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6-15
Words:
41,071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7
Bookmarks:
2
Hits:
565

【厄敌】养小羊

Summary:

羊羔小白x蜘蛛小敌
一发完
因为涉及到了一点点虫族,所以会包含一丢丢产卵
应该算是清水文

Work Text:

悬锋的祭司大人捡了只毛茸茸的小羊羔回来。

万敌回神殿的路上吸引了不少的目光,大祭司轻易不会离开神殿,悬锋的百姓们很少能见到这位大人,但这天大多数人们都目光都被他怀里那个白色的小团子吸引住了,毕竟一只尚未化形的小羊崽子出现在虫子的族群中实实在在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大祭司本人没管那些好奇的目光,只是揉了揉怀里那颗乱拱的脑袋,小羊羔的脑袋上才刚刚冒出一点圆圆的黑色羊角,大概是被周围陌生的气味吓到了,一直试图把脑袋钻进大祭司本就宽松的衣服里面去,祭司服布料本就少,单薄的布料被顶开,羊角硌得万敌有些难受。

但宽容的祭司大人并未斥责这小羊羔无礼的行为,只是加快脚步,带这小家伙走向他们的新家。

悬锋的神殿总是安静的,一柄悬挂再高空的长矛直直插入神殿中央的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池水之中,而尼卡多利的神像却并不似大多数的神明那般被摆放在大殿中央接受族人的供奉,祂自悬锋的存在开始,便屹立与悬锋最高的位置,站在神殿大门前,低头俯瞰自己的子民,守护并引领着悬锋一族的一代又一代。

万敌弯腰把小羊羔放在空旷的神殿里,小家伙四只蹄子刚落地便猛地往万敌衣袍下摆里钻,两只前蹄抬起来,踩在大祭司笔直的小腿上,后腿不停蹦跶,试图回到温暖的怀抱里去,蹄子在光滑的大理石砖上踏得“哒哒哒”响,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不停回荡。

这里一年到头来只有他这个守殿的大祭司,这些乱七八糟的声响虽是吵闹了些,但对万敌来说还挺有意思的。

万敌故意没理会他,弯腰拨开小羊的两只蹄子,赤着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羊羔坐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着急忙慌的追着面前洁白的衣摆上叮铃作响的金灿灿的首饰,四只腿因为地砖太过光滑根本踩不稳,整只羊跑得东倒西歪的,眼看着前面的人越走越远,急得“咩咩咩”叫个不停。

着急的小羊拼命倒腾着自己的四只蹄子,想要追赶上把他扔在地上的人,直到一头撞上狮子的小腿才发现那人早已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得看着他在地砖上扑腾。

“我该不会捡了个笨蛋回来吧?”万敌看着又开始支起两只前腿抱着自己小腿不停蹦跶的白色团子,叹了口气,弯腰又给小羊羔抱起来,“精力倒是旺盛。”

刚回到自己心心念念的怀里,小羊又开始往万敌衣袍里面钻,试图把自己整个身体都塞进去,但脑袋还没钻进去就被揪着后颈提了出来。

万敌露出金色的复眼,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盯得他一动不敢动,收紧四肢,整只羊几乎缩成了一个毛球。

“以后你就叫白厄了。”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祭司大人满意地把小羊重新揣进怀里,身上繁复的金饰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惹得羊儿眨巴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大祭司的耳朵上挂着的蓝宝石耳坠。

 

养小孩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养一只精力过于充沛的小羊羔。

万敌头疼地把心虚的小羊崽子提溜起来,看着这小家伙委委屈屈地把自己缩成一个毛绒团子,毫不留情地指着地上碎掉的花瓶:“小混蛋,就两分钟没看住你,又给我闯祸。”

白厄并不是这座神殿里唯一的小东西,万敌还在神殿后面的花园里养了两只小奇美拉,一只叫蜜果羹,一只叫比格椰,不知为何白厄和比格椰总是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一见面就打架,打起架来自己身上倒是没受伤,次次都能造成一些不同规模的破坏,上次还把花园里面的一块草皮搞秃了。

“咩!”白厄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万敌的脸色,瞧对方没有真的生气,挣扎了两下为自己辩解了一声。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上次把我花园里刚开的小雏菊一口气吃完的事情还没找你算账呢。”

“嗷呜嗷呜!”比格椰也在底下用两只小爪子刨万敌的衣袍下摆,试图吸引主人的注意力。

被打碎的花瓶确实不太重要,这神殿里的老古董多了去了,真正重要的也不会拿出来摆着给白厄霍霍,但是养小孩必须要从小立下规矩,杜绝以后变成熊孩子的可能性,况且碎掉的花瓶收拾起来挺麻烦的,万一哪天这小羊崽子打滚的时候没清理干净的碎片扎到身上就不好了。

于是万敌把手上的白厄和地上“嗷呜嗷呜”叫个不停的比格椰一起提到角落里排排站面壁思过,并派出蜜果羹代替自己监督他们,大祭司本人拿着拖布和扫把把地上可能造成危险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处理干净。

才来了短短几天,这只破坏力极强的小羊已经给万敌添了大大小小不少麻烦,大祭司大人平日里足不出户,没工作的时候就喜欢躺在花园里晒太阳,好不容易出一趟远门,就给自己捡了这么个捣蛋鬼回来,早上打理得漂漂亮亮的头发还没到中午就已经乱了,简直比族群里的虫宝宝还难养。

但是宽容的祭司大人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跟一个小屁孩计较,没忍心让角落里两个小家伙站太久,处理完这边的花瓶碎片就放他们吃午饭去了。

生长期的小羊饭量很大,刚刚把白厄捡回来的时候万敌还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给小羊羔准备了一大盆沙拉,白厄吭哧吭哧就吃完了,吃完了也不闹,四只蹄子吧嗒吧嗒酒蹭到万敌腿边上,乖乖让祭司大人给自己擦嘴,擦完嘴就立起两只前腿让抱。

万敌把小羊给抱到怀里满意的揉了揉小家伙吃的圆鼓鼓的肚皮,带着白厄心满意足地到花园里晒太阳。

猫一遇到阳光就会融化,虽然万敌是一只蜘蛛,但是也不例外,在花园里的躺椅上没躺多久就睡着了,大概是那天的阳光过于温暖了,他没注意到怀里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也没听见旁边不停吧唧嘴的声音,最终还是被比格椰和蜜果羹嗷呜嗷呜大叫的声音吵醒了。

天知道他一睁眼看见秃了一大片的草地有多震惊,天哪,这么一点点大的小羊哪里来的这么大只胃?从没见过有几只小虫子这么能吃。

万敌生怕着小家伙把自己的撑坏了,赶紧把他给抱起来检查,摸了半天发现小羊的肚子和中午一样圆鼓鼓的,但也没到会被撑出问题的程度,顿时松了一口气,而手里那个小混蛋还一边吧唧吧唧地嚼着嘴里的草,一边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把他看着,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要把花园给啃秃了。

尼卡多利在上,感谢蜜果羹和比格椰。

有了前车之鉴,万敌痛定思痛,暂时剥夺了白厄进入花园的权利,加大了投喂量,鉴于小白同志是第一次犯这种错误,大祭司只是进行了几句口头教育。

万敌抱了两只大盆过来,放在乖乖坐着等饭的小羊面前,白厄从看见万敌开始,身后短短的小尾巴就开始疯狂摆动,小狗似的哼哼唧唧地叫,但是祭司大人非常注重用餐礼仪,没宣布开饭前只能干看着。

万敌看着白厄这幅乖巧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揉了揉小家伙手感颇好的脑袋,示意他可以开始吃饭了,跟比格椰打闹了一早上他确实也饿了,把脑袋埋盆里就开始吭哧吭哧地干饭。

过来的路上万敌已经喂过比格椰和蜜果羹了,这个顺序是不能改变的,之前万敌没有在意这个,看见白厄开始吃饭时候就端着碗去花园里喂两只奇美拉,结果刚走出两步,身后的小羊就“咩咩”叫着追过来,生怕万敌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了,一着急就张嘴咬住万敌的衣服下摆。

万敌被他闹得没办法,蹲下来试图和这只小羊羔讲道理:“我只是去给你的小伙伴带午饭,你在这里乖乖吃饭,我一会儿就会回来。”

但白厄根本不听,咬着大祭司洁白的衣摆不放嘴,喉咙里不停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显然是不同意这个提议。

万敌轻轻扯了两下没扯下来,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一把把小羊给抱起来一起去花园,給两只奇美拉放好特制的小饼干后又抱着白厄走回去,当然,白厄自己盆里也有小羊特制奇美拉小饼干,不然他会跑去抢比格椰碗里的。

此时,他蹲在白厄面前,看着他几乎把自己都埋进了盆里的沙拉里,再一次好奇这小东西是怎么把这么多草给装进身体里去的,不过悬锋城的旁边就是一片草原,倒是不会缺了这小家伙的食物,多吃点长得壮。

午饭过后是固定的午觉时间,大祭司除了赖床以外,不忙的时候作息非常规律,除非天塌下来了,不然没人能阻止他准点睡午觉。

但白厄是个例外。

小羊羔一天消耗不完的精力,只有在万敌睡觉的时候才能消停一会儿,但也只有那么一会儿。

白厄睡觉非常不安分,又总是喜欢窝在万敌身上,跟一块儿小狗膏药一样,扯都扯不开,但凡对他凶一点,这个白团子就会把自己变成一团乌云,一只羊缩在角落下雨。

睡眠对于万敌来说非常重要,最忌讳睡到半途被吵醒,而白厄睡觉老是不安分地乱拱,还会发出哼唧哼唧的叫声,像是被困在噩梦里受尽了委屈,有时候眼眶旁边的毛毛都会被弄湿。

万敌看见他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被吵醒的脾气一下子散了大半,把做噩梦的小羊羔揣进怀里揉揉,等白厄平静下来之后闭上眼继续睡觉。

同样的事情在晚上也会发生。

万敌最开始没让白厄上床睡觉,在床边铺了软软的小床,足够小羊睡觉了,他的床本来也不高,一睁眼就能看见小羊的情况,一伸手就能将他搂住。

第一天晚上他仔仔细细地把刚刚赶完路的脏兮兮的小羊羔用热水和专门准备奶香味的沐浴露搓洗干净擦干,放在小床上,盖上毛茸茸的小被子,倒在自己的床上,拍拍小羊脑袋就闭上眼就进入了梦乡,长时间赶路让他睡眠不足,需要好好补一补。

但没睡多久就被一阵吭吭唧唧的抽泣声吵醒了,睁开眼一看,一团毛茸茸的小球滚到了他的床边,小羊羔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小小的身体不住的颤抖。

“做噩梦了?”万敌小心收起尖尖的指甲,轻轻戳了戳这只委屈的小球,声音带着些沙哑。

小羊羔立刻抬起头,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万敌,好不可怜。

大祭司有些心疼地把这小家伙给抱进自己的被子里,拍着他被软软的羊毛的脊背,柔声安抚:“乖孩子,都过去了,我们已经离开那里了。”

小羊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不知是哭了多久,大概真的哭累了,闻到了安心的味道,又往万敌的怀里拱了拱,暖宝宝似的紧贴着,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白厄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万敌低头用额头轻轻挨了挨圆圆的小羊角,嗅了嗅小羊重新安定下来的气味,收紧自己搂着小羊羔的手臂,这一次的梦里不会再出现令他害怕的东西了。

后来万敌每天晚上都把白厄抱上床来跟自己一起睡,小羊喜欢紧紧缩在万敌的怀里睡,跟个小火炉似的,变温动物从来都无法拒绝一个稳定的热源,祭司大人宽容地让出了自己一半的床铺,即使怀里的小家伙睡姿总是不太好,喜欢在他的怀里拱来拱去,但这不是什么问题,伸手轻轻拍两下,小羊就会重新安定下来。

万敌是在一个被烧毁的村庄里捡到白厄的,他预见了一场灾难的发生,看见了一只孤零零的小羊羔在大火中绝望地四处逃窜,拼命迈着四条短短的蹄子,试图逃离如同恶魔般的火焰。

于是万敌锁上了神殿的大门,离开了悬锋城,马不停蹄地赶去那个名为“哀丽秘榭”的小村庄。

但即使万敌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但等他赶到时,大火已经烧毁了一切,原本十分美丽的小村庄已经被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预言之所以为预言,没人能阻止其发生,万敌是最明白这个道理的。

他在小河旁边的废墟里找到了湿漉漉的小羊羔,还没有长到能够化形的年龄,一身羊毛灰扑扑的,有几块儿已经被烧得黑黢黢的。

小羊羔躲在废墟里,紧闭着双眼,身体无意识地发着抖,万敌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试探性地将手伸向这只脏兮兮的小家伙。

但万敌还没有碰到他,就见这只一点点大的小羊羔猛地睁开眼,恶狠狠的撞向他的手腕。

嘶,万敌抽回手,被这圆圆的角使劲顶一下还针挺疼的。

“好了小家伙。”万敌蹲在小羊面前试图跟对方讲道理,虽然根本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 ,“我是来救你的,虽然你可能不信,但是不论呢愿不愿意,今天你必须跟我离开这里。”

无奈地看着小羊羔自以为很凶狠的眼神,万敌重新伸出指尖试探着靠近小羊,他暂时不太想用一下特殊的法子强行带走这只小羊,这样对他们都不好。

好在小羊意料之外的真的稍微放下了警惕,小心翼翼地朝万敌靠近了一点,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万敌的指尖,大约是没有葱面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上嗅到危险的气味。

万敌没等他完全靠近,在小羊的鼻尖碰到手指的一瞬间,眼疾手快的拎起他的后颈,指尖分泌出蛛丝,迅速把小羊缠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揣进怀里就走。

小羊反应过来后开始试图挣扎,奈何四肢都被牢牢捆住了,只剩下个脑袋露在外面,根本动都动不了。

他张开嘴想要叫出声,就被万敌拎到面前来,一双金色的眼睛不知何时变成了复眼,没什么情绪地盯着他:“闭上嘴不要叫。”

小羊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徒劳地开合两下,然后居然真的乖乖地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缩在万敌手里。

有些危险的家伙来了,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虽说根本对他们造不成什么伤害,但万敌并不想给自己额外惹一些麻烦,况且怀里还揣了只小家伙,不能再让他受刺激了。

“乖,睡一觉就好了。”

万敌摸摸小羊头,把小羊重新揣进怀里,小羊乖乖的闭上了眼沉入梦中。

 

万敌睁开眼的时候白厄正在认认真真地吃他的头发,嘴巴吧唧吧唧地咬着他红色的发尾啃地正香。

他早上常常是被白厄吵醒的,这小混蛋每天大清早就醒了,浑身用不完的精力让他完全安静不下来,总是会搞出些自以为不大的动静出来。

白厄注意到万敌醒了,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吐出嘴里的头发,一骨碌爬起来兴奋地摇尾巴。

万敌显然完全没有睡醒,一大半的大脑都还在睡眠状态,但他已经习惯了,闭上眼熟练地翻了个身,打发白厄自己去玩:“一边儿玩去吧,饿了就去花园里吃点草。”

但白厄并没有离开,他跳到旁边的小床上,用嘴叼起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又重新跳回大床上,用圆圆的羊角顶开被子重新回到万敌怀里去。

万敌显然料到白厄都行为,眼睛都没睁开就抬手把小羊抱在怀里。

为了消耗白厄过于旺盛的精力,万敌用蛛丝给白厄做了不少玩具,各式各样的一起堆在原来给白厄准备的小床上,在他没工夫陪白厄玩的时候,白厄就喜欢叼着这些小玩具啃,只是没两天就会被玩坏,不过做这些小东西也不麻烦,玩坏了重新做就是了。

白厄安分地把自己缩在万敌的臂弯里,抱着圆乎乎的蛛丝小球,把自己也团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球,充当一个会呼吸的玩偶。

