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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平凡到阿尔弗雷德刚把车停在自家车道上就忘记了从前十多分钟至前八个小时间批阅了什么文件,牠倒记得中午吃的是什么,奶酪牛肉馅儿烤甜椒、非常不正宗的巴尔干烤肉配蔬菜牛肉汤。牠甚至还记得自己的早饭是什么:一杯热咖啡和牠上周末制作的烤燕麦。因为牠起晚了,没时间做早餐,而牠起晚的原因也和什么境内、国际乃至整个星球的危机无关,仅是牠熬夜玩了一款牠比较期待的、由于跳票两次而等待已久的电子游戏。
阿尔弗雷德打着呵欠关上车门,牠借着工作时间加午休补了眠,于是不得不在下班前三小时签完本该用八小时签完的文件——‘幸好我不掌实权,也不负责任何重要的事务。’牠暗自庆幸了一句——进而导致牠现在脑子有些发懵。牠本该去厨房烹饪晚餐,或至少把冰箱里的速冻披萨放进烤箱里。可牠踏进家门就直奔沙发,再做出会让亚洲、东欧以及近些年新增的某些西欧意识体都抽口冷气的行为:将穿着外鞋的双脚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刷社交平台。
等阿尔弗雷德终于从社交平台的信息海洋里挣扎着抬起头,天色已昏暗到牠看不清自家的客厅。毕竟牠目前的居所位于东波托马克公园内,且特意修建在远离高尔夫球场和警察局的人工岛另一端,别提位于马路边的、既造成光污染又提供光照的路灯,牠前花园和车道外的道路甚至不是水泥路而是泥巴路。牠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在沙发里伸了个懒腰才站起身摸索着开灯,然后随意抽出盒速冻披萨放入烤箱。牠站在烤箱旁,往方才伸懒腰时没拿稳掉在沙发扶手旁地毯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在走过去捡起手机继续沉迷社交平台和让自己的大脑放空十多分钟间犹豫了片刻,接着牠叹了口气,打开咖啡机,就着早上磨好的咖啡粉萃取了又一杯咖啡。
阿尔弗雷德举杯嗅咖啡的香味,牠下意识往窗外瞥去,理所应当的,牠只看见倒映在玻璃上的厨房及自己的身影。大约是玻璃后的黑暗太过浓郁的缘故,射灯亮黄的灯光被衬得尤为明亮,牠瞧着玻璃上被镀上一层暖色的自己,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布拉金斯基。
具体来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站在狭窄又细长的厨房里的、握着汤勺搅拌罗宋汤的布拉金斯基。
那是尤为难得的一刻。不止在于布拉金斯基穿着围裙的装扮,也不止在于布拉金斯基居住的地点。那个小小的、仅三十多平方米的赫鲁晓夫公寓应是布拉金斯基住过的最小的房屋。之前,牠住在以“历史文物”和“联盟所有意识体在莫斯科的住所”为由保下的宅邸里。之后,牠住在莫斯科的郊野,不说具体住宅是因隔几年牠就将自己的住宅翻修换个模样。亚瑟喝醉后曾私下同阿尔弗雷德议论此事,牠觉得布拉金斯基是为了补偿苏联时期的节俭而过度消费。
阿尔弗雷德同意亚瑟的一半观点,不同意的那半是牠认为布拉金斯基不是在过度消费,没有谁的过度消费是买齐所有材料后靠自己,或顶多带上姐妹、地区意识体、周围的现邻居·前盟友·前前地区意识体——该死,这样一想,布拉金斯基真叫上了不少人——一起完成所有翻修工作。牠认为布拉金斯基之所以隔几年就翻修房子,全是为了将其当作借口向上司请假同时享受做手工活儿的乐趣罢了。
