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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藏在地狱底部找了三天,终于在一处岩浆湖旁找到避寒。
准确来说三天这个概念并不准确,地狱没有时间,死去的肉永远不会进入下一个阶段:腐败。半藏在永恒烈焰中偏安一隅,开辟了一个宁静的、永不衰败却也永远不会开花结果的果园,苹果树是一瞬间枝繁叶茂的,卡诺摘下的那颗果子——往常他不会欢迎这样一个玩弄口舌又没一点礼貌的雇佣兵做客他的心灵苦修之地,说的好像谁会为此特地来地狱似的——是意念形成的结晶,本来他能够尝到忍者修身养性的重大成果。
他的确尝到了,半藏只是在自欺欺人。
卡诺没猜错,他从未放下,可他凭什么放下?避寒死了,难道死就能将仇怨一笔勾销?不够,烧死避寒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够,那块冷血的、毫无人性的冰,就算在业火中永世焚烧也不足以抵消他的罪过。他知道避寒也下了地狱,他的锁链确保了这点。
那块永远也不会腐败的肉静静地躺在地府不知哪片烈焰喷发的土地上,正是这个认知给予忍者以安宁,他能感受到,他的火连接彼此的灵魂。某种意义上来说,半藏成为了避寒的看守、狱卒、镇墓兽,他在这里执行着无人要求他肩负的重任,忍者欣然自缚:若避寒要逃出阴间,蝎子会扒着他的腿、攥着他的头,将凝淬的仇恨一字一句刻进亡灵的大脑(如有必要,这将是句写实描写)——你、休、想。
可卡诺轻描淡写地说:避寒复活了。
背景里,冒犯的佣兵仍在喋喋不休地纠结到底是“避寒”还是“拜寒”,半藏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避寒复生,他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怎么会、不可能!谁在他眼皮底下擅动他的职责?!避寒轻描淡写地活过来,比他的死简单许多,像他随便由人操弄自己的灵魂(如果他还有的话)。如果你这样轻易就被改变,那春美和聪史又算什么,他们的死却无可挽回?!也许半藏过于沉迷虚假的幻象,沉溺于苹果树可爱的小巧的白色花朵,忘了仇恨漫灌的土地开不出丰饶富庶的花,只会流淌毒液。避寒是一株毒草,偏偏长着迷惑人的无辜外表。苹果,汁水丰盈爽脆香甜的苹果。他可以成为那样的苹果。咳、呕!卡诺随着半藏的反思呕吐起来,那颗苹果,在他胃里腐烂。
比避寒死而复生更令人倒尽胃口的,是他施施然站在他们面前说出的那句话。
“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他说,睁着无辜的茫然一片的雾霭双眸。好轻巧,手上的血仿佛就这样甩了个一干二净。他说他属于阴影,可那黏稠的、潮湿的黑水,散发着水果腐败的气息,卡诺自然是尝不到,因为这脓液现在滚转于半藏齿间,将齿缝染作渗透的黑。他咀嚼、舔弄,尸水重新组合成肉体,一颗强劲跳动的心脏,苹果、心脏,多好的比喻,爱情的果实,罪恶的象征。在撕碎避寒之前,他已经品尝到罪人烂无可烂的核心,空无一物,连蛆虫都不愿造访。
说实话,他完全不在乎辛诺克的护符、世界危在旦夕、濒死的神明……避寒,只有避寒,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和避寒,半藏甚至有点感谢那两个聒噪的美国人,他们带来改变,他们带来避寒。
两个、三个人,或者一个恶鬼和两个亡魂打得昏天黑地,弯钩、镰刀、锁链与太刀,叮叮锵锵你来我往,但任何一个细心观察的人都能发现他俩的过招三心二意,散漫得像强尼·凯奇功夫电影里的空手道架势——说到这个,美国演员正躺在黑漆漆的亡灵脚边呼呼大睡,众人争抢的护符就在不远处的地面无人问津,不,避寒一脚踩住了它。他什么时候跑到那里去?比起曾经的仇敌,避寒似乎更关心他异星主人的命令,这更给半藏心头添了一把火,谁允许你轻飘飘地略过我?