真正起床的时候已经时接近正午了,白厄都肚子已经被饿得咕咕直叫,比格椰和蜜果羹也从花园里跑进来,在门外嗷呜嗷呜地不停挠门。

白厄终于没忍住用脑袋顶了顶万敌的手臂,万敌这才清醒过来,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揉了揉不安分的小羊头,终于从柔软的床垫上爬起来。

“把小球放回去吧。”他把白厄抱起起来放在小床上,自己则站起身来整理身上的衣物首饰,准备去洗漱。

白厄乖乖地照做,眼巴巴地跟在万敌的后面,蹄子“哒哒哒”的响声和万敌身上金饰叮叮当当的声音混在一起。

万敌抱着白厄坐在小矮凳上,拿着浸过温水的毛巾给小羊擦脸和头上的小圆角,白厄是只爱干净的小羊,这种时候都特别乖。

和其他的小羊羔不一样,白厄对洗热水澡有种特别执着的热爱,和万敌一起泡在暖和的浴缸里是他觉得最幸福的事情。

“好了,准备去吃饭吧。”万敌把白厄举起来,用额头轻轻碰了碰白厄的小羊角,“抱歉今天没给你准备早饭,饿坏了吧。”

白厄还没有学会化形,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小羊羔早该学会了,但万敌并不在意,觉得一切顺其自然就好,这样一个白白的小团子也特别讨人喜欢。

白厄咩咩叫了两声,像是在表达自己并不在意,又像是在撒娇。

实际上这种情况并不常发生,只有偶尔,万敌会起不来床,即使已经睁开眼了也会赖在被子里不起来,白厄不闹他,他就抱着白厄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

万敌试图控制过白厄的伙食,毕竟吃太多会影响身材,而且真的会对身体不好。

但是这小东西只要吃不饱就会一直围着万敌哼哼唧唧叫个不停。

如果这个时候真的铁定心不理会他,他就会安静下来,然后一整天都乖得不行,也不会跟比格椰四处打闹捣蛋,就乖乖地缩在万敌脚边陪着万敌晒太阳。

万敌最终还是舍不得看到他这幅乖得不行的模样,往往都坚持不到第二天,晚饭又会重新变得丰盛起来,计划迎来又一次搁浅。

孩子还在长身体,能吃是福。

下午万敌出了趟门,他没有带白厄,小羊还没有长大,容易被族群里的虫子的气味吓到,所以他无视了白厄可怜兮兮的眼神,关上门走了。

到底是心里面记挂着白厄,万敌没有多久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只新生没多久的大地兽宝宝。

推开神殿大门的时候万敌并没有看见白厄,平时白厄都跟他的小尾巴似的,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就算自己跑去玩了也是随叫随到,除非是自己犯了错心虚,只要叫他一声,下一秒哒哒哒的羊蹄声就响起来了。

但万敌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倒是花园里的两只小奇美拉嗷呜嗷呜地就跑过来了,眨巴着大眼睛打量万敌怀里的新伙伴。

万敌把大地兽宝宝放下,看着两只奇美拉围着新朋友闻味道:“你们看见白厄去哪里了吗?”

蜜果羹抬起圆乎乎的脑袋嗷呜嗷呜地叫了两声,胖嘟嘟的尾巴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怎么跑卧室去了?谢谢你,蜜果羹。”

万敌走进卧室就看到床上的被子里团着一个孤零零的小鼓包。

“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万敌好笑地戳了戳这个小鼓包,“今天没去和比格椰玩?”

小鼓包动了动,但是没出来,依然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面不理人。

“是在生气我今天没带你出门吗?”

小羊羔的心思很好猜,小鼓包果然又动了动,万敌伸手把白厄从被子里面刨出来,看见他眼眶旁边的毛毛又被打湿了。

“怎么又哭了?”万敌伸手擦了擦湿漉漉的羊毛,“你现在还太小了,外面对你来说并不安全,等你能化形了我就能带你出去玩了。”

但白厄并没有被哄好,他把自己往万敌怀里缩了缩,又猛地抬起头来,震惊地看了万敌一眼,又挣扎着要逃出这个怀抱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面去。

万敌眼疾手快地抱紧他:“这又是怎么了?”

可是白厄还不会说话,只是气鼓鼓的挣扎,拼命想从万敌的怀抱里逃出去。

不过最后还是哄好了,委委屈屈地趴在万敌怀里。

但是这份平静在看到和两只奇美拉打闹的小大地兽的时候再一次被打破,白厄瞪着双大眼睛震惊地看看小大地兽又回头看看万敌。

偏偏这个时候万敌还非常平静地来了一句:“他叫科可波三世,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

白厄被气得晚饭少吃了小半盆沙拉。

但不论过程如何,从结果上来看,白厄又多了位好玩伴。

 

在学会化形之前,万敌养白厄大多数时间都实行放养策略,对他基本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只要健康开心就行,最多在活泼过头闯祸的时候被万敌教育一顿,然后拎去墙角罚站。

但有一条规矩是绝对绝对不能触犯的,万敌跟他强调了无数次,平时再调皮都没关系,神殿中央的水池是绝对不能靠近的。

平时白厄都只顾得上围着万敌打转,又每天都被万敌看管着,根本没把心思放到这永远澄澈的池水上。

但神殿毕竟只有这么大,幼崽的探索欲基本都是没有尽头的,玩上头了之后就把万敌的叮嘱抛在脑后了。

自从被万敌捡回来,白厄见到的万敌都是平静的,仿佛没什么能让他的情绪掀起什么波澜,即使白厄闯了祸,他也只是皱着眉批评,甚至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是约束着让白厄长大之后别变成一个熊孩子。

那是白厄第一次见到万敌情绪失控的模样,不论过了多少年,那件事都无法被白厄忘却。

那时科可波三世还没有被万敌抱回来,白厄早上陪着万敌赖了太久床,中午四条蹄子实在是闲不住,趁着万敌抱着比格椰和蜜果羹在太阳底下睡午觉,偷偷摸摸从万敌的怀里溜出来,自己跑去玩。

整个神殿包括后花园都被白厄逛完了,比格椰又在陪着万敌睡午觉,白厄只能一边听着自己的蹄子踏在光滑的大理石砖上的哒哒声,一边试图给自己找乐子。

在和自己的尾巴完成最后一场追逐战之后,白厄来到了那个插着尼卡多利长矛的水池边,好奇心促使他立起两条前腿,蹦跶两下跳上不算高的由石头堆砌的边缘,小心翼翼的凑近池中一片寂静的水,那水干净极了,比白厄记忆里家乡的小溪流还要清澈,只是这池水根本望不见底,一眼看进去只有一片漆黑。

白厄低着头,不断凑近池水,这完全不会流动的水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吸引着靠近,直到“噗通”一声,他整只羊跌了进去,像是被吞下去了一般,甚至连一点水花都没掀起。

后面的记忆都非常模糊,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被万敌捞起来了。

万敌紧紧抱着他跌坐在地上,浑身都湿透了,那双漂亮的鎏金色的眼睛完全变成了一对复眼,死死盯着怀里同样湿漉漉的白厄,胸膛剧烈地起伏,眉头紧锁着,浑身都被气得发抖。

虫族特有的复眼常常让别人看不透他们真实的情绪,但白厄对上万敌眼睛的那一刻,那双金色复眼中的恐惧与愤怒根本掩盖不住,强烈的情绪吓得白厄一动不敢动,控制不住地把自己团起来瑟瑟发抖。

但万敌并没有把他怎么样,甚至没有骂他,只是使劲闭了闭眼,让眼睛重新恢复原状,沉默地抱着白厄去洗澡。

往日里最喜爱的热水澡并没有让白厄安心下来,因为万敌从始至终都没有跟他说一句话,沉默地洗干净白厄和自己身上的池水,只是偶尔会停下来闭上眼使劲揉几下太阳穴,好看的眉毛纠结在一起,似乎是头疼得厉害。

白厄小心翼翼地用羊角碰碰他的手臂,但没有获得任何回应,万敌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仔细地搓揉着他身上的羊毛。

这让白厄害怕极了,心里的不安像是不停上涨的潮水,让他不断地试图引起万敌的注意,即使要被拎去罚站也没关系,但他始终得不到万敌的任何回应。

万敌只是沉默地把他清理干净,擦干白厄身上的水,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抱着他回到卧室,锁上门窗,一把拉上厚重的窗帘,把卧室变得一片漆黑,最后把白厄放在小床上,整个人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脱力般地把自己狠狠砸在床垫上,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上,接着就没有了任何动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白厄没敢像往常一样跳到大床上去缩进万敌怀里,自己缩在小床上小心翼翼地在黑暗里观察旁边的万敌,但是只得到了一片寂静,仿佛这整个房间都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试探性地咩咩叫了两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小羊没有夜视能力,他只能勉勉强强看清大床上万敌的轮廓,一动不动。

白厄趴不住了,他最害怕万敌将他丢下,站在小床上转了两圈,跳到大床上,轻轻地用头蹭了蹭万敌的手,但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他从来没有被万敌这样对待过,不论他做什么,哪怕是最幼稚的行为,万敌都会给予他回应。

白厄有些着急了 ,用了点力蹭了蹭万敌,但对方却依旧一动不动,这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劲来,凑近趴在床上的人,围着他嗅了嗅。

他感受不到万敌的呼吸,也听不见万敌的心跳声了,不久前还把他从水池里捞出来,给他洗澡的人此刻变得和被毁灭的村子里失去生机的同伴们一模一样。

白厄不敢相信地钻进万敌已经快要失去温度的怀里,耳朵贴在对方的胸膛上屏息听着,却依旧听不见任何声响。

那一刻他一下子就崩溃了,开始一边叫着一边拼命用角顶万敌的身体,丹万敌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白厄扯着嗓子叫着,开始用头上的角狠狠撞向紧锁着的门,一下接着一下,用尽浑身的力气全力撞着,但不管平日里力气多大,他也只是一只还没长大的小羊羔,即使撞得脑袋上开始流血,面前的大门也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即使嗓子已经嚎叫到嘶哑了,外面也用不到任何回应。

直到最后撞得力竭了,四肢酸软得连一只蹄子都抬不起来,持续的撞击让他头晕得连痛觉也无法感受到,白厄才终于肯接受现实,绝望地接受万敌已经离开他了。

他小心翼翼地回到万敌身边,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万敌怀里,紧紧地依偎着对方,悄悄地啜泣,就像当初被一把大火夺去了一切,一个人蜷缩在废墟里一样,只是这一次陪伴他的不是冰冷的废墟,而是万敌尚且还有余温的怀抱。

万敌醒过来的时候就听见了自己怀里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声,鼻尖还萦绕着一股血腥味。

他在黑暗中眨眨眼,勉强适应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低头就看到一个缩在自己敞开的睡衣里的不停颤抖的小团子。

或许是受到的冲击太大了,白厄并没有听见万敌胸腔里重新恢复的心跳声,也没有感受到包裹着他的身体重新恢复了温暖。

万敌看到他这幅模样心疼坏了,也不敢再吓他,即使身体的力气都还没恢复,还是赶紧伸手抱住了这团自闭的小白团子。

小白团子猛地愣住了,浑身一僵,身体的颤抖也一下子止住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万敌,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虽然带着些疲惫和迷蒙,却是的的确确有神又明亮的。

白厄有些不敢相信,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怔怔地看着万敌带着担忧的眸子。

他轻轻地冲着万敌叫了一声,换得一声轻笑:“抱歉,被吓坏了吧。”

万敌坐起身来,把白厄抱起来,粗略检查了一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可是你掉进水池里面的时候我也吓坏了。”

“之前和你说过了,那池子里是冥海水,普通人很难抵抗住它的诱惑,掉下去会丧命的,你肯定也没放在心上。”

万敌抱着白厄去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又伸手遮了遮小羊的眼睛,避免他的眼球受到刺激:“下次千万不要靠近那里了。”

白厄被血糊了满脑袋的样子也让万敌收了不小的冲击,赶紧给他清理包扎好,幸好只是看着吓人,脑子并没有撞出什么毛病,感谢先天的生物特性,小羊的头骨天生比较抗撞。

万敌因为自身身体的原因其实一直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太激动,不然非常容易失控,而这里暂时还没人能控制住他,解决的方法也很简单,睡一觉就好了,让自己强制性进入休眠,休眠的时候身体会陷入假死的状态,呼吸和心跳都会变得极其微弱,外界无法感知到。

平日里保持长时间的睡眠也是为了让自己的情绪能够一直维持平和的状态。

那天他本来已经睡着了,但因为白厄平时太过于调皮,特意留了个心眼,没让自己睡得太沉,那一声“噗通”的声响并不大,却足够把他从睡眠中吓醒。

冲进神殿看到沉入池水中的白厄时,他几乎魂都要被吓飞了去,毫不犹豫地久跳进水池里捞人。

在他触碰到白厄的时候,对方的意识已经快要消散了,灵魂几乎就要彻底沉入冥海。

作为悬锋一族的大祭司,他自出生起便能看见灵魂,甚至能够通过对视来操控他人的灵魂,控制其思想和行为。

但这种能力对他自己的灵魂和精神都有着几乎不可逆的损耗,消耗大了甚至连产生和感知情绪都十分困难。

强行从冥海中打捞灵魂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而现在的他已经不能够再经受得起这样一次接着一次的损耗了。

稳固住白厄的灵魂之后他已经没有任何精力来处理其他事情了,翻涌的情绪让他头痛欲裂,只能强撑着把白厄清理干净然后陷入沉眠,幸而这次耗费的时间不算久,不然不知道白厄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

“不用担心我会死去。”万敌抱着白厄安抚道,“我天生便拥有不死之身,总归是会醒来的。”

 

白厄的第一次化形是在一个夜晚,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只是觉得自己身上一阵发热,然后睁开眼就发现自己长出了一双和万敌一样的手。

他借着窗外的月光兴奋地欣赏了好一会儿自己新生的稚嫩的双手,终是没忍住把熟睡的万敌摇醒。

“干嘛?”万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嗓子醒了,脑子还没醒,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掀开。

“万敌!”白厄又使劲摇了两下,“万敌!”

“别闹了,快睡觉。”万敌仍旧不为所动,声音黏糊糊的,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

不过没过一会儿他就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坐着的一脸委屈的白毛小孩。

“白厄?”

“嗯!”白毛小孩使劲点头,“是白厄!”

万敌盯着这一条光溜溜的小孩良久,终是没抵抗住睡眠的诱惑,拿起旁边的毛毯把小孩缠起来就继续躺着睡了,末了还迷瞪瞪地来了一句:“长得还挺好看,别光着了,小心着凉。”

白厄对这种敷衍的态度非常不满,气鼓鼓地把自己用毛毯裹得更紧,背对着万敌缩进万敌的怀里。

当然第二天还是被哄好了。

学会化形之后需要学的东西就很多了,不能够再四肢并用地跟比格椰打闹,也不能再趴在地上整张脸都埋进盆里吃沙拉了。

因此白厄的礼仪课被提上了日程。

为了适应只用两只腿站立,白厄用了不少时间,最开始必须要万敌撑着她才能勉强走几步。

刚开始的时候白厄对此十分气馁,用还没有完全掌握的语言系统向万敌寻求安慰:“万敌,大家,学这个,是不是都,很慢?”

