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校长弗洛伦蒂诺提出想要自己兼任助理院长时,克罗斯是拒绝的。
助理院长(Assistant Dean),
地位仅次于院长(Dean)和副院长(Senior Associate Dean),听起来实在威风。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行政岗位就是个累赘,它既不会为项目负责人(PI)增加额外的经费收入,也不会为教授减免教学任务,最后,克罗斯能得到的仅有一份少得可怜的补贴——
可能还有数不清的黑锅。
没错,虽然补贴只有一点点,但助理院长的职责需要协助院长处理教学、招生、学生事务、国际交流等具体事务。
这就意味着,但凡教学、招生、学生事务、国际交流中的任意一环出了问题,最终都可以怪在助理院长头上。
现在这个烫手山芋轮到了克罗斯教授。
关于这个算不上晋升的晋升,委员会从一年前就开始了对克罗斯教授的游说。
彼时的克罗斯以“休育儿假”为借口,幸运地逃过一劫。
如今假期余额告急,克罗斯必须直面这个问题了。
“也不算一件坏事。”
克罗斯的丈夫,目前正在教授公寓里全职带娃的米洛斯拉夫·克洛泽,试着劝他看开:
“说明你一直在委员会的考虑名单上,这说不定是一块跳板,为你将来能够顺理成章地升任院长。”
克罗斯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回复:“升任院长后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直接问倒了在院长这个职位上浸淫多年的克洛泽院长。
“然后你就能招一个助理院长来帮你背锅了。”
他讪讪地回答。
顶着丈夫杀人的目光,他没什么底气地补充道:“并且你的薪资补贴还会再涨一点点。”
现在克罗斯是真的想要杀人了。
“孩子在哭。”克洛泽这个老油条识相地找借口遁走,
“放心吧,交给我就好,你休息吧,亲爱的。”
骗你的。
孩子根本没哭。
现在是克罗斯想哭了。
综上所述,即使克罗斯教授万般不愿,他出任助理院长也已经成为一个众人默认的事实。
这个事实令克罗斯的心情很不美妙。
本周惯例的组会结束后,所有学生都飞速收拾好笔电、逃也似地离开会议室,唯恐被大老板的低气压波及——
唯有克罗斯教授的座下大弟子、他对外宣称的所谓“最喜欢”的学生,贝林厄姆,有恃无恐地留了下来。
贝林厄姆自以为很帅地对他的教授挤挤眼睛:“恭喜你啊,托尼。”
克罗斯简直要被气笑了:“恭喜?”
贝林厄姆一脸“有这种好事干嘛要瞒我”的表情:“恭喜你升职啊,克罗斯助理院长。”
克罗斯皱眉:“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贝林厄姆没接教授的话茬,反倒得意洋洋地嘚瑟道:“姆巴佩、罗德里戈、维尼修斯他们现在都得看您的脸色,那我那篇Science的一作,这不就稳了嘛!”
很显然,克罗斯教授本人没觉得自己升了职,但他的学生贝林厄姆已经替他认定了。
这倒霉孩子压根没意识到助理院长是个背锅的霉差,已经开始以院长门生自居了。
克罗斯觉得头疼极了:“哪来的Science?”
贝林厄姆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
“就我们和安切洛蒂组、还有莫德里奇组合作的那个工作啊。”
克罗斯无语:“稿子刚写完,还没投出去呢,你们就敢提前庆祝上Science了?这贷款额度有点高啊。”
“拜托!”贝林厄姆认为克罗斯简直太保守了,“安切洛蒂教授是谁?新晋诺奖得主欸!有他署名,Science编委会不送审我们的手稿?他们敢吗?”
事后回想,克罗斯觉得这一些的万恶之源,就是今年的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MOFs材料。
而安切洛蒂教授作为该领域的鼻祖,和其他两位教授一起站上了领奖台。
于是,在贝林厄姆的认知里,Science已经稳了。
不稳的,是他的一作署名。
安切洛蒂组的维尼修斯,莫德里奇组的罗德里戈,法国留学生姆巴佩,副研究员巴尔韦德——
他们都在对这块肥肉虎视眈眈。
而共同一作的上限,通常来说是四个。
也就是说,在这五个人中,注定有一个倒霉蛋被踢出共同一作的行列。
贝林厄姆不服气:“其他人就算了,维尼修斯凭什么当一作啊!”
克罗斯轻飘飘地回答:“就凭他是安切洛蒂组的人。”
贝林厄姆被噎住了。
他迅速换了个角度:“那罗德里戈呢?他压根没什么存在感!”
