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开会不能打瞌睡,尤其还是在商讨如何抓死人刀的生死攸关的当口。
你怪朝廷,莫名其妙财政紧缩,害得开封府裁汰冗役,落到你们左厢巡捕署头上,就是限期年底前必须拿下悬赏千两黄金的死人刀,要不然全部滚蛋。
千两黄金,朝廷悬这么大的赏都没人领得到,现在逼你们去拿人,拿到了赏金归朝廷,拿不到饭碗归朝廷,合着你们就是白干活的驴。
至于为什么偏要抓死人刀,有人弱弱问。向上头力争的老都头怒拍桌子:“一群饭桶!叫你们抓江晏,你们抓得到吗!”
众人低眉顺眼,连声称是。你混在人堆里唯唯诺诺:“就是啊就是啊。”心里想的却是:死人刀就抓的到了吗?
死人刀,和江湖闻风榜上那些连是女是男都众说纷纭的存在相比,是没那么虚无缥缈的一个。
有传言说他好酒,逢酒必醉,醉后便杀人,杀完把血混酒里,接着吨吨喝。
有传言说他好热闹也好色,哪儿有赌坊和美女就往哪儿去。
有传言说他作乱从不吝报上名号,明明白白告诉你死人刀到此一游,不服来战。嚣张得要死,浑不把身后那些馋他项上赏金的人放在眼里。
也有传言说,以上都不是传言。
你的同僚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你一个刚来没几天的散役,连衙门的章程都没读熟就遭此裁员噩耗,此刻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心情很是惆怅。
想起从不羡仙滚蛋时,对着寒姨立下的豪言壮语,如今一个月不到,难道就这样灰溜溜滚回家种田?你不甘心。
可听大家七嘴八舌,你也毫无头绪,脑袋越来越重……然后你真睡了。
再睁眼时,同僚们正议论到尾声,满堂忽地齐齐安静,然后热切望向你:“怎么样?”
啊?
你茫然眨眼。经验老道的同僚们竟会询问一个新人的意见?寒姨总念叨什么江湖水深朝堂险恶人心叵测,胡说八道吗这不是!
你的心头不禁涌动一股暖流,鼻头微酸:“啊,很好!”
老都头欣慰地捋了捋胡须:“好,就这么定了。”大家齐声鼓掌。
你也热血上涌,浑身充满干劲,恨不得当即拔剑冲出去将死人刀一阵劈砍,只是有一个小小的问题:“定什么呢?”
同僚微微一笑:“你去色诱死人刀。”
你五味杂陈间,不得不佩服起寒姨的高瞻远瞩。环顾一周,面对以为派个女的出去使个媚眼就万事大吉的满堂草包同僚,你冷笑:“去就去!”
把本少东家当傻驴使,行,走着瞧,你要偷偷智取死人刀,然后惊艳所有人。
但面子上你应了色诱这个计划,不然你可能当场就得卷铺盖滚蛋。没关系,先应下来便有时间从长计议,况且眼下这帮人也不知道死人刀具体藏身何处,得等他们先定了位,你才好出去色……智取吧。
在此之前,你对这垃圾官场不吐不快的怨气得找个人抒发一下,便动身前往城北的酒肆,找你的新朋友伊刀。
你认识伊刀是在两个多月前,离家出走的头一天,晚间露宿瓷窑边——寒姨对此颇有微词:出门才走三里地就露宿荒郊,你不如回来睡自己的床。你昂首挺胸:就不!
进去发现地上直挺挺横着一个人,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当是具尸首,拿剑柄戳了一下,结果那人猛然跳起,一挥刀将你打出三丈外。
等你反应过来后,你们已经从室内打到室外,又把田野打出土块,金戈交击声消失在瓷窑外。
他夸狗崽子剑法有两下子,你骂狗东西偷我家酒喝拿命来!这一架打得稀里哗啦天昏地暗,最后你二人双双滚进桥下河沟里,各自抓了两条鲫鱼上来架火烤着吃了。
算是不打不相识。
那人醒了酒,报上名号:伊刀。你说没听过,伊刀说没听过就对了。
你说:哦,无名小卒一个……跟我一样嘛。
你又兴冲冲说你是要当大侠的,伊刀嘴角一抽,明显有几分无语,但嚼了半天鱼肉也没说什么。你继续倾诉,说寒姨不知为何死活反对你行走江湖当大侠,拦了又拦劝了又劝,哎,伤心。
伊刀闻言反倒乐了:那老子支持你当大侠。
你热泪盈眶:刀哥!
伊刀的脾气很对你路数,说话直来直去,能动手不动口。恰好你要去开封闯荡,他也有个委托要往开封去办,两人便结伴同行,一路上倒也相处融洽。
到开封不久后,你在左厢巡捕署谋了份差事,伊刀听说后当即骂你没出息:没见过大侠给官府当差的,传出去丢不丢人!
你振振有词:我这叫曲线救国,借着衙门积累办案缉凶的经验,有何不可?而且官府怎么了?为民请命除暴安良懂不懂?别一听见当差就以为是尸位素餐的草包好吗?