万敌沉思了一下,还是没忍心打击小孩:“不同的人学习的快慢都不同,你没必要和别人做比较。”

即使在回忆里自己和族群里的虫宝宝们学习走路都很快,毕竟蜘蛛有八条腿,并且每一条都能灵活移动,重新掌握区区两条腿确实太过于容易了。

好在白厄的学习速度并不慢,没多久就能松开万敌的手在神殿里和小伙伴们追逐打闹了,说话也越来越流利,不会情绪一激动就只会“万敌万敌”地不停叫,只是用脑袋顶人这一点怎么也改不掉,经常激动起来就给万敌来上一个头槌。

最近白厄还学会了用筷子,最开始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连勺子盒叉子都用不好,吃饭吃急眼了就直接上手抓,但是下一秒万敌的巴掌就扇他手背上来了:“别用手抓。”

学会用筷子之后,他激动地夹着颗红彤彤的小番茄在万敌面前晃,万敌好笑地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嗯,我们小白真棒。”

接下来一个星期白厄热衷于在吃饭的时候给万敌夹菜,并且对此乐此不疲,而万敌也不忍心浇灭小孩的积极性,被惹烦了也只会来一句:“好好吃饭。”

而学会化形也会迎来每个小孩成长路上都会面对的挑战——上学。

白厄对此非常非常不愿意,万敌又是哄又是讲道理,但他就是不愿意去,一提起要去上学就急眼,委屈地表示这是万敌不想要他的表现,并且表示自己一步也不想离开万敌。

但在这件事上万敌一点也不惯着他,态度十分强硬地表示,不论怎样都必须要去上学。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白厄坐在床上抱着万敌哭,“我不要去上学!我不要离开万敌!”

“那可不行,不去上学你以后在社会上的基本生活能力都没有,况且你也不能永远待在我身边,你总会有长大的那一天。”万敌试图跟他讲道理,“而且每周只去五天,每天下午放学我就会来接你的。”

“我不要!你就是要把我丢掉了!”

一听他说这话,万敌一下子就严肃起来,一把捏住白厄的嘴:“不准再说这种话,我永远不可能丢掉你的。”

白厄也看出来了万敌是真的有点生气了,顿时收住眼泪,乖巧地点点头。

“听着白厄,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分开,但是上学这件事没得商量。”万敌松开手,“每个人都会长大的,你以后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要走,总会有一天我们会分开,但是你不要害怕,至少在你能够好好照顾自己之前,我一直都会在这里等着你的。”

“那长大之后呢?长大之后你还会一直陪着我吗?”白厄抓住万敌的手。

“这太久远了,小朋友。”万敌轻轻捏了捏白厄的手指,“我不能地对你许下不负责任的承诺,所以,我只能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地,在你想见我的时候,我会一直在这里。”

“好了,快睡觉吧,明天是你上学的第一天。”万敌轻轻吻了吻白厄的额头。

白厄乖乖躺下,还在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下:“那我可以留在这里上学吗?”

“不可以,我已经联系好奥赫玛的缇里西庇俄丝老师了,她明天早上就会来接你去奥赫玛。”

看着白厄一脸沮丧的模样,万敌又补了一句:“言而无信不是好孩子的作为,而且这位老师是一位非常温柔的老师,你会喜欢她的。”

虽然暂时被哄好了,但是小白同学上学第一天还是非常伤心地哭了一场,眼睛红彤彤地被万敌抱到百界门前,手里还抓着早上没吃完的蔬菜烙饼。

“你好呀小白,我是缇里西庇俄丝,你可以叫我缇宝老师。”

白厄被万敌放在地上,乖巧地跟老师打招呼,然后几口把早餐塞进嘴里,伸出手让万敌给自己擦干净手,最后被缇宝老师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下午到了放学的时间,万敌如约地等在百界门前,接住了小炮弹似的从百界门里发射出来的白厄,小孩儿看上去挺兴奋的,看起来在学校过得蛮开心的。

“怎么样,上学是不是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恐怖?”

“嗯!我还交到了好多新朋友。”白厄点点头,牵着万敌的手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的,“但是我特别特别想你,一整天都在想你。”

万敌听他这么说,没忍住笑起来:“我在家里也特别特别想你。”

但是万敌没有告诉白厄的是,他其实特别不适应白厄没在身边的生活,旁边少了一个总爱闹腾的小家伙让他连每日必备的午觉都没睡着,心里总想着白厄在学校会不会不开心,会不会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会不会又像早上那样大哭一场,他其实在白厄放学前一个小时就一直在百界门前等着了。

 

时间过得很快,白厄和科可波三世一样,从一个小宝宝逐渐长大,迅速地抽条长高,身材变得高大,甚至比万敌还高了半个脑袋。

但是在万敌的印象里他还是以前那个小白团子,平日里对他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没事就去揉揉那颗手感颇好的脑袋,只是不再会像以前一样亲吻他的额头,并且在白厄刚刚到青春期的时候就停止了同床共枕,本来还想重新打扫一间房间出来给他住,但在小白同学的坚决反对下,原来的卧室里成功多出了另一张大床。

白厄的性格也越来越开朗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哭,但是依旧和小时候一样爱撒娇,有时候怄气了也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生闷气等着万敌去哄。

万敌有时候在花园里给以及长得巨大的科可波三世梳理毛发的时候常常会想,这么大只大地兽刚抱回来的时候都还只是一只缩在他臂弯里的小宝宝,白厄以前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大,是个会待在他怀里生闷气的小团子,现在他都已经抱不下了。

和所有备战高考的高三生一样,白厄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天没亮就爬起来,急匆匆地穿过百界门去学校赶早自习,晚上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回来还要继续写作业复习到大半夜,黑眼圈重得仿佛下一刻就快猝死了。

万敌当然舍不得看见他这副模样,小时候天真快乐的小孩怎么就被折腾成了这幅模样,作为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老人,他显然非常不能理解。

但是他也改变不了这一切,只能牺牲自己的睡眠时间,早上陪着白厄早起,为了让白厄能吃上热腾腾的早饭,甚至比白厄起得还早,晚上分明已经过了他的生物钟,他也每天雷打不动地在百界门前接白厄回家。

白厄每天看到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特别心疼,感动的同时也常常劝他不用每天陪着他早起,也不用每天很晚了都要坚持来接他,但每次都会被万敌一句“不愿意的话你干脆就去住校”给噎回去。

“其实不用每天都这么累,就算没考上好大学也没什么的,从家里随便拿个古董卖出去都能在奥赫玛最好的地带买套房子了。”万敌趴在床上半睁着眼看着白厄奋笔疾书,“读书只是一个实现梦想的踏板,并不是唯一的途径,不用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因为我有特别特别想去做的事啦。”白厄头也不回地回答万敌,“只有成绩过了线我才能去树庭大学。”

好吧,孩子大了有主见是一件好事,万敌几乎从不干涉白厄的决定,只负责在他受到挫折的时候提供安慰和拥抱。

好在白厄打小就聪明,虽然这一点让万敌受了不少罪,而且他又十分肯努力,在学习上从来没有让万敌操过心,从小到大成绩都是名列前茅。

白厄写完作业收拾好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万敌已经屡次对抗生物钟无果,闭上眼陷入熟睡了。

他关上灯拉上窗帘,偷偷摸摸凑到万敌床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定他已经睡着了不会醒过来,小心翼翼的凑过去,轻轻地吻了吻万敌的额头,就像小时候万敌常常对他做的那样。

他爱万敌,这可能算不上一个秘密,万敌对此一定有所察觉,只是一直不说破,不阻止,表面纵容,实际却一直不肯更进一步,他知道在万敌心里,他一直都只是一个自己带大的小孩儿。

他和万敌之间的感情不能够仅仅用雏鸟情结掩盖过去,在万敌出现在白厄青春期的梦中之前,白厄就早早地认清了自己对万敌的感情。

他爱万敌,家人,朋友,亲人,爱人……这些简单的词汇都不能够概括他们之间的关系,都不足以形容万敌在白厄心目中的分量。

爱万敌这件事是白厄刻在骨头里,即使轮回千百遍也无法改变的本能。

但他不敢说,万敌也不会接受他的爱,命运如同针线般将白厄的人生编织进万敌漫长得无法望到尽头的生命之中,却剥夺了白厄得到万敌爱恋的机会。

刚刚步入青春期的男孩大多都会面对相同的烦恼,和心仪的人长时间待在一个房间里面总会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某些特殊的反应。

白厄自认为自己的自制力已经很强了,但因为白厄从小被他养大,他不论做什么都不太避着白厄,加之悬锋人的衣着一直都比较奔放,天气一热万敌的身上基本只会挂一件薄薄的长袍,纹着红色战纹的精壮的胸脯在松垮的布料里若隐若现,有时候甚至直接整个敞开暴露在空气中。

这不能怪白厄控制不住自己,但奈何他青春期梦境中的主角都是万敌,经常满脸潮红意犹未尽地醒过来,抬眼就能看见衣冠不整的万敌躺在被踢开的被子堆里熟睡的万敌,长长的金红色发丝凌乱地缠住光滑的身体,光裸的大腿陷进柔软的被子里,睡衣领口大敞着,袖子从圆圆的肩头滑落,红润的嘴唇微微张着,漂亮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只能狼狈地从床上爬起来,躲进卫生间里咬牙解决某个不听使唤的部位。

后来白厄愈发地胆大,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害怕万敌发现他的心思,又期待万敌真的睁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清他眼中翻涌的爱与欲。

他知道万敌一但睡熟了就不容易醒过来,有一次甚至趴在了万敌的床头,把脑袋埋在浸满万敌身上甜丝丝的石榴味的软被中,压抑着轻轻喘息,偏头用空余的手握住万敌的指尖,轻轻在上面印了一个吻。

疏解完抬起头时却对上那双有些涣散的金眸,万敌眨眨眼,看清了白厄绯红的脸颊,然后重新闭上。

“别闹了,白厄。”万敌皱皱眉,呢喃道。

白厄被吓了一大跳,几乎就要原地飞起来,低头却发现万敌根本就没醒,大概是已经习惯了,毕竟白厄从小时候就喜欢折腾他。

他轻轻趴在万敌床边叹气,他其实特别特别想像小时候那样缩在万敌的怀里,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只要被那样的温暖包裹着,仿佛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离开万敌的怀抱是属于白厄的特殊的生长痛,这种细密的疼痛折磨着他,也推动着他真正地长大,总有一天万敌也能安心地靠在他的怀抱里。

临近高考的那几天,白厄焦虑得不行,万敌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是也莫名跟着白厄一起紧张起来,两个人一起开始失眠,连平时无法抵抗的生物钟都没能让他睡着。

这几天为了安抚白厄焦虑的情绪,他破例让白厄上床一起睡,把已经长得老大的一个大小伙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背哄着。

白厄把自己蜷成一团,脑袋埋进万敌的颈窝里面,他感到非常安心,同时心里也不由得漫上苦涩,瞧,他还是只把你当做是一个孩子,和那时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白厄愤愤地用脑门撞了撞万敌的肩膀,却发现对方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高考完的那一天,白厄提着自己的文具袋飞奔向站在校门口的万敌。

高考的这两天万敌每天都送白厄送到校门口,然后一直等到他考完出来一起回家吃饭。

他从不问白厄发挥得好不好,只是在白厄睡午觉的时候把他手里的书抽出来,然后掖好被角。

“这段时间瘦了好多。”万敌皱着眉捏了捏白厄变少了的脸颊肉,“回去要好好补补。”

 

“小白,下周放假回家吗?”万敌靠在神殿门口,手机轻轻搭在耳朵旁边,望着不远处的百界门。

“不了,下周要和同学组队参加市里的辩论赛。”白厄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像是刚刚剧烈运动过,“抱歉万敌,马上要上课了,我得挂电话了,你在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还有,我真的很想你。”

“嗯,我也很想你……”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万敌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自白厄进入树庭大学之后已经快要一年了,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家,每次问起都说是太忙了没有时间回来,末了都会加上一句“想你了”来堵住万敌的问话。

“又在和你哥打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穹戳了戳白厄被汗水浸湿的手臂,“你要是实在想他了就回去呗,咱们又不是没有假期。”

白厄却摇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万敌站在花园里面,低着头,靠在科可波三世的身上抱着比格椰和蜜果羹,他熄灭手机屏幕,半开玩笑道:“我做错了事,离开家之前和他吵架了。”

这句话穹听了不止一次,每次一放假基本只有白厄一个人不回家,每次一问他就说是和家里人吵架了不想回去,但是每天一得空就抱着手机盯着相册里面穿着异族服装的金发男人看。

不过穹从来没有看清过白厄口中的哥哥长什么样,每次一靠近,不等他看清白厄就会迅速把手机息屏,然后若无其事地调开话题。

白厄没有说谎,在离开家之前他确实和万敌大吵了一架,不过大概只能算是他单方面的吵架,在万敌眼里他的行为跟小孩子闹脾气应该没什么两样。

白厄高考完的那一天万敌换下了白色的祭司服,浑身的金饰摘来只剩下一只蓝宝石耳坠,他没有几件现代的常服,只有不得不离开悬锋的时候会穿,但是恰巧之前收拾衣柜的时候这些本就不多的衣服在比格椰的魔爪下光荣牺牲,只好从白厄的衣柜里挑挑拣拣选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衫套上,穿上之后发现还大了一圈,袖口需要挽上去一截。

白厄的衣柜平时都会受到万敌的管控,但万敌本人根本受不了白厄的撒娇,所以里面混进去不少高饱和度的撞色衣服,最多的就是黄紫色,为了保护自己的眼睛,万敌很少打开白厄的衣柜,只是会每天检查他的穿搭。

白厄坐在床上看着万敌皱着眉挑选衣服的样子心里实打实地疑惑自己的品味真的有那么差吗?

不过这一点疑问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万敌把自己的孢子脱了,然后全身上下只穿了白厄在他身上大了一码的衬衫。

白厄没忍住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红着脸欲盖弥彰地偏过头去,余光却一直忍不住往那边瞥。

万敌站在原地对着自己审视了一圈,然后朝着白厄走过来,伸手捏了捏白厄身上的肌肉,真情实感地夸赞了一句:“练得不错。”

高考完之后还需要在学校参加毕业典礼,白厄需要回到班上去,万敌则在他离开后随便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等他,没想到在不经意间撞见了一个的女孩子红着脸跟白厄表白的场景。

毕业典礼没什么意思,班级里也没什么需要白厄的地方,他干脆久偷偷溜出来找万敌,正准备给万敌发消息问问他在哪里,就被一个女孩子拦在了一块花圃旁边。

他微笑着拒绝了女生递来的情书,表示自己并没有想谈恋爱的打算,却在女生离开后,抬头便看见了靠在长廊下看向他的万敌。

他没有在万敌眼中看出任何情绪,没有惊讶,更没有不满,只是平静。

即使早就有所预料,白厄也被着份平静狠狠刺痛了。

从小到大跟白厄表白过的人不少,万敌也知道,初中的时候帮白厄收拾书包的时候他就看见过一封被偷偷塞进去的情书从书包里滑落出来,白厄当时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把情书藏在身后,像是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白厄记得,当时万敌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什么。

那时白厄还太小了,只是觉得慌乱和难过,却并不清楚心里弥漫的苦涩从何而来。

现在的白厄站在这里,在最勇敢的年纪面对自己即将无疾而终的爱恋,咽下已经漫上喉头的苦涩,笑着走向自己最爱的人。

“我偷偷溜出来啦!咱们回家吧。”白厄理了理肩上的书包背带,走上去牵上万敌的手。

万敌习以为常地回握住他,没有过问什么,只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本来这一切就该这么过去了,白厄应该安心地去树庭大学报道,一到放假就迫不及待地扑回家去,将心底的渴望埋葬,一辈子只做一个最懂事的小孩。

但白厄不甘心啊,他不甘心自己永远只能被当作一个孩子看待,他也渴望能够真正站在万敌身边,得到万敌的爱,不仅仅是作为一个乖孩子。

打破这一切的是离开前的一个毕业聚会,白厄性格阳光,从小就很容易和班级里的同学打成一块儿,万敌把他送到百界门口,叮嘱他晚上早点回家,完全没意识到眼前这崽子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而成年人这会儿正在经历迟来的叛逆期,高三毕业大家都刚刚步入成年,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尝试一些以前被命令禁止的事情,点了整整一大桌子酒。

