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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割开左手前臂时,姬赓在想什么。
不可回头了的一切,涌出的鲜血,裂开的表皮,痛的感觉,他看到一点点血染在那把小巧的美工刀上,他伸手抹去,于是尖锐刀尖刺破了手指,退回刀刃,一顿一顿的声音在寝室里格外分明,在倒数着什么?他举起手指,放嘴里轻嘬了一口,铁锈味溢满,原来是这样。
手臂上一跳一跳的疼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完蛋了。
血从伤口往外渗,从一粒一粒的血珠慢慢汇聚成一滩。拿餐巾纸去擦的时候,纸粘附在手上,红的一片。
他看着足够新鲜的一切,觉得一切好奇。而那些该要忘记的痛苦,可以抛之脑后。
董亚千,未来,过去。
英雄般的童年不该被遗忘,难测的命运将他姬赓人生撞毁成两截,一截留在石家庄,一截留在中南林。
于是他掀起餐巾纸,微微黏了肉,牵了伤口,有些意外的疼痛。血没有止住,作罢。点了一根烟,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于是就此迷恋此种感觉,一发不可收拾。
他就像他最爱的鸵鸟一样,热爱逃避。
酒精,尼古丁,多巴胺,槟榔。
生活是:
读大学,考研,结婚,考教资,教书批卷,延续祖辈的生活。
赓:继续;连续。
饮鸩止渴。
他恨透了一切,可是他背后站着一个反社会化的确切患有抑郁症的董雅倩。
他要背负起生活,背负现实如何苦楚,难以下咽,而他不得不。
然后他遇见了和小宇。
畅聊的热情,夜宵摊上,几碟菜,几包烟,叠起的啤酒箱,嘴里骂的是政府和现实,热爱的是音乐和实验性。
两个年轻人相见如故。
拍着大腿说着世界上难遇如此知音,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鲍叔管仲。
夏夜晚风和酒后忘性,拂起姬赓衣袖下不可示人的左手。
姬赓想:和小宇一定看见了。
看见他不止一次割开的手臂,和槟榔一样在中南林染上的欺骗肉体的自残,看见那些疤痕,胡乱生长,比他本人还更有生命力。
和小宇是抽着烟,喝着酒,什么也没说。
鬼知道两个人到底是怎样先滚到床上去的,姬赓记不得了,这些东西被融解在酒精里,随着身体一起排出了,也许流入了滂沱河,然后渤海,百川东入海。
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在床上搅打在一起。感受到对方异样的肢体反应,微勃的阴茎。然后停下,像乐谱里面的休止符,喘气后骂着对方原来如此,真他妈衣冠禽兽。
最后呢?都口是心非地脱去了衣物,脱到赤条条相见。
姬赓的手。
是这里面最荒诞的现实。
和小宇问姬赓他是不是想死,姬赓想了了一会,烟灰堆了半截,最后他说,他不想死。
不想死所以才用这些东西来淹没自己,不想死所以才用这些东西来麻痹内心痛苦。姬赓也不想面对现实,面对这些他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谁让他是姬赓。
他可能是恋痛,迷恋痛感带来自己的清醒,才能写出解离一样冷静客观的词,才适合董亚千。
他又提到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做的时候,姬赓盯着小旅馆脏污的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和他就这样滚到了床上,前面的记忆似乎还在喝酒,而现在像一夜情一样可笑。
太匆促,其实是根本没有准备,一切像偶然又像顺水推舟。和小宇的阴茎顶进姬赓的后穴里。
姬赓想的是
好痛啊。
就像他第一次去湖南时,不适应那边的饮食风格一样,辣椒素刺激着他的口腔黏膜,喝多少水也挥之不去。
这份痛感他从未体验过,所以刺激感让他很快就迷恋上这份扭曲的关系。
