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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Robby意識到這件事。
他就這樣站著,不知從何時開始,好像站了很久、很久,忽然回過神來,腦中就出現一個聲音說:嘿,醒醒,你已經死了。
噢。
Robby眨了眨眼,不知道該從哪裡處理起這個資訊。
他死了。對。
他怎麼死的?事到如今好像也不重要了。
什麼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嗯⋯⋯他記得最後一次跟他的治療師Caleb聊到⋯⋯
Robby不自覺的開始踱步,這才發現他不僅僅是站著——對,他剛剛就知道自己站著了,但他現在才發現「死了」跟「站著」這兩件事有多麼矛盾——而且還能走路。
他似乎在一個熟悉的房間裡徘徊,然後這個房間還有另一個人。
這是他的臥室──他們的,臥室。
Jack。
Jack⋯⋯正靠著牆,坐在地板上哭泣的,他的丈夫,Jack Abbot。
Robby不自覺屏息,蹲在Abbot面前。
嘿,別哭⋯⋯噢,他還寫了一封遺書,那種「醫生藝術字體」的遺書,他這樣倒著看根本看不懂自己寫了什麼。
說不定Jack是因為看不懂才哭的。Robby試圖扯出一個微笑,但他做不到。
他⋯⋯他死了。
是怎麼死的?為什麼要死?如果他在死前曾經想過一次這個畫面,他還會選擇去死嗎?
他不知道。
他很迷茫。
Robby想過死亡,當然,他想過無數次,在他心目中的死亡就是一切的終結,無論是快樂還是痛苦,悲傷還是憤怒,全部都會化為虛無,包括他自己本身。
但不是像這樣。
不是眼睜睜看著丈夫就這樣哭到抽搐,不是看著他就這樣突然睜著眼睛放空好幾個小時,不是看著他連拐杖都沒拿就這樣爬過半個臥室,不是看著他就這樣解鎖那個從未開啟的保險櫃,不是看著他就這樣拿起手槍⋯⋯
不⋯⋯不!
槍聲響起。
⚭
Robby猛然睜開眼睛。
他直愣愣的盯著天花板,胸口隨著失控的心跳劇烈起伏著,冷汗早已浸溼了後背。
他⋯⋯活著。
他說不準自己維持了這個僵硬的躺姿多久,等到他回過神來,一隻手臂搭上了他的腰,像安撫小孩般的拍了幾下後,耳邊傳來了模糊的咕噥聲。
「Mikey⋯⋯?你好冰⋯⋯」
Robby彷彿停止了呼吸。
他不敢吸氣、不敢轉身、不敢碰觸也不敢移動那隻手臂一絲一毫。
這是夢嗎?
這也是夢嗎?
他屏息,只能像個生鏽的木偶一樣,極度僵硬的、一寸一寸的扭過脖子,連肩膀都不敢移動半分。
他對上了自家丈夫半睜半閉的雙眼,那雙淡褐色(hazel)的眼眸還蒙著一層水霧,不是淚水。
不是淚水。
Abbot半夢半醒的打了一個呵欠,卻在對上他的視線時硬生生的止住了。
他的手臂離開了Robby的腰間,手掌撫上他的臉頰。
「嘿、嘿⋯⋯怎麼了?做惡夢了?」
怎麼了⋯⋯他怎麼了?他哭了?
他當然哭了。
Robby終於重新開始呼吸,他的肩膀劇烈顫抖,大口喘氣。
「我夢到我死了,然後你死了,你拿出保險櫃裡的手槍,你、你⋯⋯」
他幾乎語無倫次,到最後根本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但他也不用說完,因為這個故事的結局只有一個。
Abbot輕吻他的眼角,攬過他的肩頭,輕聲說:「沒事了,你已經醒了。」
但是Robby搖了搖頭,幅度小到幾乎像是顫抖。
「我、我最近很不穩定,我跟Caleb聊到⋯⋯我不知道,我找不到。」
「嘿,沒關係。你找不到什麼?」
Abbot用手掌揉捏他的上臂,似是安撫似是鼓勵。
Robby再度搖了搖頭,過了幾秒後,他說:「我找不到活下來的意義,Jack。」
聞言,Abbot的手微微一頓,但是那點不自然轉瞬即逝。
「我不是嗎?」他開玩笑的說。
天知道他用多大的定力才能夠「開玩笑」的說。
但是Robby沒有注意到,他只是點點頭,又再度搖了搖頭。
「你是,老天,你當然是,但這樣不健康⋯⋯我、我不知道。」
Abbot吞下一句髒話,鬆了一口氣。
好吧,他是,他剛剛已經在腦袋裡殺了Robby的重機了,現在他可以把它修好。在腦袋裡。
「好的,」他微微蹙眉,「你愛我,我是你活下去的意義,哪一個部分不健康?」
Robby頓了一下,終於抬起頭來看向他,眼底發紅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可憐。
「⋯⋯你,依賴你。」
好,可憐個屁。這是什麼狗屁不通的邏輯?