阿尔弗雷德眨眨眼,玻璃上的牠也眨着眼回望牠,然而牠总觉得,布拉金斯基那含带怜悯、平静与其它至今牠未能分辨的情绪的眼神伴着那道轻柔的叹息透过牠自个儿的倒影落在了牠的耳边和身上。彼时牠不明白为什么布拉金斯基会叹气,布拉金斯基又为什么一言不发,甚至牠的偷渡入境、闯入私宅、穿透砖墙干扰到邻居的大喊大叫、乃至回忆自独立战争期间开始的往昔都未能引出布拉金斯基的话语。布拉金斯基用一个无声的背影挡回了牠投出的所有情感铅球,直到牠被那熬煮一顿汤的时间的、同时也是苏联解体前三年多的刻意无视逼得崩溃,布拉金斯基才终于转过身,然后用一道叹息作为回应。牠愣愣同布拉金斯基对视,数秒后被布拉金斯基的眼神、表情与沉默刺得转身就走。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家中的,不记得回到家中后牠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不记得牠是怎么应付找上门来对牠动向提出披着担忧外皮的质询的政府人员,因牠刻意的、主动的删除了那段记忆。
再然后,阿尔弗雷德举杯嗅着咖啡,突然在自己的玻璃倒影上望见被遗忘的过去。那段记忆冒出之初,牠心中并未涌起牠以为会涌起的羞恼和气愤,事实上,牠想起那段记忆就如牠想起今日中午和早上吃了什么一样,漫不经心,平心定气。然而等牠抿了几口咖啡,鼻腔里窜入烤箱内隐隐散发出的加热后的奶酪、面团和培根的气味后,牠恍然意识到,牠不顾包括外交丑闻、激起即将变成俄罗斯联邦人的苏联人对美利坚的愤怒、打断苏联解体进程等可能出现的后果,没想着借己国飙升的国际影响力及权势要求布拉金斯基的姐妹供出布拉金斯基的下落,仅凭着从幼时亚瑟讲睡前故事提及罗马意识体死亡的记忆片段中诞生的联想而不顾一切跑去俄罗斯寻找布拉金斯基,是因为牠不希望、牠害怕布拉金斯基因苏联解体而死。
阿尔弗雷德顿住,牠取下眼镜放在厨房岛台上,垂眼盯着摇晃的咖啡液面。‘不,我不仅仅是不愿布拉金斯基死。’牠自我纠正道。牠没想过布拉金斯基会死,没想过八十年代初还同牠操得开心也打得有来有往的——那种打不仅是直接的斗殴,也是美利坚和苏联、北约和华约的对抗——布拉金斯基会在五年后化作一堵冰冷、坚固的墙。坦白说,即使牠深知总有一日美利坚和苏联之间会决出个胜负,牠也以为那胜负仅是胜负。输家会气愤、会感到耻辱,会因国力衰退而虚弱,人类肉体会出现各类或轻或重的病症,可那又如何?牠和布拉金斯基总将坐在棋盘对面,双人舞中布拉金斯基必定是牠的舞伴。或某日牠俩没站在对立的两端,回到十八、十九世纪时的相处模式,那也挺不错的。牠绝对不会再表现得像没什么见识的、傻头傻脑的乡下小伙儿,牠已经成长了。不,说成长未免太轻描淡写,牠成熟了,登上了权力的顶峰,成为了地球上唯一的超级大国,牠足以————
阿尔弗雷德右手撑在厨房岛台上,牠举着咖啡杯的左臂开始发酸,可牠宁愿不动弹。苏联解体后布拉金斯基作为俄罗斯联邦的化身出席第一次国际会议时,不但没提及牠偷渡进莫斯科的事——虽然即使布拉金斯基不说,亚瑟等同族也皆通过谍报人员获知了牠干的蠢事——还正常的和牠打了招呼,说了几句礼节性的闲谈。再之后,某次会议结束的意识体聚会中,布拉金斯基甚至向牠随口提出了性爱邀约,牠当即便答应了,翌日才后知后觉为布拉金斯基那‘你不会拒绝我’的笃定语气而恼怒。
杯中的咖啡液面泛起一圈圈扩散的波澜,阿尔弗雷德咬紧牙。正是因为苏联解体后布拉金斯基变‘正常’了,牠才成功将那段记忆抛弃了三十多年。而现在,牠想起了那段记忆,想起来布拉金斯基眼里的怜悯和无动于衷,也就恍然领悟到布拉金斯基在怜悯什么。这领悟来得毫无预兆又不合逻辑,布拉金斯基没对牠说“我很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但……”的委婉拒绝,没告诉牠“你在向我要求我无法给出的东西”,最近几天牠根本就没同布拉金斯基说过话!而上一次牠和布拉金斯基的交流发生在某款大型多人网络电子游戏中,说的全是游戏方面的事儿,具体些,是布拉金斯基希望牠能透露些作为那款网络游戏原著的单机游戏何时出新系列的消息。
‘这太奇怪了。’阿尔弗雷德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水渍,牠不该站在厨房里、嗅着咖啡和速冻披萨的气味领悟牠对布拉金斯基的情感,不该在这么一个什么特殊的事都没发生的日子,不该在牠和布拉金斯基数日未联系而上次谈的是电子游戏的事之后。牠再次看向玻璃里的自己,距离和玻璃的厚度、层数令倒影的牠面容模糊,牠将咖啡杯送至嘴边,咽下咖啡,也咽下混在咖啡里的哽咽。
‘真苦。’阿尔弗雷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