所谓“借酒消愁”,白厄当时真的信了这鬼话,他没什么犹豫地就伸手抓起酒杯,试图打破缠绕了他多年的乖小孩魔咒。

刚开始的时候只觉得辣,嗓子被烧得有些疼,他却跟上瘾了一般,一杯接着一杯地给自己灌酒,不想停也不敢停,意识模糊的感觉给了他意料之外的安全感,短暂地摆脱了心底的憋闷,忘记了积压多年的难过。

后来万敌来接他了,大概时间实在是太晚了,万敌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穿着送白厄出门时身上的白袍就跑出来了。

白厄其实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觉得晕,平时被压抑下去的情绪被放大,看见万敌出现的那一刻就不管不顾地把人抱住,脑袋埋在对方腰腹间不愿意抬起来。

万敌的腰被他勒得有点痛,被困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只能无奈地让白厄松开一些,他来带他回家。

后来万敌半抱半扶着白厄,一路哄着他回了家,已经长大的羊儿一身腱子肉,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沉得不行,万敌废了不少劲儿才给他搬回去,到家的时候浑身出了不少汗,衣服也在路上被不老实的白厄扯得松松垮垮的。

万敌把一头长发随意挽起来,拿着毛巾给瘫在床上的白厄换衣服擦身体,一身酒味让白厄自己都有些难受,皱着眉睡也睡不好。

好不容易折腾完,万敌准备去给白厄煮碗醒酒汤,小孩第一次喝酒没轻没重的,给自己灌成这样也不管第二天会不会头疼。

但他刚走出去一步,就被白厄一把拽住,力道大得直接让他摔到了白厄身上。

万敌从来不会对白厄设防,这一拽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砸在白厄身上的时候没有任何准备,料想这一下也砸得不轻。

果然身下传来了白厄的一声痛哼,万敌赶紧爬起来想看看白厄的情况,结果白厄跟只八爪鱼一样死死缠着他不放手。

“这是怎么了?”万敌叹了口气,拍拍白厄黏在自己身上都手臂,“别闹了,快松开我,乖。”

但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刺激到了白厄,万敌被一股巨力猛地压在床垫上,白厄双手撑在他身上,眼眶红通通的,跟小时候受委屈事的样子一模一样。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万敌伸手轻轻蹭了蹭白厄发红的眼眶。

“你……”

“啊?”

“是你。”白厄吸了吸鼻子,嘟嘟囔囔地控诉,“是你欺负我了。”

“我哪里欺负你了?”万敌有点好笑道,“你这小崽子跑出去喝酒喝到大半夜不回家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你就是欺负我了,你是个坏蛋。”

“嗯,我是个坏蛋。”跟醉鬼讲道理是没用的,万敌只好顺着他说,“那我应该怎么补偿你呢?”

白厄眯着眼睛盯着他半晌没说话,万敌都觉得他其实是快要睡着了,正准备把他推开,可手刚抬起来,白厄就跟看出他意图一样,一下子抓住他的手,低下头他。

柔软的唇瓣贴上来,带着酒气的吻堵住了他拒绝的动作,万敌感觉到白厄的舌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随即试图夺取他的呼吸。

本来应该拒绝的,但万敌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白厄的舌头终于撬开他的唇瓣时他才反应过来,猛地把压在他身上的人推开。

白厄仰躺在床上,眼睛却死死盯着万敌看,眼神里有着很浓的悲伤,却没有一丝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会被推开却依旧接着酒劲儿做出徒劳的尝试。

万敌捂着胸口坐在床上喘气,像是真的被吓了一跳,只一眼便不再与白厄对视,他低着头,白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沙哑的声音:“你醉了,白厄。”

“我没醉!”白厄坐起身来,抓住万敌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我现在非常清醒!”

“你明明最开始没推开我,你明明不反感的不是吗。”

“我不想一直被你当成一个小孩。”

“你醉了小白。”

“我没醉!”白厄哽咽起来,“我没醉,万敌。”

“我的书桌左边第二格抽屉里有一个木头盒子,你从来不会随便动我的东西,所以你不会知道,里面全是给你的情书,每次我难过的时候就写一封,一封接着一封地写了好多好多年,到现在盒子已经装不下了,整个抽屉被都塞满了,我没醉万敌,我很清醒,我爱你。”

“这不公平,在被你捡回家的那一刻我就失去了机会,你但明明早就知道了不是吗,那些夜晚你明明已经醒了,你明明全都知道。”汹涌的情绪塞进眼泪里,一颗接着一颗流下,“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却不肯接受我呢?我不想只做你的一个乖小孩。”

“我好痛啊,万敌,但是我真的真的爱你啊……”

被泪水模糊的世界因为万敌的指尖重新变得清晰,白厄看见万敌皱着眉,唇角却挂着他熟悉的温柔的笑,他的眼白消失了,变成了和昆虫一样的让人看不出情绪的,一双漂亮的宝石一样都复眼复眼,他听见万敌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你已经很累了,现在闭上眼睡一觉吧,乖。”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看见一行泪水从万敌的脸颊滑落。

啊,原来他的爱让万敌这样痛苦……

原来他一直是个麻烦又不省心的家伙。

白厄离开了,他带走的东西很少,除了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什么也没有拿走。

走之前白厄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万敌,他醒着,却没有任何挽留,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过来,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去学校了,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没有任何回应。

 

上大学后白厄和万敌的联系变得越来越少,平日里黏人的小崽子如今几乎不会主动给万敌发消息或是打电话,甚至常常都联系不上,关心的话语发出去有时候隔了一两天才会回消息,两人几乎只有在周末会固定通一个不长的电话报平安,反而是万敌无法适应这长时间的分离。

这非常不对劲,万敌知道白厄在闹脾气,他也知道这一次他没办法再把小孩哄好。

白厄说得对,他怎么会不知道白厄的心思,他算得上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白厄的人了。

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小孩在他面前从来都是藏不住的,甚至在白厄情窦初开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感受得到白厄的爱,也看得出白厄的痛苦,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他试图通过退让和纵容让白厄不再那样难受,但他似乎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他何尝不渴望白厄的爱呢,他已经爱了对方太多太多年了,三百年的岁月蹉跎让他的大脑变得混沌,让他变得优柔寡断,他舍不得将他推开,不愿看见他失望。

只是少年的爱热烈且珍重,如今的他承担不起,也无法回应。

白厄第一次趴在他床头轻轻喘息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醒了,他能感觉到白厄温热的呼吸,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的声响,能闻到独属于白厄的独一无二的味道,但他不肯睁开眼,也不敢做出任何回应,即使自己沉寂了百年的身体已经做出来反应,但他依旧安静地躺着,一动不能动。

在白厄离开家后,他打开了白厄书桌左边的第二个抽屉,没有上锁,他知道白厄一向对他不设防,也并不想将这些令他痛苦的爱真正藏起来。

万敌跪坐在冰冷的大理石砖上,自虐般地一封接着一封,一遍接着一遍地,一字一句地,仔细看完这些饱含爱意和苦涩的书信,看见白厄如何爱他,又如何因为这份爱在痛苦中挣扎。

“亲爱的万敌……”

“亲爱的万敌……”

“亲爱的万敌……”

……

“爱你的白厄。”

万敌一个人躺在被情书铺满的大理石砖上,丝丝冷意透过薄薄的纸张渗进他的骨缝之中,他看着神殿天花板上繁复的花纹,直到眼球变得干燥酸涩才缓缓闭上眼。

胸腔中的气体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他把手轻轻搭在胸口上,空气在离他远去,胸口的起伏却微弱而平缓。

濒死的感觉包裹着他,而他的身体却僵硬着一动不能动,连最微弱的挣扎都无法做到。

抱歉,白厄,我也不想让你这样痛苦。

我也想要爱你啊……

——

“嘟——”

“嘟——”

“嘟——”

白厄坐在宿舍的小床上,脖子上搭着根白色的浴巾,发丝上还没擦干的水珠滴在刚换上的衬衣上,但他根本没有心思擦干这恼人的湿发,只是皱着眉死死盯着再一次自定挂断的电话,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这不对,每个星期他和万敌通话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每次电话拨过去万敌几乎都是秒接,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接电话的情况。

“怎么这么严肃?”穹走过来双手扒住白厄的床栏探头往里看,“你哥不接你电话?”

白厄没有回答,咬着嘴唇再一次按上熟悉的置顶联系人,再一次将电话拨过去。

“别紧张,说不定在忙呢,忙完就会回电话了,家长大多都是这样的。”虽然穹也觉得不太对劲,平时这个时间两人早就聊上了。

电话不出所料的又没有打通,白厄着急起来,迅速从上铺下来,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诶诶诶,这么晚了你跑哪里去。”穹赶紧拦住他,还差一点没抓住。

“我得请假回家,他肯定出什么事了。”

“唉,你哥那么大个人怎么可能出事啊,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儿的假有多难批下来,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给你批假的。”

“你家里其他人在家吗?让你父母联系一下他吧。”

白厄摇摇头,从穹手里挣脱出来,执意要往外走:“我家就他一个人,他是我唯一的家人了。”

穹赶紧追上去:“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但最后这个假还是没请成,两个人甚至都没有走出寝室门白厄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抱歉小白,我刚刚睡着了,没听见电话。”万敌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白厄听见声音的那一刻紧皱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却突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很累吗?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有吗?没有你在家给我添麻烦我还嫌每天没事干呢。”

大概是刚睡醒的缘故,万敌的声音比平时弱了不少,还带着些无法忽略的疲惫。

“最近很忙吗?这周都没有收到你的消息。”

“嗯,忙着和同学准备辩论赛,有很多资料要收集。”

“那要照顾好自己,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你也是。”白厄说,“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累,要好好休息,我还要和室友讨论一下辩论赛的事情,晚安。”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回应了一声:“晚安。”

穹站在他旁边听完了全程,他其实一直不太理解白厄的行为,刚刚都着急成啥样了,真正打上电话了还死崩着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两分钟不到就把电话挂了,说话的时候嘴里也没几句实话。

“这么在意的话下次放假回去看看吧。”穹看着白厄重新皱起的眉,拍拍他的肩,“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不管什么事情说开了就好了。”

白厄摇摇头,发生了那些事,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万敌,他不想面对万敌那永远都是看孩子般的眼神,更不想再惹对方难过了。

况且他还有事瞒着万敌不能告诉他。

 

万敌再一次见到白厄是在一年以后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白厄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心神不宁地扣被角,听到声响猛地望过来,和万敌对上视线后又迅速低下头,一双小羊耳软软地垂下去,像一只犯了错的心虚的小狗。

万敌站在门口没动,虽然只看了一眼,但白厄知道他的脸色非常差,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大概率被气得不轻,这也并不意外,白厄决定对他撒谎的那一刻就料想到了肯定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白厄不敢抬头看他,一边低着头等候发落,一边偷偷注意那边的动静。

万敌关上门走过来,白厄听见他的脚步声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些并不明显的非常短暂的停顿。

他从旁边拉了根凳子坐下来,伸手掐住这只胆大包天的小羊,用了点力,逼迫白厄抬头看向自己。

他看了眼白厄脑袋上绑着的绷带,随后审视般的把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

白厄同时也在观察他,万敌的脸色有些苍白,整张脸只有嘴唇有点淡淡的粉色,脸颊几乎是毫无血色。

他身上的白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平日里总是打扮精致注重仪表的祭司大人连耳侧的小辫都忘记编了,有些凌乱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连发尾都有些打结。

看着看着,白厄没忍住红了眼眶,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真正见到万敌了,结果一见面又给他搞出了个大麻烦。

“疼吗?”万敌伸手捏了捏白厄控制不住露出来的羊角,这对角已经不似小时候那般圆润,变得又长又锋利,看上去非常有攻击性。

他没有兴师问罪为什么白厄要对他撒谎,为什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模样,只是放柔了声音问他疼不疼。

“已经不疼了,多包了几层而已,只是些皮外伤。”白厄微微垂着头任他摸,“风堇说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嗯,记得照顾好自己,你一直……”万敌摇了摇头,“我会担心的。”

说完,万敌站起身,轻轻揉了揉白厄的脑袋:“我就是来看看你,家里几个小家伙还没来得及喂,我先回去了。”

“等等!”白厄着急忙慌地抓住万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万敌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挣了下被抓住的手腕:“没什么好问的,你也没打算要告诉我,不是吗?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和人生,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护好自己。”

“我知道这不是你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这就足够了。”

万敌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么久没见,怎么不照顾好自己,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受了委屈了。

想说,我特别特别想你,我一直在等你回家。

但最终,他只是挣开白厄的手,留下一句:“我得走了。”

你其实不想看见我的吧,见到我会让你痛苦,我舍不得让你疼。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白厄滴落在被子上的眼泪,没有听见他拼命压抑的呜咽。

“可不可以多陪我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我好久好久没有看见你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紧紧盯着万敌的背影,你还是没有原谅我吧。

白厄骗了万敌,他没有去树庭大学,而是背着万敌加入了黄金裔,一支为了专门管理特殊能力者而成立的组织。

能够加入黄金裔的每一个人都拥有一项特别的能力,就像万敌可以操控灵魂一样,白厄可以短暂地撕裂空间,创造一个可以进出的空间通道,这是他在初中偶然发现的,他告诉了万敌,那时万敌并不惊讶,只是叮嘱他不要把这些告诉别人。

但他没有告诉万敌的是,那天下午,一位名为阿格莱雅的女士找到了他,她自称是一个名为黄金裔的组织的领袖,问他以后是否愿意加入他们。

她本来的目的是为了来登记新的能力者,但白厄的能力很特别,自组织成立起都没有见过类似的。

“你不必现在就给出答案,孩子,这是一件需要仔细斟酌的大事,这可能会影响你的一生,等你真正做好决定了再给我答复吧。”

白厄知道万敌一直不想让他接触跟复仇有关的一切,万敌一直都知道是毁灭了他的家乡的真凶,但从来都不说,他不希望白厄被复仇的欲望所吞没。

但白厄还是决定加入,即使知道万敌不会真的拦着他,白厄还是选择瞒着他,他不想让他担心,万敌的情绪不能受到刺激,小时候的事情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每次犯完错第一时间就会注意万敌的情绪。

白厄能看得出来,这些年万敌的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差了,眉眼间的疲惫总是浓得化不开,尽管极力想掩饰,眼底越来越严重的青黑总会暴露一切。

有一次白厄下午请假回家拿忘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看见万敌靠在科可波三世的身上晒太阳,他没有睡着,只是睁着眼睛,瞳孔却没有聚焦,一动不动地望着虚空中不知道哪个地方,白厄站在不远处看了他许久,但他却毫无察觉。

这不是唯一一次,这种状态在白厄注意不到的时候,或者说万敌以为白厄注意不到的时候频繁地出现,白厄知道其实许多个夜晚万敌并没有睡着,有时候睡着了也睡得极不安稳,一点小动静就能把他吵醒,然后一直无知无觉地睁着眼到天明,只在白厄起床之前短暂地闭眼休息一会儿。

万敌一直不肯跟他说明自己的情况,每次都以这段时间太累了或是他的身体一直都是这样为由敷衍过去,但白厄总是觉得不安,且这样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强烈,他需要找到了解这方面的人帮助自己。

在黄金裔的生活很累,每天连轴转地训练上课,除了特定的假期,休息时间其实没有多少,从早到晚不是在训练就是在上课,忙起来都时候可能连午休时间都没有。

白厄跟在万敌身边长大,从小到大几乎没受过什么委屈,万敌总是将他保护得很好。

万敌待他总是用着最柔软的蛛丝包裹着,包容他的一切,而他本人却一直站在蛛丝外面,两人之间永远隔着难以戳破的蛛网。

在训练后大汗淋漓的间隙,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白厄总是忍不住想给万敌打电话,想说训练好累,想说他好想回家,但最终只是摁灭了屏幕。

他怎么可能不想见到万敌,又怎么可能真的怨恨万敌,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万敌,想念他的声音,想念他的触碰,想念他的怀抱。

这一年来不知有多少次,他的手指已经悬在手机屏幕上车票的最后一位支付密码,但他不能回去,他不敢被万敌发现,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万敌,他不想让万敌担心,他不想一直被当做小孩,却又不想让万敌因为自己的私欲而痛苦。

病房的门被关上了,他的身体叫嚣着催促他冲出去抓住那个离开的人,但他的大脑却不能提起哪怕一丝勇气来移动他的四肢。

这是他的第一次任务,第一次在实战中真正检测出新兵们这一年的训练成果与成长。

这次任务里出了意外,原本的行动计划暴露了,但幸运的是,因为这次是新兵们第一次真正走上前线,阿格莱雅女士专门派了一支小队守在不远处随时准备支援,几乎没有什么伤亡,只有作为队长的白厄为了掩护队友受了伤。

到底还是自己海不够强大,如果不是这次意外大概还能多隐瞒一段时间,白厄垂下头,这一年来为了不暴露,她脸视频电话的时间都不敢太长,每次都强忍着不舍找借口挂断电话,又在深夜偷偷地播放录屏保存下来的通话视频,一遍接着一遍的挺万敌的声音,假装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而万敌就在自己身边。

“白宝,现在感觉怎么样?”风堇敲了敲门走进来。

“我已经好多了,谢谢你风堇。”

粉头发的年轻医师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微笑着点点头:“伤口基本都已经愈合了,平时多注意一下就好了。”

“阿格莱雅女士刚刚还在跟万敌阁下表扬你呢,第一次带队就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们在外面吗?”白厄愣了愣,“他……说了什么吗?”

