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二相乐园的一处精致别邸,宽敞的画室中。
真珠跪坐在地上,捧着手中的画卷。
画上描摹了一位灰发男子的模样——身着标志性的白衣白帽,睫毛被勾勒得根根分明,栩栩如生。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散漫笑意。
真珠看着画中的人,看得出神。
她已经将这个人的容貌描摹了千百遍。次数与她临摹《覆世沧浪图》几乎不相上下。
然而,数据库弹出的对比结果却有些刺眼。
【比对完成。与目标记忆模型相似度:93.8%。】
这与她记忆中的男人有着不小的差距。
碳基生命注定如落花般短暂。那个叫做「不死途」的男人,早在很多个琥珀纪前,就已经迎来了她亲手安排的解脱。
他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智械不会做无谓的幻想。
但她还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本人在这里的话,她是否就能画得更完美一点呢?
即使过了数个琥珀纪,她依旧能随时调取那些被完整保存下来的,极高分辨率的影像。
可无论记忆中,他的样子有多么清晰,落于笔端时,她依旧无法将他完美复刻。
望着面前精致得不能再精致的画像,真珠久违地叹了口气。
“又遇到难题了吗,女士?”
一个散漫却久违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画室的一角响起。
真珠一僵,接着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过头。
靠在门扉处的男人,有些无奈地笑道:“至于吓成这样么?表情跟见鬼了似的……嗯…哎,对你来说,现在见到我,确实算‘见鬼’了。”
男人望向一旁,压了压帽檐。
“不死途……先生……”
真珠的声音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但仍在不断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是我。”男人扬起嘴角,胸前那枚狼牙项链在灯下闪烁着,“不过这名字,现在用在我身上,也许不那么合适了。”
“好久不见,拉曼查先生。”真珠起身,将手中的画卷放在一旁。
“当真是好久不见了啊……”拉曼查眨了下眼睛,迎着她的目光,随后低下头,叹息一声道。
但很快,他抬起头,冲着真珠挑了挑眉:“说吧!有什么难题,还需要我这个已经入土的名侦探出马,帮你解决?”
真珠沉默了片刻。
“二相乐园被归寂毁坏后,毁灭的力量一直有所残留,无法被完全清除。一直以来,常有被毁灭污染的生物转化为虚卒,它们不断破坏公司加固的封印。因此,我需要时常来检查。最近,我在重新考虑安保部署的问题。”
拉曼查听完,摇了摇头:“得了吧,女士。这种粗活,公司随便派几个机甲就都解决了。怎么也不至于把一个死透的游侠喊起来吧?”
真珠一时语塞。
那些在商界无往不利的技巧,在这个男人面前似乎经常派不上用场。
她一时也想不出其他更合理的借口来解释他的出现。
拉曼查倒也没继续抓着话茬问下去。他环顾了画室一圈。
当看清了四周墙面挂满,甚至柜子里层层叠叠码放着的画卷时,他的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但下一秒,他又玩世不恭地笑道:“话说回来,真珠女士,满墙都是自己的脸,就算死了也会觉得有点……瘆得慌啊。咱换个场景聊?”
真珠凝视着他,随后拿起画笔,在空中轻轻一点。
刹那间,满墙色彩斑澜的画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夜色。
暖黄色的灯盏微晃,在地面上映照出柔和的光晕。
粉红色的花朵不断地从枝头飘落,静静落在地面圆润整洁的石子路上。两人面前,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正无声地流淌着,带走一片片飘落的花瓣。
“幻造技术又进步了不少啊,花香都模拟得这样逼真了。”拉曼查夸赞道。
真珠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凝望着花朵飘落。
“谢谢你。”拉曼查率先打破了沉默。
“对我这种人来说,安然老死床榻,是最奢侈的事情了。”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只是履行了协议而已。”真珠平静地答道。
“设立了专项基金去照顾游侠还有许多无家可归的人们……给予生者怜悯,给予死者解脱。你其实一直都做得很好,真珠,比许多人类做得都要好。”
真珠核心微微一颤,她转过头,有些惊讶地望向他。
“别这么惊讶,女士。我由你的‘愿力’幻造而成。你想让我知道的,我自然会知道。”拉曼查摊了摊手。
真珠仔细品味着这句话,再次望向身旁的男人。
灯光的映照下,那双灰粉色的眼眸正闪闪发亮。
那是她用了千万种颜料,在画布上都无法复刻的画面。
她缓缓伸出了手。
“你看准一点呀,女士。虽然现在不需要防你的手指了,但你这摸人眼睛的毛病还是没改啊。”
她的指尖,如很多年前的那天一样,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触感依旧是柔软的,甚至能捕捉到皮肤的纹理。感知模块给出了反馈:
【目标体表温度:30.5°C。】
低于标准碳基人类的体温。
不够温暖。
至少,没有当年那一夜温暖。
可是真珠却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这样的温暖了。
真珠收回手指,盯着面前的男人,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女士?”拉曼查继续笑道。
“你走的那天,没有回头和我说再见。博识学会的飞船起飞前,你也没有回头。”
拉曼查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被打败了似的,闭上眼睛笑道:“你这智械,怎么过了这么多年还记仇啊?”
