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本台消息,据现场记者报道,目前,已有近数千人抵达麦克查府邸前进行集体抗议,他们对于目前的执政党‘彭格列’表达了强烈的不满,具体原因仍不明朗,让我们先把镜头移向——”
“如我所说,与执政党不同,我们一贯采取平等、宽容、优待的政策,对待每一名群众。”
在偌大透明的落地窗前,沢田纲吉伫立着,正在静静地看着无数个播放着不同节目的电视。左上的播音员刚板着张脸说出转播的话,右下角的电视便迫不及待接过他的话,开始上演一幕道貌岸然的访谈,里面的人穿着得体,谈吐优雅,仿佛他真的如此言行一致。
但沢田纲吉没有理会那些聒噪的节目,他只是盯着中间那台装着错误信号的电视,五颜六色的乱码像海草一样,隔绝了灰色的现实,把他这条鱼困在了电视这缸斑斓的死水里。
对于他而言,这些电视节目都没什么好看的。政治生活与他毫无关联,而做访谈的家伙不过也在利用他这样的穷人来作投名状,实际上,这家伙可比自己富得多,精明得多,也恶劣得多。
在社会底层过了那么多年,他从来都相信自己准到可怕的直觉,或者说,诅咒——以父母无故双亡和十几年的穷困潦倒为代价。只要是让他感到不安的人,他最后都得以窥见这些人背后的恶毒本质,无一例外。
不过,恶毒也好,聒噪也罢,这些并不是此时沢田纲吉所关注的重点,只有面前的电视机才是。
三、二、一。
沢田纲吉在心底默念着,好像在等着什么。随着他的默念结束,原本还是乱码的电视机屏幕立刻恢复正常。棕色的厨房里闪出了一名活泼的女郎,她笑着,熟练地拿出了一排厨具,犹如拿出一排刑具。
“欢迎来到‘玛莎玛洛小姐的欢乐厨房’——很高兴能见到电视机前的你们!现在,让我们开始被美食香气环绕的一天吧!”
“我们今天要做的,是棉花糖黑巧布朗尼!制作过程非常简单哦!如果手边有食材的朋友,请跟着我一起做吧!”
看到屏幕里的节目,沢田纲吉带着淤青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笑意。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玛莎玛洛小姐拿出量杯,把黑巧克力和黄油放入,随后隔水加热。棕色和黄色逐渐融化为浓稠的液体,光滑的、流淌着的表面映射出了沢田纲吉认真柔软的神情。
此刻的他面对美食,无疑是一名赤忱的孩子。
是的,政治和作秀无法撼动沢田纲吉的内心,但美食可以。倒不如说,沢田纲吉这几年来,都是靠着美食挺过来的。死去的妈妈过去总说,他们生活在被执政党和大财阀啃剩的地段,又被各路黑道的人统治着,人穷已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可他们却绝不能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被道上的人欺辱时,不妨借助别的力量来安慰自己吧,比如每天煮一道不同的菜,再把它吃到肚子里。记忆里的母亲笑着,捧着正在滚着炖菜的锅,把它放在桌上。说不定,美食的力量可以帮助你渡过难关呢。
于是,从这一道菜开始,沢田纲吉跟着母亲,学了一手的好厨艺。
这门沉默的手艺跟了他很久,从笑着长大到前几年一无所有。每当他思念亲人,或者被道上的人无端欺负时,他就会想起母亲的话,学着母亲的样子,省下除房租外的所有钱,静静地做一道好吃的菜。只有看着那些食材在自己的调制下,化为五彩缤纷的料理,再进到自己的肚子里时,他才会感受到一丝慰藉。
这是他为数不多会的东西了。
但母亲会的菜式是有限的。当某一天,沢田纲吉发现自己要做的菜开始重复时,他的内心涌起一阵不安。这份不安如影随形,并且慢慢扩大,大到他开始害怕自己会失去赖以生存的理由,害怕自己再不会受到美食的眷顾。
可美食之神对沢田纲吉还是仁慈的。
三个月前,刚被毒打、又被抢了钱的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商业街上,漫无目的,浑身难受,而且饥肠辘辘。他本想在繁荣的街边寻找一个临期饭团,用来勉强应付自己的肚子,可他什么都没找到,这个破地方不容许临期食物的存在。
疼痛和委屈让沢田纲吉想哭,但还没等他哭出来,一抹彩色照在了他的脸上。他抬起头,蓦然和这面偌大的电视墙相遇。
