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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左段子合集]你答应我两件事(外八则)

Summary:

今年年初到现在写的各种段子,含:望绩/望易/望朔/望令/望黍/望均等cp

Work Text:

你答应我两件事

那年绩刚从姐姐身边离开,满炎国地跑生意。他也拜访过望的住处,不去不知道,原来这个“惊世智慧”的二哥,经常把钱乱丢。这里一串铜板,那里一锭银子——“为什么碗柜里都有?”

绩吐槽道。

他在屋里东看西看的时候,望出去应了个门,听到弟弟的话又慢悠悠地回来,摸摸下巴,答:

“好像是那家什么什么‘流觞坊’,我为了招待客人,订了几笼点心,跑腿的来了,我给他跑腿钱。他又给我找钱,我那时候没订过他们家点心,客人还没来,想瞄一眼里面都有什么,就拿去厨房打开盖子看看,那个钱,被我随手一放,就这样咯。”

绩:“……我此次来,第一,是想告诉二哥,除了绸缎织锦,我打算再开间票号。第二,我没想到还有第二——你答应我两件事。”

望:“么子事。”

绩:“首先,我明天会带人来收拾你家,把那些银子铜板清点一下。最后,我要你做我客户。”

望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哦,要得咯。”

两个人此时都在厨房里。望手里提着似曾相识的一个点心笼子,等绩说完了,他便把笼子端到碗柜旁的矮几上,然后熟门熟路地打开盖子,挑挑拣拣一番,拿出一个“金银夹花”——现在大家叫这玩意儿蟹黄包子,塞进嘴里。

绩:“这就开吃了?”

望:“还有。一共两个。你吃咯。”

然后又把一枚新的铜板扔在了矮几上。

绩:“……”

绩:“我再问一个问题。这不会也是‘流觞坊’的吧?”

望:“嗯,那个不好吃。这个是‘芳甸楼’的。”

绩:“我以为你不挑这些。”

望:“他们来我这里都客气得很,只聊天,最多拿一块点心,但是不准备又不行。买一笼吃不完,剩下的我自己吃。不好吃就不划算咯。”

绩:“哎,总算有点共同语言了是吧。”

望又去了碗柜那边拿东西:“你长大了。”

绩:“……二哥。”

望:“么子?”

绩:“可以不要用碗装茶吗?”

后来还是吃了点心,绩说:“好吃。”望冷不防学了一句他刚刚说的话:“总算有点共同语言了,是吧。”绩当时脸就红了。这事不知怎么的还传到了易的耳朵里,他笑嘻嘻地说:“骗兄弟可以,别把你自己骗喽。二哥那个人,谁被他刺一下不脸红。”

 

你这个孝顺弟弟!

望和易是那种平时不在一起玩,也不主动找对方玩的类型。但是他们在特定的场景下很对脾气:一是出国,二是出战。

出国时两个人都不怎么亏着自己,从不为了哪家景点打卡出片就去费老鼻子劲儿排队,真有排队也得去的地方,谁陪谁都没一句怨言,绝不拖泥带水,绝不事后诸葛亮。而且两个人有时候都会忘了吃饭时间,不存在谁饿着肚子火急火燎地催谁放下活计。

出战又有的说了。易自诩“大艺术家”,但望知道,他在战场上那么多把戏,都是把盖房子、修园子的规矩吃透了,才能收放自如。简而言之,易做他的战场搭子,能补足他那些循规蹈矩的部分。而且这小子比重岳邪性,在望的八卦阵里不仅没有束手束脚,反倒还玩得如鱼得水,见缝插针。易才不忌讳玩阴的、玩损的,绝不跟你吹捧什么仁义之师,这点和他的军师二哥,真是不谋而合。坏处是他有点儿给了阳光就灿烂,望自己一套战术构想要是全听他的,得改起码一半;如果易自己给一套,望想改他?恐怕一半都改不来。

说出国就出国。下了飞机,踏上哥伦比亚的土地,计程车正往酒店开着的时候,易说:“吃过白豹快餐吗?”