拉曼查看着真珠眼中泛起涟漪般的流光,嘴角的笑意终于消散了。
“好好好,我错了。那现在,我把那天的告别补给你,好吗?”
他轻叹了一声,随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在真珠的额头,眼眸和唇瓣上。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带着温柔与怜惜。
可那抹唇瓣逐渐被碾压得越来越重,直到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不容拒绝地闯了进去。
真珠微微张开唇,努力地回应着他渡过来的每一缕气息。
两人在一阵意乱情迷的拥抱与拉扯中,失去了平衡。
下一秒,“扑通”一声,真珠发现自己落入了那条清澈的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两人的衣衫。
她下意识地推开他:“水很凉,你会……”
话还没说完,拉曼查已经将她按在了河岸边,堵住了她的嘴。
真珠只好闭上眼。
原本奔流的河水升起白雾,幻化为一处桃源深处的温泉。
拉曼查没有停下动作。他扯掉了湿透的衣服,接着将真珠身上那件华贵的衣裙一把撕开,抚摸上她白皙的肌肤。
真珠的感知模块在过载边缘徘徊,不断试图解析涌入的信号,却在完成前被新的感知信号淹没。
他的手在水中压住了她的腰,随后俯身。
她望着他,感知到他掌心的温度。
【目标体表温度:32.1°C】
被挺身撞入的瞬间,她仰起头,望见了一片飘旋的花海。
池水开始剧烈地荡漾,将落花一次次推向岸边。
她大口喘息着,随着男人的节律颤抖。
每次即将过载的时候,感知模块都会弹出一行:
【警告:核心负载已达……】
被她机械地关掉。
她听见他低声叫着她的名字,被水声半掩着,但她却听得十分真切。
很快,由于过载而引发的战栗,席卷了她的身躯。
不等她缓过来,他便抓住她的双腿,再度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势。
这一次更深,也更用力。
白雾弥漫,粉色的浮沫将两人的身影淹没,只剩池水涤荡的声音在幻造的月色中,延绵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缱绻的池水终于归于平静。
拉曼查靠在岸边,任由真珠枕在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儿。
她正闭着双眼,神情温和而满足。
“明明是个心跳都不存在的伪造品,”他在心中默默说道,“这个傻智械,为什么还会当真?”
明明应该像个合格的幻造种一样,陪她在温柔乡里演完这场戏,直到消散的一刻。
可他知道,他还是要做回那个惹人讨厌的坏蛋了。
拉曼查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真珠睁开了双眼,微微抬起头,对上了面前男人的眼眸。
“我…你…哎……我‘复活’得够久了,也差不多该说再见了。”
真珠搭在他胸口的手忽然收紧,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的倔强。
“谁都想获得永远的幸福。”拉曼查垂下睫毛,干笑了一声,“可我坐在这里的原因,是来自你心底的那份不舍。”
“你无需担心愿力的问题。”真珠立刻说道。
“……你忍心将一个巡海游侠永远困在一个星球上吗?”
真珠猛地抬起头,盯着面前依旧微笑的男人。
最终,她缓缓垂下了眼眸。
拉曼查伸出手,将她发丝沾染的一片粉色花瓣拂落,任由它落入水波。
“就当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吧,女士。”他在她的耳边呢喃。
只见他指尖微动,一缕刺眼的火星坠入温泉中。
真珠抬起头,转瞬之间,目光所及之处,已是火光一片。
漫山遍野的粉色花朵正热烈地绽放。
粉色的花树下,拉曼查破天荒地收敛了平日里的吊儿郎当。
他含着笑,耐心地端坐在她面前。
真珠的手中握着画笔,仔细地描摹着面前的男人。
落下的每一道线条,调和的每一抹颜色,都顺畅得不可思议。
当最后一笔落下,她眼前跳出一行字样:
【比对完成。与目标记忆模型相似度:100%。】
她捧着那副毫无瑕疵的画作,微微睁大了眼睛。
接着无比认真、甚至有些执拗地在画布和眼前的男人之间来回比对起来。
树下的男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扬起嘴角。
“一模一样,对吧?”
他压了压帽檐,一如既往地笑道。
海浪的拍击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真珠睁开眼,随后跪坐起来。
晨曦透过窗格撒入屋内,落在身旁的画卷上。
原本有着男人笑颜的画像,却变成了一片空白。
不仅如此。
她抬起头,发现满墙的、记录了那个男人无数神态的千百幅画卷,也全部褪去了色彩。
只剩下,那如浪花般无暇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