“他看上去不怎么惊讶,说白宝你从小到大都很优秀。”

“不过白宝,你之前拜托我的事,我今天观察了一下,万敌阁下他看上去的确不太对劲。”风堇皱起眉,压低了声音,“他看上去有点疲惫,但这种状态不对劲,即使行为一切正常,但是整个人都过于平静了,像是大脑的情感模块出了故障,根本无法处理任何情绪。”

“今天他赶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步履匆匆,但是整个人都没有情绪,没有焦急,没有担忧,只是麻木地往病房走,像是在单纯地完成一个设定好的目标一样。”

“他需要看看医生,白宝。”

“嗯,谢谢你风堇,我会劝劝他的,虽然他大概率会说自己没问题。”白厄苦笑了一下,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万敌拒绝自己的语气,“他已经走了吗?”

“是的,阿格莱雅女士本来让他多留一会儿,但万敌阁下说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嗯,应该是回去喂家里的几只小家伙了,他过来得太匆忙,估计没来得及喂。”

黄金裔的总部在奥赫玛的边界,即使有连通悬锋和奥赫玛的百界门,也需要坐很长时间的车才能到达。

万敌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他早看出了白厄的不对劲,却没想到他背着自己干了这么一件大事,还让自己受了伤。

从小到大白厄受伤的次数屈指可数,万敌把他照顾得很好,甚至连病都没有生过几回,结果这次直接把自己整昏迷,送进了医院。

万敌连书都没来得及放回去,白厄小时候最喜欢的童话故事书被失手摔在了地上,但万敌根本没来得及捡起来,急匆匆地就往外面跑。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即使理智告诉他白厄其实伤得并不重,只是磕到了脑袋暂时昏迷过去了,而且现在已经安安稳稳躺在病房里了,但他控制不住地把一切都想得非常糟糕,恐惧像越来越汹涌的潮水,不断将他淹没。

万敌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失控,头疼席卷而来,眼前开始发黑,黑暗从四周开始蔓延,一寸一寸地将整个世界都包裹起来,最后从四肢开始,浑身的肌肉变得瘫软,无法支撑他的动作。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摔倒了,倒在地上被黑暗吞没,然后再没能站起来。

万敌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很痛,大概摔得不轻,幸好神殿门口都是光滑的大理石砖,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擦伤。

他这个时候已经稍微冷静一些了,但也没顾得上休息,拖着发疼的膝盖就往百界门走。

他扶着百界门的门框稍微喘了口气,自己这幅身体这几年状态越来越不受控制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长时间。

他还想再多陪陪白厄呢,至少希望能够看到他真正长大。

 

即使一直瞒着的事情暴露之后,白厄也不常回家,只是不再压缩自己和万敌的通话时间。

他开始在电话里小小地抱怨训练好累,吐槽食堂的饭菜没有家里的好吃,分享任务里看到的有意思的事情,表面上看起来之前的一切都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是每次万敌问他要不要回家他都会把话题打着哈哈岔过去,后来万敌也不再问了。

“万敌,我这周末放假。”白厄托着脑袋看着屏幕对面的万敌,“我和搭档上次在市中心找到一家超好吃的甜点店,你肯定会喜欢的,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

电话对面安静了一下,随后万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好。”

“嗯,那我周六来书店接你。”

翁法罗斯并不是处处都有百界门,这是雅努萨波利斯的圣女缇里西庇俄丝的特殊能力,连通悬锋和奥赫玛的百界门是万敌拜托缇里西庇俄丝女士专门开的特殊通道,奥赫玛的出口被设在她的幼儿园背后的一家隐蔽的书店里,白厄从小通过那里上下学。

这家书店其实是属于万敌的,但因为他平时不方便离开悬锋,一直处于闲置状态。

白厄周六早上起得很早,准备去赶当天最早一班大巴,虽然万敌答应了他会留到周末晚上再回去,而且两个人的约定是在周六傍晚见面,但白厄从前一天就开始兴奋,甚至一整晚都睡不着,状态亢奋得连穹都看不下去了。

“话说你家住哪儿来着?”穹趴在床上看白厄闲不住似的开始把衣柜里的衣服翻出来一件件挑选,然后又一件件折好放回去。

“哀丽秘榭。”

“那确实挺远的,难怪你哥那天耽搁了那么久才过来看你。”穹从枕头旁边翻出手机来玩,“你终于肯放假去看看他了?”

“我都说了,兄弟没有隔夜仇,把话说开了就好了。”

“你呢?”白厄没回他的话,“好不容易放假,不打算回列车去?你之前每次放假都回去。”

“三月她们出任务去了,回列车也没人陪我玩,不如就在这里待着,反正再过不久我的学习期就要结束了。”

穹是一个翁法罗斯之外名为列车的组织派来黄金裔学习交流的,再过一个月他就得回列车去了,

白厄到赶到书店的时候才到中午,但意料之中的,万敌早就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看到他过来也一点也不意外。

现在天气已经微微转凉了,万敌穿了件薄薄的毛衣,整个人都缩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现在还早,想吃点什么?”万敌收起手里的书,放在面前的小桌上。

“都行,下午要去吃甜点呢,中午随便吃点就行。”

“嗯。”万敌走过来凑近看了白厄一眼,皱了皱眉,“昨天晚上没睡好吗?黑眼圈好重。”

“没有,可能最近比较忙吧。”

白厄这么说着,眼神却无法从万敌脸上移开,他眉目间的疲色已经无法掩盖了,甚至比上次见面还严重了许多,平时在视频里看不太出来,现实中看到他脸色苍白得吓人,更显得眼下乌青的浓郁。

白厄买了电影票,两人吃过午饭,白厄就领着万敌到附近的电影院看了部最近新上的电影。

电影的内容还算有意思,是一部有点俗套的喜剧片,但也不算无聊,至少白厄看得还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从万敌手里的爆米花桶里面抓爆米花往嘴里塞,不知不觉间已经吃掉了不少,但万敌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

万敌一直都很爱吃甜食,白厄又是个吃什么都不挑的,小时候每次去看电影他们都会买一大桶爆米花,通常电影播放还不到一半爆米花就会被吃完。

但这次从电影开始播放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白厄伸手过去,桶里面都还能抓出爆米花来,万敌坐在旁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

白厄扭头看过去的时候,万敌已经偏过头睡着了,他瘦了不少,下巴尖尖的,整个人被包裹在松松垮垮的毛衣里面,看上去远不如白厄印象里的高大。

白厄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平时万敌睡眠其实很浅,环境嘈杂的时候根本睡不着,但如今就算坐在被音响环绕的封闭空间里,他依旧可以陷入熟睡。

白厄没忍心叫醒他,只是悄悄脱掉了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了万敌的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白厄的动作,万敌轻轻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醒过来,只是把自己更深地缩进白厄的外套里,安心地放任自己被熟悉的气味包裹。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电影结束,放映厅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都没能醒过来,还是白厄在旁边晃了他好几下才给他晃醒。

“抱歉,明明答应了陪你看电影,结果自己在旁边睡着了。”

“没事的,你这不是一直陪着我吗?”白厄不太在意,只是有些心疼,“实在很累的话咱们回书店休息吧,明天还有时间呢。”

万敌摇摇头:“说好了要一起去吃甜点,走吧,再耽搁一会儿就该吃晚饭了。”

白厄找到的甜品店确实很不错,他平时其实根本不会出门玩,更别说找到这些不算出名的小店,这家店还是他为了找借口把万敌约出来找风堇和遐蝶打听的,两位女孩子常常一起在假期逛街。

万敌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一边听白厄闲聊,一边不断地往自己嘴里送甜品。

白厄点的全都是他爱吃的,平时白厄不在家的时候他其实没什么胃口,没了聒噪的小羊在他耳边闹腾,他连吃甜品的心情都提不起来,实际上他已经几乎一年没碰过这些美味的食物了。

往回走的时候还没到平时该吃晚饭的时间,但万敌看上去真的提不太起精神,还是决定先回书店休息,明天再继续逛。

万敌不太会用手机,平时在家里的娱乐活动也只是看书,白厄让他坐在路边的椅子上休息,自己用手机打车。

甜品店离书店的距离不算近,开车过去需要好一段时间,万敌坐上车没多久就靠着白鹅睡着了,白厄抿了抿嘴,内心的焦虑愈演愈烈,万敌的身体怎么会突然之间就变得这么差了。

到目的地的时候白厄才把万敌叫醒,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头脑还不是很清醒,恍恍惚惚地跟着白厄下了车,但等他看清楚了面前的建筑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回到书店。

万敌皱起眉,转头问白厄:“来医院干嘛?”

“这里有专门针对能力者的科室。”白厄伸手紧紧抓住了万敌的手腕,“我昨天晚上给你挂了号。”

“我没生病。”

“我知道,我们就是去检查一下。”白厄把万敌抓得更紧,“我很担心你。”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没生病。”万敌用力挣开白厄的手,酿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对于进医院这件事表现得非常抗拒。

白厄张了张嘴,想继续劝他,但连声音都还没发出来就被万敌打断了。

“你又骗我。”万敌的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甚至连唇瓣都变得苍白,“你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有精神病是不是?”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

“我没生病,我不需要去看医生。”万敌又往后退了几步,躲开了白厄伸来的手,“我好得很,别把我当成一个精神病来看。”

“卡……”

万敌的声音突然顿住了,要说出来的话像是突然之间被掐断了,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惊恐,又在转瞬之间冷静下来。

“抱歉,我想回去了。”万敌低下头,不再看着白厄,“你……早点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白厄看见万敌挺直的脊背像是突然之间被抽去了力气,一下子弯了下去,转头准备离开。

他赶紧伸手,想要抓住对方,拦住他想要离开的脚步。

但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万敌突然抬头看向他,那双眼睛已经被金色填满,白厄的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等到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空旷的街道只剩下了他自己和寥寥几个路过的路人。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穹震惊地看着垮着个脸推门而入的白厄,“你不是说明天晚上才回来吗?”

白厄丧气地瘫坐在椅子上,然后弯下腰,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我大概又把事情都搞砸了。”

“又吵架了?不能吧,你们不才刚和好吗,怎么可能刚见面又吵架。”

“也不算吵架吧,是我单方面的惹他生气了。”白厄有气无力道,甚至还气得不轻。

“他自己先回去了,让我也早点回来。”

“那你就真的回来了?”穹听完更加震惊了,“这种情况你不应该跟着他回去吗?”

白厄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他身体不好,情绪不能太激动,我不能这个时候还不听话在他面前晃,我给他发了信息道歉了,还偷偷回去看了眼,他已经睡着了。”

白厄在万敌离开不久就赶紧打车往家里走,毕竟万敌的状态已经是明眼就能看出来非常不对劲,回家的路不算近,很容易出意外。

已经一年没有回来过了,白厄走出百界门,小心翼翼地走进神殿里。

四周很安静,但这很正常,神殿周围常年都非常安静,只有城内这个时候会非常热闹,小时候万敌会带他到城里去逛,小孩子不管看到什么都觉得特别有意思,万敌对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溺爱,不管白厄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他马上就会付钱买下来。

因此白厄从小到大的玩具根本玩不完,还是小羊羔的时候有万敌亲手用蛛丝织的玩偶,长大一些了玩具玩厌了万敌就会给他买新的,从来不会出现因为买不到新玩具又哭又闹的情况。

白厄悄悄地走进神殿,刻意放轻脚步声,往两个人的房间走。

房间里很暗,白厄只能勉勉强强看见床上鼓起的一个一动不动的鼓包。

白厄静悄悄地走过去,轻轻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万敌的鼻息,微弱,但是非常平稳。

还好,白厄松了一口气,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万敌睡熟的模样,他的眉头紧皱着,像是在经历一场并不美妙的梦。

白厄俯下身,在他眉间轻轻落下一个吻,就像小时候那样,安抚在噩梦中挣扎着的人。

回到黄金裔之后之前的计划全部都被打乱了,白厄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事干,只好窝在宿舍里面和穹一起打游戏。

他早上给万敌打过电话,但是没人接听,之前发的消息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万敌大概还在睡觉,以前每次出现这种情况他都需要缓上挺久。

手机屏幕再次变成灰色,白厄没忍住叹了口气,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准备去接点水缓缓。

穹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把脸躲在屏幕后面偷偷观察,等白厄复活之后再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追着奶。

不过这把游戏很快就结束了,并且穹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失去的分伤感,白厄就被阿格莱雅一个电话叫走了,说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他商量。

白厄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阿格莱雅还在处理手上的文件,骤然增加的工作量一看就知道凯妮斯那家伙不知道又搞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就连平时一直在幼儿园工作的缇宝老师都在旁边帮忙处理。

“白厄,你来了。”阿格莱雅放下手里的文件,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需要处理的工作很多,我就长话短说了,元老院那边最近又开始不安分了,并且这次他们惹出来了不小的麻烦。”

白厄皱起眉,果然,除了他们很少有什么人能让阿格莱雅像这样忙得不可开交。

元老院和黄金裔都是负责管理翁法罗斯能力者的组织,不同的是元老院里都是普通的人类,而黄金裔只有能力者才能进入,两个组织算是一种相互制约的关系,但元老院的现任领导者凯妮斯已经完全被权力洗脑了,妄图将能力者和普通人推向对立面,想要让自己和元老院统领整个奥赫玛甚至于翁法罗斯。

白厄的家乡就是被他们以这里的能力者不服管为由一把火毁掉的,整座村子只剩下了白厄一个幸存者。

“你知道黑潮吗?”阿格莱雅看向他。

“我知道,三百年前一场席卷整个翁法罗斯的灾难,并且差点将整个国度从世界地图上抹除,这是一段人人熟知的历史。”

“对,三百年前黑潮爆发后,悬锋成为了其最大的战场,最后一切灾难也在悬锋结束,这个最先向黑潮挑起纷争的,早在三百年前就已毁灭的城邦,如今一直不知所踪,连废墟都无法找到。”阿格莱雅顿了顿,“但是,凯妮斯声称自己已经找到了悬锋的遗址,就在昨天晚上,她派人前往了她认为的悬锋的遗址,一整个小队的人几乎全部死在了那里,只一个人逃了回来。”

“很不幸,这个人在逃回来不就后就死了,而根据某位大表演家的检查,那具尸体上沾染了来着三百年前的黑潮的气息,虽然很淡,根本不会造成任何感染,但是也足够引起警觉了。”

白厄怔住了,心脏不自觉怦怦狂跳起来,他预感到即将有非常糟糕的事情会发生:“这的确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但是阿格莱雅女士,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队员,应该不会因为这种大事专门叫我过来吧。”

“你很聪明,白厄,我们还从那具尸体上发现了这个。”阿格莱雅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往白面前推了推,里面装了一团像是白色毛线一样的东西,“这里面的东西你认识吗?”