望:“那是干嘛的。”

易说:“这都不知道?哎哟,哥,你是真被关久了。是炎国侨民在这儿开的一连锁餐饮。他们哪,为了迎合洋人口味,这改了点儿,那改了点儿,什么橙皮鸡,炒饭,炒面条儿,牛肉西蓝花。我也没吃过,这玩意儿炎国哪有?你要不想落地第一顿就吃汉堡薯条,咱们晚上打个车去。”

到了地方点了餐,两个人各自动筷。

易:“……”

望:“……”

易:“咱下顿还是吃汉堡薯条吧。不伦不类的,还不如两眼一闭把洋快餐往嘴里一塞,死了这条心。”

望:“同意。”

后来吃腻了西餐,易说:“实在不行,今晚下楼,咱吃东国料理。反正他们那拉面也是从咱这儿传来的。”望说:“不要‘伯方’,猪骨头味道太大。‘黑帝’也不要,加蒜油不要命一样。”

易:“嘿,老吃家啊。”

望:“都是光严的。光元的我还没吃过,你有本事就找一家,我们吃吃看。”

易:“得嘞,包在我身上。”

找到了地方,哥儿俩点了面,吃了,出来——对东国人的“传统艺能”,又发力了。

望:“我看我加两斤他们那个七味粉下去,也尝不到半点辣味。”

易:“我不怎么吃辣,但我真不喜欢他们这锅贴还带一层底儿,那醋也不是正经醋。给我拾掇一下不行吗?不是说东国人爱干净爱收纳吗?”

望:“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易:“我知道你要说啥。”

两个人异口同声:

“没吃饱。”

易:“我委屈委屈自个儿。咱们上那家玻利瓦尔饭馆,吃那个最辣的玉米饼子去。”

望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这个孝顺弟弟。”

补记:

当晚他们吃了汤头清澈的“樱岛拉面”,是比豚骨的强,但……

“感觉不如阳春面啊?”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易:“您老人家还吃阳春面呢?”

望:“你还没生出来我就吃上阳春面了好不咯。”

至于后来去吃玉米饼子,其实也是易故意的。第二天有个不想去的应酬,吃了饼子,他正好有借口说:“家兄出了名的辣不怕,非要带我吃那个‘他抠死’,我如今身体抱恙呀,各位英雄好汉,各位同僚,老哥我明天真来不了!”

望听了,只说:“又让我唱白脸。”

话又说回来,这二哥是真不怕辣,把饼子整个儿往嘴里塞,吞下去了,还说:“早知道吃这个了。就在酒店楼下,真是瞎了眼。”

易:“这么爱吃,我这儿还有一块,吃了吧。”

望擦了擦嘴:

“你不多吃点明天怎么装病。”

 

老哥屁股摸不得啊

黍工作的大荒城在炎国东北部,因此城里有极具北方特色的大澡堂,价格还比百灶便宜。有一年绩照常去姐姐那里做客,但这次多了好几个“男丁”——重岳来了,他是大哥,来看排行第六的四妹不奇怪;易也来了,这次不为凑热闹,为的是办差。大荒城的工人宿舍太老,盖几十年了,不少退休职工上了年纪,回家连个电梯都没有;但黍没想到的是,望居然也会来。

望说:“医生说我用眼过度,要多看点绿色的。”

黍:“可现在是冬天呀。”

望:“……”

望:“那还有温室的嘛。”

后来去了澡堂,易也没打算放过这个梗:

“哥,你看我是用这个黄的搓澡巾给你搓背,还是用这个绿的?”

望:“未必我眼睛长在后脑壳上?”

重岳就坐在望的旁边:“哈哈,老二你莫跟他一般见识嘞。”

易:“二位老哥,今年一年,劳苦功高!小弟献丑,来个‘双管齐下’,保证把你们伺候舒坦喽。”

重岳:“你搓,你放肆搓。我们都随意。”

结果易根本没老老实实坐到板凳上,而是“双管齐下”地同时拍了二位大哥屁股一掌。

望把头拧过来,瞪了他一眼:“你要从屁股搓起能不能拿毛巾搓咯?”