克罗斯面无表情:“你要得罪莫德里奇教授吗?先说好,个人行为,别牵连我。”
贝林厄姆无言以对。
他再问:“那姆巴佩呢?他都有过Science了!”
克罗斯反问:“谁会嫌Science多?”
克罗斯终结了比赛!
沉默了几秒后——
“然后呢?”克罗斯主动开口。
贝林厄姆蔫蔫的:“什么然后?”
“费德里科呢?”克罗斯觉得好笑,“你怎么不说他不配当一作?”
贝林厄姆立刻反驳:“他怎么可能不配!他最有资格了!你知不知道他为这个项目熬了多少夜?那些高通量的数据全是他一个人死磕出来的!”
克罗斯当然知道。
他对学生挑眉:“既然如此,那你主动退出,把一作的名额让给他呗。”
贝林厄姆立刻不说话了。
克罗斯突然感到非常烦躁。
因为今天早上,他刚刚收到师弟费德里科·巴尔韦德发给安切洛蒂教授的邮件——对方抄送了他和莫德里奇——附件是巴尔韦德修改后的手稿最终版。
克罗斯下载打开,发现署名栏里,巴尔韦德的名字并不在一作之列。
他主动退出了一作的角逐。
为了不让教授与师兄们难堪。
也许,也是为了某个人能拿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一作。
克罗斯对贝林厄姆没什么好气地说:“满脑子全是你的破一作。”
充分了解自家教授脾气的贝林笑了:“嘿嘿,托尼,就知道全世界你最好了。”
“滚吧。”克罗斯笑骂道。
为了这件事,这天中午,克罗斯教授约了师弟巴尔韦德喝咖啡。
巴尔韦德一露面,克罗斯被对方的憔悴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巴尔韦德像喝水一样牛饮完一杯冰美式,“开了一上午的会,那个破会议室热的要死,还连口水都没得喝。我怀疑科技发展处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们全员中暑,然后省下经费给自己发年终奖。”
“噢……”克罗斯了然,“那个项目分工的会议?”
自从安切洛蒂教授得了诺奖,借着这阵东风,他们那个被卡了许久的项目申请被火速批了下来,基金委拨款了一笔天价经费——
天价到什么程度呢?
天价到任何一个科研搬砖工看到数字都会当场怀疑人生。
巴尔韦德点点头,神秘兮兮地对克罗斯说:“你知道上头批了多少钱吗?”
克罗斯当然知道。
但他不知道巴尔韦德知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让他知道自己知道。毕竟他上午压根没去开会。
于是他演技上线,给出了一个保守的数字:“两百万?”
巴尔韦德摇头。
克罗斯再猜:“两千万?”
巴尔韦德笑了:“你再猜猜呢?”
克罗斯故意瞪圆了一双蓝眼睛,配合地做出吃惊的表情:“该不会是两亿吧!”
“Bingo。”巴尔韦德打了个响指。
克罗斯心里有数了,巴尔韦德的情报还挺准。
看来上午的会议,科技发展处没有故弄玄虚地释放一点烟雾弹。
巴尔韦德气闷地向克罗斯吐槽:“明明有花不完的钱,科技发展处居然搞什么内部招标。我得写申请书交给他们,他们再根据我的申请内容,酌情拨给我该得的钱。”
“这个项目当初明明就是咱们跟安切洛蒂教授一起申请下来的,现在倒好,我想用自己的钱,还得先写小作文求他们批准。你说可笑不可笑?”
可笑。这就是克罗斯上午没去开会的原因。
可惜克罗斯已经升任管理层,不然以他的性格,铁定要大胆开喷。
他硬着头皮找补:“学校没有管理如此巨额经费的经验,难免比较谨慎吧。”
“谨慎?”巴尔韦德嗤笑,“我看他们敢得很!”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嫉妒:“你知道姆巴佩和楚阿梅尼那俩法国人吗?他们可不用写什么申请,钱就直接砸脸上了。不劳而获,懂吗?”
这个克罗斯倒是真没听说过。
“凭什么?”克罗斯问。
“还能凭什么。”巴尔韦德把杯子里的冰倒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像在嚼那些法国交换生的骨头,“国际交流呗。”
巴尔韦德今天的脾气好像特别暴躁。
比即将走马上任、专职背锅的助理院长克罗斯还要暴躁。
克罗斯没多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等老师回来,有他们好受的。先不说这个了。”
他切入正题:“你早上那封邮件又是怎么回事?”
巴尔韦德装傻:“什么邮件?”
克罗斯懒得跟他拐弯抹角:“就你发的手稿。你自己怎么不在一作里?”
“噢……不就一篇工作吗?他们想争,让给他们呗。”巴尔韦德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争?”
