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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姆对医院从未有过什么好印象,走廊里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死亡的阴影总是无处不在,人们的面色总是冰冷又僵硬,而他总是需要提心吊胆,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失去什么人。
小时候,这个“什么人”通常是他的哥哥,偶尔是他的父亲,但随着岁月流逝,他自认为这种瞎操心的习惯已经在自己身上荡然无存,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不,比陌生人更糟,陌生人不会让他想一拳砸在墙上,也不会让他想把脸埋进那床消毒水味儿的被子里。萨姆把手深深插进口袋,指甲掐进掌心,在惹恼他这一点上,迪恩似乎总是天赋异禀。
他站在病房门口,望着被各种仪器围在中间的那个身影。迪恩仍处在昏迷之中,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被氧气面罩遮去了大半,露在外面的只有长长的睫毛和眼底的青黑。萨姆不得不承认,即便是像这样无知无觉地躺在病床上,他那天生丽质的哥哥依旧很美,破碎的美,引人注目的美。他将视线从迪恩的脸上移开,转而扫过插在他胸侧的那根管子,殷红的血液汩汩地流向挂在一旁的瓶子里,难以想象人的肺里居然会存下那么多的血,呼吸的时候一定很痛,萨姆想着,仿佛感知到了那疼痛一般地蹙了蹙眉。
大概是见他在门外站得太久,值班护士走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萨姆摇摇头,礼貌性地想要挤出一个微笑,最终的效果却大概更接近一个鬼脸,如同他和迪恩之间的关系一样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没什么,只是……我和我兄弟已经有将近五年没见过面了,你懂吧?”而且再往前的六年里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以至于萨姆回忆往昔时,几乎想不起在他十二岁之前他们曾是多么的亲密无间。
护士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同情的微笑,可能脑补了些重组家庭之类的悲情故事:“非常抱歉,我们没能与他的父亲取得联络,所以不得不通知您。”
“没关系的,”萨姆赶紧说,暗自挑了挑眉——约翰·温彻斯特再怎么混蛋,迪恩也一直是他身后的小尾巴,除非……除非迪恩对他而言,也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轻易抛下的存在,就像他当年抛下自己一样,“他情况如何?”
护士脸上同情的微笑扩大了:“关于这个,稍后米勒医生会与您详谈。”
米勒医生是个美人,是那种迪恩会用口型对他说“辣”的那种类型,但她谈论起迪恩的情况时,声音平稳而专业,没有脸红,这让萨姆稍稍好受了一丁点。他想起高中时曾意外当选返校节国王——很迟才明白自己也有副好皮囊——但迪恩不一样,他就像一捧火,人们本能地靠近取暖。然而现在这捧火却熄在他面前,苍白,安静,只剩灰烬的余温。
情况不算太糟,迪恩断掉的肋骨已经被接好,身上的外伤也已经被缝合,唯一麻烦的血胸经过妥善处置不会危及生命。萨姆稍稍放宽了心,眼下要做的无非就是等待迪恩醒来,让他打电话找个别的什么人,一个比五年不见的兄弟要更熟悉一点的人来照顾他,然后他就可以回学校了。
萨姆的思绪短暂地飘走了一瞬,斯坦福,论文,还有杰西卡——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他正和她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就匆匆离开了,她现在一定一头雾水,搞不懂萨姆这个从未提过的哥哥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温彻斯特先生,您知道您的哥哥两个月前曾经出过一次车祸吗?”米勒医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萨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不,他不知道。约翰和迪恩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他,他也很久没有给他们打过电话或发过短信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在一年前他通过法学院面试的时候,他们的通话时长加起来也到不了五分钟。
所以,短短两个月,先是车祸,然后又是别的什么事情把他伤成了这样?这不正常,即使是对迪恩来说也太频繁了。他哥哥从小就有些吸引不幸的特异体质,身上总是带着各种“不小心摔的”淤青和“不小心划的”伤口,还时不时地“从楼梯上滚下来”把胳膊弄断,频率之高令学校里的老师甚至是萨姆都怀疑过约翰在暗中虐待他,可迪恩从来都只会否认。
迪恩对父亲的维护坚不可摧,正因如此,萨姆从未真正知晓,在约翰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他带走的那些夜晚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有时萨姆会觉得迪恩和约翰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他们的家人来看待,所谓家人难道不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吗,他们却总在对他隐瞒,从未敞开心扉。他也试过发起谈话,但约翰总是对他提出的问题讳莫如深,而迪恩则对他的“谈心派对”不屑一顾,只会坏笑着叫他“小女孩”,长此以往,他也就放弃了。
但这还是太过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差到连出车祸这种事都不告知对方的地步了?萨姆咬住嘴唇,感觉到怒火在自己的身体里熊熊燃烧,混蛋迪恩。他还在因他十二岁那年的那次出逃而惩罚他吗?他一定要把事情闹得那么僵吗?难道他以为他听到自己的亲生哥哥的死讯不会难过?难道他一定要看到他在他墓前流泪才肯满意吗?
