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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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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6-09
Words:
13,16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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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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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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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药王谷】前夫,人夫,鬼

Summary:

暗恋一个人十年,她决定让他变成鳏夫。

 

warning:内含ntr,杀妻上位,婚内出轨,非处等情节,女主道德感极低,丧尽天良

Notes:

警告:内含ntr,杀妻上位,婚内出轨,非处等情节,女主道德感极低,丧尽天良(玩过前作xx宗的都知道),如果不适请立即退出
内容仅为创作需要,不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男主分别有:妙音门门主[薄景儒];合欢宗弟子[季子寒];万剑山峰主[童渡];

Work Text:

chapter1:起

 


1.

【第42年春】

“你们听说了吗?谷主今晨陨落了!”

几名浅绿长衫的弟子扎在一起,晨课刚结束,他们已然按捺不住,甚至连正殿广场都没走出,就三三两两在长阶上谈论起门派内尚未公布的惊天大事。他们显然不是阮谷主的亲传弟子,既不知内情,又没有哀悼之心,故而对一派之主的死如此八卦,只是不消片刻,就被秋义长老一句“你们是谁座下弟子?”呵斥住了。

众人见秋义长老脸色铁青,全部一哄作鸟兽散了,叶星华亦结束课程,她经过众人,礼貌颔首道:“师尊。”

从前阮黄衣还在时,按照门内规矩,聚众谈论长老以上前辈私事少说也是十日禁闭,但事出突然,谷内众多事宜还没交接完毕,几位长老皆是一个头两个大,秋义也整宿没睡,实在没有多余精力追究,见到是她,面色难得缓和,对她道:“稍后来找我,有事要交代你。”

“是。”叶星华应下,她忙着去药庐治疗病患,遂怀抱一叠书卷快步而下,水绿衣摆飘然。

有些弟子们对她眼熟,纷纷说:“师姐好。”

叶星华点头示意,步履未停——她不敢停下。谁又知道,她此刻的心跳声大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的问好?

阮黄衣的死果然如想象中一般,引起了如此之大的波动。

她的计划当真成功了。

没错,阮谷主的死是她一手造成。起初她也曾畏惧,只是这个计划酝酿许久,久到阮黄衣和薄景儒都预备孕育一个灵胎了,就是再胆颤心惊,也不得不下手了。她仰慕薄景儒十余年,断不能袖手旁观,见他二人未来阖家团圆,纵享天伦之乐。用天阶丹药和渡劫陨落概率算计死阮黄衣,而不是趁她还活着的时候离间他们使之和离,这个计划虽没多高明,却天衣无缝,因此她毫不担心会被人察觉,药王谷弟子虽然最擅制毒,但她还不至于蠢到如此境地,堂而皇之给一个已达大乘的交好之人下毒。
要知道阮黄衣为人高傲冷僻,最不屑与门内之人礼尚往来,即使他们这些四大长老的亲传弟子也难得见一面,每届新人入谷大典,不是天资聪颖的都无法一睹她真容,遑论收入门下。然而叶星华接近她的这近十年间也早摸透了她的底细:作为这一代唯二的大乘仙者,阮黄衣毕生最在意的,无非是修为还比不上另一位——她一往情深的道侣,妙音门门主薄景儒。

其实她已然很强,但作为薄景儒的道侣,那种唯天生优秀之人才能理解的自卑之情到底还是滋生出了一丝性差踏错的偏执。

彼时叶星华已习得水毒配方,但她并未将其赠与阮黄衣,能将大乘之人毒翻还不被其察觉的,只有天阶水毒,但是这太耗费材料与时间,尤其毒发次数有限,若有人愿意为她治疗,或来上一枚天阶祛水丹把毒解了,便是功亏一篑。

所以她另辟蹊径。她早就注意到,阮黄衣卡在大乘前期多年,又一贯不与星机阁之人往来,手里没有攥着一把避雷符——这样的人渡劫失败的陨落率极高。而阮黄衣偏偏急于求成,每次闭关失败后都愈发焦躁。

可叶星华不急。只是“适时奉上”了几枚天阶聚灵散——她等了三个月,等到阮黄衣又一次闭关失败、谷中人人自危的那天,才以“孝敬长老”的名义,将几枚聚灵散送到了阮黄衣案头。根据第二天的死讯来看,阮黄衣几乎是迫不及待,当夜就服下了那几枚聚灵散,甚至连刚剿灭完魔修的薄景儒都没等到,便一命呜呼。

她赌对了。


叶星华难耐快意的微笑,她没疯,也没有心魔,她只是一贯如此——无论从前,还是今生。

 


2.

【第44年春】

自前谷主阮黄衣陨落已有两年,曾经的药王谷首席弟子佴匪思作为她亲自选的接班人,理所当然继承了谷主之位,丹修和法修剑修不同,不看天赋也不看战力,天赋再好,丹药品质、药性理解都需要时间积累,所以往往选人都是在有天赋潜力的首席弟子和资历口碑并存的各长老之间权衡。
阮谷主走得突然,彼时阅历仅次于她的两名长老,一位尚在闭关,一位就是叶星华的师尊秋义,但她向来无心谷主之位,众长老商议一番,佴匪思也就匆匆被推上这位置。好在两年来门派运转尚且自如,新任谷主虽修为不如阮黄衣,炼丹火候、丹方传承、对外交涉等事宜也全靠各大长老撑着,但为人还算是做事妥帖,就是有些小传闻不好听——佴谷主年轻气盛,痴恋修仙世家某少男不得,妒火丛生陷害情敌失败,还被传出去了。药王谷的脸面,算是被这位年轻谷主丢了一半。