也是正中央的电视,恰好在这个时间点里,这档名为“玛莎玛洛小姐的欢乐厨房”的电视节目正在播放着。一瞬间,他的心像是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召唤,鲜活地跳动了起来。
此后,他着了迷般,几乎每天都会跑到这家电器店前,只为了来看这档节目。
节目中的“玛莎玛洛小姐”似乎和沢田纲吉心有灵犀,每一次,她所教的菜式都简单且美味,最重要的是,它们恰好避开了他之前所有会的东西。就这样,沢田纲吉又学会了一道道新的菜式,它们冒着热气,飘着香味,修补着、丰盈着他的胃和灵魂,如他母亲所说,原本悲惨的命运,似乎都真的随美食慢慢好转了起来。
彼时是两日前,沢田纲吉刚看完节目,准备回家,顺带去附近的菜市场顺一些边角料——那边的老板已经和他很熟了,因为他总是因为没钱而选择退而求其次,老板算是好人,见他窘迫,遂让他每天带着一折的钱过来,以此交换一些临期或边角料食材。
可还没等他走出多远,他竟因为一时高兴,狠狠撞在了附近的电线杆上。撞的力度之大,连粘在最高处的的广告都飘了下来,如命运邂逅般落在他的脸上。
疼疼疼……沢田纲吉揉揉脑袋。他把脸上的广告拿下来,准备丢掉。但就是这么一瞥,他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天文数字。
酬劳一百万。
等等……我没看错吧,一百万?!
沢田纲吉小心地数了数一后面跟着的零,确认自己没数错后,他几乎要发出一声尖叫。
贴广告的人是笨蛋吗!给得起那么多钱,却还把这则与支票无异的广告粘在最高处!这样哪里会有人看到嘛!
沢田纲吉不禁开始疯狂腹诽,一边吐槽,他还不忘往文字部分看去。他倒是想看看,那么丰厚的酬劳,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任务。
嗯……要会开车,接任务的人负责来回接送两名道上的人。只要保证他们安全抵达,即可凭借上面的联系方式索要报酬。如若担心其薪资不够,甚至可以进行……抬价?
什么!就那么简单吗!
直到读到最后一个字,沢田纲吉都久久没有回神。他坐在地上,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广告。一瞬间,他的耳边轰鸣作响,只觉得世界坍塌,只剩下了他和他手上的广告。
一百万,够他买一大堆新鲜食材了!这哪里是什么倒霉啊,对于沢田纲吉来说,那可是肥得不行的美差!
觉得自己受到美食之神眷顾的沢田纲吉开心不已,他小心折好手中的广告,随后妥帖放在口袋里。在确认周围没有人在注意他后,沢田纲吉悄悄绽出一个得意的笑。随后,他潜入人群的海洋,飘回了自己破旧的公寓里。
一回到家,他便按照广告的指示,拨通了上面的号码。回应他的是一个男人打招呼的声音,“ciao”的醇厚音节一出来,沢田纲吉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不确定这是因为不适和厌恶,还是某种暧昧的信号,不过,这样的疑惑仅持续了几秒,为了尽快拿到丰厚的报酬,他摇了摇脑袋,强迫自己将重心放在谈判上。
能给得起一百万的人,往往做事为人都不会吝啬到哪里去。如沢田纲吉所料,对方爽快得过分,才沟通不过几分钟,他便答应了沢田纲吉的所有要求,甚至还大方承诺,要把那台用于接送的车送给他。这让久被欺负的沢田纲吉受宠若惊,他连忙说不用,换来的是对方略显浮夸的叹气声。不过,这尴尬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多久,对方旋即继续换上一副欢快的口吻,让他两天后,来原地方等人,而具体时间由沢田纲吉来定。
那么客气吗?
沢田纲吉腹诽,但他没有多想。眼见自己顺利拿到了事先支票,他忙不迭地将“玛莎玛洛小姐的欢乐厨房”结束的时间脱口而出。于是,这段愉快的对话便以对方的“那会见”为结,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步,让我们将棉花糖放在布朗尼上!这样,一份美味又简单的棉花糖布朗尼就做好啦——是不是很简单呢?如果有兴趣的朋友,一定要跟着我们的教程一起做哦!那我们今天的节目就结束了,欢迎下次收看!”