他想这面天花板一定见证了不少露水情缘。
和小宇努力了一下,并没有完全顶进去,小旅馆的避孕套质量太差,润滑不够。
姬赓盯着天花板,和小宇给他的这份痛让他又回到了自己第一次割手时的感觉,他选择不看他的脸,似乎研究天花板更加有趣。
毕竟是第一次,谁都没有肛交的经验。很痛,他想哭的。
可是他想,他不应该哭,如果他哭了,那他就是被强奸的良家妇女,而如果他没有哭,那他是一个彻底为了欲望而义无反顾的婊子。
虽然开头困难,但是浴火点燃的肉体最后还是凭借一点本能完成了交合,姬赓也许感觉是他的鲜血起了一点作用,很痛,很酸胀,像是自己左臂上的伤疤并未完全痊愈时自己有意或无意摁下去时的那份感觉。
性爱带来的快感让他又可以把很多东西抛弃。饮食男女。
他被和小宇插入,而他的表现要像一个婊子。
他要快乐,不必正常。
他的疯狂体现在第二天他能把和小宇带给他们认识,知己...那些一大堆词从他口中搬出来,套在和小宇头上,他把和小宇装扮成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
而和小宇那个时候笑了,姬赓其实到现在都没有懂。
他和和小宇保持着特别诡异的关系。
说朋友太俗套,说炮友太肤浅。
是他和和小宇因为音乐结识,是他因为痛苦和和小宇上床做爱。
姬赓想这一切都他妈的搞笑到要死了。
羁绊羁绊,最后是他妈两根鸡巴绊在一起。
因为和小宇和董亚千不一样,所以和小宇看过他伤痕累累的手,因为和小宇和赵亮他们不一样,所以和小宇可以在操狠的时候用他最想要抛弃的身份来骂他。
他在床上叫他“姬公子”“姬少爷”“姬老师”,那些千斤重担的称号,却用在床第之间,他回敬着一句轻飘飘的“和老师”无关痛痒。像无人入戏的角色扮演,姬赓越恨,越想要逃,和小宇似乎便越兴奋。
姬赓想,和小宇他厉害在,只需要用一张嘴,一根屌,就戳破了所有他用于伪装自己,努力让自己融入这社会的那层薄纱。
和小宇太特别了,特别到姬赓一直以为他可以存在于在他的生命里,哪怕他和和小宇的关系那么扭曲,因为诡异因为扭曲才能存在吧。
就像这可笑的政治术语。
和小宇喜欢在做爱时拿姬赓手上的伤做文章,从做爱将至高潮时他摁着姬赓的伤,他看着姬赓因为疼痛而抽搐,翻起白眼,穴肉反而是忍不住的收紧,太下贱的表现,和小宇笑,摁住他的身体,顶进更深处。
就像每次见和小宇前姬赓都会先喝一点,自残的瘾他其实从未戒掉,和和小宇第一次做上爱之后,这份瘾癖又挣扎着从肉欲里面生长出来。
买一把最简单的,银色的美工刀,和当年在中南林买过的一样,割开手臂皮肤,看见缓缓流动的鲜血,点上烟,他搁浅在这份血红色的潮汐里面。
姬赓可耻的发现自己原来如此迷恋痛感。因为疼痛所以分泌多巴胺,原来他多巴胺成瘾。
他其实从来说不出自己对和小宇的感情。
做爱也像是在读书和乐队之外的一份生活的调剂。
有一次和小宇莫名其妙在事后说,姬赓如同仕女像,姬赓用力踹了他一脚,说别恶心他。记忆又切回性爱,看着白浪一样的肉翻滚,滴溅开。
可是姬赓在想,再如何出水芙蓉,再如何出淤泥而不染的,仕女也好,女神也好,在这里,在这个石家庄,被大气污染着的,在夜市摊上被油烟熏着的,怎样的观音都会思凡。
有些东西他从来不敢和董亚千说,所以只能和和小宇说吗,把自己的伤口递给他看,以为他可以安抚着。
可是他明明知道和小宇是会虐伤的人。
最接近安抚是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这些横平的痂,和小宇明明不会演奏乐器,却要像一个吉他英雄一样拨弦揉弦,在装什么,姬赓想。
素日里来是他们几人友好相处,说趣打笑逗乐,并肩而行的朋友。
往地下钻去,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才知道他们的关系有多么诡异。
上半身聊着乐队,下半身却又交合在一起。
每次见和小宇时都是在晚上,或冬或夏,找一个地方吃完宵夜,然后钻进某处偏僻的小旅馆。
姬赓不吃多,怕自己等下被和小宇操吐出来,只是一个劲灌着汾酒,抽着烟。
