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所有住在这片密林外的居民都知道,森林的最深处有一个洞穴。说它是洞穴,不如说它是一个坑洞,洞底是数不尽的大块大块的红色石头,上面长着狰狞的人脸。一些胆大的孩子会到那里去探险,带着松饼和小瓶的草莓糖浆,幸运的时候,在几百米外就能看见龙正卧在它的巢里。
这些孩子里面最勇敢的孩子叫做尼禄,他甚至敢爬到龙的身上。龙的身体并不比它自己的巢要小上多少,当它安逸地打盹时,它的尾巴就搁在坑洞边,像一座滑滑梯。在只有一米多高的人类看来,这必然是一条威武而美丽的龙。即使以同类的标准,它也必然是出类拔萃的,虽然它一个同类都没有。
白天,在太阳的照耀下,它通身血红的鳞片散发出绚烂的金属光泽,边缘镶着一圈模糊的黑;硕大的脑袋上是一对向后伏的红色长角,但尖端是白色的。这些白色的尖端也存在于它那对覆盖着鳞片的翅膀和强劲有力的尾巴上。当龙不再懒洋洋地躺着的时候,人们就有幸能看见它的胸腹了:那里的裂缝像是火山爆发出熔岩一般发着汹涌的光。
尼禄一直以来都非常好奇这些鳞片到底有多硬。
“嘿,小鬼!别拽我的鳞片好吗?”龙从美梦里醒来,舒展了一下翅膀,发现尾巴上还挂着个白头发小孩。
龙一连做了十二夜的梦,但它并不记得梦的内容。绝对不包括被跳蚤似的小鬼们在身上爬来爬去,龙想,难道他们对比自己大上几十倍的生物都没有一点敬畏之情吗?
不过,看在人类幼崽们带来的草莓糖浆松饼的份上,它还是很乐意充当一个无害的滑梯,或者一个有点太大了的儿童玩具。
这一天的夜晚,当孩子们纷纷离开森林之后,龙仍然沉浸在睡梦中。这是它的第十三个梦,梦里它听到了脚步声,但不属于孩子们。它扭过脑袋,蓝色的眼珠慢悠悠转向那个正不紧不慢地穿过树丛的生物。
一个穿着蓝色大衣的白头发男人。
“什么?”龙掀开一边眼皮,假装没有看到他手里的长刀,“你是尼禄他爸吗?”
“我想尼禄可以自己告诉你他爸是谁。”白发男人——或者说,剑士——正一步一步靠近它,龙不得不把两只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想知道这人究竟要干什么。
随着一声清脆的“噌”声,剑士拔出了他左手握着的那把骇人的武士刀。深蓝色的下绪随他的动作飘扬。这把刀一看就是屠龙利器,必须是传说级的。
“哦!嗨,嗨,你想干什么?”龙似乎很警惕,即使它根本连一根爪子都没有动过,“你儿子绝对不会想看到你对他的朋友动手的。”
“我儿子对我来说毫无意义。”龙只能听到剑士的冷哼,像刀刃那样锋利且伤人的冷哼,“交出你的项链。”
龙起初怀疑自己是还沉溺在梦里,而且是一个天大的噩梦。就是为了藏它珍贵的项链,它才搞来了这么多红灿灿的石头铺在巢里。同时,这也导致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呃,”龙坐起身子,在坑里刨了两下,一爪子翻上来的红石头简直深不见底,“你觉得你能在这里找到它吗?”
龙和剑士面对面干瞪眼。
“……你这个蠢货。”剑士冷冰冰地骂道,虽然他听上去很有些咬牙切齿,但看上去就好像已经习惯这种事了。龙目视着他收起长刀,然后目送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那身深蓝色很快隐入绿林的枝叶里。
过了一会儿,龙在石头堆里翻找了一阵,小心地用爪子勾出一条镶着红宝石的金色项链。它把项链举到眼前,没看出它有什么值得一个远道而来的剑士大费周章的地方。红宝石轻柔地反射着月光,一种不知来处的温暖充盈着它。
龙把项链放回原处,心满意足地回到梦乡里去。
2、
龙重新睁眼的时候,坏小孩尼禄已经在试着拔它的鳞片了。
“小鬼。”龙勾着尼禄的衣服把他放到地上,“你爸是不是有毛病?”
尼禄听懂了,但尼禄感到疑惑,“我爸?我爸不是早死了吗?我都没见过他。”
龙大惊,但龙决定闭嘴。死而复生的爹,这故事会吓坏小孩的。它砸着嘴,牙齿磕碰间冒出点火星。如果那男人不是尼禄的父亲,那他为什么有着和尼禄一样的白发?如果他真是尼禄的父亲,那他想必是一个死人了。
一个亡灵法师!龙恍然大悟。这种人说不定就有死而复生的办法,因为据它所知这个世界上暂时只有一种生物不会死去,那就是它自己。
是以这一晚,剑士连话也不说就拔剑斩向它的时候,它也没从它那堆石头上动过身体的任何一部分。令人惊讶的是,那把刀竟然斩断了它坚不可摧的鳞甲,在它的身体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出于好奇和惊讶,龙现在很想仔细看看那把刀了。它看准地方伸出爪子拍向剑士,然而只是一个瞬间,剑士就出现在了它身体的另一侧。
绝对是亡灵法师!龙暗暗为自己准确的猜测而得意。刀身已经顺着鳞片的缝隙刺进了它的肉里,刃锋切割出的伤口七零八落地横在身侧,流出的血染得鳞片更红了。它感到一丝久违的刺痛,但龙只是高兴地问道:
“嘿,你想不想要我的鳞片?”
