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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建仁要请假三天，这件事本身比周荣的躁郁症不发作了还罕见。
“理由。”
“老家有事。”
周荣看了他一眼，胡建仁的表情还是那样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跟汇报“方庸那边编钟没问题”时一模一样。
“批了。”
胡建仁转身走了，周荣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一上午，周荣的手机响了七次。
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打来，合同放哪了，晚上饭局几点，李棚改甚至问明天要不要加油——加油这种事也来问他？以前胡建仁在的时候，这些问题到他那儿就过滤掉了，传到周荣耳朵里的只有“荣哥，某总想约您喝茶”这种级别的。
周荣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开始打拳击。打了半小时，发现手越打越疼，摘下来一看，这是他上个月就准备扔的破掉的那副。
他拿起手机，给胡建仁发了条微信：“新的地产合同在哪？”
回复很快：“荣哥，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蓝色文件夹。”
周荣拉开抽屉，果然，他盯着那个文件夹的蓝色壳子看了三秒钟，又发了一条：“合同条款你看了吗？”
“看了，第三条有坑，我在旁边贴了便利贴。”
周荣翻到第三条，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是胡建仁的字：「这里改成三七开，方总那边已经口头同意了。」
周荣把合同合上，靠在椅背上。
妈的，这人不在，连找份合同都要发微信。
到了下午，别墅里头彻底乱了。
先是午餐。厨子端上来的是皮蛋瘦肉粥，周荣看了一眼，厨子小心翼翼地问：“荣哥，不合胃口？”
“我没说过我今天想吃甜的？”
厨子张了张嘴，想说您压根没提过啊，但是他看着周荣的脸色，胡建仁不在，他连能投去求助眼神的对象都没有，只能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是方庸的电话，编钟那边出了点岔子，要周荣亲自去一趟。周荣咬咬牙忍了，说行，挂了电话才意识到他不知道地址，以前都是胡建仁直接带他去的。
他给胡建仁打电话，没拨通。
他又打，响了一声，结果给挂了。
第三次要拨的时候，胡建仁发来一条消息：「荣哥，我有点事，地址发给棚改了。」
周荣盯着「我有点事」四个字，脚底下的健身车再次被他蹬出火星子，胡建仁以前从不说我有事，他的字典里只有好的荣哥、马上荣哥、没问题荣哥。
周荣最后猛一蹬，离开了座椅，只剩下两只脚踏板悲惨地飞速旋转，他按下语音键：“在忙什么？”
半小时后才有回复，对面胡建仁也从文字变成了语音：“一点小事，荣哥。”
到了晚上，周荣的耐心彻底见底。
不是因为他暴躁，害，当然也是因为他暴躁。但这次的暴躁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暴躁是砸东西、骂人、犯病，这次的暴躁说不清道不明，像鞋里有粒沙子，倒不出来又硌脚。
他让李棚改把车开到胡建仁公寓楼下。
“荣哥，咱们是？”
“等。”
李棚改闭嘴了。
周荣破天荒等了四十分钟，尽管最后十五分钟他又是砸车门又是砸坐垫的，李鹏改惴惴不安，正想试探着开头问荣哥我们要不要直接上去的时候，胡建仁终于从楼里出来了，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打了发胶，皮鞋锃亮，全身最鲜亮的还是手上那只大金镯子。
周荣注意到了金色手饰，抿着嘴默默笑了一下，连他自己也没察觉，而这个笑容让李鹏改觉得自己可能是瞎了，或许自己在高压之下也染上了某种精神疾病呢？躁郁症会传染吗？但他已经来不及多想了，隔着车窗，胡建仁拦了辆出租，李鹏改赶紧踩油门跟了上去。
三江口最好的西餐厅，人均消费够普通人家一个月伙食费。周荣坐在车里，看见胡建仁下了车，在门口站了一下，整了整领带，推门进去了。
“棚改，你在车上等着。”
周荣进了餐厅，一眼就看到了胡建仁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看起来三十出头，体面斯文，正在跟胡建仁说什么，胡建仁笑了笑。
周荣认识胡建仁所有类型的笑容，汇报工作顺利时的笑，应付难缠客户时的笑，帮他挡酒时的笑，敷衍兄弟追问时的笑，但眼前这个笑，他没见过。
谁准了？他居然没见过诶。
周荣走过去的时候，服务生想拦他，却被他的眼神钉在了原地，阻拦的话瞬间变了，甚至还伸出一只手：“先生找人是吗？请。”
周荣在胡建仁的桌边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人。
“这位是？”