操你的,迪恩。
萨姆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的酸涩和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脏话一起咽了回去。等迪恩醒了,他要问出一个答案,把真相从他哥哥那宛如牡蛎一般紧闭的嘴巴里撬出来,迪恩最好别想躲,别想赖。
这是他欠他的。
这么多年了。
一个解释。
先回来的是声音。
滴,滴,滴,心脏监护仪的节拍,稳定得让人心烦。然后是气味——消毒水,漂白剂,还有医院特有的那种像被死亡浸过一遍的味道。迪恩不用睁眼也知道自己在哪儿,他已经把这种苏醒整理成了一套固定流程:先判断疼痛的等级和位置,再推测自己在普通病房还是ICU,最后决定要不要继续装睡。
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眼下没法顺畅地呼吸,哪怕只是轻轻的吸气都会让胸口右侧的部位炸开一阵巨痛,像有把钝刀卡在两根肋骨之间捣乱。哦,操,棒极了,这些医生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吗?非要往他身体里插上几根管子才能舒服?
床边有人。
迪恩没有立刻睁眼,装睡是最好用的战术,能让他多偷几秒钟来收集情报。对方站着,没有说话,但呼吸却不算太平稳——不是医护人员,他们不会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不是老爸,他会坐着,把椅子压得嘎吱嘎吱响;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女人,她们会带着一身的香水味,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好像他是一只需要安抚的流浪狗。
这个人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重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缓缓睁开眼。
灯太他妈亮了,迪恩眯着眼,花了几秒才让视线成功对焦。一张脸——眼熟,但有什么不对,太高了,肩膀太宽了,下巴的线条太硬了,然后那些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块归位。
“……萨姆?”
他的弟弟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迪恩认得这个表情,过去他曾将它戏称为萨姆的一号婊子脸,然后大笑着躲避对方挥来的拳头。那些时光在他的记忆中依旧鲜活,但他已经做不到像那样毫无顾忌地开萨姆的玩笑了。
疼痛从胸口往喉咙的方向蔓延,分不清是由于引流管还是别的什么,迪恩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望向天花板,暖白色的灯光一片朦胧,不,不要在这个时候。
他们沉默着,在长达十一年的分离之后,这便是他们之间唯一剩下的东西,该死的,可悲的,沉默。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萨姆才终于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过分:“医院联系不上爸爸,他们在你的手机通讯录里找到了我的号码,给我打了电话,我一听说你可能会死,就马上赶过来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在单纯地陈述事实,迪恩却莫名感觉到抱歉:“对不起。”
萨姆顿了顿,脸色一沉:“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两个月,你进了两次医院,”他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手肘压在大腿上,双手交握,用力到指节泛白,“上一次是车祸,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
“放轻松,猛男,”迪恩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只是意外而已。”
“两次都是意外?”
“我最近运气不太好。”
萨姆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音:“别扯淡了,迪恩。我在这里等了快八个小时,看着你身上插着管子,血从肺里往外流,还以为我要永远失去你了,你居然在这里跟我说‘运气不太好’?你他妈到底心里有没有点数?”
“萨米——”
“别那样叫我!”
迪恩不说话了,从什么时候起,萨姆开始明显抗拒自己用爱称“萨米”来称呼他了?他的小弟弟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大了,或许长得有点过大了。他不由得一阵难过,为自己错失的这无数年光阴。
“爸爸呢?”萨姆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萨姆挑了下眉,“迪恩,你知道自己很不擅长撒谎的对吧?”
别问了萨姆,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那混蛋走了,退出了,去明尼苏达州或别的什么鬼地方找他的另一个妻子和儿子去了,连一句对不起都没留下。你敢想象吗?当年是他把我拉进这操蛋的猎魔生活中来的,如今却也是他,拍拍屁股就轻轻松松地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像条失去主人的流浪狗一样原地打转。
他没法把这个事实说出口,不知为何,他只是难以启齿,难以承认自己已经不被任何人需要。
“行,那我换个问题。”见迪恩不愿开口,萨姆从善如流,“爸爸这些年到底在带着你做些什么?”
迪恩颤抖了一下,来了,萨姆在追问那个真相,那个他瞒了二十三年的真相,他在逼他将那些日积月累的谎言悉数撕开,把唯一的真实摆到他眼前。
而这正是迪恩最害怕的。
萨姆凝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令人恐惧的执着,而迪恩几乎不敢抬眼看他。冰冷的疼痛从肋骨扩散到整个胸腔,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短促、尖锐,像漏气的风箱。
一滴水从没关紧的水龙头里落下,砸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啪嗒。
“你不打算说,是不是。”萨姆说,这不是个疑问句。
“没什么可说的。”
“放屁。”
是真的,你要我说什么呢,萨姆?说玛丽·温彻斯特不是死于火灾,而是被地狱里的东西拖上了天花板?说约翰·温彻斯特早就疯了,带着我把枪口对准了所有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
迪恩闭上眼,胸腔里的引流管随着呼吸拉扯着神经,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玻璃渣。
如果说出真相,萨姆眼里最后那点光亮就会熄灭。他会像约翰一样转身就走,消失在阳光普照的斯坦福,再也不回头。
沉默。 这是他能给萨姆的最后一件礼物——一个无知的、安全的苹果派人生。
“我不能说。”迪恩听到自己这样说道,声音放得很轻,近乎哀求。
“不能还是不想?”萨姆步步紧逼。
迪恩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转向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夜色挤了一条缝进来,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苍白,丑陋,破碎。
“两者都有。”
迪恩无法对萨姆说出真相,就如同泰坦尼克号无法再度浮出水面一样。
已经沉没的事物永远无法再现,正如已经破碎的东西永远无法复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