“我在捅你,你发现了吗?”剑士面无表情地拔出了刀。伤口一瞬间愈合了。这条龙的皮糙肉厚程度远远超出人类的想象。
“如果你观察得够仔细,那你应该也发现了捅我完全是白费功夫。”龙的脑袋朝剑士靠近,它从上到下地打量着眼前的白发男人,发现他冷酷、俊美而年轻,身材颀长而高大。
据说龙这个种族会爱上杀死它们的生物。龙想,他一定很想砍下我的脑袋,这样做之后不久他就会发现我的脑袋会自己长回来——多神奇啊,是不是?赞美大自然!
它又问:“你要不要我的鳞片?屠龙失败纪念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剑士觉得这条龙一定是有什么毛病,来找它第二回的自己更是病得不轻。他冷峻的眉头皱起来,思索着自己来到这里的理由。显然,这条龙蠢得无可救药,那么他应当做些什么呢?
龙已经在他思索的时候拔下了一枚沾血的鳞递到他的脚下。它的色泽就仿佛一块华美的宝石,就仿佛是他昨夜所寻求的那块。剑士抖落长刃上的血,收刀入鞘。一串深色的血点洒落在土地上。他弯腰捡起那块手掌大的鳞片。
龙眨了一眨眼睛,它想要说些什么,比如问问剑士的名字和来历。但当它的眼睛从那一眨中睁开时,剑士已消失不见了。
3、
天一亮,龙就睁开眼,把下巴搁在洞边,望眼欲穿地等着尼禄来,好让它能问问他这个死掉的爹是什么模样。但是一个孩子也没有来。真是稀奇,哪怕今天是周日,难道教会就能把所有人都抓走了吗?龙想不出任何能让尼禄这么一个叛逆的孩子乖乖去礼拜堂的理由。它百无聊赖地等待着,期间,它数完了坑里所有的石头的数量,在森林上空飞了两圈,又去看了看艾琪德娜在干什么。艾琪德娜是一条长得很诡异的大蛇,如果谁惹恼了她,她就会丢出一大堆种子来攻击你。她拿那些玩意当宝贝。龙在一阵“我的孩子”的惨叫声中回到了巢穴里。
实话来说,这片林子里的怪东西可真不少,什么尾部发着红光的巨大蚂蚁,什么一条腿是菜刀的小丑,或者拿冰块当铠甲的蜥蜴、头上挂着两个美女的大蟾蜍、浑身冒着火的公牛。说到底,龙并不是其中最奇怪的。也难怪孩子们只来找它玩,孩子总是直觉更准的那一个。
太阳逃离了东方,在龙的叹气声中朝着西方奔去。尼禄是不会来了,来的就只有尼禄他爹。龙远远地就闻到了剑士带着的鳞片的气味。
不过,剑士只是站在原地看了龙一会儿。然后眨眼之间,他变了一个模样。一个黑色长发的、穿着皮马甲和罗马凉鞋的阴郁男人阴恻恻地站在树丛的阴影里盯着它。他的神色变得不再锋利,龙可以看到他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扭曲的纹身。银色手杖想必是那把美丽的长刀化作的 ,至于他手中的书,龙不知道那是从哪儿变出来的,而且封面上也没有书名。
“你已经来了三次:第一次你索要我的珍宝,第二次你想要杀死我。那么,这次你又是为什么来这儿呢?”龙仍旧把下巴搁在洞穴边,翅膀施施然抖动了几下。血红的龙鳞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诗人托着他的书页,在龙面前缓缓地踱步——他似乎从单纯不爱说话变成了一种刻意的傲慢。这让龙焦躁地拍打起尾巴,眼珠随着诗人的脚步来回。它的耳朵里模糊地传进几句诗人念诵的诗句,他的声音平静,语调的起伏像连绵的山丘。它听到什么绿色的夜,什么吻,疑惑蒸腾上它蓝色的眼珠——它不解其意。
诗人合上书页时笃定道:“我是为了你来的。”
“哇哦,这话我爱听。”龙说着就眯起眼睛,觉得这个诗人的态度比先前的剑士还要敷衍,“要是我们进展快点呢,是不是明天就可以开始同居了?”
诗人轻飘飘地回击:“我相信我们之间还是存在生殖隔离的,还是慢慢来吧。你觉得呢?”
即使如此,一直到月亮爬上树梢,诗人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只是坐在离龙不远的树下,借着银白的月光翻阅手里的书,就好像里面藏了什么会让世界毁灭的大秘密。等到龙盘在洞穴里,看着诗人抱着银色的雕花手杖坐在树下沉眠时,它就产生了一个疑惑:
这叫同居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