重岳也哈哈笑着回头:“老八,你这是要么昂?非礼我们两个啊?”

易:“哎呀,俗话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我寻思老哥的屁股还是摸得的嘛……”

绩此时围着浴巾出现了:“那你最好别认我这个哥。”

易:“哟,看我,怎么把三哥您给忘了。您也来一个?”

绩:“你敢?这一巴掌在我眼里,可是带着你下一年的财运。贤弟若慷慨至此,我自会给你帮帮场子,助你‘千金散尽’。”

易:“好啊!财神爷给面子,我不能不兜着!”

两个人正要在澡堂子里开始一轮似曾相识的追逐打闹,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绩的背后,在他的屁股上“啪”、“啪”地拍了两下,绩顿时就僵住了,易扬起的手也悬在空中。

望:“吵死了。”

易:“呃……”

绩:“二哥……”

望:“好了,我也没钱了。都别跑了,地上那么多水,跑么子咯。坐好。”

绩:“你应该也拍易两下。”

望:“那不行。他搞收藏的,我拍了他今年丢东西怎么办。”

易:“那拍了大哥和您会怎样?”

望露出一个冷笑。这哪是笑?在易眼里,分明就是“你死定了”:

“你猜咯。”

重岳:“你真的是,还拿我来吓别个。不过,小易啊,我倒是想起来一个事。上次你帮我打了一份草莓热干面,我问你吃不吃,你说,哎哟,你吃过了,如今饱得很!但我去丢垃圾的时候,看到你在买驴肉火烧。”

易:“呃……”

重岳:“么昂?不好意思跟大哥吃一样的啊?下次我们去店里撒,大哥看着你吃。”

易:“我错了!!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啊!!”

……

后来电梯修好,易还拉着二哥去试乘了一下。望说:“还行。不晕。”易说:“晕什么晕哪,一共才六层,又不是六百层。”

望:“你不就是觉得我老,才抓我做这个首席体验官的吗。”

易又“呃”了一声儿:“……我说是呢?”

望这回没用笑的,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死定了。”

望不等他反应,又问:“中午吃饱了没?”

易以为二哥也要带他去吃草莓热干面了,疯狂点头:“饱了饱了!黍姐哪能让咱饿着肚子出门!”

望冷笑一声,电梯门刚好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回到一层的楼梯间。

望:“那你就爬楼梯爬到六楼,再爬下来,再上去。我也不难为你,一共三个来回。今天反正坐车来的,刚好没散步。去。”

易只得硬着头皮爬上爬下,跌跌撞撞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贴身秋衣都湿了。望不声不响地揣着手在单元门口,没看他,看的是雪。易说:“我可实打实爬完了啊。您老人家看在我精神可嘉的份儿上,好人做到底,替我把大哥那一顿热干面免了吧,真下不去嘴啊。”他以为望会刺他两句,说些“不归我管”、“好自为之”的话,结果二哥嗯了一声,伸出手摸了摸易的头,把他的刘海弄得乱七八糟:

“现在晓得厉害了吧。”

易略显狼狈地护住自己的头帘儿:“知道知道,哎哟,我再也不惹二哥了。”

望:“我让你跑三个来回,就是我算一个,大哥算一个,绩算一个。你跑完了,就一笔勾销了。”

易:“真的假的。”

望:“我还不晓得你。你到了绩那里,肯定说我‘因地制宜’,为了给你三哥出气,罚你跑楼梯,跑了三个来回。你到了大哥那里,也还敢再说一遍。”

易:“这话说的。那你难道不会事先跟他们通气儿吗……”

望:“我刚刚都答应你咯。”

易:“哎哟喂我的二哥啊,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等我回园子了,我给您老人家挑个最好的盆栽,再配个……”

望:“给我搞个猫爬架。”

易:“啊?”

