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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队长来了。”
第一个注意到石川的是坐在靠门处的武智,他笑着拍了拍手,众人的视线便齐齐落到来人身上。石川经历过万众瞩目的比赛,采访,迎接过闪耀至晃眼的聚光灯,但面对曾经队友们炯炯的目光竟一时有些无助。他轻轻带上门,在最近的位置上坐下,而后环视了整个包间。
“川口……没来么?”石川迟疑着开口。
“啊,太一刚出去接电话了,”说话的是中根,他慢条斯理地从盘子里捡了一根薯条吃,成为教练之后他看起来总是比这些还在打球的同级生要淡定得多,“你们应该正好错开吧。”
“我还以为他很忙。”石川找了一个有些蹩脚的借口,现在和川口同队的神谷立即笑起来:“他回国之后我们聚会的次数可不少,再说了,谁能比国家队的主将大人更忙呢?说实话,我们都以为你抽不出空的。”
“还好,最近没那么忙,又正好有事情到这边来。”石川说,“毕竟奥运刚结束……”
提到刚刚过去的东奥,气氛陷入了短暂的凝滞,他们很难轻松地谈及这场比赛的成绩——尤其是在刚成为主将的石川面前。如果说在场的人共同打造了当年星城六连优胜的冠冕,那么石川一定是其中最璀璨的明珠,如今这颗明珠却在世界的舞台上蒙尘,不管是作为日本队的支持者还是仅仅作为他的朋友,都不会觉得好受。
石川主动撇开了话题,他张望着桌上零零星星的盘子,问:“你们不会就点了薯条和水果吧?”
“对啊,大家一致决定等你来了再加别的。”中根吃吃地笑了,“毕竟祐希一向是我们之间最挑食的那个人吧。”
“我现在已经不会挑食了。”石川脸红了,他是很容易害羞的类型,“拜托对我改观吧。”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敏捷地从门缝里闪身进来。空着的位置很多,川口却自然地坐在了石川旁边,注意到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立即挑眉看向中根:“祐希一来你们就欺负他?”
“哪有!”中根抗议道,“况且最喜欢欺负祐希的就是太一你自己了,竟然还想说我们。”
“喂喂,我可还什么都没做。”川口举起双手投降示意,又把目光移向对话内容的主角,“对吧,祐希?”
“啊,这可不好说。”石川抬起头和他对视,露出一个轻快的、柔和的笑容,他们已经分别了很久,却在目光交汇的一刻好像回到了从前最亲密无间的时候。
“怎么连祐希也这样。”川口耸了耸肩,他扫了一眼桌面,诧异道,“不是吧,我刚刚出去打了那么久了的电话,你们就点了薯条和水果?”
“我们都想让祐希点呀,说起来太一你和祐希的反应真是一模一样呢。”神谷也拿了一根薯条吃,“不过确实该点些吃的了,薯条都吃光了。”
山崎把菜单塞给石川,后者看得眼花,他在大事上抉择果断,就像是一种交换,对于诸如吃什么、穿什么一类的问题,石川总是会感到犹豫,或许是因为他并不在乎穿得是否美观,吃的东西是否美味,而把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状态上。在他对着两道名字差不多的小吃纠结时,川口忽然伸头过来,他的脸几乎要贴在石川的肩膀上,这种距离对于高中的他们来说再正常不过了,然而经年后却令石川有些僵硬,他握着笔的手停顿在半空中,直到川口指着其中一道说:“点这个吧。”
石川连忙勾选上了,紧接着川口又熟稔地挑选了饮品和其他各色菜式,他念着菜单上花里胡哨的名称,石川从善如流地用笔勾画着,竟显得配合十分默契。不得不说川口是一个非常擅长社交活动的人,但石川在勾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难道他能记住聚会中每个人高中时爱吃的东西么?
他填好了菜单,抬手递给神谷时肩膀撞到川口的下巴,不得不窘迫地去看对方是否还好。川口指着自己的嘴唇说:“差一点我这里就要被自己咬破了哦。”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笑意多一些,但石川还是移开了眼神,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太一你这家伙到底什么意思?”神谷的声音打破了他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流动着的诡异氛围,“怎么点的全是祐希喜欢的菜?”
“这些菜里面难道没有大家都喜欢的吗?”川口反击,态度十足理直气壮,“况且今天的主角就是祐希。”
“我看看我看看,”中根凑过去欣赏勾好的菜单,点评道,“我和吉之佑爱吃的也挺多呀,我觉得没问题。”
“你们俩不挑食吧,高中的时候一起在食堂吃饭都会很满意啊。”武智笑起来,“不过我也觉得很好啊,太一说的没错,队长大人是今天的主角嘛。”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对这个有意见。”神谷无奈道,他抓着菜单出了门,山崎抬头说了一句“辛苦了”,石川还在想,原来这些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吗?