把玩烟蒂时总有一种想要把它摁在自己伤口上的冲动。
他一次又一次被操开的后穴和手上的割伤似乎没什么区别。
两个人做的最狠的一次,姬赓记得,那又是一个与平日相同的夜晚。
他在小旅馆的床上等着和小宇到来,他洗过了澡,赤条条坐在床上,他没有来,觉得自己这样太他妈羞耻,像一块自己跳进橱窗的肉,于是他选择割手解闷,喝酒助兴,失血和疼痛让他没有端稳酒瓶,酒液撒到伤口上,痛感可耻的让他发现他居然半勃。
和小宇推门进来时,他看见他的脸上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石家庄这个地方太熟悉,熟悉到姬赓找不到一个容下自己的地方,那么只能在他身下了。
他被和小宇的阴茎钉死在劣质床单上,他被撞断的人生似乎又以一种方式拼接起来。
和小宇每次做爱都不留余力,每次爱抚性的亲吻都像是咬,不过这似乎是姬赓带出来的坏习气,是姬赓最开始咬住和小宇的唇,像挑衅一样的调情。
和小宇留着寸头,姬赓每一次被顶到风口浪尖时都抓不到什么地方借力,让自己不至于颠簸出去,最后是扣死和小宇的背,贝斯手的十指没有指甲,扣住人也不会太痛。偶尔换换姿势,姬赓坐在和小宇阴茎上时,和小宇的头皮随着他们的动作摩擦着姬赓的双乳,每一次都会破皮,隔靴搔痒一样的痛感,痒到姬赓五脏六腑,偶尔流下的汗液淌过擦伤,这份疼痛会更明白爽朗一些。
做到太狠,被和小宇顶到灌满时他想吐,看见和小宇偶尔但必定是假意把温情的脸凑过来时他想吐,割手割到满手是血,没有一点力气的时候,他闻着那味道想吐。
他真是他妈的恨透了这一切。
可是他太沉溺了,太沉溺了。
记得有次难得在和小宇家过夜,似乎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的聚会,最后不知为何留下的是姬赓。
姬赓手上的皮肉早就割到无法再容忍一条伤疤,还好他有大腿,事后的空虚和惬意让他举起自己的美工刀,不知道这是第几把了,他割开自己的腿肉,那是刚被和小宇蹂躏过的地方,鲜血流下来,和小宇在黑暗里看他割开自己,就像在看他自慰一样,动作玩味,然后他笑他没劲,像他假山镂空的词,灯又开了,和小宇不愿意放过这样富有冲击力的现场。
姬赓岔开腿,腿上是血和精斑,他缓缓端起地上半瓶汾酒,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卧室,也许他们一路喝到了这里,嘴上叼着半截的烟。
姬赓记忆里这一次做得挺狠,和小宇又一次抬起他的腿,咬住了流血的伤口,他嘴里是烟酒的气息,他的头顶摩擦过他下体刚被折磨过的地方,太痛了,痛到他真的要哭了。
又被顶开腿,看着自己被和小宇插入,他被顶起,和小宇双膝顶在伤口,很痛,他感到自己因常年和他混迹床梯,熟练性爱的后穴流出液体,滑过那些伤。
太痛了。鲜血,淫液,汗水,混在一起,流到床单上。
和小宇后面还是吻住了他的唇,是真正的吻,其实那时姬赓一直拒绝承认的,是那时他和他已经开始有了间隙。
是因为和小宇言辞太尖锐了吗?每一次辱骂过他的话他都分不清是给性爱助兴还是他心里真的有恨。
哪怕他写了那篇文章。
哪怕那文章里他写羽毛,那是他从来没有在床上用过的,他本就有的爱称,写“所有听到的人,就有可能并肩站在一起”。
不会再,不会再有这样懂他的人了。
姬赓他还是选择流下眼泪,他再也做不了纯粹的婊子了。
姬赓曾经问过和小宇,和自己做爱不觉得奇怪吗,如果作为床伴,他自认没有任何出色的地方,哪怕他那时决心做一个只知快乐的婊子,但他也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做挑逗的反应,他只会咬住和小宇的唇,只会用咒骂对抗和小宇的侮辱,他心里还有一个完全放不下的人。
可是和小宇说,你不要叫床时叫出董亚千的名字就好了。
他记得那次和小宇给他上过碘酒,棉签摁在伤口上,和小宇就是用这些动作来表达他的情绪。
“你不是喜欢这样吗,董亚千有病,而你难道没有吗?你和他不是一样吗?”