望:“修成云梯的样子,罗德岛宿舍能放得下就行,其他那些我自己买。没了。”

 

我也要精忠报国吗

遥想当年,令腻味了江南的曲水流觞、推杯换盏,干脆远走高飞,随大哥去玉门戍边。

重岳说:

“先从步卒做起咯。老二也在,他带你。”

令说:“哟,二哥也来精忠报国啊。那他又是什么?”

重岳:“他是么子?步卒撒。”

令乐了:

“哈哈。每天都要操练,你不怕把他嗓子喊哑了。”

重岳:“他对这个冒得么斯意见,倒是有点吃不惯本地人的饭食。你梁州出来的,自然是小意思。但老二不太行,他这个人,要么嫌黄面上的辣子不辣,要么嫌羊肉馕饼分量太大。什么吃不完浪费啦,而且吃慢了就发硬,刮嘴啦。最重要的是,冒得饭吃。他说的是米饭。”

令:“二哥真实诚。”

重岳:“我晓得他水土不服,但是老这样也不行,是吧?当兵,又不是来享福的。我说等他当上参将了,我请他吃好的。”

令:“哈哈,那我也要努力当参将。”

重岳:“兄妹同心,一起努力撒!对了,我们晨功是寅时集合,你莫第一天就迟到啊。”

……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望被拔擢为参将的那天,重岳说话算话,真的请了弟弟妹妹一块吃饭。他说玉门城里开了新馆子,做的东西“蛮有味”。望和令自然是去赴约:一个想着狠狠改善一把伙食,一个想着在回去路上讨两杯烈刀子喝。结果两个人好容易到了地方,看到桌上摆的东西,就后悔了。

什么叫咸奶茶肠粉?

这是人吃的吗?

龙门人绝对不吃。草原上的牧民老乡更不用说了。大哥不是止戈为武吗?怎么感觉他才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美食界拱火之王?

望:“……”

令:“……”

望:“你……不行。大哥,我能说脏话吗?”

他显然是想说那句带“妈”字的潭州俚语。

重岳:“那不行,我现在都不讲了。当兵也不能当得五大三粗撒。”

望:“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令:“嗯……我也无话可说。”

重岳:“么昂,一个个搞得垂头丧气的。老三,嫌大哥没把庆功宴搞出排场,觉得这个参将不当也罢了?”

令打着哈哈:“怎么会,还是要争取的。不想当参将的兵不是好……是不懂把‘精忠报国’用在刀刃儿上的兵。大概吧。”

她向望使了个眼色,望并不跟着扭头,假装摸两下鼻子,意思是看到了。重岳面不改色地吃完肠粉,又说陪弟弟妹妹逛会儿步行街。两人正要异口同声地说些推辞的话,没想到,赶上了录武官雪中送炭!于是这位“拱火之王”说着失陪失陪,噼里啪啦地踩着楼梯,和他一块往步兵营去了。望和令都松了口气。

令说:

“我们去吃羊肉粉丝汤吧!——本来想说烤羊排的,但大哥这顿多少拖了我们点时间,估计到了地方又要排队。城里人有夜生活,咱们没有啊。”

望:“你明明晓得那个味道一般。”

令又说:“再一般,现在也是美味珍馐了。”

望叹了口气:“馐就馐吧,去吃咯。我要粉丝少点,辣子多点。”

后来,兄妹俩在不知道第几个穆大娘那儿(玉门姓穆的掌柜太多,又都喜欢用自己的名字当招牌),点了两海碗“美味珍馐”。望先把肉片和粉丝拨到一边,狠狠喝了一口汤。伙食总算是改善了,他又放下碗,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什么。用的甚至是不会误伤穆大娘本人的音量。不知道是他骂娘也算计着骂,还是嗓子提前卸甲归田了,总之,就是那样的“一句什么”。

令使劲捂着嘴:

“二哥,你又嘟囔啥,怎么听着像是脏话呢?”

