑得灿烂,亲了亲赵颖狭长又泛红的眼尾:“怎么还瞪我?要怪你自己不吃饭,没力气才压不住我啊。”
“是因为你乱动——”她来不及把话说完,又被王艺菡叼着舌头吸吮去了。她简直像一条衔到肉骨头后急不可耐的大狗崽子,不断舔舐过赵颖口腔里的各个角落,卷着她的和自己的口涎往嘴里咽。
“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消消气嘛,主人。”她模糊地说话,对于哄赵颖这种事情做起来简直得心应手,边哄的时候把她的短裤扒掉了,手再次伸进内裤里面。
好在刚刚开凿过的肉逼还很湿,手指往肉穴深处探去,逼仄的甬道里浸满了水液,越往里那肉襞就夹得越紧。王艺菡扫了一眼赵颖羞耻难耐的表情,笑得有些恶劣,尖锐的虎牙明晃晃的:“你下面吸得我太紧了,我的手指要被你的逼给泡发了老赵……放松点。”
“闭上你的嘴行不行,我操……”赵颖耳边是王艺菡的耳语和自己噗嗤响的逼水声,她能感觉到王艺菡的手指一下一下操进去抽出来的时候,淫水直往外流,挡都挡不住,太多了就从指缝里流出来。
她委屈极了,羞耻极了,可惜她不是会钻洞的土拨鼠,现在也没有能让她钻起来的洞,只能埋进王艺菡的胸脯里,本来就湿润的双眼这下更是如同大坝开了闸,滚滚热泪浸湿了身下的胸脯:“你要操就操,能不能别说这种浑话惹我恼了……”
可随即又如同醍醐灌顶,瞪着泪汪汪的眼睛:“你怎么这么会?你除了我还和别人搞过了是不是……”
这让王艺菡去哪说理去?她性格如此,而且作为主导方要是再像个小媳妇一样娇羞这爱还怎么做下去啊。她只得无奈地笑笑,腾出一只手轻拍赵颖的后背哄她:“只有你,只有你,哎哟…我在你身上栽了个明明白白,去哪里找人搞啊?”
下面进进出出好几根手指,放肆地在肥厚的肉口里搅,赵颖数不清,腥臊的淫水颤颤地流在外头。溪水一样流淌的逼水绵长细腻,她被弄得哭也不是,叫也不是。
“我跟你说,我之前去盗版网站上看小说,我操…屏幕上除了少量的文字就全是片……我还不小心点进去过里面,在我看过的黄油里,那些女av高潮时就是像你这样流水的…所以这是高潮了吧?”王艺菡也出了层热汗,汗湿的刘海黏在额头上,她暗暗地想早知道进门前先把空调打开了。
“…黄油是什么?片啊?”
“昂,我看人家都这么叫。”王艺菡笑着抽出手指,用这湿润的手把赵颖扶着躺在沙发上,自己则是坐起来,把一条腿搭在自己的肩上,“……你下面可太会流了,再不管沙发就要湿透了……”
“别怪我啊,老赵。”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颖还喘着粗气,对王艺菡的话一无所知,然而下一秒,她浑身骤然一抖,王艺菡低下头,滑腻的舌头钻进被玩得开了口的肉逼里面,滚烫狭窄的肉壁搅着舌头吸。
王艺菡居然在给她舔逼。这个认知让赵颖的脑子轰然炸开了噼里啪啦的烟花,她用手去推王艺菡的头、扯她的头发,头皮传来细微的撕痛,王艺菡愣是一动不动,嘴皮磨着翻口了两片肉红阴唇,跟接吻似的亲。
窄窄的肉道展开又合上,不知所措地流水,整口嫩穴滋滋地冒水,穴口和会阴都涂满了光亮。赵颖的肚子一缩一缩的,下体被一根舌头填满,密密麻麻的痒意爬上来,手指在沙发上扣,汗液顺着颈窝流。
王艺菡的舌头被两片肥厚的阴唇吃进去,上面淋了好多黏黏腻腻的淫水,烫得她后背一阵麻。赵颖的腹部绷起来,里头水滑的骚肉条件反射地夹紧,咬着进来的东西密密地嘬。肉道被撑开,阴唇又是火辣辣的疼,跟灌了水一样。
“哭什么?”这货简直是在明知故问,躺着操人不腰疼。赵颖气得拿手臂狠狠把脸上的泪痕抹去,咬在眼前血淋淋的小臂上,想把呻吟全吞进肚子里。王艺菡回来得巧,她只来得及割了浅浅几刀,只是看着吓人而已,现在血痕已经半干了,被她这么泄愤似的一咬,伤口再次崩开来。
王艺菡见状,一只手箍紧她的大腿,另一只手拉开她正在咬的可怜手臂,舌头和肥烂红的阴唇分开,中间扯出一条晶莹暧昧的银丝。
她卡住赵颖的腿间,垂下毛茸茸的脑袋,滚烫的舌尖试探性地舔舐在崩开的伤口上。浓郁的铁锈味混着赵颖的味道被她卷进舌头里,她仔仔细细地把重新流出的血一一舔掉,边舔边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吻,赵颖感觉自己的皮肤要被王艺菡嘴唇的温度烫化了。
“你这性格还真是别扭,觉得害羞就咬我嘛,咬在自己身上也不怕痛……”
她想起那颗地球形状的夹心糖——外层是缤纷的颜色,咬开之后是满口的甜腻,想起那个卖弄玄虚的神棍心理学家,说自己对糖分的痴迷来源于生活里缺乏的某种乐趣。
王艺菡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水:“老赵,别哭了,我会轻点做的——所以你多笑笑吧,我想一直看你笑的样子。”
“………”
“我爱你。”
Endl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