这位新谷主还是太嫩。

听到这些讨论时,叶星华正在翻晒新收的灵药,手法娴熟,眼皮都没抬一下。阮黄衣在时,稍有不慎便是重罚,连求药都被拒之门外,哪敢留这等把柄?做这种容易脏手脚的事要滴水不漏——这还是她从前在阮黄衣眼皮子底下练出来的本事。

这年春天,药王谷再一次成为了修仙界话题的中心。前谷主陨落的余波未散,新谷主又闹出这等丑闻,一时间各派修士茶余饭后都在嚼药王谷的舌根,就连合欢宗前段时间闹出的那件丑闻也没人再提了。

她早已经不太记得前世做合欢宗弟子的那些日子了,醒来后不知道多少年过去,认识的故人早就不在,估摸不是陨落就是飞升了,依稀想得起来的不过区区几件,却像攻略一样牢牢刻在识海里:比如想要降低渡劫死亡率就去找星机阁弟子薅避雷符;比如药王谷的丹是不嫌多的,最好用来提升修为和成功率;比如再高傲难接近之人也并非不可结识,看上了千万记得早些出手。还比如——千万别相信合欢宗那些男男女女的鬼话。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她把晒好的灵药收进储物袋,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雨了。

这年春天的雨格外多,雨声里,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第多少次了?即使是梦魇,重复的情节一再上演,人也该有了抵抗力。但不知是这梦太过贴近生活,还是隐隐预示着什么将要发生,真实程度让她一度无法识别,又会在最诡异的剧情发展处戛然而止。

她猛地睁开眼。惊魂未定,胸口急促起伏, 床帐纹丝不动,窗外雨声未歇。

好一阵,才恍然发觉额间已经汗湿了。有人均匀平缓的呼吸扑在耳侧,热意纠缠着她。叶星华一摸腰间,背后那人的手臂正紧紧环着,把她完全禁锢住。难怪,方才会做那种骇人的梦。

雨还在下。她想,该把屋檐下的药收了,雨季太长会发霉的。

天已蒙蒙亮,她不欲再次进入梦乡,将那导致她噩梦的罪魁祸首丢回去,坐起身来。那床榻上的男人被这么一堪称粗暴地对待,嘟哝着睁开双眼,翻身将她的腰再次圈住,浑然不管发丝散乱,脑袋枕上她腿间。

就是眼前这人,明明嘴是最甜的,梦里却阴魂不散,鬼一般缠着她。

天色晦暗,他们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他臂弯紧了紧,十足难舍难分的意味,“这么早……你不睡了吗?”

“我还有事。”叶星华心绪平复,替他将额前发丝挽至耳后,眉心之间,那枚赤红的纹样便显露出来——他们昨晚放纵了大半夜,这纹样自然被滋养得浓艳动人, 曾在合欢宗待过的她非常明白这一点。

想到这里,她轻轻揉捏他玉一般的耳垂。季子寒近来比起之前越发粘人,有事没事就来寻她,约她外出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不知他是不是转了性,停留在筑基这么久,追求飞升的事业心突然之间熊熊燃起。

但是,他们合欢宗弟子,双修不是挺快的吗?她甚至认得季子寒从前那位情人,这家伙傍上一个凌霄宗的元婴期长老,竟然那么久都还停留在筑基,要不是房事不和,就实在并非修仙之材料。

不过她现如今已经是药王谷弟子,不再修习上善诀,没法再从双修中获得灵力。丹修的主要灵力来源就是炼丹,有时候跟天阶丹药的成功率死磕,炼得狠了,一整年闭门不出都是有的,偶尔得了闲,除了购买药材时顺便高价倒卖和治病救人,还得隔三差五组队去谷畔药林采集,对他的热情实在是应接不暇。

当然,这不是说她就多想赶紧得道飞升了。她本身懒性也大,由于这一世修仙之前是凡人,过惯了人间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位列仙班的执念,再说了,就是前世她也压根不用辛苦修炼,想要和看上的道友增进好感对合欢宗弟子来说简直轻而易举,拿别人送来的礼物做个人情,再时不时串个门,元阳也就到手了。然而正是因为太轻松,太没把别人的人生当一回事,叶星华竟然在阴沟里翻了船:她渡劫失败,不幸陨落了。

这种惨剧一般来讲是不会发生的。她的储物袋里,星机阁弟子们送的避雷符多到都可以撕来玩。但那阵子,也许是天道听见了她的心声,知道这种日子她实在是过腻了,就赏了一个痛快。

但不知为何,她做凡人时并没想起这些,只当踏入药王谷门匾那一刻,许多对仙界的了解才涌入识海。这地方叶星华并不陌生,她从前可是从药王谷这里薅过不少宝贝东西,不过天道既然允她再来一世,她也不想再重复那种荒淫无度的生活,重新体验另一个门派的日常也是一件有趣事——就是因为这番遭遇,入谷前十来年她都游手好闲,耽误了好多想做的事不说,还和不少本门或外门子弟结下了梁子。她好容易摸索出点门道,给自己疯狂喂丹突破到了金丹期,还美滋滋从师尊那里学到了毒药的方子,深感终于有办法把看不顺眼的人一举了结,这下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若不是那个梦,这对她来说该是一个非常好睡的早晨。

叶星华拍拍他,下榻更衣。季子寒撒了手,神色恹恹,也抓起一件他昨夜丢落在地的外裳披在肩上,他光着脚下了床,沉默着看她将腰间那枚玉佩重新系好。

季子寒倚在床边抱着手,“你要去哪?”