望:“想学,我教你啊。”

令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是教我怎么当参将吧。”

望:“我哪里晓得咯,我明天才去报到。”

后来令还向重岳打小报告。用她的话来说,二哥那叫:“这次第,怎一个妈字了得”。重岳听完不但不恼,还揶揄了一句:

“心里有气,还要在外头撒完了才回去。他这个性格怕是蛮顾家嘞。好了,不笑了,背后笑人不好。下次我想好了,请你们吃——”

令:“啊?大哥,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重岳:“巧克力蒸饺。”

令:“……”

这位才女、侠女,炎国地表最自由生物,此时也不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哈,哈哈。这次第,怎一个妈字了得。”

后记:

其实望什么都记得。多年后穆大娘去世,儿子把店面卖了,靠这笔钱举家迁往南方,从此没了音信;烤羊排还是年年排队,令说:“羊排羊排,就是排队排出来的。”至于卖咸奶茶肠粉的馆子,根本没活多久,他当年跟令听说它关门大吉的时候,还去整了两杯烈刀子庆祝。两杯的意思是两个人拿了两个杯子,然后没完没了地给自己满上,给对方也满上……一直到重岳进了营帐,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故作震惊地说:“么昂?西北大捷了啊?一口气打到萨尔贡那里去了?”

 

我哭了你们呢

那时候,炎国上下只有他们彼此。无论个头还是模样,望跟自己都大差不差,可是在某些方面,重岳简直鸡同鸭讲,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对望那会儿的印象有两个。第一:野人。顾名思义,喜欢山里大于城里,喜欢狼虫虎豹大于男女老少。第二:按现在的话说,就是“十万个为什么”。从问重岳“你们云梦佬为什么讲话发音这样”,“泡茶为什么要把第一道水倒掉”,一直到“为什么做官的六十岁不到就回家享福,摆摊的九十岁还在起早贪黑”……重岳有一段时间甚至担心过,这个弟弟是不是“五迟五软”?是不是“混沌未开”?

又是一天,重岳仍然在打他的木头桩子。这个木头桩子很旧了,打起来有点不趁手,他合计着等它彻底坏掉,就请木匠再做一个。半个时辰过去,望不声不响地从旁边的林间小径里走了出来,可重岳耳朵灵着呢:“老二,又去问天问地啊。”

望说:“不止。大哥,么子叫内伤?”

重岳:“内伤?内伤就是内脏受伤,外面看不出流血,里面已经被打坏了。么昂,你受内伤了?”

望说:“我要受内伤,所以来找你了。”

重岳:“你这是么样搞?你又不当差,未必还要装病?”

望:“好奇咯。”

重岳:“哎哎哎,搞不得搞不得。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养内伤,一百五十天都有啊。”

望:“你多大了?”

重岳:“我?今年正好一百五十岁嘛。”

望:“那对你来说一百五十天根本不算什么。”

本就伤痕累累的木桩哗啦一声拦腰断掉,重岳收招不练了,转过身来抹了一把汗:“哈哈……老二,真的,我被你搞晕了。到底是你要打我还是要我打你?”

望说:“有的商量啵?”

重岳:“你就等我这句话是不是?你何苦呢。进城,去医馆,找个病人,别紧着问就行。”

望说:“我不要。”

重岳:“……”

他正想用一句“听大哥话撒”继续劝下去,望说:

“我问了你很多问题了,你的话我也拿去问过其他人,他们都说没错。但是,它们终究只是一堆答案,到头来,我还是不理解,没有任何感觉。我不是为了这个醒来的,对吧。我不是为了这个在那么无聊的陵墓里思考自己是谁的,对吧。”

重岳:“……老二。我只出一拳,到时候打痛了,你莫怪我。”

望继续说:“为什么别人给了我想要的东西,拿到手上了要怪别人?人类都是这样出尔反尔的生物吗?”