“知道啊……老师得诺奖后的第一篇工作,目标是Science嘛。”
“你知道?”克罗斯差点被不思进取的师弟气到心梗,“知道你还放弃!”
“能怎么办嘛。”巴尔韦德只是笑,“总不能看你和老师整天焦头烂额吧。”
克罗斯确实焦头烂额,估计安切洛蒂和学院应该也差不多。
特别是他准备接手“助理院长”这个烫手山芋之后,居然在“院长信箱”收到了一封针对姆巴佩的举报信。
信里匿名举报了姆巴佩学术不端,要求学院进行严惩。
他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最近的“一作风波”,看起来举报者的目标是想让姆巴佩退出竞争。
也不知道举报信是谁写的。
但愿不是他的学生贝林厄姆。
克罗斯不敢再往下深究。
“我把手稿重新修改了一下,刚刚已经发给所有co-authors了。”克罗斯喝了一口热牛奶,“共同第一作者还是他们四个,你和安切洛蒂老师共通讯。”
巴尔韦德一愣:“可是共同通讯作者明明应该是你——”
“得了吧。”克罗斯抢白道,“我已经和老师说好了,他也没意见。”
巴尔韦德似乎对克罗斯的牺牲有些过意不去:“托尼,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些。”
“噢,就许你做好人啊。”克罗斯笑了,“就为了那种急功近利的幼稚小鬼,你蠢不蠢?”
巴尔韦德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再说了,不就是Science吗?”克罗斯依旧是那副稳操胜券的游刃有余,
“我又不是没发过,我缺这一篇吗?”
话虽如此。
故作洒脱的克罗斯教授当晚还是失眠了。
倒不是因为少了一篇代表性工作。
他是真不在乎这个,天地良心。
他失眠的原因,源于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最爱的师弟巴尔韦德,和他最爱的学生贝林厄姆——
这两人说不定是玩真的。
更准确地说,是费德里科这个傻小子在一头热,而裘德得了便宜还卖乖。
克罗斯越想越气不过。
于是他摇醒了躺在身侧的克洛泽院长。
克洛泽刚给孩子们喂完奶,好不容易才合上眼。迷迷糊糊中,他看到丈夫放大的脸直接怼到眼前。
“如果我跟你要你的共同一作或共同通讯,你会给我吗?”
克洛泽院长还是懵的,完全搞不清楚这又是在闹哪出。
他问:“哪篇?”
克罗斯问:“我要哪篇你都会给我吗?”
克洛泽没犹豫:“可以啊。”
克罗斯在院长脸上啄了一口:“没事了亲爱的你快睡吧。”
下一秒,得到了满意答案的克罗斯教授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而克洛泽院长彻底睡不着了。
他只好爬起来、打开笔电,在现有的手稿里挑了篇他认为最有潜力的,在通讯作者里加上了克罗斯的名字。
然后用邮件把手稿发给了克罗斯。
希望克罗斯教授第二天起床看到能满意。
克罗斯原本以为这些争端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直到一周后,综合办公室一个紧急电话把他叫了过去。
“你说什么?费德里科和博士生打起来了?!”
克罗斯拍案而起。
“准确地说,不是普通的博士生,而是法国交换生,楚阿梅尼。”综合办公室的主任补充道。
克罗斯管他是哪国交换生,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
“费德里科那么柔软无害的一个人,居然有人揍他?谁给那个人的胆子?”
“克罗斯院长,我必须更正你一点。”综合办主任看了这位新上任的助理院长一眼,“是巴尔韦德先生先动的手。”
克罗斯一愣。
“费德里科。”他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动手打人?”
“是的。”综合办主任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在地下车库,他先对楚阿梅尼进行了言语羞辱,然后抬手就揍。楚阿梅尼出于自卫推了他一把。不巧的是,巴尔韦德摔倒时额头撞上了停车位的挡车器,当场被紧急送医。”
也不知道克罗斯院长听进去了多少。
他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费德里科居然会动手打人……”
综合办主任扶住克罗斯的双肩,想要让对方振作起来:
“很不幸的是,有人拍下了全程——包括两人争执斗殴的场面,还有救护车把躺在担架上的巴尔韦德抬走的画面。视频已经被发到了社交媒体上,转发量不小,对学院声誉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我们必须发布声明,把影响压到最低,同时找出那个偷拍者进行严惩,坚决独绝这种行为。”
他看着克罗斯,目光殷切:
“克罗斯院长,我们需要你!”
需要什么啊?
需要他来背锅啊!
克罗斯院长只觉得眼前一黑。
现在引咎辞职的话,还来得及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