她没回话,甚至还十分柔情地捋了捋那玉佩凌乱的流苏。于是他又问:“是去找童渡,还是那个薄景儒?”

叶星华这才看向他,无视那话中凉飕飕的意味,平静道:“别猜了,去给人治病。”

季子寒错也不错地盯着她素白的脸。他的问题似乎惊不起这湖水一丝波澜,现在从她的面孔上,再找不到为情欲迷乱的神色。而昨夜,她分明爱惨了他,汗水涔涔的双臂攀在他肩上,为他的操干发出快乐的尖叫和呻吟,淫荡柔软的穴湿得要命,不知餍足地绞住他的性器,要将他锁在身体里,好让她被灌注灵力,然后受孕……她兴奋极了,捧住他的脸爱怜地亲吻,细碎呢喃着心肝、宝贝,说他好厉害,她不能没有他,羞得他耳朵都烧得滚烫。季子寒一时间不知道他们谁才是那个凭借别人灵气修行的人,他身在合欢宗,见过的浪荡同门并不少,但她却比他从前知道的所有女人加起来都更甚。

这太不妙了,合欢宗之人因修炼方法独特,往往不会对任何人交出爱情,可是他们两人在一起合拍极了,不论是性格还是其他。季子寒从未发觉自己竟是一个疯子,他向来和颜悦色以笑示人,若不是被惹,也不会平白无故去报复谁。然而叶星华行事总是没头没尾,过于乖张,这不是说她是一个恶毒的坏人,相当一部分人对她的评价良好。季子寒只是很难想象她是怎么以那副浪静风平、理所应当的态度,去做那些并不光彩的事,底线灵活,浑然不在意旁人视线……就好像,她只是来这里玩玩而已。他起初只觉得新鲜,再之后感到好奇,直到顺理成章加入她平静的疯狂里,一切才都对了。

他知道她对他有意,不然她不会在已经有了道侣的情况下还回应他,也不会送来那么多昂贵的礼物,更不会和他一起修炼了。她原本可以彻底断掉,但她没有。

但她为什么又可以在一夜之间,做到全然不在乎他?

 

叶星华把自己收拾整齐,拿起门口的伞。药王谷的常服是素绿长衫,季子寒看着她推开门,一滴清浅的墨,将要完全消散进水青的天色之中。离开之前,她似乎深深叹了口气。

“还有,你大概忘记,我和他早就和离了。”

 

 

执伞行在细雨中,天地间尽是泥土与药植的湿气。修仙者鲜少以灵力避雨,这不过是叶星华保留至今的凡人习惯。

尽管那只是一个梦,但其中语句着实让人在意,好在今日要为药庐中一位旧友安排治疗,不必把心思花在这些胡思乱想上,叶星华匆匆赶去,药庐的卧榻上的男子听闻声音,侧身转向门口,“你来了。”

此人只着一件素服,双目缠绕白纱,然而耳力非比寻常,显然和目盲已经打了多年交道。叶星华上前单手托起男子下颌,以灵力检查他的病情,药浴材料已经提前备好在屋内,她升起炉火,安慰道:“沉疴旧疾重在调理,心态放平,自然痊愈得快。”

“我的心态一直很好,”他语气爽朗,一副谨遵医嘱的病号模样,“是你总在为我的事辛苦。”

说到这里,他有些惭愧地笑笑,“能以这副身体从魔域城主手下逃离,在下已经是幸运之至了。”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沸腾水声。叶星华将病号扶起,安慰道,“阿业,既然已经过去,就别再想了,有句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对吧?”

他怔愣片刻,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力道自然比不过寻常男子,却能将他扶得很稳,就是这样的温度熨帖着他,慰藉那些不堪回首的漫长日夜。

陆守业坐进浴盆中,药材被热水催发苦腥气弥散,他说,“如果那时候……”

她没听清,“什么?”

他摇了摇头:“你已经见过我们薄宗主了吧?”

叶星华为他加水的动作微微一顿,半晌她才说,“是。你刚住进来没多久,他来看你,出门之后我就和他交换了通讯玉符。”

何止。陆守业是目盲之人,这病从他落入那个女魔人之手前就在了,治疗周期起码以年起算,但作为旧友,治疗他是义不容辞,所以陆守业于此一住下就是几年,叶星华对自己药庐中的患者向来严格,禁止他们私自外出,好在陆守业乐得被关小黑屋,但如此一来自然也难分辨时间。

他不知道,这四年一晃而过,她不仅有了他的联系方式,还早已与他一同进过了异兽谷秘境,甚至在两年前,亲手送他的道侣上了西天。薄景儒对此不仅一无所知,近来还总写信给她分享见闻——大约是两年前那次异兽谷之行,她假作善心大发,安慰了尚在丧妻之痛中的他,而他尽管不善言辞,却堪称笨拙地劝慰开解着刚刚和离不久的她。

 

薄景儒恐怕真觉得她是个好人吧。

 

在秘境门口汇合时,她就知道这位暗恋许久的门主对自己观感极好,那是,这么多年的努力哪能白费?彼时各大门派都来了不少人,叶星华在门口看见几个背着剑的姑娘围在一起聊天,她们看了她一眼,又说笑着转到别处,无非就是讨论那件事。

