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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上Jack Abbot不是件難事。
第二年住院醫生的生活對Robby來說是蠟燭兩頭燒,每天都有寫不完的病例,實習醫生有問題會來找他,資深住院醫生忙不過來會把東西丟給他,甚至時常還要面對主治醫生的百般刁難。
Robby不喜歡以衝突解決問題,他討厭爭吵,討厭尖叫與怒吼,所以他寧願每天花超常的心力完成所有事,最後再用透支的精神笑臉迎人。
第一次見到Jack Abbot,是在Robby地獄般生活的後一年。
第三年住院醫生,他終於不是卡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第一眼看見那位三年級的醫學生,他還悄悄慶幸自己終於脫離了帶實習生的身分了。
在第一次接觸到人前,Robby先認識的是謠言裡的Jack Abbot。
聰明,但傲慢。
不墨守成規,總是頂撞權威。
Robby認為Abbot絕對會討厭自己,而他也應付不來這種人。
直到兩個人在創傷一診(Trauma One)的第一次接觸。
「鑑別診斷,」Robby看著剛切開的創口,頭也不抬的說:「我們剛使用肝素(Heparin)沖洗卻發生靜脈栓塞的原因?」
「技術性失誤、病患潛在的凝血異常,或是肝素誘導之血小板低下症(HIT)。」
「血小板數量?」
「掉了一半。」
Robby這才抬起頭,對上了Abbot的視線。
「好,那麼這是一個大麻煩,我們應該要怎麼處置,Abbot?」
「重組水蛭素(Lepirudin)。」Abbot快速的回答。
Robby高高的挑起了眉毛。
另一邊的實習醫生忍不住插話:「錯了,我們應該立刻停用所有肝素,然後換成右旋糖酐(Dextran)或是直接給予口服華法林(Warfarin)來抗凝血。」
「重組水蛭素是一種直接凝血酶抑制劑(Direct thrombin inhibitor),FDA幾個月前剛核准用它來治療HIT併發的血栓,」Abbot轉身看向比他資深兩年的實習醫生,下巴微微抬起,「如果我們給他使用華法林,高機率會引發嚴重的靜脈肢體壞疽,最後我們就得鋸掉他的腿。」
好的,Robby最討厭的爭執出現了。
⋯⋯但不知為何,他居然覺得有點想笑。
「醫學生是對的,調一支重組水蛭素過來。」
Robby對著靠近電話的護理師點點頭,然後對著Abbot微微歪頭,問:「想縫合嗎?」
「我可以學,Dr. Robby。」Abbot回答得很快。
Robby讓了個位,把電刀(Bovie)遞給他。
「重組水蛭素會讓血液特別難凝固,我們得把每一根微血管都燒乾淨⋯⋯很好,看來有人的課外讀物是教科書跟期刊。」他露出了讚賞的微笑。
聞言,Abbot沒什麼反應,他只是專注的皺起了眉頭,喃喃回道:「沒什麼,我只是尊重自己的專業,也尊重病人的生命。」
Robby側頭看向這個醫學生,先前所有對於謠言的負面印象,早在這幾句對話中全數消弭。
傲慢?會說出「我可以學」而非自視甚高的人能多傲慢?
頂撞權威?他更喜歡稱作通權達變,獨辟蹊徑。
他會很喜歡這個人。Robby心想。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他很快就帶Abbot吃過了他在醫院附近所有晚餐和宵夜的口袋名單,Abbot對他的稱呼也不知不覺去掉了頭銜,而他也樂見其成。
Robby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有休閒娛樂是什麼時候了,醫學院?高中?在這之後的所有聚餐也都帶上了一點應酬的味道,而所謂的口袋名單美食,也不過是照星期排序,星期一吃漢堡、星期二吃中式料理⋯⋯
他從來沒有在晚上加班到十點後走進一家酒吧。
縱使他再怎麼喜歡Abbot,此刻將自己摔進床裡的渴望還是勝過一切──直到他看見Abbot隨性的倒滿兩杯啤酒,那結實的手臂線條在燈光下展露無遺,修長的手背暴起幾根青筋,而當他微微仰起頸脖,冰涼的液體滑入他的喉嚨,連帶牽扯出那道鋒利迷人的下顎線⋯⋯去他的睡覺。Robby默默的嚥了口唾沫。
好吧,人生的原動力是會隨時改變的。
「你太矜持了,Robby。」
「⋯⋯啊?」
Robby差點將啤酒從鼻孔裡噴出來。
太矜持?請問他現在是應該直接上手還是⋯⋯?