“我都说了——”

重岳猛地挥拳打去,音量高得几乎像是怒吼:

“不打在身上不晓得痛的撒!!”

这一拳正中望的腹部,他整个人飞了出去,猛撞在结实的灌木丛上——它们虽然矮,枝条却硬得能被行脚的当临时板凳坐。重岳喘着气,心想老二今天这算挨了两下了。他小跑上前,试图扶起这位不仅体验了内伤,还连带着体验了一把狗啃泥的“十万个为什么”老弟。望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断了。”重岳愣了一下,他知道,肯定是肋骨。最后他还叫了人,小心翼翼地把望翻过身,再七手八脚地抬去医馆——好容易安顿下来,重岳坐在床边叹了口气,说:“你也是蛮好强的,哭都不哭一声。”

望说:“为什么要哭?”

重岳:“又问我为什么?痛就会哭啊。”

望:“没有想哭的感觉。”

重岳说:“你好像确实从来没哭过。”

望:“没有想哭的感觉啊。”

重岳说:“那你总晓得人类为么子会哭吧。”

望:“觉得事情不按照自己意思来,觉得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或者觉得自己很可怜。又或者,觉得很高兴。”

重岳:“那你不是晓得吗。”

望:“我的肋骨断了,但不是没了,还在里头。我现在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是很高兴。最多是觉得有点累,但也满意了。”

重岳:“对撒,累也可以哭。比如说觉得,哎呀,我的这个担子太重了啊,一个人搞不赢,都没人帮我。那就可以放肆哭嘛。”

望说:“什么叫放肆哭。”

重岳:“就像你旁边那个伢。我看你跟他是难兄难弟,你肋骨断了,他把腿给烫了。”

望费劲地扭头看了一眼,隔壁床的“难兄难弟”还在嚎个不停。他说:“他怎么可以放肆哭。他爹他娘都在旁边帮他。”

重岳:“你还说!你莫说了,对不住……家里小的不懂事,对不住对不住……是嘞是嘞,算了算了,都不容易……哈哈……我看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我要回家克了。”

望:“再见,大哥。”

……

后来就有了令。这个新妹妹,重岳和望见她第一面,都觉得新奇。令也爱问为什么,不过她从不钻牛角尖,听完重岳一通解释,总说:“哈哈,我懂啦。”然后又跟男女老少嬉戏去了(还好她没那么爱找狼虫虎豹)。有天她高高兴兴地推门进屋,喊:“我在员外家里墙上写了几句诗,不但没被骂,还赏了我银子!真好玩儿!”重岳正想说些“下次不要这样了,还是没礼貌嘛”之类的话,望连银子都没正眼看,直勾勾地盯着令问:“是你自己写的啵?”

令说:“啊……我抄的。”

望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重岳,突然像戴上“痛苦面具”似地,表情变得无比悲愤。他高高昂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张开嘴:

“哇——哇——”

重岳哭笑不得:“老二,你发什么疯?”

令本来还有些做贼心虚,被望这出“仰天长啸”的小品笑得要死:“二哥,你又干啥。”

望收起表情说:

“坑蒙拐骗,家门不幸。我哭了,你们呢。”

 

给我一个把世界全部灭掉的高音!

望会说叙拉古语,高卢语也会点儿,一方面是所谓的“年纪大见识多”,一方面源自某段被动“补课”的经历。

这一切要从均说起。但在均前头,还有百灶原来那个夜市的事儿。那会正是朝廷整顿市容市貌的时候,好巧不巧,新址选在了望的住处。原来那间四合院,周围突然一下子热闹得要命。她这个二哥毫无悬念地觉得太吵,干脆把四合院租掉,来投奔住在百灶另一头的她了。

均说:“这是朝廷赐给你的。”

望说:“朝廷有规定不给租啵?”