薄景儒只是不怎么亲自管事,但不代表消息闭塞,显然对此有所耳闻,一众人等行至秘境第五层,解决完异兽正松一口气,大家都四散采集材料,薄景儒见她一人落在队尾,便也慢下几步走在她身侧。

他身上有一种非常浅淡却好闻的气味,叶星华一度怀疑是某种木植制成的熏香。之前赛事时她就关注到,薄景儒的琴比一般妙音门内弟子的尺寸大,这样站在一起,发现他果然较她要高出很多,叶星华已经不算小巧体型的女修,也才堪堪及到他肩。

门主的确耐心非常,言谈行走间相当顾及她的感受,虽然委婉,也并未直问,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薄景儒的话充满了开解意味,他恐怕真的觉得她会因为结束一段感情而难过。叶星华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是不是她以前做的铺垫也太到位了?被暗恋了这么久的人宽慰离婚这件事,真不知该作何感想。

叶星华抬头,仰视他侧脸轮廓。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他利落的下颌线,漂亮的眼睛垂下,亦望住她。许多女弟子私下讨论,说薄门主太过俊美了,男子气概不如万剑山的几位长老或峰主,她想,她们定然没有如此近距离看过薄景儒,他的五官其实相当锋利,音修惯有的气质中和了这样的冷硬,仅仅面无表情时,就足够动人心魄了。

这张漂亮的脸若是动怒,只怕还要艳色许多。

很惭愧,那样的情形下,她居然被美色迷了心智。好在面对他的安慰,她还是将一番话回答得相当妥帖,滴水不漏。薄景儒闻言却似有所感,眼神微动,深深看向她。当然,她虽然与童渡和离,却也是真心喜欢过对方,只是她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既然都已经得手除去了阮黄衣,自然不会为了童渡停下脚步。

他是真心安慰,她却是假意。甚至,她还正是杀害他发妻的凶手。

要将这些大快人心的秘密忍住是不容易,但极为必要,叶星华和陆守业从前再熟稔,也不会将这些告知于他,故而连平时与薄景儒的信件交往都死死瞒住。

正因为他了解她是什么作风,所以才更不能松懈……她不会将自己的真面目泄露给任何一个人。

 

药浴结束,她将材料收拾完毕,转而前往下一位患者处,出门前,陆守业忽而微微一笑,语气神秘,“星华,你看起来一切都很好。我不希望你受到任何伤害。”他犹豫几番,最终还是将这些话说出口,终于在长久的沉默后听见她应了一声,于是也就放松沉进热水里,不再言语。

叶星华走神片刻,弯弯眼睛,以万能句式回答:“多谢你。”

身为药王谷中人,日常不是炼丹批发,就是治疗病人,能遇到的千奇百怪的病总是很多,像刚刚这位修仙世家子弟的经脉断裂,只是治疗周期长,其他的都还算好说,最起码用不上她的天阶丹药。叶星华结束灵气疏导,再三叮嘱对方注意休养,扣好药庐的门。

廊下落雨成帘,早春的寒气沾湿袖摆,通讯玉符响了一声,她以为又是什么药材换灵石或者请求治疗的求助信件,摸出来一看,果不其然是薄景儒,他又发来了一封信,信中内容简洁明朗,只是在分享近日见闻。

按捺如鼓的心跳,她将玉符再次揣回袖口。自从在幻蜃海救下她那次后,俩人关系就有些奇怪了,每逢她诞辰,他天阶的礼物总是不要钱一样送来,若有友好条,他的该早就满了,只是更多的行为的确是一点也没有。她知道,修仙之人的一年和凡人不同,眨眼间就飞逝而过,尽管薄景儒与阮黄衣并非传闻中那样情意深厚,但指望他忘记亡妻这种好事还是只能听天由命。

可她已然同他暗地耗了十几年,还怕这一时半会吗?


叶星华揣好玉符,见雨的那端站着个人,玄黑的衣袍在腰身处紧紧束住,明明色调上很是禁欲,却浑然不觉冷的,结实的臂膀那就样露着一条在外,她常常搞不懂,万剑山的制服到底是怎么设计的?用剑之人的第一要义不就是断情绝爱吗,这么招摇秀肌肉干什么?

她想假装没看见,那人却三两步迈上前来,硬挤到她眼前,那么大个子,纵是想忽视也不能了,叶星华只好看向他,“请让开。”

她真不明白,传闻中剑修都是注孤生的,按道理,如何让女子心软这种事他们是很难搞得明白的,眼前这男人分明一寸也没湿着,模样却可怜得像什么被遗弃在雨中的狗。她不记得自己教过这些,或许是因为童渡和其余剑修不同,结过婚的人多出这么一段历练,怪不得在感情这件事上长进了许多。

叶星华叹了口气,她的手臂正被前夫攥住——堂堂万剑山峰主就是这么纠缠女修的,但这会儿旁边没什么人,就算她大叫也没法引起多少注意,更何况童渡这个人就不是那种在乎“面子”的家伙。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有点费解, 他从前胆子才没这么大,像块又臭又硬的木头,莫不是离婚之后终于开了窍?