「不想來就說不要來啊,你是有什麼偶包嗎?醫院裡的幼稚園陽光大哥哥?濫好人?」
Abbot漫不經心的晃了晃酒杯,對於他過大的反應挑起了眉毛。
喔,是這個矜持⋯⋯
Robby尷尬的咳了幾聲,擦了擦嘴角,等恢復了冷靜後才重新開口:「也沒有不想來⋯⋯」
天啊,聽起來真是太遜砲了。
Abbot哼了一聲,似乎是不怎麼滿意這個答案,但意外的是,他這次沒有一路追問到把Robby逼入死角,只是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瞥了一眼正在試音的舞台,接著對Robby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見狀,Robby的寒毛直豎,整個人「唰」的一下向後貼上椅背,驚恐的瞪著Abbot,連說話的聲音都忍不住高了幾度:「幹嘛?你要幹嘛⋯⋯」
他的尾音還沒落下,一記沉悶的重鼓便猛然砸穿了酒吧的喧鬧,連腳下的木質地板都跟著隱隱震動。
四周瞬間爆出幾聲尖銳的口哨和歡呼,客人們紛紛推開了椅子,像被點燃的引線般朝著舞台前方湧去,在震耳欲聾的吉他聲中狂熱的扭動了起來。
「不是吧⋯⋯」
「是,就是這種酒吧。」
看著恨不得把自己縮到牆角的住院醫生,Abbot勾起了惡劣的笑容,手臂穿過了Robby的腋下,輕輕鬆鬆的將人從椅子上拔了起來。
「剛剛不是說沒有矜持的嗎?不是說特別想來嗎?」
他有說過嗎?蛤啊?有嗎?有嗎!
Robby徒勞的掙扎著,被Abbot推進了人潮裡。
「不是⋯⋯我們已經值班了十六個小時⋯⋯」
「那更應該要好好放鬆一下,不是嗎?Dr. Robby?」
操,他的頭銜從來沒有聽起來這麼色情過。
Robby終於放棄了掙扎,有點無措的跟著Abbot在舞池裡扭腰踏步。
他只看得到Abbot大笑的表情,但音樂聲太大了,他完全聽不到Abbot在說什麼,只能對他翻了個惱怒的白眼。
而就在下一瞬間,Abbot將他轉了個身,一隻手強悍的攬過他的後腰,將他死死的扣在自己的胸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壓縮為零,Robby甚至能感受到衣服後方,那因為喝了酒而發燙的體溫。
「Woo-hoo!」
他終於聽見了Abbot的聲音,他將下巴抵在他的肩窩上,嘴唇幾乎是擦著Robby的耳廓,跟著一起主唱嘶吼唱道:「When I feel heavy metal and I'm pins and I'm needles, well, I lie and I'm easy.」
「All of the time but I'm never sure why I need you⋯⋯」
Robby感覺自己的體溫正在危險的升高,心跳比重鼓還要快、還要大聲,感覺血液快要衝破血管⋯⋯操,他索性什麼都不想了,用力閉緊雙眼,任由Abbot帶著他熱舞,甚至還主動朝他貼近了一點。
「Pleased to meet you!」
然後跟著他一起大吼出副歌的最後一句。(註)
「⋯⋯你好重。」
「你的酒量是一袋葡萄糖的量嗎?」
「我要把你撿屍帶回我家了,Michael Robinavitch。」
不要吵。
Robby以為自己在腦中抗議,但耳邊的碎碎念馬上就停下來了。
很好。
Robby感覺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所有細碎的聲音都像是針刺一樣,大腦一抽、一抽的痛,閉上眼睛還是天旋地轉的,而身旁的人是這片混沌裡唯一的浮木。
接著他被砸到了地板上。
他媽的⋯⋯噢,地板還挺涼。
那就這樣吧,他可以安息了。
但折磨還沒結束。
Robby被拖了起來,他痛苦的呻吟著,只能軟綿綿的靠在身後那人的胸膛上。
Abbot幫他脫掉了他吐過的上衣,接著又把他丟回地板上,換了個角度拉下他的褲子⋯⋯
「啊!」
「靠!你幹嘛!」
Abbot被Robby突如其來的尖叫聲嚇得跌坐在地上,惱羞成怒的踢了他兩腳。