“怎么?队长不好意思了吗?”中根和石川认识最久,调笑他也从不手软,即便已经离开梦一样的高中生活很多年,叫出“队长”的那一刻仍然像回到了排球之神降临星城的瞬间。
“我很感谢大家。”石川这样说。
“应该特别感谢太一吧?”武智说,“可是他点的菜呢。”
“哎呀,要感谢我吗?”川口歪着头看他,露出一个活泼得宛如高中生一般的笑容,“也不必这么客气哦。”
石川抿起嘴,垂下眼看着桌面上的玻璃水杯,两只手无意识地把杯子转来转去。好在话题转换得很快,老同学们许久不见总是有很多话说,中根聊起自己当教练的心得体会,俨然一副圆梦的样子,山崎频频点头,武智不嫌事大地问:“和我们当年比起来怎么样?”
中根露出了笑容:“他们都很认真很努力。”
“这个人身上完全散发着母性光辉吧!”佐藤指着他大笑起来。中根白了他一眼,对他的形容不置可否:“你要是当教练就明白了,虽然有时候也会被气得脑仁疼,但大多数时候孩子们真的很可爱。”
“欸,确实呢。”川口笑眯眯地接了话,“我之前回去做过一日中学生指导,感觉转换身份做教练也不错,或许我退役之后就会做教练吧。”
对正处于当打之年的球员来说,退役总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即便川口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也很难掩盖话题本身的沉重,尤其在场的人都是同级生,更难免有些悲凉。中根作为话题的开启者连忙打圆场道:“我可是为了教出能够成为奥运选手的球员才早早去当教练的,你们这些人给我好好打比赛啊!”
“就是就是,”大学毕业后没再打球的队友也附和道,“在打球的人就要想着好好打球才对。”
“我还想再有机会和大家一起打比赛。”出乎意料的是,石川也开口了,“队友也好,在网的两侧也好,虽然短期内我大概不会回日本联赛,但是也希望大家都可以等我回来。”
“队长真是很任性呢。”川口说,他很少用“队长”这个称呼,以至于被他这样呼唤的时候石川也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又被他调侃了,“但我觉得祐希还是一直在国外比较好呢。”
“我也没有考虑要回日本……”石川的声音变小了一些。
“既然如此还叫我们等你啊!”神谷猛地拍他肩膀,“倒不如我们都许愿能够大爆发被国外的球队看上吧!”石川被他一拍,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好在离他最近的川口眼疾手快稳稳扶住他,就像以前高高顶起对面的扣球那样。
“祐希也小心一点吧,你现在可不能受伤。”川口看着他,眼神静静的,石川感到刚才那种奇异的、令人难以忍受的氛围好像又回来了,但他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等等,谁点了酒吗?”武智突然指着服务员刚刚端来的瓷瓶,问道,“我记得刚才看菜单的时候还没有?”
“啊,是我出去的时候加的,”神谷说,他已经端庄地坐回去,神色间忽然多了一丝羞赧,这不太常见,因此大家更加好奇地等待他的后文,“其实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我决定结婚了。”
中根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立即带头鼓起掌来。武智是在场中为数不多的已婚人士,以一种过来人的态度说:“恭喜啊,我们这个年龄也是时候成家了!”
石川和川口也跟着向他道贺,神谷冲川口眨眨眼睛道:“队长一心扑在排球上,看起来是没什么世俗的欲望了。太一你可要加油,刚才不是还在接相亲对象的电话吗?作为队友我一直等你的好消息呢。”
川口语气无奈:“拜托放过我吧。”
石川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小巧的酒杯,神谷给大家倒酒的时候在他面前停顿了一下,问:“祐希现在是不是不喝酒?”
大家的目光齐齐聚过来,中根说:“祐希不喝也没事啦,我再叫个饮料好了。”
武智说:“一点其实也没关系吧?象征性地喝一口就好了,毕竟哪里有真的不沾酒的男人嘛。”
“可以喝一点。但是真的只能一点。”石川说,“我确实很久没碰过了,喝多的话会醉的。”
“为了雄飞竟然可以破例吗?”山崎有些震惊,“那我们结婚的时候队长也不能厚此薄彼。”
“现在连女朋友都没有的人不用想那么远的事情。”川口语气里隐隐带了些指责,“让运动员喝酒又不是什么好事情——不过抱歉了雄飞,我开车来的,确实不能喝。”
神谷了然地点头:“我记得的,你现在的公寓离这里很远吧。”
川口耸了耸肩:“还行吧,晚上开车应该也不会太久。说起来,祐希一会儿要回家吗?”