说开窍并不过分,尽管成婚十余年,男女之间那些事做了不少,童渡早被她教成大胸熟男了,但时常还是像个愣头青,叶星华做过患者画像,他们剑修十有八九都这德行,难免怀疑万剑山有什么能把人脑子搞坏的灵脉。

毕竟他们这段姻缘还是她倒追来的。

真真切切付出了心力人力物力的那种追,她发了两次组队去秘境的申请都被他拒绝了,但送去的药材和丹他倒是照收不误。感觉这些剑修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送了几次才好不容易能跟他组上队,可别说,人家收了礼,秘境里打架就是卖力。当然后面一回想,不得不怀疑他其实根本就是一直在耍帅,两人组队下灵材秘境挺轻松的,也没什么异兽要打,他却偏偏要展示那凌厉冷冽的剑法……虽然确实是挺帅的。叶星华彼时也尚有一颗小姑娘的心,好感度达到能组队的值后就总爱跟在他旁边,童渡虽然脸臭,但看得出来对她的那些夸张吹捧和赞许受用极了,没多久就沦陷了。

只不过他明显是第一次坠入爱河,哪有早起约姑娘去练剑的?她又不是剑修!叶星华困得把脸埋在被子里流泪,这傻男人,虽然不懂约会诀窍却知道用他那一身漂亮的肌肉勾引她,穿得那么清凉就来床边找她——当然,他拒不承认那是勾引,辩解说这只是万剑山弟子的常态。

童峰主虽然不是很懂女儿心,但也胜在这一点上,寻遍整个修仙界,暗恋他的女修不少,但都没与他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足够省心。大家都说剑修很穷,实际上可能只是对不熟的人比较抠,对道侣就挺大方,婚后童渡的兜就跟不上锁的百宝箱一样,任由叶星华随便掏,天阶灵材和草药流水一样从锦囊里离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叫她爱得不行,而且还护短,由于武力值确实强得可以,跟鸡妈妈一样走哪儿都护着她。


是,她自然也爱他,像她这种女子,是不会与一个不爱的人结为道侣的。可要知道爱之间也是有差分的,把他们笼统称为同一种感情到底有些粗糙。这么说很残忍,童渡并非那个支撑她向上爬的动力,也没办法长久地牵绊她的脚步。非要论起来前后,她最先看上的是季子寒。

然而季子寒是合欢宗弟子,真是天意弄人。

 

并非是她有偏见,主要还是因为合欢宗人最擅长和别人拉拉扯扯、上演错位感情戏码,叶星华被那张漂亮脸蛋和眼睛迷得六神无主时也打听过,他和旁的女人纠缠,你追我时我拒绝你,我回头时你又寒了心与我保持距离,云云……太极打了好几年,也没有个什么成果。叶星华也是鬼迷了心窍,趁虚而入先与他做上朋友,又在他徘徊犹豫时结识了童渡,展开追求,毕竟把宝贵的光阴花在一个即使疑似心有所属的合欢宗弟子身上,简直是脑子被药坏了才做的事。况且童渡挺好追的,缘分来了总不能逃吧?

待到季子寒终于对她这个“朋友”动了心,她早已嫁做他人妻了。

哎呀,好就好在季子寒也不是什么有道德的人,他元阳当然早就丢了,左右叶星华也无法拿那玩意修炼,不图他这个,他做男小三应该还是头一回,虽是新手业务却熟练得很,从不来家中找她,药林或秘境偶遇时,也表现得只像是点头之交,不仅如此,季子寒的调情和吃味都非常有分寸,就算是遇到正牌道侣童渡在她身边,他的面上也显得相当理解与大度,只是会转头在夜里可劲折磨她,说些让她都觉得脸热的床笫间情趣的话——乍一看挺真情实感,或许也多少有点真心吧,但大体上就是在演。

叶星华怎么知道的?因为她晓得真正醋意大发的男人是怎样的一副嘴脸。

就像她从来不敢让童渡知晓一点她和季子寒的关系,就像她知道自己一直在等着弄死薄景儒道侣的那一天。真正爱一个人是绝没办法接受和旁人分享的,如果可以分享,那不是她想要的爱。

不过她宁可不信季子寒对她有什么感情,合欢宗的家伙一直都有这种本事,当你的好感不怎么高时,他们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说得很溜,跟不要钱似的,一旦你对他们的在意和感情都往高了走,这群家伙就开始作天作地摧残你的身心灵了:你爱我吗?你说真的?可我不能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哦。

已故的天下第一大门派凌霄宗长老梅御琴,就是合欢宗弟子的受害人之一。

 

 

3.

 

“不要靠近合欢宗,会变得不幸”不是一句笑谈,而是修仙界的共识,是千万男女的血泪写成的教训,纵然叶星华曾经做过别人口中的“妖女”也要承认,这群靠别人灵力修炼的家伙真的是不干人事。不是说心法有什么问题,又不是无情道,男男女女的不管是享乐还是繁衍后代都很正常,虽然“双修”在外传得不是很好听,但也不至于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双修双修,当然是双方都能从中获益,毕竟也不是偷别人的修为,不存在守恒一说,然而一个人的灵力多少还是有极限的,即使是大乘期大佬也一样——那么合欢宗的修炼逻辑就决定了一件事:修炼的人越多,修为增进越快。

因此,绝大部分的合欢宗弟子都不会只选择和一个人进行修炼,甚至一段时间之内只和一个人双修都算有道德了。他们大部分皮相都不错,技术更是不消谈,练气时还传授些修仙公共知识,再往后大课上传授的基本都是双修内容,宗门内甚至会发放带有图画的教辅资料,每个月还有那么几天开设图书角,鼓励大家把好评最高的几本拿出来交换研习。