半藏甩出锁链的力度撞碎好几块漂浮的石板,它牢牢扎进本应虚无的肉体,原来你终究还是能被伤害,无人得见蝎子嘴角那抹令人胆寒的笑,可当他把俘虏扯近身前,手中俨然是暗影王子更加虚幻的影子。而一个影子竟敢表现得如此有心有情,它悄然调转身份替主人赴死,挡住避寒的身躯那样大义凛然。好啊,那就如你所愿。半藏挥动太刀,影子一分为二,露出避寒大睁的错愕白眸。
后来的事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多来了个人,强尼·凯奇打下最后一击,破碎的古神护符,被归还的神力,避寒坠入深渊。只有最后一项抓住了半藏的注意力,他得去找他,避寒当然没那么容易死去,更遑论这可是地狱:地狱,地狱永不改变。
他拽着亡灵死沉死沉的躯体离开岩浆,过程中,隐约听见避寒模糊不清的呢喃,似乎在呼唤着谁。得走快点,可别叫这肮脏的毒物连地狱都污染了。
避寒醒来,发现有这么三件事。
一、叶片搔得他耳后痒痒的。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苹果花盛开着,距离结果仅一步之遥。
二、这是地狱,依然是地狱。完美的幻境一角破碎,半藏把锄头挥舞得太用力,像农具下正砸着他最最仇恨的什么东西。
三、半藏在给苹果树施肥。用他的影子。
避寒挣扎着晃动身体。现在得加上第四条:他被绑在树干上,头脚倒悬,赤身裸体。
他看到影子的半只手还试图扒着边缘跳出土坑。
“你醒了。”半藏慢条斯理踱步而来,见避寒挣脱不得的狼狈模样,嘴角抖出个兴味不明的笑。为了耕作,忍者换下防护盔甲,里面的羽织其实也有点束手,只有绑腿和草鞋上沾着明显的泥土。这一切都是营造仪式感必需的元素,在半藏的心流中,他所能为皆出自内心的想法,无论重甲缚身,还是粗布麻衣,都不妨碍半藏在一瞬间将小小的树苗培育成硕果累累的成树。同理,他可以同时拥有一片果园和樱花林。半藏摘下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塞进避寒嘴中,“含好。”不然就让果核里的蝎子替他勾住亡灵所剩无几的肉。避寒眨了眨眼,浅浅地咬住苹果。啊,真可惜,他的小蝎子已经伸出淌毒的尾针。
半藏走开后,果萼上开出一朵颤巍巍的樱花。
“你说你现在属于暗影的国度。”半藏将锄头往土中一立,那架势丝毫不逊于他用来劈开影子的刀,“可你的影子死了。除此以外,你还剩下什么?”
避寒又眨了眨眼,片刻后眯起眼睛。如果他现在不是这幅被墨泼了全身的漆黑模样,很容易就能看出一个危险的皱眉。他笑比不笑更值得警惕,可当他本来能笑又突然失去笑容,这通常意味着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半藏根本不打算听他说话。
啊,当然,搞清楚避寒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本也不是要事,这世上已经不存在还在乎避寒的人,他很怀疑那人活着时会去建立任何联系。所以是的,这是他的报复,既然死亡也无法惩治避寒,那只能由半藏来发挥点聪明才智了。
“我养过蜜蜂。”男人随手一挥,两箱嗡嗡嘤嘤的小虫子出现在脚边,“忠诚的小东西,拱卫着它们的蜂后,鞠躬尽瘁,不知疲倦。它们令我感同身受,我敬佩忠诚者、坚定者、沉默奉献者。”
“也许该让它们教教你做人的道理。”半藏拈起一只落在肩头的蜜蜂,虫子体型纤长,身体由危险的黄与黑间隔铺色,一只毒性猛烈的马蜂。那些自称地球勇士的小丑们,还妄自崇拜这个笑得卑劣的施虐者,半藏嘴角颤动,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好好学习吧,避寒。”
然后他将那只蜂,放在避寒涂满蜂蜜的胸口。
约莫三个昼夜交替后,半藏前去查看埋下影子的苹果树。
出乎意料的是,苹果树并未如他所想被毒死,相反,它茁壮成长,树冠比周围的任何一个同伴都要高。且很快成熟,短短三天,枝头的花已落,挂着一颗异常硕大的果实,那果实外形崎岖,看起来格外像人类的心脏,触手还能感受到湿漉漉的脉动。
半藏将“心脏”和避寒一同搬回屋内。马蜂还有其他不请自来的小东西们将裹覆避寒全身的蜂蜜都吃完了,连带他一部分的肉。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许多生命力不那么顽强的贪吃鬼就此横尸树下,当然,避寒自己也不是没有付出代价,半藏擦去他额头上的碎叶残花,发现幽魂的眼睛肿胀不堪,一线窄缝中根本看不出他是昏是醒。
“你满意了?”