均说:“没有。但你别在我这一住又是一百年。”

望说:“等他们熬成百年老店了,确实可以回去吃吃了。”

均说:“会涨价。”

望说:“是咯,百年老店了。”

既然不犯法,既然赶不走,均懒得再费口舌,她眼下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办。同年,第一出西方歌剧《杜公主》在炎国首都百灶首演,均觉得这部歌剧完全是西方人想象中的炎国,于是和老相识的剧团长打了个赌:若是《杜公主》果真座无虚席,她就实打实学完一整部歌剧,从头唱到尾的那种。至于剧目,随剧团长怎么选。后来事与愿违,百灶城万人空巷,均愿赌服输,剧团长说:“您是大忙人,也不为难您了,我倒是想听您如何诠释《玛丽爱上托尼奥》里最有名的那支曲子。”

均说:

“你倒选得好,一首顶十首。等我学成,就用它给你饯行了。”

均早上去大理寺之前,先在院子里练半个时辰的美声,晚上从大理寺回来,在屋里学一个时辰的高卢语。晚上倒好,早上就比较难受了。《玛丽爱上托尼奥》有一段唱词是这样的:

Pour mon ame quel destin!

我几乎见到那美好的远景!

J’ai sa flamme, et j’ai sa main!

她的双手与身心都属于我!

Jour prospere! Me voici militaire et mari!

多么美妙的一天!我在这里宣布从军!

Militaire et mari!

我宣布从军!

……而均高卢语还说得不怎样的时候,“Militaire”被她唱出来,就跟“米粒太”差不多。于是某一天,悲剧发生了:他还是早上起来,喝口水,洗漱,解个手,在院子里舞两下剑,活动一下筋骨。均此时已经在院子另一头开好嗓,只听她冷不丁飙出一个double high C:

“米——粒——太——!!!”

……

望舞着剑的手一抖,身边那棵梅树发出“咔吧”一声,一截枝条掉在地上。

他的剑是开刃的,梅树就这么遭了殃。

均应声扭过头:“怎么回事?”

望也有点傻眼:“……”

望最后说:“恭喜二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均:“可我这梅花还没来得及开呢。”

望:“……我赔。”

 

你好像没肋骨了

望在大荒城住过两个月,期间没少跟着妹妹吃水煮绿叶菜,清蒸鱼,枸杞叶丸子汤,她挺会拾掇这些东西,能把每一样东西都做得有滋有味,也就她做的“粗茶淡饭”,能让望一顿吃两碗。大荒城的米确实是好,比百灶朝廷俸禄里的所谓贡米都好,老百姓也买得起。可妹妹厨房里出来的这些个菜,连着吃两个月,还是显得太“卫生”了!

这都怪黍,一点辣椒也吃不了。是的,一点儿也不。当时赶上番茄酱从西域引进炎国,她还迷上了番茄酱蘸蒸饺的邪门吃法。望倒宁愿她迷上胡椒呢,虽然那时候胡椒早不是稀罕物了……

两个月下来,清淡饮食确实起了点积极作用。他感觉自己头发不打结不分叉了,睡眠质量上来了,体重估计也增加了,身后那条巨大的白色龙尾,好像也更有光泽了。

就拿第一个月月末说吧。适逢天师府团建踏青,家属亦可同游,黍把自己多出来的一件雨披拿去给望试,刚好赶上他在屋里换衣服。

黍说:

“哎,你好像没肋骨了。”

望说:“哪里没有?”

黍又说:“意思是肉长出来了,盖住啦。”

望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上来什么。黍捂着嘴笑:“看来我还是把二哥养得不错嘛。”

望哼了一声:

“我都不认得自己是谁咯。”

然后一回百灶他就去饭馆点了两份剁椒鱼头,还特别吩咐:

“一盘只放红辣椒,一盘只放青辣椒。”

黍得知此事,在信里说:

“唉!我还以为二哥来大荒城这一遭,能稍微改改以前的生活习惯呢。到头来,还是忍不住那一口啊。”

望回信了:

“吃辣椒只有第一口和第无数口。而且你把我养得太好,现在照个镜子,看到尾巴就想到那些清蒸鱼,越想越不自在。”