Abbot深吸一口氣,用一個吻試圖壓下他心中的鬱悶,等到重新開口時,他的語氣已經柔和了不少。
「好,你可以解釋一下嗎?」
也許只有語氣。
好在Robby現在還沒有精力去分析Abbot的情緒,他只是將視線移開,模糊的說:「為了某個人⋯⋯像是,因為他的一句話,就硬生生把自己從泥沼中拔出來,強迫自己去看治療師、按時吃飯睡覺、活得像是個正常人⋯⋯我不知道,聽起來很好,但這不是我為了『我』而做的,我只是把動力放在某個人身上,那如果情況改變了呢?如果我找不到我想活著的動力,那⋯⋯現在的意義是什麼?」
一陣沉默。
Abbot專注的看著Robby,哪怕他沒有回望。
他先前的情緒已經全數消弭了,現在的他,只是在靜靜的消化Robby試圖表達的。
不健康?對,「為了別人」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健康,無論是為了誰。
但是所以呢?
Abbot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純粹是安撫意味,和防止Robby接下來的反應。
「你說,你夢到我拿出放在保險櫃裡的手槍。」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Robby的身體僵了一下,不明白對方為什麼現在要重新提起,他彷彿又看見了那彈殼、煙硝、鮮血⋯⋯
「我確實有這麼做過,一次。」
呼吸⋯⋯Robby忘記了怎麼呼吸。
他感覺自己不能動了,大腦尖叫,全身僵直,他只能驚恐的轉動眼珠,對上了Abbot的視線。
「在我們結婚的第一天。」Abbot接著說。
他停了一下,吻上了Robby的雙唇,說「呼吸」,然後說「看著我」,又過了好幾分鐘才重新退開。
「別人都是婚前恐懼症,我想我大概有婚後恐懼症。」
他一派自然的聳了聳肩,「我一早醒來,你已經去Pitt了,我的腦袋很混亂,覺得我做錯了,我會拖累你的後半輩子,我不值得⋯⋯什麼什麼的。總之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拿著那把手槍對準自己的腦袋了。
「但我突然意識到:我不能就這樣死去,你回來會看到我的屍體,看到鮮血還有腦漿四溢在我們新買的床單上,你值班了十二個小時,我不能這樣對你。」
Abbot笑了一下,又安撫性的吻了吻Robby,說「拜託,這很好笑」。
「所以我打給了退伍軍人危機專線(Veterans Crisis Line),說我現在在哪裡,我五分鐘後要開槍了,請他們派警察過來處理,因為我不希望讓我的伴侶,你,成為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
「就這樣,我本來準備要掛斷電話了,結果卻被輔導員攔下。
「他說,要我確認幾個細節,這樣才能確保你不會比警察先到家,我覺得很有道理,就開始回答一些關於門的問題,像是什麼顏色的?這樣他們才能最快找到,或是有密碼鎖嗎?這種之類的問題。
「然後他開始說你,問我們在一起多久了?問我⋯⋯想要警察怎麼跟你說,我為什麼自殺。」
Abbot終於放棄對視的念頭了,他把泣不成聲的Robby按進懷裡,一邊說「別哭」,一邊輕吻他的頭髮。
「我想到你,我想到我們才結婚一天,如果你覺得是你的錯怎麼辦?我還沒來得及寫遺書說是我的錯,如果你不相信警察的話怎麼辦?
「等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在哭,手槍被我放在床上,輔導員讓我把彈匣退出來,我照做了,然後他問我,能把手槍重新放進保險櫃嗎?我說可以,我可以,我不想自殺了。
「我把手槍放回去,準備重新上鎖,輔導員卻制止了我,問我要不要改個密碼?改成什麼?改成和你有關的數字,這樣,我下一次開啟保險櫃就會先想到你,Mikey。」
Abbot將下巴靠在Robby的頭頂上,近乎耳語道:「下次我想自殺,就會先想到你。」
「不健康?對,為了別人而活絕對不是什麼健康的決定,但健不健康是有餘裕的人才有資格思考的問題,Mikey。」
他輕輕的把Robby拉開,直視著他的雙眼。
「像你我這種人,只要先活下去就好。」
說完,氣氛猝然一轉,Abbot重重的用額頭撞了一下他的,揚起了嘴角。
「說你願意為了我活下去,Michael Robinavitch。」
Robby因為疼痛忍不住蹙眉,卻又因為話題轉換得如此之快而忍不住笑了出來。
搞什麼,現在這個情緒對嗎?
他媽的,他還在感傷,他不能多感傷一下嗎?
但Abbot沒有給他這個機會,於是他只好艱難的點了點頭。
「好吧,我願意。」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離開他的唇齒,就像是魔咒一般,終於讓Robby這幾週來躁動不安的心冷靜了下來。
他願意,他願意為了Jack Abbot活下去。
聽起來⋯⋯不健康,但很有愛。
Abbot哼了一聲,手指穿過Robby的後髮。
「上次說了這句話的隔天我差點死掉,我就不說了。」
他又開了一個地獄梗,然後無數次的吻上了Robby的唇。
他願意,作為合法的已婚丈夫,從這天開始,是好、是壞,是健康、是疾病,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他願意,為他而活。
聽起來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