突然间,玛莎玛洛小姐的声音唤回了沢田纲吉的意识。在电视中,这位美食女郎大方展示着盘子里的美食,表皮微微烤糊的棉花糖铺在被可可粉包裹的布朗尼上,似乎在向外散发着香味。很难想象,仅仅只是几十分钟,一团面糊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一盘甜点。
随着玛莎玛洛小姐说出了今天的结束语,美梦再次化身成一摊彩色的乱码,沢田纲吉也不得不从中抽离出来。他眨眨眼,内心恍然。
到时间了。沢田纲吉稍稍叹气,他正想掏出联络器,联络两天前的那位客户时,玻璃上的光影移动,倏忽照出两道摇摇晃晃的身影,很明显是一男一女。
沢田纲吉转过头,和二人对视一眼。工作日的商业街没有周末那般拥挤,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各怀鬼胎的人明眼就能看出彼此。几乎不用辨认,男人便拉着女人,来到沢田纲吉的面前。
“很准时嘛。”
男人嘴里叼着烟,笑容带着痞气。他旁边的女人也顺势摆出一副扭捏作态的模样,依偎进男人的臂膀里。
“说好的时间,我……我不能不守时。”沢田纲吉缩缩脑袋,这两个混混看起来实在太像昨天还在挥拳打他的人了,这让沢田纲吉难免感到有些不舒服,更何况,这男人的声音尖细,显然不是昨天和他通电话的人,这让他的直觉隐隐发疼,“和我打电话的人说,车钥匙在你们手上,你……”
话音未落,一串明亮的钥匙呈抛物线,丢到了沢田纲吉的手里。经过一番手忙脚乱后,沢田纲吉才勉强接住。而男人没有理会沢田纲吉,他呼出口白气,示意女人接上他的动作。女人心领,涂了红指甲油的食指指了指车的方向。
“那辆白色SUV。”不同于女人娇媚的外表,她的声音异常粗哑,像是多年抽烟所致,“‘那家伙’把导航都给你装好了,你按着开就好——不过话说回来,你几岁了?真的会开车吗?我看着你,和那些放学回家就要找妈妈的人差不多年纪。”
“我十八了。”面对女人有些多事的冒犯,沢田纲吉没过多说什么。他清楚道上的人有多不讲道理,稍微说错一句话,昨天包扎的伤口可能又要裂开了,所以,他简单回应道,“我有驾照的。”
“‘灰色地带’居然会有人老老实实考驾照,真是稀奇,我还以为大家都是在逃亡途中学会的开车。”男人呼出一口烟,有些惊讶地挑眉。但他还是没过多说什么,他和沢田纲吉一样谨慎,“行了,走吧。”
“好。”
沢田纲吉点点头,依男人的话,率先往SUV的方向走去。他拉开门,忍受着后方两人审视的、如针扎般的目光,把钥匙插入钥匙孔。随着钥匙的拧动,引擎轰然发作,像是欢乐地唱着歌。
这两个混混的目的地是郊区。这很符合沢田纲吉对于道上的人的印象,他们的交易地点不外乎有二,一是肮脏狭窄的贫民窟小巷——也就是沢田纲吉现在勉强苟活的地方。二则是政府和各路大集团管不到的位置,这些地段多半在郊区,那曾经是欣欣向荣的工业区,只不过如今早已被废弃了。
可黑道发现了它,并把这里作为他们的天堂,毒窝、秽乱、赌局、交易地、屠宰场,多种业务应有尽有。只要你不是正常人,就必然会收到来自那里的邀请函。
从商业街到郊区的路并不复杂,跟着导航走,就不会出错。沢田纲吉边看着导航的路况,边平稳地驾驶SUV。后座的两个混混不知是因为一路太平稳了,还是因为刚刚的一通胡闹,他们此刻歪七扭八地纠缠在后座上,睡得正沉。空气中弥漫着尼古丁和大麻的臭味,沢田纲吉有些不快地皱起脸,但拿了别人的钱,他无疑处于低位,无法平等地和人谈条件。所以,他只能悄悄降下车窗,祈祷周围的空气能稍微稀释一些车内黏着的臭味。
真是的,车上就不要吸烟了啊。
沢田纲吉暗自吐槽。处在这样的煎熬里,他不禁开始希望赶紧抵达目的地,好让这两尊大佛稍挪贵步。
想到这里,沢田纲吉看向别在固定架上的导航。还未竟的路段在发着蓝色的光,不过,它也快行将就木了,不过一百米的距离,这辆SUV就要如朝圣般,抵达前面的目的地。
沢田纲吉挠挠头,见目的地已近在眼前,他妥当踩下刹车,拉手刹,随后转过身,尽量礼貌且拘谨地唤醒后排的两个混混。
“先生,女士,我们到了。”
被吵醒的二人似乎并不领沢田纲吉的情,毒品和睡梦的幻觉太美好,没有人会愿意被这样强行唤醒,于是,他们苏醒后的第一句话便是不三不四的辱骂。但这辱骂对于沢田纲吉来说,已是不痛不痒,他知道这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便干脆保持沉默,等待他们彻底清醒。
事实证明,沢田纲吉是对的。见沢田纲吉没有自作多情地做什么,男人也不好再继续发作,他捂着头,转而把怒气撒在了女人身上。
“货呢?你这家伙,吸了多少啊!这都没醒?”