「腳鍊⋯⋯」
Robby不知道自己實際說出了多少,他只是想說他的左腳踝上有一條奶奶送給他的腳鍊,當初在他離家讀書時,奶奶是想送他一條類似卡巴拉紅線(Kabbalah Red String)意義的手環,但礙於醫學生手上實在不適合佩戴任何飾品,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將紅繩綁在腳上。
他不知道Abbot到底是聽懂了,還是純粹不想再聽他尖叫,總之他的動作是放輕了,Robby就再度安穩的閉上了眼。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覺自己的臉頰被戳了戳,沙啞的嗓音像是從深海中傳來:「既然你都跟我回家了,明天就跟我一起做喝酒隔天的『慣例』吧。」
隨便啦。Robby咕噥了一聲。
他昨天有答應嗎?有嗎?沒有吧?
為什麼他要早上五點被挖起來去健身房──!
「引體向上,來比賽?」
「我押一百元你贏,怎麼樣?」
面對Robby毫無靈魂的回覆,Abbot咧嘴一笑,轉身就脫掉了上衣。
「我押二十元賭你做不到二十下。」他的笑音從衣服裡悶悶的傳來。
這下總該激起這位弱雞的勝負欲了吧?
「⋯⋯我等一下給你二十元。」
聞言,Abbot詫異的回過頭,卻只見到Robby倉惶跑進廁所的背影。
這是逃跑了?他荒謬的笑著搖了搖頭。
──何止逃跑。
Robby的背脊重重的撞在廁間的門板上,他大口喘著氣。
隔著一扇門,外頭的音響正轟炸著龐克搖滾,但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他不受控的心跳與急促的呼吸聲。
他沒有任何時間猶豫,幾乎是粗魯的一把扯下運動褲的鬆緊帶,胯下那突兀的隆起無所遁形。
沒有任何鋪陳,也沒有所謂的情調,Robby急躁的握住了自己下體。
手心的摩擦帶起一陣陣難以言喻的戰慄,但他死死的咬住了下唇,連一絲聲音都不敢洩漏出來。
他閉上眼,黑暗中全都是剛才那幅畫面:Abbot撩起衣襬時手臂的肌肉線條,那深邃的腹肌陰影,還有汗水滑過人魚線的軌跡⋯⋯
他猛地仰起頭,後腦勺磕在木門上,手中的性器在一陣緊縮後終於垂了下來,只留下黏膩的觸感。
外頭的第二首歌才剛結束,Robby緩緩的靠著門板滑坐了下來,他低頭看了看凌亂的自己,再看看手腕上的錶。
很好,才進健身房不到十分鐘,連一個引體向上都還沒做,他就已經把自己搞得雙腿發軟了。
操,他好像不只喜歡上Jack Abbot了。
他他媽的愛慘了。
愛上Jack Abbot意味著什麼?意味著Robby只要能夠待在他身邊就心滿意足了。
他完全沒有想過聊表心意,在兩千年代的美國?省省吧。
他喜歡聽Abbot叫自己「兄弟」,或是偶爾開玩笑的說「親愛的」,他或許或多或少會因為Abbot跟每個人都毫無邊界感而感到不滿,但他也會因為Abbot調笑的回頭對他說「別吃醋」而感到滿足。
Robby很滿意自己現在的生活,他現在是資深住院醫生了,在過幾年肯定會順利的升上主治醫生,而在他聽到Abbot決定留下來,繼續在這裡當住院醫生後,他完全想不到任何理由能夠破壞自己的好心情。
直到幾個月後,九月十一日。
早上七點,日班準時打卡上班,只是急診室平凡的一天。
早上八點四十六分,新聞傳來快訊,電視上的飛機衝撞進紐約雙子星大樓北塔,所有醫護人員都停下了動作。
早上九點零三分,第二架飛機衝撞雙子星大樓南塔,有些人紅了眼眶,有些人忍不住掩面哭泣,連病患都停止了喧嘩。
早上九點三十七分、早上九點五十九分⋯⋯
早上十點零三分,一架飛機在距離他們不到一百三十公里的尚克斯維爾(Shanksville)墜毀。
他們愣了好幾秒,直到主治醫生重新握回了掌控權,清空了所有非緊急病患,全面啟動災難機制,召回了所有原本日班和夜班的醫生與護理人員,穿上了防護裝備,備好急救車,在等待救護車和直升機抵達前進行了無數次的演練⋯⋯