合欢宗弟子一入门就会被分到一名师兄或师姐来带教,所以极大概率不存在元阳长久保留的人。由于第一位修炼对象就是同门,而且还是随机分配的,也不一定就是多貌美或多么良善的人,很多新人觉得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了旁人就把师兄或师姐甩掉很不妥当,但实际上还没什么合欢宗人在意这个,他们总能找到新的“拍档”。

当然在内这些都是不用避讳的,但只要出了这个门,这种开放的习气就会惹来不少非议,合欢宗里也不乏生性青涩内敛的弟子,在追求其他门派男女修时往往要比旁人多费些心思,既担心对方在意,又害怕对方不在意,很难不陷入偏见与自证的迷思里。

除了诸上所述那些较为有道德的, 同时养好多鱼的人也是屡见不鲜,碰上这样的人概率倒是比较大。至于那些总扎堆在一起玩的弟子,私底下不知道要乱到哪里去的,不过这群人也很少跑其他门外去欠下桃花债,他们大多耽于享乐也玩得够花,知道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毕竟是少数,还不如老老实实玩内部消化,免得出去惹一身骚,谁没几个追求者和亲朋好友,把人搞疯魔了仇家一连串可不是开玩笑,身上要是没点真本事,下场不是被囚禁就是被情敌攮死,想想也就算了。

所以说,当你发现自己对一名合欢宗弟子动心时,要好好想想这究竟是天道的馈赠还是劫难。

 

那位梅长老就深受其害,没有任何看热闹的意思,叶星华菜鸟时期最好的朋友董霜寒就曾是梅御琴的真传弟子,她听到的内情由此十分详细。梅长老感情之路很是坎坷, 两百多年的寿元,就有足足一百多年都花在这些男人身上,她的初恋就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合欢宗男修,长得很标致,是那种翩翩君子玉树临风的类型,据传拜倒在他柔情似水的笑容下的女修无数,在各大门派都有许多追求者,不管他去秘境还是琼华京玩乐都不缺伴,好皮相当然也为他惹来不少同性债,不过很遗憾,他貌似不走后门。

梅御琴彼时已经是金丹后期修士,虽然在天阶榜这个修为还排不上号,但修炼稳当,竞争力很强,只待成功突破到元婴就能成为凌霄宗长老,前途相当光明。凌霄宗是正道第一大宗,正殿前面的广场就有整个药王谷那么大,阔得很,在这种名门正派的培养下,只要天资说得过去,人够努力,飞升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但谁也没想到,梅御琴竟然无药可救地爱上了那名合欢宗男修。

苦苦单恋也就罢了,那男修竟还答应了她的追求,俩人轰轰烈烈展开一段恋情。梅长老铁树开花,沉寂一百多年的芳心萌动,义无反顾坠入了爱河,从此大家就很难在凌霄宗看到她,月课也停了,就连她的真传弟子都一筹莫展,进度缓慢到只能求助其他前辈,为此引起不少议论。

事情到这个地步也还尚有退路,梅御琴天资是不错,但人各有志,她要是退出竞争去过二人世界也没人会说什么,修行之路就是如此,和做人也没什么差别,路上的风景也是很美的,看着看着就没那么想飞升了,很常见。

梅长老再出现是大半年后,闷不作声回到了凌霄宗。没人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她和那位合欢宗男修断了,这还是董霜寒告诉叶星华的。董霜寒作为她的真传弟子,自然感知到的信息比旁人都多,但起初并未在意,只和叶星华说“师尊回来后像变了一个人”。

她天资相当好,平时也刻苦得很,照理说是很少被罚的,叶星华就多问了几句,想以失恋之人情绪不稳定去宽慰她,谁想董霜寒却否认了,说梅御琴倒不是变得更严厉,具体如何她也说不上来,好像有什么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

叶星华那时也没把这事太放在心上,现在想来,真该多留个心眼。她后来的交友多多少少都带点利益使然,但董霜寒是她菜鸟时期交到的、不夹杂任何谋算的最好的朋友,那段时间好朋友总是愁眉不展,有时候抱怨她的师尊最近脾气好差,有时候说师尊好端端又摔东西, 对弟子越来越苛刻了——失恋嘛,过阵子就好了,大家都这么想。

但谁也没想到,梅长老的“脾气差”会发展到那种地步。

当然,那都是后来的事了。后来的许多事,她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

 

彼时的她见识尚浅,能看破的事情有限,刚入药王谷不到十年,修为还在练气打转,最大的烦恼是炼丹炸炉和被师尊骂。她还没见过薄景儒,只是在排行榜的留影石里,瞥过一眼他的脸。

仅仅一眼就够了。

 

 


4.

 

薄景儒是妙音门的门主,亦是药王谷谷主阮黄衣的道侣。留影石记录下来的影像很短,他长身而立,眉眼如墨,衣角纤尘不染。几息的工夫而已,她的心就被紧紧攥住了。

刚刚步入仙门的小菜鸟叶星华,曾在排行榜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和相貌,薄景儒是当之无愧的大乘第一人,作为音修,修为和武力一骑绝尘,把万剑山那名白发黑皮的女剑尊都抛在身后。留影石记录下来了几个短暂的影像,薄景儒长身而立,眉眼如墨,衣角纤尘不染,轻而易举攥握住她的心。

她记得,那是第九年。

薄景儒是叶星华一路修行的目的。她自知这很荒唐,薄门主已是大乘,而她还尚在练气。可她并不是为了和他一样厉害,只是憧憬,憧憬如果和他并肩而立的是她,那会是怎么样?