“呵呵……因为很爽嘛。”女人嫣然一笑,但男人不惯着她,他作势要抬手,女人条件发射地缩了缩,示意男人看向后备箱,“干嘛那么凶,就放在后备箱呢。货那么大只,如果放在后排,我还有位置可以坐吗?”
“去你的,就应该把你塞到后备箱里,货比你可重要多了。”
男人嘟囔一句脏话,没再理会女人。他拉开车门,朝后备箱走去。果不其然,后面塞着一大袋东西。男人沉吟片刻,随即竟选择轻巧地将其搬下来,与此同时,他的大嗓门再次扯开,只不过,他这次呼唤的对象不止女人,还有沢田纲吉。
“喂,那个开车的!你也过来帮把手,帮我把这东西搬进去!”
“我……我吗?”
听到声音,沢田纲吉从车窗处探出了头。他看着男人和刚下车的女人手里共同拖出的东西,心下不免一惊。可男人没有给他那么多的缓冲时间,火气上来,他猛地掀开衣角,露出了别在后腰的枪。
“叫你来就来,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呜哇!我……我知道了,我这就来……”沢田纲吉被黢黑的枪管吓了一跳,他不是没尝过被这玩意抵在头上的滋味。于是,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和两人一起扛起了那一大袋东西。
甫一上肩,沢田纲吉就感受到了这个东西的重量,不轻,但也并不常见。他也帮道上的人跑过相关的业务,那些货物往往是毒品或军火,它们实心,量多,确实会重,但贩售毒品与军火的人通常谨慎,他们都不会把货物刚好堆成一个凹凸有致的人形。
难道是人体模型吗?沢田纲吉暗自皱眉。正当他还想再往下想时,他的眼神和两个混混的眼神对上了。他们盯得很死,目光凶狠,吓得沢田纲吉不敢声张,他连忙抿着嘴,用力保持沉默,跟着两人走入了那间废弃工厂。
工厂的里面很暗,同时散发着被文明抛弃的荒废气味。男人打头阵,扛着货物的尾端,而沢田纲吉和女人各扛着货物的顶端,三人就这么一路向前,跨过摇摇欲坠的吊桥,跨过被锈蚀的成堆钢管,最终停在了一扇门前。门缝里透着火光,颜色之热烈,让人不禁回想起工业还在喷着鼻息的日子。
门被男人打开,里面正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一听到门这边的动静,他们便立刻回头,火光下,那些狼一般凶狠的眼神和狰狞生长的纹身反着光,看得人胆寒。
“货呢?”