甚至不用凑近看,在阿格莱雅拿出来的一瞬间白厄就已经确定了,这是万敌的蛛丝,他从小到大的玩偶几乎都是这种材质的,不可能认错。

“不可能……”白厄下意识地摇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我昨天还跟他在一起呢。”

“我得回去!”白厄猛地站起身,但还没来得及迈步就被阿格莱雅的金丝拦住了。

“抱歉白厄,你现在大概是回不去的,整个悬锋城现在已经被封锁起来了,没人能进去,就连百界门如今都无法打开。”

“不对!”白厄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我家在哀丽秘榭,我从小在那里长大,我得回去。”

阿格莱雅摇了摇头,有些怜悯地看向白厄:“别再骗自己了,你已经明白了不是吗?”

“哀丽秘榭有着大片的金色麦田,被黑潮毁灭后由以为名叫昔涟的魔女重新建立,那里没有修建神殿,那根本不是你口中从小长大的地方不是吗?”

“历史上悬锋一族是翁法罗斯唯一一支虫族,而他们早就在三百年前被灭族了,关于悬锋的大多数记载已经无法找到了,但据目前可以查阅到的资料只能知道,悬锋一族有一位可以控制灵魂的不死的蜘蛛大祭司,历史学家们原本普遍认为不死只是一个夸大其词的称呼,而他早已随着悬锋的覆灭而死去了。”

“可是缇宝老师以前去过我家,那时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异常不是吗?”

“抱歉,小白。”缇里西庇俄丝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那时我看到的并非真正的悬锋,我在见到小敌的那一刻就已经进入了编织好的幻象,那时我看到的悬锋城和哀丽秘榭一模一样,有着一大片的金色麦田。”

“可是他怎么可能维持那么大一个幻境,还一直维持了这么多年不让任何人发现。”

他记得万敌以前分明说过自己的能力不能使用太多次,每次使用都会造成几乎不可逆的损伤,而且记忆里他每次用过能力之后都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根据现有的记载来看,除了曾经悬锋城的大祭司外没有出现第二个可以控制灵魂的人。”阿格莱雅闭了闭眼,“我们拥有的每种能力都是有代价的,你最清楚不过了不是吗?况且他并不是专精幻境的能力者,一直靠控制灵魂这种方式在别人的大脑里持续种下自己正身处幻境的错觉,他的精神总有一天会撑不住的。”

“或者说他能撑到现在没有崩溃已经是奇迹了。”

“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白厄颤声道,光是想象到万敌即将离开他,绝望就已经快要将他淹没了。

阿格莱雅摇摇头:“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的答案吧。”

“我还知道一个回悬锋的方法。”白厄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但这次他的眼中已经不再是委屈与苦痛。

小时候万敌放心不下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交给了他一枚月牙模样的金色耳坠,只要遇到危险,白厄就能够凭借这只耳坠找到万敌的位置,以此为锚点用自己的能力回到万敌身边。

“只是以我目前的能力,这种方法只能带我一个人回去。”

阿格莱雅听罢,拍了拍白厄的肩膀:“足够了,白厄,我们相信你。”

“也相信他。”

白厄将耳坠捏在手心里,闭上眼,他一直把这只耳坠放在身边,万敌不在身边时,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牵连了。

“好痛苦……”

“为什么……”

“好痛啊……”

“唔……”

“骗子……”

“为什么要丢下我……”

“卡……斯……”

“我好疼啊……”

“别丢下我……”

万敌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脑袋埋得很低,蛛丝无意识地延伸,然后慢慢地将他的身体一圈一圈地缠起来,直到整个身体都被藏进了由柔软的蛛丝构建而成的安全的“茧”里。

白厄从空间裂口里出来时悬锋城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

头有点晕,他从小时候没有专门练习过自己的能力,甚至连用都没怎么用过,一直到加入了黄金裔才开始正式训练,他从来没有一次性传送过这么长的距离,一时间还不太适应。

但他根本来不及注意身体的不适,记忆里从小生活到大的神殿如今破败不堪,周围的一切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支撑着大殿的柱子几乎全倒了,雕刻着华丽花纹的穹顶已经完全塌了,整座神殿别说万敌常待的花园,甚至连生命力顽强的杂草都没有生长。

这里完完全全就是一座死城,一座空荡荡的只余寂静的死城。

白厄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身体忍不住颤抖,过往的一切,悬锋城的热闹繁荣,曾经和万敌一起吃过的糖水铺,小时候和比格椰打闹的场景……过往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而现在他站在现实之中,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原来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童年,他的青春,他几乎一切记忆都是一场万敌用生命编织的看似美好的梦境。

他艰难地抬起腿,踉跄地在神殿中走动,寻找。

他没有找到万敌,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活物的痕迹,只有地上遍地的来自元老院的尸体,和废墟里被高高挂起的蛛丝球。

整个神殿几乎布满了蛛丝,夸张点说,白厄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走进了书里的盘丝洞一般,被密密麻麻的蛛丝缠得喘不过气来,这里的一切都太压抑了。

白厄蹲下身查看脚边的尸体,一路走过来,每个人身上都没有致命伤,而且表情都维持在死之前前一秒的模样,或是惊讶,或是惊恐,或是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就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所有人都像是电影荧幕里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角色,生命突然之间就被定格在了这一秒,一切都戛然而止。

白厄焦虑地咬了咬嘴唇,继续往前走,不远处就是他和万敌的卧室,他昨天傍晚还来过这里,而万敌那时还躺在床上睡觉。

“万敌?”黑暗中他隐约看见床上有东西,鼓鼓的一团,像是有人正躺在被子里。

没人回答他,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白厄开始感觉到害怕,连嘴唇都开始颤抖,他再次呼喊:“万敌?”

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走过去,接着外面并不明亮的月光,看到床上被子已经被掀开了,而床的中央是一个已经破开的用蛛丝包裹而成的巨大的“茧”。

白厄猛地回过头,正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在黑暗中发着莹莹微光的金色眼睛。

万敌还穿着那身洁白的祭司服,但他的下半身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此时整个人都倒吊着挂在一根蛛丝上,全身皮肤都变成了碳黑色,几乎与黑暗融为了一体,金红色长发发垂落下来,红色的发尾拖在地上,他的一双金眸已经完全变成昆虫特有的复眼,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厄。

“白厄?”耳麦里传来阿格莱雅的声音,“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进入悬锋城之后信号也跟着被切断了,白厄一直联系不上阿格莱雅她们。

“我们现在已经大概定位到你的位置了,请再——”

“哔——”

阿格莱雅的声音骤然被掐断,万敌歪了歪脑袋,皱着眉看向白厄挂在耳朵上的耳麦,看上去对这突然发出的声音非常不满。

白厄干脆摘下耳麦扔向一旁,抬眼与万敌对视:“万敌?”

他试探性叫了一声,即使他知道这个时候和面前的人进行视线接触是一件异常危险的事情,他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万敌的眉心,那双金色的眉毛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你还好吗?”白厄轻声道,“你……还记得我吗?”

万敌没有躲开白厄的触碰,也没有回答白厄的问题,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厄看,一动也不动地把自己挂在蛛丝上。

不只过了多久,白厄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已经被冻僵了,万敌这时才缓缓动起来。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划过白厄温热的脖子,停留在黑色皮质颈环中间,那里正挂着一只金色的月亮耳坠。

万敌轻轻地把耳坠取了下来,放在眼前凑近看了看,然后兀地笑了起来。

“你回来了。”

白厄看见他脸上突然出现的笑容,只觉得陌生,糟糕的预感让他浑身发冷。

万敌慢慢地从蛛丝上爬下来,他弯下腰牵起白厄的手,领着他往前走。

头顶上悬挂的蛛丝球一动不动,这里甚至连一丝风也没有,整个悬锋城的时间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万敌一直微笑着,嘴角的弧度一直都没有丝毫改变,保持着那样在白厄眼中几乎诡异的微笑牵着他在神殿中慢慢走动。

“这是帕狄卡斯。”他停下了脚步,抬手指向其中一个蛛丝球,“还记得吗?有一次我受了伤,分明是很小的一件事,你非要和他一起把我按在床上养伤。”

“这是莱昂。”他的手指移向另一边,“上次比赛他输给了你,心里一直很不服气。”

“这是托勒密,你不小心弄丢了他的书,他很生气,上次从奥赫玛回来前你说帮他找到了一本全新的。”

“这是朴塞塔,他之前偷偷告诉我,他给我们谱了一首新的曲子,如今应该是要完成了吧,我一直很期待。”

“这是赫菲斯辛,上次他带我出去吃蜜饼惹你生气了,但是那家蜜饼真的很好吃。”

这些对白厄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名字,这些故事也不可能是发生在他身上的,耳边万敌堪称是浸了蜜一般的语气让白厄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脊背上开始不停渗出冷汗。

而万敌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依旧牵着白厄的手,一个接着一个介绍着哪些悬挂着的蛛丝球。

“这是妈妈。”万敌伸手眷恋地抚摸着表面柔软的蛛丝,“这是我最爱的妈妈。”

在这个蛛丝球旁边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它是这些蛛丝造物中最圆最小的,万敌松开白厄的手,温柔地将它抱在怀里:“这是我的秘密。”

“你瞧,他们都在这里。”万敌看向白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亢奋,“你也在这里。”

白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万敌到底实在在跟谁说话?他如今或者说这些年来,到底是在透过我看向谁?

白厄心里一片苦涩,恐惧与痛苦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全身都在发抖,胃里不断翻搅着,叫嚣着疼痛。

但万敌像是被他刺激到了一般,将蛛丝球放回原位,然后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嘴角的微笑依旧没有消失,说话的语气却变得不带任何感情:“你又要丢下我走了吗?”

不等白厄有任何反应,万敌牵着他的手继续拉着他往前走,一直走到了神殿中央的水池边。

那里有一块已经破开的,由蛛丝制成的“茧”,此时蛛丝已经变得松垮,乱糟糟地堆在地上。

万敌抓着他的双手,转头看着他。

白厄看见他眼尾的红纹慢慢地裂开,露出里面一只金色的复眼,像是一颗镶嵌在脸颊上的璀璨的宝石,那奇异的光吸引着他,引诱着他,让他完全挪不开眼。

他听见万敌说:“你回来了,卡厄斯。”

 

卡厄斯兰那捡到了一只漂亮的小蜘蛛。

他见到这只小蜘蛛的时候对方正泡在冥海水里,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偷偷看他。

“我叫卡厄斯兰那,哀丽秘榭的卡厄斯兰那,你可以叫我卡厄斯。”卡厄斯把手里的海怪碎片扔在一边,“这里已经安全了,你不用一直躲在后面。”

卡厄斯试探性地伸出手,轻声对面前的小家伙说:“别怕,我来带你出去。”

小蜘蛛金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搭在卡厄斯的掌心里,任对方将湿漉漉的自己从水中拉出来。

像一只警惕的猫,卡厄斯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了笑,可这分明是只可爱的小蜘蛛。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迈德漠斯。”小蜘蛛皱着眉,一脸严肃的模样,可声音却是小小的,还有些含糊不清,大约是年龄实在太小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卡厄斯把迈德漠斯抱进怀里,摘下自己的外套,把湿漉漉的小孩包住,“你的父母呢?”

迈德漠斯乖乖地坐在卡厄斯的怀里,任由这个看上去大概比他大了好几岁的少年变魔术似的掏出一根毛巾给自己擦头发。

他皱起眉,没有回答卡厄斯的话,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父母在哪里。

迈德漠斯还是一个破壳不久的蜘蛛宝宝时就在冥海里了,他几乎从没和人交流过,也不太会说话。

卡厄斯以为他是斯缇科西亚走丢的小孩,比较冥海周围只有这一座城邦,便把迈德漠斯抱起来,准备送他回去:“走吧,我送你回斯缇科西亚去,你父母肯定很担心你。”

谁知怀里的小孩突然挣扎起来,他指着冥海深处对着卡厄斯说:“妈妈!”

“什么?”卡厄斯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妈妈!”迈德漠斯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你妈妈在那里?”卡厄斯皱着眉看过去,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冥海,连波浪都几乎没有,“你妈妈溺水了吗?”

迈德漠斯摇摇头,只是执着地指着冥海深处,重复着:“妈妈!”

“你妈妈在冥海里?”

这次猜对了,小孩满意地点头,但看上去一点也不着急,看上去不像是家人遇到了危险的样子。

卡厄斯震惊地瞪大了眼,又突然反应过来,看向迈德漠斯的眼神带上了怜悯,这小家伙应该是妈妈在这里出了意外,一直不愿意离开这里。

这个年纪大概还没有死亡这一概念,还在天真地认为妈妈过不久就会从冥海里回来接他。

卡厄斯摸了摸迈德漠斯杂乱的头发,编了一个小小的谎言:“是你妈妈让我来带你走的哦,她托我来带小迈德去旅游,外面的世界可大了,有广阔的草原,有热闹的城邦,还有金色的麦田,小迈德肯定都没有见过。”

迈德漠斯盯着卡厄斯,眼睛里亮晶晶的,他从有记忆起就一直生活在这个湿漉漉的地方,他其实非常讨厌浑身变得湿漉漉的,还经常会被海怪缠住拖进海里,可是妈妈在这里,他不愿意离开。

见小孩还是一直皱着眉毛,卡厄斯接着说道:“你妈妈最近太忙了,所以都没来得及告诉你,小迈德最近都没有见到妈妈是不是?等咱们旅游回来了小迈德就能见到妈妈了。”

迈德漠斯的眼睛又亮了亮,他最近真的一直都没有见到妈妈,他有点想她了,可是妈妈最近一直都没有出现。

他狐疑地盯着卡厄斯看了好一会儿,见这人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海怪都长得凶神恶煞的,而且他还挺喜欢这个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人,他身上和太阳一样干燥的味道让迈德漠斯觉得很安心,他每次都要等好久好久才能晒一次太阳,八只腿都能舒服地伸展开来,把全是都晒得暖洋洋的。

于是迈德漠斯点点头,抓住了卡厄斯的手,于是两个人的命运从此刻像一网彼此纠缠的蛛丝,交织在了一起。

卡厄斯来自一个因黑潮覆灭的小村庄,整座村子被大火焚烧殆尽,只留下卡厄斯背负着仇恨满世界地追杀黑潮造物。

诚然,跟着卡厄斯的确不是最好的选择,追着黑潮跑的生活非常危险,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他总不能就这样把小小的迈德漠斯扔在冥海不管。

卡厄斯从来不敢停下脚步,只要停下来,家乡被毁灭的噩梦就会追上来,催促着他继续踏上复仇的路。

但现在多了迈德漠斯,卡厄斯也舍不得让他一刻不停地跟着自己赶路,这反而让他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隙。

迈德漠斯太小了,还没有学会藏起自己的八只腿,个子也小小的,卡厄斯把他装在了自己的背包里,里面还垫上了几个他忍痛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软垫,就这样每天把小蜘蛛安稳地背在背上,肩膀上的重量不再只剩被毁灭的家乡。

卡厄斯的注意力也不再只执着于复仇,因为养小孩实在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小小的迈德漠斯似乎没有任何生活常识,第一次把生肉往嘴里塞的时候把卡厄斯给吓坏了,赶紧伸手把小孩手里的肉拿走。

但这显然引起了迈德漠斯的不满,一张漂亮的脸皱成了一团,伸手试图抢回自己的肉。

“生肉会吃坏肚子的。”卡厄斯止住了小孩的动作,开始把肉串起来烤,“不要着急嘛,要先放在火上面烤一会儿,等一下就能吃了。”

卡厄斯认真处理好了烤肉,确认了温度不会烫到小孩后才把肉递给迈德漠斯:“现在可以吃啦。”

迈德漠斯先是凑近闻了闻,从来没有闻过的香喷喷的味道让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然后眯着眼品尝这从没吃过的美味。

卡厄斯看着迈德漠斯摇头晃脑的模样,不禁失笑:“小迈德喜欢吗?”