那只住在苹果核里的蝎子早早爬出来,现正蜷在避寒的心口安然入睡。半藏抚了抚它隐约浮现在亡灵肋骨皮间的蝎螯,小小的,鼓鼓的,像一颗小豆子,或是正在汲取养分等待佳期的花苞。隔着一层薄薄的皮,它蜷缩起来的样子闲适而散漫,半藏没有想到他随手变化出的小生灵竟会如此喜爱避寒,而那本意是为了折磨他。这世上有活物愿意亲近避寒已经叫人瞠目结舌,不过它投下的影射更令半藏心惊:这只小蝎子,他思绪洪流间隙的随想,也许正代表着被他忽略的压抑情感。而这份情感……
他瞄着那只蝎子,狠狠地按了下去。
避寒猛地跳将起来,现在能看到他睁大了被蛰刺的眼睛,这一定叫他非常难过,因为半藏听到几声冷透的嘶嘶声,“你疯了?!”墨染就的亡灵护住胸口,不敢置信地大叫。这是为了保护他的心脏、肋骨,包括整个上半身,和那只轻轻舒展身体、浑然不觉厄运擦肩而过的小东西毫无关系。
“……我早就被你逼疯了。”半藏磕磕绊绊地吐露这几句话,语气堪称挫败,“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待在那儿、在你该去的地方,死着,永远别再起来?!”
他们之间的事永远没法用语言解释通,所以就让金铁交击代替他们说话,而那永远是最诚实的话语,没法作假,没法自欺欺人。锁链与镰刀跳着火花四溅的贴身舞,一次又一次的碰撞,极致的恨意中萌生爽快的酣畅淋漓。这是为了春美,为了聪史,为了整个世界。你就这样告诉自己吧。
在避寒口中,半藏既没有尝到酸蚀的毒液,也没有六尺之下的朽木气息,他尝到的,只有苹果的清甜。
那焦臭的、腐烂的尸水一直都从他的心间流出。
原来丢失心脏的是他。
半藏在烈焰焦土上醒来。
无边无际的红铺满了地狱的天空,茫茫残垣间看不到第二个人影。半藏下意识抓紧手心——空无一物。那柔软又略微滞涩的、冰冷的肉体仿佛只是一场梦,顺着相贴的嘴唇爬回他心口的那只小蝎子、他丢失的心也仿佛是场梦,在那个梦中,他嚼碎蝎子、嚼碎苹果、嚼碎避寒,浆果猛然爆裂,浓郁的汁水在口腔中弥散,清香,甜美,苹果的香气。也许春美才是一场梦,曾经的生命如水一般宁静,温吞。可他是火,只有在火中他是活的,他曾经死在避寒手上,现在却在避寒的身体里永生。
樱花林也好,苹果园也罢,都已经离开他很遥远了。
半藏拾起那颗心脏模样的苹果,他轻轻地咬下去。
和避寒的嘴唇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