和小宇的离去,原来是必然的。
哪怕他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那么懂他的人。
和小宇的抽身离去就像所有充血的海绵体都会消退,所有被割开的皮肤都会愈合,或快或慢而已。
时间抚平不了一切。
和和小宇的关系的所有真相,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所有人都在好奇着为什么他们曾经如此亲密无间,而如今却这般老死不相往来。
人们推测着在一专开头洋洋洒洒留下那么一段话,表明自己立场和喜恶的那个和小宇是谁,那个说着“这样的话,所有听到的人,就有可能并肩站在一起”的他,为什么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
也许,也许,只有姬赓才知道其中缘由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当初一厢情愿的是和小宇,后面嫌分钱少的也是他吧。
原来还是抵不过世俗吗。
他也变成“五百块钱先生”了,和小宇会怎么骂他呢?骂他现在这个越来越向世俗弯腰的,不敢演酒馆的他呢。
会骂他又重新当了婊子吗,现在他撅起屁股,献媚的是世俗和政府。
他一次次午夜梦回,看着自己手上的疤,想起当年荒淫的性事,每一寸肌肤都有和小宇曾经抚摸过的痕迹。
他恨死了这一切。
他还以为和小宇是那么好的,会相伴命运走下去,实际上,原来他们不过还是普通人而已,普通人一样的相遇,普通人一样的离开。
这时姬赓才能够回顾,回头看,是不是决裂的那一刻才会意识到,和小宇原来是命运之外,也是命运之内。
他们是普通人的相识,是因为爱好然后相遇的,不是像他和董亚千那样相伴成长,所以从一开始的狂热到一步步看着对面变得越来越真实,才发现其实根本不是一场梦,还是现实,从梦掉进现实很痛。
姬赓恋痛,但是他不想要这种抽筋扒皮的痛。
他不能忍受董亚千的抑郁带给他们的痛,所以他割开双手,打开双腿,以求一份自渡。
他做了疯子,换不回他们健康的精神状态。
他做了婊子,换不回和小宇一直存在他身边。
他只是想要找到一块地方喘息。
喝下烈酒,理一理电线,和小宇的嘲笑为什么又出现在他耳边,他化了魔鬼,嘲笑着他的无能而颓败。
他为什么又一次割开皮肤呢?
赵亮赶来的关照,他为什么又跌回现实。
又是提醒他中南林的往事,姬赓,你为什么把身边留满了记忆的参照物。
他记得当年阿名为了报复他们,买了本江湖秘籍,和他说姬赓的闭经穴被他点了,从此他再也来不了月经。
离开中南林后,没想到这句话重新用在了床第上,他和他讨论要不要带套的事情,他一本正经的说了这句话,和小宇难得乐呵成那样。
又是和小宇,为什么总想起他。
他为什么又在回望。
董亚千似乎很担心他。
正是因为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所以他才选择他来让自己欲火焚身。那些不能在别人面前扮演的身份他都可以扮演,可以是自残成瘾的疯子,可以是欲求不满的婊子。
再也回不去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所以只有恨了吗?
演出完后,谢幕后。
姬赓他终于放声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