胡建仁抬头，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见鬼。
“荣哥？你怎么？”
“我问你，这位是？”
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您好，我是——”
“我没问你。”周荣没看他，眼睛盯着胡建仁。
胡建仁连忙站起来，表情卑微地皱巴到一起，有点恳求对方不要突然犯病的意思：“荣哥，我请假三天，就是来和张先生吃吃饭见个面的。”
“相亲？”周荣猜得很准，还把相亲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胡建仁没否认。
张先生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表情已经从礼貌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是不是该走了的微妙。
“你跟他相亲？”
“荣哥，我三十二了，相个亲怎么了？”胡建仁的语气难得带了一点不耐烦，不过当然不是真的不耐烦，只是一种尴尬的虚张声势。
周荣盯着他看了五秒钟，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了。
胡建仁：“……”
张先生：“……”
周荣翘起二郎腿：“你什么单位的？”
张先生下意识答：“三江口建筑设计院。”
“年薪多少？”
“荣哥！”胡建仁下意识想拦一下。
“住哪？”
“荣哥！”胡建仁真的有点冒汗了。
“开的什么车？”
张先生的脸又从困惑变成了惊恐，努力了半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位先生，请问您是？”
“我是他老板。”周荣说。
“老板？”张先生看了看胡建仁，又看了看周荣，表情逐渐复杂，“只是老板？”
周荣没回答，胡建仁也没回答。两个人都不说话，那么这种沉默就变成了一种回答。
张先生把餐巾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站起来，“胡先生，我看今天不太方便，我们改天再约。”
“张先生……”
“没事没事，我理解的。”张先生笑得很有风度，但脚步已经往门口挪了，“你们聊，你们聊。”
桌上剩下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和两份还没点菜的菜单。
胡建仁站在原地，看着张先生消失的背影，转过头来看着周荣，这个行为举止像犯病了一样的人脸上没有笑容，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又带着点疲惫。
“荣哥，”胡建仁觉得这比犯病还吓人，他有点害怕，“您怎么了？”
周荣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你请假三天，就是为了这个？”
“就是为了这个啊。”
“你怎么不早说？”
胡建仁笑起来，露出虎牙，打趣起自己：“这种事我怎么早说？我跟您汇报工作的时候顺便说一句荣哥我周三去相亲您看行吗？”
服务生远远站着，不敢过来。
“反正那个人不行。”周荣忽然开口。
“什么？”
“姓张的那个，面相不好，眼神飘，不靠谱。”
胡建仁心想，眼神飘不是被您吓得吗？但他当然没说出来，“荣哥，你跟他说话都没超过三句。”
“三句够了。”
胡建仁没接话，在确认周荣不会发癫之后，他拉过椅子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荣哥，您专门跑过来，把我相亲对象吓跑，就是因为他面相不好？”
“你走了一天，公司乱成一锅粥，合同找不到，方庸的事没人跟，那群蠢东西连我想吃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您来找我是因为公司的事？”
周荣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对啊，公司的事。”
胡建仁靠在椅背上，笑了，“荣哥，公司的事你发微信就行，不用亲自跑一趟。”
“我手机没电了。”
胡建仁看了一眼他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拆穿。
“那现在呢？”胡建仁问，“人被你吓跑了，咖啡凉了，饭也没吃上。荣哥您请我吃顿饭不过分吧？”
周荣拿起桌上的菜单，扔给胡建仁一份。
“你点，吃完明天回来上班。”
“我明天——”
“明天回来上班。”周荣盯着胡建仁，直接命令起来。
胡建仁笑着点点头，嗯了一声，他接过菜单。
服务生终于敢走过来了。
“两位要点什么？”
胡建仁看着菜单，头都没抬：“先来一笼蟹粉小笼，两碗玉米汤。”
周荣抬起眼，看看胡建仁手里的菜单，又看看胡建仁。
为什么他连自己想吃什么都能摸得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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