幾個小時後,宣布聯合航空九十三號班機無人生還。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哭泣的,一聲啜泣音落下,就再也停不下來。
Robby愣愣的看著那些連拆都沒拆開的急救包,護理師們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淚,默默將沒用上的血袋放回冷藏庫,他脫下了防護面罩,淚水奪眶而出。
他下意識尋找起Abbot的身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安慰他,還是想尋求安慰。
他轉身,看見那位剛上任幾個月的住院醫生雙手撐在桌子上,肩膀止不住的顫抖。
他一步一停的走近,最終從後方環抱住Abbot,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悲鳴。
在這之後,一切都像是變了調。
他們好像還是做著一樣的事,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電視上不停重播著飛彈的夜視畫面,有時候,Robby會發現Abbot在值班時忽然停下腳步,就這樣看著電視好幾十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們不再擁有奢侈的休閒娛樂。
急診室有好幾個月都維持著這種肅穆的氣氛,對話減少了,腳步加快了,大家都想做點什麼、再多做點什麼⋯⋯
隔年三月,美軍發動了森蚺行動(Operation Anaconda)。
電視上開始出現軍人在高山雪地中奮戰的畫面,直升機在槍林彈雨中搶救傷兵,以及,棺木蓋著國旗運回美國的畫面。
Robby有時候會停在Abbot身旁,猜想他在想些什麼。
他想,也許是這些遠方的同胞正在浴血奮戰,而他們在九一一事件當天,等來的卻是空蕩蕩的急診室,是什麼也做不到的無能為力。
但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
九一一事件結束將近一年後,美國幾乎恢復了日常。
大家都在盡力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也只有這樣,才能漸漸走出那日的傷痛。
然後,七月到了,Abbot終於要脫離實習醫生的頭銜,即將正式踏入地獄般的第二年住院醫生生活。
Robby想著,下班後肯定要把人拖去慶祝,或是說,行刑前的最後一餐?他忍不住露出微笑。
沒想到值班結束後,是他先被Abbot攔了下來。
「我不留在這裡了,Robby。」他開門見山的說。
Robby的嘴巴微微張開,他眨了眨眼,一時之間沒能消化這個消息。
他愛Jack Abbot,幾年的沉澱沒有沖淡這個感情半分,他還以為自己能一輩子就這樣默默的待在他身邊,以「兄弟」的身分,一起上下班、一起出去玩、一起度過所有大大小小的難關。
「你要離開匹茲堡?去別的地方完成住院醫生訓練?」
他扯了扯嘴角,乾巴巴的說。
好吧,去其他地方也沒關係,他們還是可以保持聯絡,休假也可以見面,他可以排出時間⋯⋯
Abbot搖了搖頭,沒有半點笑意。
「我要退訓。」他說,「我會去軍隊,當軍醫官。」
Robby硬擠出來的笑容出現了裂痕。
軍醫官。
Abbot要上戰場。
他愛著的男人要去阿富汗,把自己置於槍林彈雨之中。
「你不能去!」
在Robby意識到之前,話語已經脫口而出。
他將指甲掐進了掌心,硬邦邦的說:「你是很聰明的住院醫生,但你不是軍人。我們需要你,軍隊需要軍人。」
面對Robby的態度,Abbot沒有別開視線,甚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彷彿早就已經猜到了他的反應。
「美國有無數個願意把自己奉獻給醫療體系的醫學生,卻沒有幾個人願意奉獻自己的生命上戰場。這很合理,當然。」
「Abbot⋯⋯」
「但我願意,所以我應該要去做。」