于是黍又写道:“哈哈,那二哥下次再来,我买辣椒就是了。”

望说:“饭都是你在搞。这个事说到底,做出来首先要自己吃得。明年再说咯。”

 

不舒服也要抱的

均是兄弟姐妹里比较讲究男女有别的那个,她觉得令,还有那些妹妹们,老跟大哥二哥他们这些男丁拉拉扯扯摸摸捏捏的,不太像话。有天黍难得也在,均看着她一面两条胳膊用力勒住二哥的腰,一面说:“痛吗?嗯?我这样搂着人会让人喘不上气吗?”望说:“不痛。”黍松开胳膊:“对呀,我也没用多少力气。怎么都那样说我。”望说:“那你莫往心里去咯。”黍又说:“不过啊,二哥,你是不是又瘦了?”望说:“抱起来不舒服啊?”黍笑了:“不舒服也要抱的。”

……后来均总算是看明白了。虽然嘴上不说,她这个二哥其实很喜欢被紧紧搂着、勒着、夹着、箍着,就像猫喜欢被毛巾包起来。除了不会舒服地打呼噜,他这爱好跟猫还有什么两样?

 

我是老二,你是老八!

很多年前,易还是家里老幺。他觉醒的地方和均离得近,于是先由均接来,养了一阵,均说:

“今天可以去见你二哥了。”

易说:“要走很远的路吗?”

均说:“他就住后屋。”

易说:“为啥我从来没见着人?为啥你不带我去找他?”

均说:“因为你满大街玩儿去了。”

易说:“哎哟喂,还真是。快快快,咱们去后屋!”

均说:“别抱太大期望。他从不跟人自来熟,亲生的也不例外。”

当年外表还是个几岁大孩子的易风风火火推开后屋的门,就看到望在榻上侧着身子午睡,他那会儿个子小,只看见大尾巴,屁股,一身的黑衣服。

均说:“别睡了,见见你弟。”

望一边起来一边说:“没睡,我是眼睛不舒服。”

然后,易终于看见了二哥的脸。

严格来说,是二哥的笑脸,淡淡的,却很温暖,像是在说:你来了。

这和均事先说给他听的可不一样。

或许是得意忘形,易兴冲冲地嘴瓢道:

“我是老二,你是老八!”

均:“……”

望:“……”

望说:“我眼睛又疼了,再躺一下。吃晚饭的时候来找你们咯。”

均说:“先等会儿。认也认识了,明天你带他去逛街。”

望已经躺回去了,摆摆手说:“要得。”

……

后来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只是易再没见过那个一眼万年的笑容。均确实在大理寺忙不赢,于是易就成了二哥的跟屁虫。有天两个人排队买驴打滚,易说:

“知道我为啥说你是老八吗?”

望说:“你细伢子一个,炎国话说不利索,还能么子。”

易说:“才不是!八是什么?是八面威风哪!您老人家尾巴大,不是八面威风是什么?”

望说:“你做好事。”

易又说:“这尾巴多叫人喜欢哪。我也想有一条。”

望说:“喜欢是别人的,讨嫌是自己的。”

吃完了驴打滚,易又要上古玩城充小大人,跟老炮儿们谈天说地去。望送了他一程。易又问:

“二哥,你是不是不爱笑?”

望说:“你姐也不爱笑,干嘛不问她。”

易说:“不一样啊,你见我第一面,冲我笑过一次,她一次也没有。那不是不爱笑,那是不会笑。”

望哼了一声:“炎国话硬是比以前利索了。”

易又说:“不笑是因为你俩都玩儿深沉吗?”

望说:“我玩,她不玩。古玩城到了,还不走?”

易不急着往里头去,反倒小跑去望的身前,站住了,等他抬起头,脸上已是另一副“玩儿深沉”的表情:

“我眼睛又疼了,再躺一下……”

望终于也绷不住了:

“好了,现在笑容转移到我脸上了。高兴了啵?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