“不是在我肩上吗?你怎么看的。”男人的语气里虽然很冲,但此刻面对这些人,他的气势显然矮了一截,“我放在地上了。”
说罢,男人回过头,给了沢田纲吉和女人一个眼神。三人同时小心地把装在编织袋里的“货物”放在地上,随着男人解开袋口麻绳的动作,一颗沾满血污的头颅瞬间露出,随即是血迹斑斑的躯干。
沢田纲吉的双瞳猛然扩大,他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一个男孩,他全身都泡在血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然是一具尸体。可他口鼻周围的血冒着泡,喉咙里也时不时发出被血呛到的“咕”声,这证明他还活着。
“你们做事真是鲁莽……那么重要的东西,你们居然敢打个半死送过来,要不要命了!”对面为首的光头把眉拧在了一起,显然,他很不满男人所属帮派的做法。
“你们的要求不就是‘找到人,然后把他活着带过来’吗?我们找到这家伙时,他一直反抗,不给他点教训,我们怎么把活着的他带过来!要我说,还是死人最听话了。”男人不屑地翻翻白眼,“行了,货带来了,爱要不要。我告诉你,这家伙可是——”
“验货。”
男人的喋喋不休让光头很是烦躁,他没听完男人的话,便让手下的人过来,给男孩松绑。沢田纲吉缩在后面,看着这些人在火光下围绕着男孩,像检查一只牲口般摆弄着男孩,有的扳起男孩的脸,挤出藏在唇下的牙,仔细查看着,有的则费力擦去男孩身上的血污,似乎是想看清男孩有无身体缺陷。
这让沢田纲吉感到不适。他可以接受商品是任何一款物件,但无法接受商品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更无法接受一个人被打得半死,尊严也被他人狠狠碾碎。
因为这让他想起了他自己。会不会有哪一天,他也会被帮派无缘无故抓住,当成商品售卖呢?反正在“灰色地带”,穷人连命都被攥在别人手里,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都不稀奇。
但沢田纲吉最终什么都没敢说,忍着干呕感就够难受的了,万一呕出些什么不该说的,只怕他的结局会比那个男孩还要惨。
检查完毕后,那群人便退到光头身边,一一汇报着自己的发现。每走开一个人,光头便点点头。直到现在,气氛还算诡异地和谐,没有人轻举妄动,全都在等待光头的指令。
只剩最后一个人了,他挪到光头面前,但神情显然没有前面那些人自在。在光头的多番催促下,那个浑身都是纹身的人才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大拇指微微滑动便解锁了一张私密照片。他把手机举到了光头面前,还没等沢田纲吉一行人看清图片上的内容,光头便率先变了脸色。
如同恶鬼。
沢田纲吉的直觉响了起来,一瞬间,冷汗在他的头上爆发。他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极为不好的冲动,这股冲动驱使着他逃离这里,可他的腿却因恐惧开始颤抖。
“老大,背后的疤痕对不上。他们找错人了。”
纹身男子小声道,而光头也向沢田纲吉他们看过来。他的眼睛被噼啪作响的火焰衬托着,亮得可怕,像是在锁定一只故意欺骗了他的猎物。他半晌都没说话,沉默蚕食着现场的所有人。
见对方一直不说话,男人刚想上前说些什么。可一根伸出的细长枪管比他的动作更快,随着枪口火光微动,男孩额头上顷刻多出了一颗黑色的枯萎血洞。
沢田纲吉瞪大了双眼。他想背过身,去呕吐,或者逃离这里,可他的动作却被光头的话叫住了。
“居然敢拿假货骗我们……混蛋!平时的那些货,不管你们动了什么手脚,我都勉强不会和你们计较。但今天这个货,他不一样!他——”
愤怒让光头险些说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他及时刹住了话头,转而用冰冷的命令作为替代。
“……这是你们自找的。上头下了死命令,任何试图以次充好,或者空手套白狼的人,一律格杀勿论。动手。”
还没等男人和女人掏出枪,几个彪形大汉蜂拥而上,同时钳住了三人的手臂。沢田纲吉的脸被一只大手狠狠砸在地上,挤压。登时,鲜血从他的鼻梁流出,如泉涌般。
还没等沢田纲吉从极端的疼痛中缓过神来,一股甜腻的味道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好像他在节目上看到的布朗尼蛋糕,可这其中又混着难以名状的焦糊和腥臭味。他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野里,他似乎看到有谁被强硬地塞到火焰之中,发出极为凄厉的哀嚎声。
是那个和他同行的男人。在男人被炙烤了约五分钟后,这盘漆黑的布朗尼新鲜出炉,被大汉端在了他和女人的面前。杀鸡儆猴。
见状,女人失声尖叫,浑身剧烈颤抖,仿佛不能接受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男人,此刻竟沦落至此。而惨状和恶心的味道终于冲破了沢田纲吉的心理防线,他嗫嚅着唇,干呕一声,随后便彻底陷入黑色的昏厥当中。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