他往Robby的方向走近了一步,異常冷靜的繼續說道:「我不是來詢問你的意見,我只是來告訴你的。」
「我希望你能第一個知道我的決定。」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凝結成了冰塊,壓得人喘不過氣,這句話就像是徹底點燃引信的火星,終於將Robby苦苦維持的理智瞬間炸得粉碎。
他退了一步,不敢置信的怒瞪著Abbot。
「告訴我?然後呢?我他媽是你的誰,你幹嘛告訴我!你就去啊!我根本不在乎我們未來會不會再見面!」
他朝著Abbot怒吼,然後轉身──
「如果我們未來真的不會再相見呢?」
Robby停下了腳步。
「如果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
Abbot詭異的停頓了幾秒,Robby要用盡全力才能克制自己不要轉身。
「我只是要告訴你,我沒有關係緊密的親人了,你是我的緊急聯絡人,Robby。」
重新開口的Abbot聲音低了好幾度,他說:「我知道軍隊會發放狗牌,但我們都知道人體在極端高溫或爆炸下會變成什麼樣子,金屬牌可能會熔毀或是飛走⋯⋯所以我明天會去把名字和血型刺在左邊肋骨上,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你來認領我的時候,掀開布看那裡就好,不要看臉,我不想嚇到你。
「我公寓的備用鑰匙放在你的置物櫃裡了,裡面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如果幾年後軍方聯絡你,我的銀行存款和保險金都留給你了。
「還有那些我帶不走的醫學原文書,就幫我捐給⋯⋯」
「操!你給我閉嘴!」
Robby猛然轉過身,雙手用力的掐住Abbot的肩膀,雙目赤紅。
「你閉嘴⋯⋯」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他有多愛Abbot,現在就有多恨他。
他恨他這樣單方面的對他投下震撼彈。
他恨他這樣輕描淡寫的說他自己的死亡。
他恨他這樣⋯⋯
緊急聯絡人、狗牌、刺青、鑰匙、遺產⋯⋯他把所有的東西就這樣一股腦的丟給Robby,強迫他接受,不給他任何時間反應。
Robby根本沒辦法思考,他只知道他剛剛說的是違心話,他當然在乎他們未來會不會再見面,操,他當然在乎。
然後他想到Abbot那乾淨的、健壯的身體,他想到Abbot說要刺青,想到那充滿謬誤的邏輯:連金屬牌都會被融解的炸彈,他去哪認那塊皮膚?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前,他就已經跪了下來,顫抖的手拆開了自己左腳踝上的腳鏈,然後他捲起了Abbot右腳的褲管。
他想說,不准去刺青,刺青抹不掉,就像你已經認定自己回不來了一樣。
他想說,好吧、好吧⋯⋯
卡巴拉說左邊是接收能量的開口,所以我將腳鏈戴在左邊,是接收奶奶的保護,但我現在將它戴在你的右腳,是因為『我』要把我所有的好運和所有的愛,都給予你。
我不求神明,我只求你平安回來。
他還想說,我才不要當什麼緊急聯絡人,我才不要拿你的遺產,為什麼是我?我是你的誰?
這條腳鍊才不是用來認屍的,這是要你答應我,你會帶著它,連同你自己,完好無缺的走回來還給我。
但他最後說出口的卻是──
「你是不是也愛我?」
Robby抬起頭,眼淚就這樣掉了下來。
Abbot沒有回答,但他那悲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緊急聯絡人、鑰匙、遺產⋯⋯
他們差了四歲。
他在四年前的七月,第一次遇見Jack Abbot,第一次愛上了他。
然後在四年後的七月,他要送走他,他那顫抖的手扣了三次腳鏈,都沒有成功扣上。
Abbot跪了下來,將Robby擁入懷中。
他說,不要愛我,Robby。
我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