“嗯!”迈德漠斯表示自己非常满意。

看着看着卡厄斯又有些心疼起来,不敢想这漂亮小孩从小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难怪这么瘦,身体也是小小的一个。

“喜欢的话以后咱们天天吃烤肉。”卡厄斯揉了揉迈德漠斯的脑袋。

这一天,小小的迈德漠斯知道了食物被烫烫的火烤过之后会变得特别特别好吃。

卡厄斯把迈德漠斯养得很好,即使两个人整天风餐露宿的,但迈德漠斯没有再饿过肚子,卡厄斯肩上的重量也变得沉甸甸的。

哀丽秘榭的羊儿都有着一对傲人的长角,赶路的途中,迈德漠斯最喜欢喜欢趴在卡厄斯的肩膀上拨弄那两个晃来晃去的呆毛,像一只被逗猫棒吸引住的小猫,就连不高兴的时候也喜欢拽着这两根呆毛不放。

为了拯救自己的头发,卡厄斯只好把自己的羊角放出来转移小孩的注意力,效果非常显著,迈德漠斯果断放弃了那两根可怜的呆毛,转而开始折腾这一对长长的角和从他发丝间探出的一对软绵绵的耳朵。

卡厄斯在路上总喜欢和迈德漠斯闲聊,即使迈德漠斯还不太会说话,大多数时间只会嗯嗯啊啊地回应,有时候得不到回应,那么他的角上肯定又多出了一些用蛛丝织成的奇奇怪怪的装饰,但卡厄斯对此并不讨厌,迈德漠斯用蛛丝做的每一个东西他都有好好保存,小孩动手能力强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卡厄斯觉得这很可爱。

迈德漠斯其实是一个很精致的小孩,虽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上去狼狈了些,但卡厄斯发现他很喜欢用一些亮晶晶的东西打扮自己和卡厄斯,他的耳坠上还挂着一只做工很精细的月牙耳坠,说什么都不肯摘下来。

迈德漠斯被卡厄斯养得很好,即使有时候把自己搞得灰扑扑的,但迈德漠斯看上去永远都是白白净净的,耳侧编着精致的辫子,带着亮晶晶的首饰,小小的一个缩在卡厄斯的背包里,睁着一双大大的金瞳,看上去很是讨人喜欢。

迈德漠斯被卡厄斯背着,抱着,牵着,一路上磕磕绊绊地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用双腿走路,却从来没有摔过跤,每次快要摔倒的时候卡厄斯总会及时将他接到怀里,这让迈德漠斯觉得很安心。

小小的迈德漠斯看着卡厄斯牵着自己的手,明白了和卡厄斯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暖暖的感觉就是幸福。

迈德漠斯其实并不是一个处处都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在冥海的时候他可以徒手撕掉海怪的触手,陆地上的两脚兽把他当做怪物试图伤害他的时候,他杀死他们甚至都不用动手,但他喜欢被卡厄斯抱在怀里的感觉。

被黑潮造物袭击的时候总有避免不了会受伤的时候,卡厄斯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将迈德漠斯保护在身后,独自面对面前失去理智的怪物,身上已经受了不少伤。

迈德漠斯闻到令人不安的血腥味,皱了皱鼻子,他不太高兴,他不喜欢卡厄斯身上有这种闻起来痛痛的味道。

他从卡厄斯身后探出脑袋,一双大大的眼睛被璀璨的金色填满,如虫子一般的复眼盯着面前长相可怖的怪物,那怪物本来准备扑过来都动作骤然凝固,随即在卡厄斯震惊的眼神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卡厄斯猛地回过头,迈德漠斯看着他,眨了眨眼,那双宝石一样的复眼重新变了回去。

迈德漠斯显然对卡厄斯浑身是伤的模样非常不满意,双手叉着腰,气鼓鼓地说:“我也可以保护你的。”

卡厄斯看着他这幅模样,笑了起来:“好呀,以后就靠小迈德保护我了。”

迈德漠斯拿着浸湿的毛巾重新把灰扑扑的卡厄斯擦干净,然后满意地缩进对方温暖的怀里,卡厄斯身上又变成了暖暖的太阳的味道。

旅途结束时,迈德漠斯正躺在在卡厄斯的怀里午睡,两个人依偎着,躺在卡厄斯口中广阔的草原上,舒展着身体,放松地在软软的青草上晒太阳。

一个高挑的身影挡住了温暖的阳光,卡厄斯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来人。

那是一位美丽的金发女士,穿着一身劲装,并不在意卡厄斯的警惕,只是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然后看向旁边的迈德漠斯。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小迈德。”

“妈妈!”

迈德漠斯从卡厄斯的怀里蹦起来,扑进了母亲的怀抱,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妈妈的温度。

小小的迈德漠斯笑起来,卡厄斯没有骗他,他真的见到了妈妈。

卡厄斯跟着歌尔戈一起到了悬锋城,那个他只在小时候的故事书里听说过却从未到达过的移动属于纷争的城邦。

纷争一直与死亡密不可分,悬锋神殿中央有一个盛满了冥海水的水池,通过这个水池可以短暂地连通冥界,每当迈德漠斯被海怪拖入深海失去生命时,总能在这里得到歌尔戈的拥抱。

“自迈德漠斯被欧利庞抛入冥海后,我也一直被软禁在神殿里,直到最近才终于推翻了那疯王的统治,只能一直依靠那池水来看着迈德。”歌尔戈心疼地揉了揉迈德漠斯的脑袋,感激地看向卡厄斯,“非常感谢你对迈德漠斯的照顾,自从我没再在冥界见到迈德的身影时,我便知晓一定是有人带走了他,并将他照顾得很好。”

“感谢你带回了我们唯一的小王子,我向你许诺,无论你有什么需求,悬锋一定会尽全力满足。”

卡厄斯却摇了摇头:“这是我应该做的,况且着一路上小迈德帮了我不少忙呢。”

迈德漠斯被卡厄斯留在了悬锋。

卡厄斯在小蜘蛛睡觉的时候偷偷离开了悬锋城,只在离开前留下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迈德漠斯醒过来的时候没有找到卡厄斯的身影,也没有闻到哪怕一丝熟悉的气味,着急忙慌地光着脚丫就去找歌尔戈帮忙。

“卡厄斯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歌尔戈把迈德漠斯抱起来安慰道,“他说小迈德要留在这里好好长大,然后他就会回来找小迈德玩了。”

但迈德漠斯显然没有被安慰到,伤心地缩在妈妈的怀里抹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眼泪从早晨一直流到了月亮升起,迈德漠斯哭肿了眼睛,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来,好像小时候没有流下的眼泪都堆积在这一天流尽了,但心里的难受却一点都没有减轻。

歌尔戈轻轻拍着他因为抽泣而不停颤抖的脊背,而卡厄斯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迈德漠斯转过头,看到了卡厄斯同样通红的双眼。

“我想好了,歌尔戈女士。”卡厄斯笑了笑,“我想留在悬锋城,我可以和悬锋一起对抗黑潮。”

“我想陪在小迈德身边。”

 

卡厄斯来推开神殿的大门时,迈德漠斯正把一枚圆圆的卵轻轻放入柔软的小床上。

“小迈德!”

他刚刚出了任务回来,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包新口味的黄金蜜饼。

“都说了不要在神殿里大喊大叫。”迈德漠斯转头瞪了卡厄斯一眼,又轻轻拍了拍虫卵安抚。

“对不起嘛,谁让一见到你就激动得不行。”卡厄斯凑过去亲迈德漠斯的脸颊,把人亲的脸颊绯红地伸手推他才肯罢休。

两人前段时间才刚刚结了婚,现在还在甜情蜜意的时候,虽然结婚之前就一直是这种状态了,如今更是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

卡厄斯每每想起迈德漠斯穿着一袭洁白的婚服的模样就忍不住把人搂在怀里再亲几口。

迈德漠斯检查完最后一枚卵才牵起被他丢在一边冒乌云的卡厄斯往家里走。

在迈德漠斯成年之后歌尔戈就把神殿里的工作全权交给了他,自己则全心全意地处理悬锋的一切政务,迈德漠斯成为了悬锋新一任的大祭司。

神殿是悬锋一族最重要的地方,里面掌控着整个悬锋虫族的生与死,是整个族群的命脉。

大祭司负责照顾整个族群的卵,确保每一枚卵都能平安孵化,然后将新生的虫宝宝送回亲生父母身边,同时也负责将死者的亡魂平安地送入冥海 。

刚刚关上家门,迈德漠斯就被卡厄斯按在门板上接吻,他们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黑潮的侵蚀越来越严重了,白厄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今天好不容易得了空才能赶回来见上迈德漠斯一面。

实际上两人的婚礼也是匆匆在家里简单办了一场,两人婚后的第二天,迈德漠斯被折腾得日上三竿才醒过来,而卡厄斯在清晨就因为突然涌现的黑潮早早离开了,只来得及给迈德漠斯留下一个急匆匆的早安吻。

卡厄斯急不可耐地解开迈德漠斯本就松垮的祭司服,根本没来得及回房间,两个人在门口就折腾起来。

他们的频率其实不低,只要两个人都得空,就会拥抱在一起,亲吻,彼此搂在一起倒在床上紧密缠绵,被折腾得狠了,蛛丝就会控制不住地缠在卡厄斯汗湿的身体上,将两人更加亲密地连接在一起。

迈德漠斯挂在卡厄斯身上,丰腴的大腿紧紧夹住精壮的腰,从门口到沙发,在从沙发回到房间,被卡厄斯反反复复地折腾,一直到连手臂都不再有力气举起,整个人软绵绵地任由卡厄斯抱着。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重新办一个婚礼吧。”卡厄斯微微喘着气,把脑袋埋在迈德漠斯的发丝中,摸索着抓住对方的手,紧紧十指相扣,“办一个盛大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婚礼。”

“嗯,说好了。”迈德漠斯缩在卡厄斯的怀里,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却因为卡厄斯的话不受控制地想象两人一起期盼着的未来。

第二天迈德漠斯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被子已经失去温度了,卡厄斯又离开了。

他强撑着坐起身来,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如今尚还平坦着,除了他没人知道里面正孕育着一个新生命,一个属于他和卡厄斯的新生命。

日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迈德漠斯今天挑了一件略微严实的衣服,遮住了几乎布满了全身的痕迹。

他来到神殿,照例一个一个仔细检查安静躺在由蛛丝织成的温床里的圆圆的卵,看着里面一只只安然沉睡着的灵魂。

而恶耗就是在这时传来的。

莱昂几乎是整个人摔进神殿的,脸上带着未干的血迹。

迈德漠斯赶紧过去将他扶起来,洁白的祭司服被血迹染上一小片不详的暗红。

“歌尔戈陛下她离世了。”

卡厄斯赶回来的时候迈德漠斯正一个人跪坐在神殿中央的水池旁边。

周围很安静,整座神殿只有卡厄斯一个人的脚步声,迈德漠斯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像是一尊即将倒塌的雕塑。

卡厄斯小心翼翼地走到万敌身边,轻轻搂住他:“你还好吗?亲爱的。”

迈德漠斯没回答,只是顺着卡厄斯的力道,放松了浑身不知道紧绷了多久的肌肉,脱力地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他的胸脯急促的起伏着,却流不出来一滴泪,他止不住地颤抖着,浑身的温度冷得像一块冰。

这样的温度对于虫族是很危险的,卡厄斯赶紧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身体的温度试图将他冰冷的身躯捂热。

迈德漠斯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跪了多久,身边原来围了不少人,有人好像在他耳边说了很多话,但他一个字也听不懂,身体僵硬着,连一丝牵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歌尔戈的灵魂很澄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只是记忆母亲的灵魂不似这般安静,她会轻轻抱住被吓坏的小迈德,柔声安慰:“请再坚持坚持,我亲爱的小迈德,妈妈会来接你回家的。”

她会紧紧牵着小迈德的手,一步一步地将他送离冰冷的冥界,回到温暖的阳光中去。

但如今,迈德漠斯只能小心翼翼地抱着母亲轻飘飘的灵魂,亲手将她浸入冰冷的冥海水中,看着那淡金色的灵魂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沉,渐渐地从他金色的眼中消失,直到他再也看不见她。

但迈德漠斯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他是悬锋唯一的继承人,他需要背负起整个悬锋的未来,黑潮的蔓延不会因为他的悲痛而停滞。

迈德漠斯整日整日地待在神殿中,见证着一个接着一个生命诞生,又亲手送走一个接着一个逝去的子民的灵魂。

生命的沉重将他压得喘不过气,他必须挺直脊背,支撑起头顶沉重的王冠,支撑起族群的未来。

“奥赫玛派来了一位信使,希望和悬锋结盟,一同对抗黑潮。”卡厄斯走到迈德漠斯面前,将手里的信件递给了他。

如今的情况翁法罗斯的各个城邦都开始自顾不暇,每日被抬进神殿来的尸体越来越多,甚至有一些战士死后连尸体都没能留下,迈德漠每天都守在这里,将他们的灵魂一个接一个送入冥界,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休息过了。

“嗯,拜托你去跟他们交涉了。”迈德漠斯点点头,嘱咐道,“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卡厄斯看着迈德漠斯眼下浓重的青黑,心疼地上前拥抱住他,“你也是,我不在的时候记得照顾好自己。”

这段时间迈德漠斯瘦了太多,原本被他养出来的脸颊肉已经消失了,下巴也尖尖的,看上去让人心疼极了。

要不是平时有卡厄斯监督着,他有时候连饭都不愿意吃,晚上就算已经躺在了床上也无法合眼睡着,常常趁卡厄斯睡着,大半夜偷偷摸摸地从他怀里爬起来,重新回到神殿,一遍接着一遍地检查那些安睡着的象征着希望的卵。

卡厄斯每次都偷偷跟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也不近,刚好在他不会发现的地方,如果让迈德漠斯发现了,他只会更加难受,卡厄斯只能用这种方式默默陪伴着他。

“他们出生在这样的世界,好不公平,明明都带着父母的期待和爱,却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灾难。”

一个无眠的夜晚,迈德漠斯突然这样对卡厄斯说。

卡厄斯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摸了摸他依旧软软的小腹,庆幸迈德漠斯还没有瘦到连身上的软肉都消失了,他轻声回答:“他们是未来的希望呀,这个黑暗的世界总有一日能够升起黎明。”

“说不定等到他们破壳而出,这一切的灾难都结束了呢,迎接他们的会是一个被西风吹拂着的,崭新的光明的新世界。”

迈德漠斯借着卡厄斯的拥抱放松了自己已经紧绷了太久的脊背,放松地垂下头,靠在爱人身上,卡厄斯的怀抱是他唯一可以喘口气的地方了。

奥赫玛离悬锋很远,且白厄还需要留在奥赫玛一段时间来了解和交流双方的具体情况,这一趟去了必然会花费不短的时间,这段时间整个悬锋只能靠迈德漠斯一个人撑着。

“还有赫菲他们呢。”迈德漠斯拍了拍卡厄斯的背,“不要担心,听闻奥赫玛有着凯撒的庇护,如今那里的生活还算得上安稳,我们在这里等着你带好消息回来。”

一个月后,卡厄斯的确带回来了好消息,但那时一切都太晚了。

卡厄斯收到消息后立即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可悬锋城已然变成了一座寂静的死城。

那天一场暴雨将一切都冲刷得一干二净,唯有苦难没有随着倾盆而下的雨水流走,迈德漠斯被一个人留在了覆灭的故乡。

卡厄斯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雨衣走进城内,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房屋几乎被大火烧尽,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道路之中,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地面上的石砖,几乎找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让卡厄斯几近窒息,他还记得出发之前,热情的人们还为他准备了欢送仪式,大家本应等待着他带着好消息归来,但如今迎接他的只有暴雨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血水。

卡厄斯浑身僵硬着,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一步一步地,强迫自己往前走。

走到神殿门口的时候,他早已分不清脸上低落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还有人吗?”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废墟里传来。

卡厄斯寻声看过去,就见一个金色的身影慢慢从倒塌的石柱后走出来。

整座神殿几乎完全倒塌了,原本洁白的墙壁赫雕像被大火熏得焦黑,原本包裹着虫卵的柔软的蛛丝被烧得只剩下灰烬,随着大雨的冲刷,黑色的残渣被冲得满地都是。

迈德漠斯身上的祭司服变得破破烂烂的,平时被打理得精致的金发凌乱地披散着,即便已经淋了很久很久的雨,他原本白净的脸上依旧沾着大片大火后留下的灰烬。

“还有人吗?”