一番大道理说得伊刀甘拜下风:狗崽子肚子里墨水不少啊,你这张嘴倒是挺适合混官场。
你说:不敢当不敢当。
而且你不是去当官的,你只是个末等散役,上任没几日便被草包们稀里糊涂指派了色诱死人刀的活,虽说你对官府本也没存什么美好幻想,但也实在没料到它能离谱到这般田地……寒姨和刀哥诚不欺我也。
走进客店时,伊刀果然已经喝上了。你一屁股坐下,一口酒没沾,便噼里啪啦开始倒苦水,从开封府尹骂到老都头,骂到开会坐你旁边只比你早来一天的同僚。
伊刀嚼着花生米,眼皮也不抬,嗤笑一声:“就你们那点人手,抓死人刀?”
“呵呵,就我们那点人。”你也咬一粒花生,“上头逼的,年底前抓不到就全部滚蛋。”
“哦。”伊刀点头,“那你之后打算滚去哪里呢?”
“……刀哥,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行。”他说好听的,“那你离开官府之后,打算另谋什么生计呢?”
你怒了:“你咋就笃定我……们抓不到死人刀?”
伊刀面露好奇:“难道你们有什么高明的计划?”
你想起那个所谓的计划,嘴角抽搐:“很离谱,他们让我去色诱死人刀。”
伊刀一口酒喷了出来。
还好你坐在他侧边,而不是对面。
他笑得连桌子都跟着抖,你本来说出这个词就已经够难堪了,伊刀还笑这么大声,整个酒肆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你们,你的脸上开始发烫,气得抓起花生米一颗一颗地砸他脑袋,他歪头躲得漫不经心,还在笑。
“干嘛啊!”你耳根都红了,而且多少有点羞愤,“是觉得我……不、那个是吗?”
伊刀总算笑够了,目光在你脸上打转了一圈,嘴角又没忍住重新翘起来:“跟你没关系,想多了。”
顿了顿又道:“老子是笑你同僚异想天开,而且这你都能答应?”
“我能怎么办?不答应就滚蛋回继承家业了。”你气鼓鼓地给自己倒了杯酒,闷头喝了,“但我当时想到——你。”
伊刀看了你一眼。
你说:“我记得刀哥你之前提过死人刀,总感觉和他交情匪浅的样子。”
伊刀:“哦,想让老子帮你拿下死人刀?”
“不是拿下。”你严肃摇头,“是色诱。”
伊刀:……
你:……
你大叫:“……不对是智取!智取!”草包同僚害你不浅。
伊刀哼一声:“老子跟死人刀不算熟,未必帮得上忙。”
你说:“你那点不算熟,大概已经比我满堂同僚加一块儿都多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张人手一份的皱巴巴通缉令,展平推过去:“他长这样吗?”
伊刀低头扫了一眼那画像,翻了个白眼。
你心领神会:“那刀哥你画一个!”
伊刀不理:“不会画画。”
你按住他又要去够酒壶的手,满脸恳切:“那刀哥你跟我说说呗,好歹让我知道这人什么底细啊!”
伊刀低头看了看你按在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你的眼睛,沉默片刻,抽回手来:“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
你们进了房间,伊刀望着你一副要奋笔疾书的架势,有点头疼:“我跟死人刀也就多年前交过一次手,之后再没碰面,一时半会儿不知从哪里讲起。”
“那我问你答。”你提笔蘸墨,开门见山,“先问,你俩刀法谁厉害?”
“……旗鼓相当吧。”
你追问:“多年前旗鼓相当,那现在呢?”
“又没再跟他打过,怎么知道现在。”伊刀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你问这些有什么用?又不是你去跟他过招。”
呵呵,那很难说。
你换个方向:“那他刀法什么路数?破绽在哪?”
伊刀睨你一眼,好笑道:“你这狗崽子真打算靠纸上谈兵赢他?”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你笑眯眯,“刀哥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回头我请你喝一个月的酒。”
“你上个月也说请我。”
“……钱还没发。”
伊刀把碗往你这边一推,你认命地点头哈腰给他满上,他喝一口,你记一条,他再喝一口,你再记一条,末了你用笔圈了个重点:“那死人刀脾气怎么样,好不好惹?”
伊刀哼道:“悬赏千两的人,你觉得好惹吗?”
你认真纠正:“我是问他好不好接近,容不容易搭上话。”
伊刀看了你一会儿,眼里意味不明:“你打算先接近他,再趁其不备动手?”
你眼睛一亮:“或许是个法子。”
伊刀嗤了一声,不以为然:“他要连这点都看不出来,早在赏金十两的时候人头落地了,还轮得到涨价?”
好有道理,你把趁其不备划掉。
最后一个问题,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那……死人刀真的好色吗?”
伊刀动作一僵,刚送到嘴边的酒又放下了:“……哎你不是不打算色诱吗?”
“哦不是那个意思。”你赶紧解释,“我是想,他要真好色,我就去樊楼那一片打听打听,兴许能摸到行踪。”
伊刀敲你脑壳:“狗崽子连他在不在开封都不确定,打听什么打听。”
“他在啊。”你捂住头,“老都头说了有暗报,死人刀一个多月前就到了开封。”
你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恍然道:“啊呀,这么算起来,跟咱俩进城的时间差不多呢。”
伊刀眉头动了动,没再接话,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把酒斟上,余光扫见你在纸上潦草写下“不确定好不好色”,嘴角又抽了一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