“我明天中午就要回东京,不想回家打扰父母了,所以在车站附近订了酒店。”石川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清酒,他真的很久不碰酒精了,那种在广告词中清冽香甜的味道对他来说也有点刺激。
“啊,那正好,我送你过去吧。”川口说,“我现在住的地方也离车站不远。”
石川想不到拒绝的理由,他点点头说:“谢谢。”
聚餐结束的时候,石川还是把杯子里剩下的清酒喝掉了。神谷是体贴的人,给他倒的时候就只倒了小半杯,那点酒精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连脸也不会红的程度,但石川依旧蹙起眉,难以消解酒精入口时的不适感。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才发现川口一直看着自己,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就像小时候调皮捣蛋被妈妈发现一样。川口说:“走吧,祐希。”他恍惚间想起高中的时候训练结束后川口就这样笑着向他发出邀请,和他一起去食堂吃饭,或者去学校附近的星巴克写作业。但是收回神思时他发现,川口脸上并没有他熟悉的那种笑容,而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于是石川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直到上车,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川口说:“好,出发了。”
一路上两个人都很沉默,甚至比聚会的时候更加相顾无言。石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他觉得有点晕,却不知道和刚才的酒到底有多少关系。
“祐希之前采访不是说完全不沾酒的吗?”川口两手握在方向盘上,前方红灯,他刚踩下了刹车,“今天就该拒绝的。”
“也没有说完全不沾……”石川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在川口面前可以说无处遁形,气势也弱了几分,嘀咕道,“有特殊情况也会喝一点。”
“我知道的。祐希就是一个很自律的人嘛,我只是觉得武智不该劝你。”川口侧过头看他,石川看起来有些拘束,不知道是不是车内空间太小的缘故,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一样,那张比高中时成熟了不少的脸也红扑扑的。“喝醉的话,祐希自己也不好受吧。”
“我没醉。”石川说,或许又觉得这听起来太像是在嘴硬,他补充道,“只是稍微有点晕。”
川口一边重新起步一边问:“那要把车窗打开吗?刚才在包厢里确实闷了一点。”
石川“嗯”了一声,川口就把左边的车窗降下去一半。夜里路上的车已经不多,因此川口把车开得很快,风顺着窗户涌进来。爱知的夏夜不算炎热,但比起车内空调的冷气来说这股风也带着白昼的余温,石川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呼吸到新鲜空气之后似乎好受了些。然而他仍然觉得燥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郁结着,一旦他想要去探寻情绪的由来就会更加烦躁,于是他从包里拿出水杯来,猛地灌了几口。
川口笑着说:“祐希这不是变得很会照顾自己了吗?”
石川甚至分不清他在夸奖还是嘲笑,只好以同样的方式回敬:“那还是太一更加会照顾人。”
“啊,那当然了。”川口好像一贯擅长把石川说的话都理解成夸奖,然后坦然地接受,“毕竟我比祐希要年长一些,更会照顾人也比较正常吧?”
说是年长一些,其实他们都是同年出生的,只是川口要早几个月而已,在他们已经认识的十年、还会迎来的未来几十年之中,几个月是何其短暂的一瞬呢?石川想这样说,但就像摄入的那一丁点酒精作祟,他几乎不假思索道:“年长的话就要现在开始相亲准备结婚吗?”
话音未落,石川已经意识到这绝不是一个正确的话题,他在赛场上经历过那么多风浪,此刻却格外能意识到何为覆水难收。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川口,后者神情平淡,既不像是为难,又不像是准备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在呼啸的风声里,川口说:“祐希很在意吗?”
石川沉默。但川口并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解释道:“吃饭之前我在和姨妈打电话,告诉她不用再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了,因为我不准备结婚,也不会去见她找到的女孩。”
他应该说什么。石川心想。他紧紧攥住拳,手心里出了一些汗。侧过头的时候他庆幸于川口正在开车所以专注地看着前方,否则可能会与他茫然又心存侥幸的眼神对望。
“为什么?”石川最后说。他感到语言是苍白的东西。
“啊,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川口说完之后舔了舔嘴唇,以前比赛到关键分的时候川口给大家加油鼓劲之后总是这样,石川猜测他其实和自己一样紧张。
“那为什么……”石川禁不住问,然而问句开头之后猛然失去了后文,他闭上嘴,甚至不知道这句低声的提问是否能被风送到川口的耳中。
“因为我在等待。就算要等很久也没关系。我想知道我喜欢的人发现我的感情之后,会害怕到从此以后都远远躲开,还是会牵住我的手。”
一切图景都在此刻连起来,石川揣摩自己内心曾经有过的酸涩、窃喜与隐秘的期待,他忽然意识到,直至现在川口也没有问过自己究竟订了车站旁的哪一个酒店。于是,二十六岁的石川祐希终于决心拿出他的勇气,就像十年前在球场上对着奋力救球的川口说“把球给我”那样,他坚定地说:“那我现在可以牵你的手吗?”
“不可以哦。”川口说,“我在开车,祐希已经是大人了,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石川一愣,他看着自己掌心中掐出的浅浅红痕:“我好像迟到了很久。”
“如果是说今天的聚餐的话,那祐希确实迟到了好一会儿。”川口说,“但别的事情永远也不晚。”
他停下车,石川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驶入了川口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川口抬起头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如同夜晚的星,他向石川伸出手,笑吟吟地说:“走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