他光着双脚,摇摇晃晃地走在废墟之间,单薄的身影被暴雨笼罩,看上去马上就会摔在地上。

他仿佛看不见卡厄斯一般,只是这样摇摇晃晃地走着,一遍一遍用几乎快要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呼唤着族人,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回应他。

卡厄斯赶紧冲过去,一把抱住迈德漠斯,那具冰冷的躯体却没能给他任何回应,一双金眸只是涣散着,看向被大火毁灭的家乡。

灾难来临时,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城门被成群的怪物冲破,黑潮迅速淹没了所及之处的一切生灵。

夕日的族人被黑潮所感染,失去了所有理智开始对着同伴出手,本应在晚上用于祭典的的篝火在混乱之中被打翻,烧死敌人的同时也烧毁了整座城邦。

迈德漠斯站在混乱的人群前面,试图将最后的幸存者们保护在神殿中,保护在自己身后。

可是一个接着一个族人的灵魂在他眼前被感染成黑色,迈德漠斯用蛛丝护住身后的人们,却不得不将眼前的夕日的伙伴们一个接着一个亲手杀死,他试图稳固住大家的灵魂,可巨大的损耗开始透支他的生命,黑潮的感染顺着精神连接开始侵入他的大脑。

一切皆是徒劳,一切都无法挽回。

迈德漠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了多少次,直到到最后杀死眼前的最后一位同伴时,他的内心已经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赫菲辛斯倒在他面前时,他失去了最后一位族人,他的友人死前还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说:“迈得漠斯…我们的王啊…不要落泪,那不称你的身份。”

可悬锋已然不复存在。

 

悬锋的神殿已然被大火吞没,迈德漠斯拼命挣脱开挚友们拽着他的手,独自一人冲进了一片火海之中。

就在前几日,他亲手将一枚新生的卵放进了由他亲手织成的温床之中,他幻想着它从卵壳中出生,幻想着卡厄斯见到它时激动的神情,幻想着它在没有灾难的世界中用小小的手抓住自己的手指。

可如今它和它们一起被吞没在了火海之中,这些被所有人所期待着的,即将迎来新生的生命在他眼前被大火烧成了一堆灰烬,分明在早晨,它们还安睡在柔软的温床之中,但现在,他看不见它们那澄净的灵魂了。

迈德漠斯一个人跪在火海之中,滚烫的火焰包裹着他,但他却浑然不觉肌肤被火舔舐的痛苦,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想要捧起地上那些失去生命的灰烬。

“迈德!”

有人在叫他,但迈德漠斯不想动,也不能动,像是一名心灰意冷的殉道者,徒劳地坐在一片大火之中。

“亲爱的!”

“迈德漠斯!”

卡厄斯把迈德漠斯从噩梦中拽了出来,他看着爱人睁开的双眼,那双眼眼睛涣散着,愣愣地看向他的方向。

迈德漠斯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浑身滚烫的温度烫的人心疼。

那天之后卡厄斯把失去意识的迈德漠斯带到了奥赫玛,过度透支灵魂的反噬让他很长时间头脑都不是很清醒,整日都昏昏沉沉的,但只要睡着了就会被噩梦缠身,那些绝望像是荆棘一般将他紧紧缠住,倒刺狠狠扎进血肉之中,一直被这样反反复复地折磨,迈德漠斯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变得越来越差。

这几天他一直在发烧,浑身都使不上什么力气,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卡厄斯摸着迈德漠斯硌人的脊骨,心疼地吻了吻对方滚烫的额头:“没事了,亲爱的,只是一场噩梦。”

迈德漠斯靠在卡厄斯的怀里点了点头,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一场噩梦,所有的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而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卡厄斯的怀抱是唯一能让迈德漠斯安心的地方了,他疲惫地闭上眼,呢喃道:“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会的,我的小迈德,这一切总会好起来的。”卡厄斯拼命压下喉间的哽咽,他们都知道没有什么能够填补逝去的一切,但如今,他们只能这样紧紧依偎着彼此,盼望着黎明的到来,“在梦里,你会见到最爱最爱你的那个人。”

“嗯。”迈德漠斯安心地闭上眼,“我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妈妈了。”

卡厄斯怔了怔,悄悄擦去眼角流下的泪水:“嗯,她一定一定非常想念小迈德。”

卡厄斯变得越来越忙,每天回家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外面的战况变得愈发激烈,而迈德漠斯只能一个人呆在这一间小小的浴宫之中,他过度损伤的身体已经不再允许他与卡厄斯一同站上前线。

灵魂上的损伤会反噬到身体上,迈德漠斯失去了视力,每日陪伴他的只有一片虚无,唯一能在这片陌生的环境里为他带来安全感的只有每天早出晚归的卡厄斯。

卡厄斯不在的时间里他只能待在房间里,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来判断时间,等待着爱人的归来。

“好痛苦。”

磨人的等待折磨着他的神经,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好像又回到了那场绝望的暴雨,他一个人站在空城之中,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呼唤。

他开始不自觉地啃咬手指,指甲从中间裂开了,十根手指的指尖都被他啃得血肉模糊,但他停不下来,就像感知不到疼痛一般,一遍接着一遍撕裂指尖的伤口。

“咔哒。”

卡厄斯推门回来了,迈德漠斯把受伤的双手藏在身后,看向门的方向,扯出一个笑来:“你回来了。”

卡厄斯没有拆穿他明显的动作,只是同往常一样,走过来抱住他,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嗯,我回来了,我给小迈德带了最喜欢的蜜饼哦。”

迈德漠斯其实根本吃不下这些蜜饼,他已经尝不出来什么味道了,但他不想让卡厄斯担心,就像每天强迫自己吃下爱人偷偷给他加了药粉的饭一样,笑着咽下了这些索然无味的甜点。

卡厄斯在深夜轻轻地牵起迈德漠斯的双手,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糟糕的精神状态让他的身上添了不少伤,但紧迫的战事让他不得不每天将迈德漠斯一个人留在安静的屋子里。

但迈德漠斯其实根本没有睡着,他几乎每晚都无法入睡,他只是闭上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最近卡厄斯太忙了,他可以闻到对方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即已经使用沐浴露的味道掩盖住了,依旧无法被洗净,他不能让卡厄斯担心。

“为什么要丢下我?”

这样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迈德漠斯的大脑中。

“亲爱的,我们去看看医生好不好?”卡厄斯好不容易得了空,一整天都留在家里陪着迈德漠斯。

“我没事。”迈德漠斯摇摇头,看向卡厄斯,“不要担心,我很好,不用去看医生。”

他伸手触摸着卡厄斯柔软的发丝,脸上挂着笑,我很好,我没有生病,不要丢下我。

迈德漠斯捧住卡厄斯瘦削的脸颊,他想让卡厄斯多陪陪他,他想说,可不可以不要每天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但最终,他只是摸索着凑近那唯一能令他安心的味道,轻轻吻上爱人的嘴唇。

“好痛苦。”

迈德漠斯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他啃咬着指尖,从房间这头一步一步走到房间那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内心的恐慌。

他一直这样走啊走啊,直到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他停下脚步,张开双臂笑着迎接回家的爱人,等待卡厄斯将他拥入怀中。

“能不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迈德漠斯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开始腐败的尸体,躺在一片血泊之中等待着乌鸦飞来将自己的血肉啃食殆尽。

他睡不着觉,也提不起力气调动自己身上的肌肉,他闭着眼听着时钟滴答作响,他像是已经沉入了冥海之中,周围的一切动静都开始变得模糊,他却连最简单的挣扎都不能做到。

卡厄斯没有回家,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迈德漠斯听着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走进了一座复杂的迷宫,就算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法走出去,他被时间困住了。

“别丢下我,卡厄斯。”

迈德漠斯跌跌撞撞地走出浴宫,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晃地走着,周围的声音很嘈杂,吵得他头很疼,但他只是往前走,一步接着一步,寻找着自己的归处。

迈德漠斯走进了熟悉的神殿里,卡厄斯躺在神殿中央的水池边细细抽搐着。

卡厄斯撕裂了自己胸口的空间,把整个黑潮的源头一股脑塞进了那块深不见底的黑洞,以一人之力背负了整个世界的痛苦。

黑潮的感染很快,快到迈德漠斯来不及隔绝他的感官,抹去他的痛苦,快到卡厄斯迅速失去了视觉,痛到浑身颤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不及最后再看看自己的爱人最后一面。

迈德漠斯抱起他瘫倒的身体,看见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即使已经失去了神采,却仍固执地大睁着,涣散地找不清方向,却仍然在寻找着什么。

他很痛苦,迈德漠斯轻轻扶住了他不安的脸庞,为他在这骤然失去光亮的世界指引方向,他当然可以保住卡厄斯的命,让他就这么活下去,陪伴自己走完他剩下的一生,甚至可以把他变成一尊无知无觉的人偶,自己代他压制住体内翻涌的黑潮。

但他很痛苦,迈德漠斯不忍心看见他痛苦的模样,于是他把手掌覆在卡厄斯的额头上,把乱糟糟的刘海往上理,完整地露出那双无神的眼睛。

卡厄斯似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不安的眼睛终于停止了转动,定定地与万敌对视,在一片虚无之中抓住了来自爱人眼眸中璀璨的光亮,席卷全身的痛苦也逐渐平息了下来,那双金色的眼睛仿佛成了他整个世界。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即将发生什么,缓缓扯出一个笑来,一遍接着一遍地用目光描摹着迈德漠斯的脸,从他那一头被自己打理得精致的金红色长发,流连至那双漂亮的金眸,看到他抿得发白的嘴唇,他努力地记住爱人的模样,记住每一根发丝,感受着对方温暖的怀抱,仿佛这样他在来世就能在第一时间想起他的迈德漠斯。

我恨死你了。

迈德漠斯恶狠狠地想着,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我爱你,卡厄斯兰那。”

“我们明天见。”

 

万敌不见了。

白厄如往常一样推开病房的大门时却没看见平日里安安静静坐在病床上的人。

那天阿格莱雅在悬锋城找到他们时,白厄已经失去了意识,万敌那时正安安静静地抱着他,靠坐在神殿中央的水池旁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柔软的白发。

三百年前被卡厄斯带里悬锋的时候,迈德漠斯的灵魂就已经被黑潮侵蚀了,只是那时他被卡厄斯保护着,除了卡厄斯没人看出了他的异样。

他们被阿格莱雅带回了黄金裔,三百年的折磨让万敌的精神不堪重负,但好在白厄可以每天陪着他,他不用再被一个人扔下了。

实际上他常常将白厄认成卡厄斯,混乱的记忆让他时常分不清幻觉和现实,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他和卡厄斯一起在悬锋生活的日子,那时大家都还在。

比格椰和蜜果羹,他和卡厄斯一起领养的两只奇美拉,两个小家伙每天陪着他在神殿工作,喜欢在神殿里打闹,喜欢陪着他一起在花园里晒太阳,喜欢窝在他的怀里睡觉。

科可波三世,那只脾气温和的大地兽,他还是一直小小的大地兽宝宝的时候就被迈德漠斯抱回了家,每日悉心照料着,他记得那个时候卡厄斯因此吃了好一段时间的飞醋,后来这只小家伙长得越来越大,但是依旧喜欢和迈德漠斯靠在一起晒太阳。

过去的一切迈德漠斯都没有遗忘,那些温暖的记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在心底,支撑着他度过这无比孤独的三百年,支撑着迈德漠斯等到卡厄斯重新推开门回到他身边。

卡厄斯的灵魂没有真正沉入冥海

他的灵魂已然被黑潮侵蚀得太严重了,就连冥海也不能在轮回开启前将他的灵魂彻底净化。

于是迈德漠斯第一次违背了大祭司的职责,将他的灵魂用蛛丝包裹着藏进冥海深处,等待着三百年后一起迎接他们一直期盼着的明天。

白厄找到万敌的时候,他正独自一个人坐在神殿中央的水池边,一身洁白的祭司服在周围破败不堪的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

白厄走过去拥抱住他,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紧紧地十指相扣。

“你说要给我们补办一场盛大婚礼。”万敌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幸福的笑意。

白厄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一般,哽咽着发不出一点声音,他闻到了万敌身上的血腥味。

万敌拔下那支捅入他的第十节胸椎的匕首,随意地扔向一边,锋利的刀刃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沾满鲜血的手摘下那只镶嵌着蓝宝石的耳坠,轻轻放入白厄的手心,那是结婚的时候,卡厄斯亲手为他订做的。

“我们约好了。”他这样说着。

“嗯,约好了。”白厄这样回答道。

万敌躺在自己养亲手养大的小羊怀里,看着白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落在他逐渐停滞的心脏上,让他疼得受不住了。

他想伸手摸摸小孩哭得通红的眼睛,却根本没有抬手的力气,他想扯出一点笑,安慰白厄不要这样伤心,但眉头并不如他所愿,在嘴角上扬前控制不住地皱起,剥夺了他最后的力气,眼泪一颗颗顺着眼角淌下,汇成一条苦涩的溪流。

分明早早就预见了这一天的到来,他以为自己不会很难过,活了这么多年,再刻骨铭心的分别都经历过了,但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却仿佛回到了从前还是只小蜘蛛的时候,躺在卡厄斯的怀抱里,委屈了可以肆意哭泣撒娇,没人要求他事事都坚强。

“我不想离开。”他想。

但黑暗渐渐地将他吞没,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被冥海的冰冷所包裹,生命的尽头,世界带给他x的他最后的感觉是爱人温热的体温。

至此,这世间最后一个黑潮感染者,悬锋的末代君主,最后一位悬锋人,最终迎来了他的结局。

 

白厄捡到了一个漂亮的金发小孩。

小孩有一对毛茸茸的小猫耳朵,白厄发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睁着一双大大的金色眼睛,警惕地看着他,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

白厄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小孩从乱石堆中抱出来,轻轻拍掉他身上的灰尘。

他笑着揉了揉小孩柔软的发丝,却已然红了眼眶。

“欢迎回家,迈德漠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