——可是第十三年,药王谷内一条喜讯让她如遭雷击,一名真传弟子偷听到重要消息,眉飞色舞地从正殿门口的石阶飞奔而下:谷主要成婚啦!和妙音门主,你们知道吗?对,就是那个常年排行榜第一位的薄门主!

阮谷主自然听到动静,推门嗔怪,然而面上笑意不减:“数你声音大!”

 

年关将近,谷内喜气洋溢,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之后,爱八卦的弟子们将两位爱情故事的前因后果都探究出来,原来前几年,阮谷主在做宗门任务时得到了薄门主的帮助,从此一往情深,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过现在大乘期的唯二两位仙者就是他们,无论是秘境还是任务,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更何况自古不就说吗?女追男隔层纱……你还别说,阮谷主苦追薄门主近十年,去年年底求婚时,薄门主终于答应了她,哎,还好阮谷主的一片芳心没有付之东流,你看,这是他们道侣大典的请柬,多漂亮!他们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啊!

 

……又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桩婚事的缘故,妙音门和药王谷的弟子近来总显得比旁的门派亲近许多,即使是在谷外的药林,也能听到这种八卦爱情故事。叶星华正跟一株金丝藤叶较劲,旁边的慕湄儿晃晃她胳膊,“你们一个两个的都傻了?怎么不说话?”

她只好假装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慕湄儿拍她一下,恼道:“我是说,师尊不一定就是喜欢她啊!你们想啊,如果真的喜欢的话,为什么没有一见面就在一起?为什么前几年没答应?追了十多年才有个结果,怎么想都觉得不像传闻那样……”

一个队伍的宿云潮作为跟她同门同宗的师姐就稳重许多,她轻咳一声,提醒慕湄儿这里是门外地界,人多眼杂,说话行事应当谨慎:“小声些。这些事情本来也就对我们的修为没什么裨益,你还是少关注的好。”

叶星华不知她是作为薄景儒的亲传弟子,不宜点评需要避嫌,还是已经敏锐瞧出来自己的心事,颔首赞成道:“云潮说得对,而且这话当心被有心之人听去,到时候你师尊责罚你事小,万一传出去影响两门关系,咱们再想来这里白捡药材就不容易了。”

“哪有这么严重!你们两个真是木头!算了,回去我跟厉登说。”慕湄儿气得脸都鼓起来了,她马上走到一边,抓起通讯玉符约她新鲜热乎刚成婚不久的小道侣,亦是她同宗的师兄去了。

宿云潮神色微动,待慕湄儿走远些才叫住她,“星华。”

“怎么了?”她抬起头,储物袋里已经采到不少,“朝阳蕨枝,要吗?”

“……没什么。你留着吧,我们用药材不多,再去前边看看。”宿云潮很贴心地没继续往下说。

叶星华知道她要说什么。宿云潮和慕湄儿乃是薄景儒亲传弟子,他座下四名亲传,另两个就是汤炎和厉登,厉登常和妙音门内其他男修一起去更危险的地方做任务,叶星华不怎么和他打照面,汤炎往常也和她们一起,只是她前几日和友人一起去琼华京采买首饰,故而不在队里。

由于人数限制,一队通常只有四人,而叶星华从四五年前开始,同队的三人就都是薄景儒亲传弟子,旁人也就罢了,聪慧如宿云潮自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们作为友人相处多年,感情不浅了,她也还算知晓叶星华为人,因而并不觉得这种刻意接近有什么值得膈应之处,她因为师尊接近她们是真,然而同行这么几年,朝夕相处的情谊也不假,叶星华对薄景儒……可算是她们俩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宿云潮仍是愁容未展,很显然,她放心不下。妙音门和药王谷相距并不算远,但御剑也要三天方能抵达,叶星华从前一有空就常这么泡在妙音门里,她们几人上下课都能看见她。然而对于金丹前的修仙者来说,日子总不是很闲适的,日渐降低的突破几率,随之增长的渡劫死亡概率,这个身着药王谷服饰的人总是步履不停,风雨无阻来去匆匆,于是熟稔起来后宿云潮也就晓得,叶星华一旦不辞而别,要么是炼丹,要么也就是飞回去做宗门任务了。

妙音门不比隔壁凌霄宗是第一大门派,人多事杂,薄门主常年不问门内诸事,全权交由几位长老打理,也是奇事一桩,不过他年少有为,在历代大乘仙者里都算年轻的,几位长老甚至都可算是他的长辈,因此如此安排也算合理,只不过你将很难在妙音门内寻到门主的身影。

 

要如此追逐一个人,的确是相当辛苦。

 

叶星华自知她的资质不算上乘,当初,她没能有幸拜入阮谷主门下,谷主对她自然很眼生,前期的待遇确实不太好,行走间亦被许多弟子看不上过。不过秋义长老是位好师尊,虽然严厉,却十分护短,知道她唯独在炼丹上勤奋非常,又还算有点小聪明,私底下也引荐给阮黄衣认识。那阵子,阮谷主正在准备道侣大典,心情甚好,对谷内弟子也宽容了几分,就连她这个误踩过谷主药田的小弟子,竟也被多看了一眼——当然,只是因为缺个跑腿的。那时候,阮黄衣还没把她当回事。叶星华趁此机会,借着秋义长老的引荐,开始主动替阮黄衣做些杂事,逐渐摸到了她的门槛。

 

但这个法子还真是有些自讨苦吃。

她记得很清楚,刚入门第二年的门派考核,她炼的丹品质只是“尚可”。阮黄衣坐在上首,看了一眼丹炉里滚出来的成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样的成色,也配叫药王谷的弟子?”

叶星华脸皮薄,只是垂眼挨训,没说话。旁边有个同期入门的姑娘人很好,小声劝她,谷主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太放心上。

可她心里明白,阮黄衣并不是心情不好,她只是觉得“不够好”就是不配。

 

后来阮黄衣如愿以偿成了婚,起初倒也相安无事,毕竟叶星华那时早已经和薄景儒的几位亲传弟子认识很久,他们是她组队的不二人选,那阵子秘境开放,就往妙音门跑得勤了点,回到宗门,又忙着给谷主打杂积累药理知识,慢慢地,叶星华察觉到,谷主对她的态度微妙地变了。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什么?她都说不准。

 

也许是她在薄景儒的徒弟们身边出现太多次了。也许只是阮黄衣天生多疑,见不得任何年轻女修靠近自己夫君的圈子。

 

他们的这位谷主本就不好相处,定下的规矩也苛刻,打入门就知道,秋长老座下的弟子,每月必须上交一定数量的高阶丹药,交不够的就得去药田做苦力。炼丹这种事吧,最吃熟练度,课上学到的那些真的只能叫“伟大炼丹学”的一丁点皮毛,叶星华彼时也没摸出门道,常常因为炼出的丹药品相太差,和几个同病相怜的家伙一起被罚去药田拔草,一拔就是半个月。

 

谷主婚后,布置下来丹药的任务量愈发变本加厉,要知道,哪怕是金丹修为了练出一堆黑乎乎的垃圾也很正常,更何况他们这种入门才十几年的?俗话说得好哇,弟子的价值挤一挤就会有了,叶星华也没招应对,每次都要熬夜才能勉强凑够。有一次实在太累,没忍住掺了一小会瞌睡,丹炉当时就在一声巨响炸了,差点烧了半间丹房。

已是深夜,秋义闻声急匆匆赶来,见她人没事才松了口气,板着脸训了几句“不要命了”,师尊向来刀子嘴豆腐心,训完了到底还是丢给她一袋灵石,让她去买新炉子。

阮黄衣知道后却只说了一句:“连丹炉都看不住的人,还能做什么?”

 

她的声音太冷了。叶星华跪在碎丹炉前,心里那个疑影更加清晰,她从未奢求安慰,但谷主没有询问,甚至连多看一眼也没有。她大胆地想:换作别的弟子,阮黄衣也会如此吗?

 


她很快就知道了,宿云潮和董霜寒在这件事后就立刻带着珍藏的灵材来找她,她们作为直系真传,享有的资源很优渥,这些上好的灵材治疗效果好,市场上卖得很贵。两人在她的药庐前道别,友人间依依惜别的话还没讲完,一人从隔壁秋义长老的药庐出来,和她们打了个照面。

董霜寒反应极快,拱手行了个礼,“阮谷主。” 

宿云潮知道的内情更多,不待细想,慢了一步紧跟上,“谷主。”

阮黄衣脚步停下,看清了她两位朋友的面容,突然笑道:“你看看他们,比你晚入门三年,现在已经是真传了。你呢?”

几人都愣在当场,宿云潮原本犹豫半天的一句“师娘”还没出口,未曾想场面会如此复杂,硬生生被吞进嘴里。

阮黄衣说完,拂袖离去,晚她一些出来的秋义自然听到那句,也面露些许尴尬,只是对叶星华摇摇头,叮嘱她好生养伤先。


叶星华也不是傻子,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和打压,她几乎能确定,阮黄衣这独一份的挑剔,根本不是因为前几天她弄炸了丹炉。的确,她刚入门时不小心误入过谷主的药田,踩坏了一份灵草,但真正让阮黄衣看她不顺眼的原因——

她叹了口气,送宿云潮离开,“没事,我能处理,你回吧。”

阮黄衣什么都没说,但她到底是和薄景儒的徒弟们太亲近了。

 


叶星华自知理亏,她暗恋薄景儒多年不假,非要较真起来,为了他去结识宿云潮还比阮黄衣更早,但修为实在不够,接触不到他本人。阮黄衣够格,先和他站到一处了,那就是先来后到的先。但见不着薄景儒,还不许她从接近他的徒弟们开始吗?

阮黄衣有追爱手段,她也有啊。

她都没为他俩喜结连理停下计划,区区这种手段又能恐吓住谁呢?

 

只是,这计划到底还是太难了。好感这回事既是如此玄妙,她前世也曾三言两语左右过别人的关系,深谙这点。有的人虽然见不到,但旁人的闲聊或有心无意的话都能影响对方对你的看法,叶星华因此频繁前往妙音门,和薄景儒的几位徒弟更熟络,寄希望于好风评带来的帮助。

与此同时,有关于他的一切,她都了然于胸:二人的道侣大典几乎请来了修仙界的半壁江山,热闹非凡;薄景儒外出剿灭魔修,半年未归,阮黄衣寄去了很多信件;薄景儒回到门内养病,他在某一次秘境时受了伤;又是一年春天,他们准备孕育一个灵胎……再后来……

 

毫无疑问,像她这种练气小虾米,想要见到大乘期的门主,多半是听天由命。或许是天道也认为此举不义,任谁来也不会想到,一晃近十年飞逝,她竟然只遥遥见过薄景儒一眼。

 

等到和他相遇的缘分终于降临时,她已经结束一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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