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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藤新一登上了去海边的列车。
走得匆忙,并没有带多少东西,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钱包手机。相当轻便,也相当简陋。
列车员确认并无乘客要上车后拉起踏板,关上车门,便又回到了他的小隔间。工藤新一找到自己标有“17下”的铺位坐好,拿出之前在列车站里买的水和吃的放到小桌子上,摆好,又拿出手机和耳塞后才把包拉上,挂上床头的丁字钩。
正在睡觉的18号下铺的人似乎被对床的一连串响动打扰了,动了一下。于是他放慢了动作,缓缓脱下鞋,悄悄摆放在床底,然后又轻轻将被褥枕头放在床头,背靠了上去,插上耳塞开始听音乐。
没几分钟车身便一个抖动,车轮逐渐转动,轰轰的声音响起,哐哐地带着他奔向终点的海浪。
这次旅行完全是一时冲动。
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工藤新一正在上古代文学课,讲台上的教授不紧不慢念讲义的声音枯燥无趣,就像这讲义上的古文一样乏味。他坐在第七排靠窗的位置,初夏的阳光正好,因为窗帘的缘故他下半身沐浴在阳光中,上半身沁没在阴影里。一明一暗,仿佛被割裂开来。正如他的心和身体。
作为文学系的学生,从入系以来一直过着标准的学生生活——种类繁多的课程,规律的社团活动,必备的志愿工作。生活不可谓不充实,他忙起来没空想别的东西,一天就过去了。一旦闲下来,就开始发呆。
他爱去图书馆五楼的外文书籍区,因为那儿一向人比较少,他可以拿一本书,坐在窗边的地上,一看便是一整天。不想看了,就看窗外,看当季的植物,看灰色的路,看大家的来来往往。有时是一个个黑色的人头,有时是一把把鲜艳的雨伞。
玻璃的隔音效果很好,耳边似乎没有了声响,抑或是他自动将一切声响变为了白噪,只为伴自己入眠。
身体的忙碌躲不过心的倦怠,工藤有时觉得很累,每当如此的时候,他便匀出一个上午睡一觉。睡醒了会感觉好一些。
所以在教室发呆的工藤新一认为自己的走神大概是累了的缘故。他昨天就本该好好睡一觉的,但是学生会那边交代了一份临时工作,他加班加点才赶完,已经没有多余是时间可以休息。
正想着干脆翘掉下午的公共课去睡觉吧,突然耳边传来隆隆的响声,他抬头一看,一架飞机正从蓝色的天幕上划过,后面留下长长的白色尾气,像慢动作的箭,又像牵动的丝带。那一道白在万里碧空中相当扎眼,仿佛为了到达它的目的地,即便是苍穹也要让开路来。他忽然想到了摩西分海。
然后那么措不及防,似乎又是那么自然,他想去看海。立刻,马上。
回忆了下,接下来的三天他都没有课。没有了最不可避免的枷锁,他的血液开始奔涌,也不管有没有别的安排了,一下课他就蹬自行车回宿舍,拿了个双肩包塞了些必要物品,赶上即将离开的公交去了火车站,正好接下来有一趟开往海边的列车,他当即买票,等待,上车,中间没有一秒的犹豫。
他不敢去想“犹豫”这件事和其相关的所有,因为害怕一旦想到,自己就会失掉当时的决心和勇气,于是他只能放空自己,任凭身体动作,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内置的芯片里只有一个命令——走。
直到耳塞里的音乐响起,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庆幸已经无法回头,他终于可以说服自己安心去看海。
为什么是海?工藤新一说不清楚,想要去,就去了,他很满足。
列车行进的轰鸣和摇晃是最好的催眠,工藤新一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耳塞都忘了取下来,里面的那首歌还在播放。歌是上比较文学课时教授放的,歌词是叶赛宁的诗《春夜》,曲风带有种西伯利亚的宁静悠远,工藤听后心平静无比,似是一切烦恼全都忘掉了。所以即便是不懂歌词,他还是去向教授求来了这首歌,放在手机里,每当想要平静下来,便戴上耳机,一遍一遍地循环这首曲子。
等工藤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手机有定时,早已自动关机。他感觉肚子有些饿,于是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床去吃晚饭。
“嗨!”
工藤转向声音来源处,看到对床的人在朝他打招呼。那人估摸年龄和他差不多,一头凌乱的栗色碎发,脸庞精致而棱角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而眼睛则是海蓝。对方显然不是刚醒,从他面前一堆撕开包装的零食就可以看得出来。
“嗨。”工藤也冲那人笑了笑。
“你要吃吗?”那人兴致高昂地举起一包牛肉干。
工藤礼貌回拒。那人也没强求,又开始吃起来。
等工藤在餐车解决了晚饭回来,那人已经收拾好所有的东西,正坐在那儿望窗外的风景。
“你是一个人吗?”那人看到工藤回来,表示出了想要交谈的愿望。
工藤觉得跟人聊聊也不坏,于是就认真回答。
“我是一个人旅行,准备去看海。”
“这么巧,我也是一个人,也要去看海。”
那人来了兴致,于是正了正坐姿,向工藤这边微微靠拢。
“我之前一直在山那边看溶洞,一直计划结束了之后去次海边。前几天刚探完一个新发现的洞穴,今天就出发啦!听说亲眼见到的海美得不可思议,并且我很想听听海的声音。之前都是在电视上听到,现场肯定会不一样。”
工藤听到溶洞二字,心想这个人一定是爱旅行的人,天南海北到处走。他没参观过溶洞,于是好奇地问:“你看过溶洞?那里面有些什么?”
“溶洞大多是石灰岩被侵蚀出来形成的,所以就是你在纪录片里会看到的那些啦!钟乳石、石笋、石瀑、石花之类的。里面的空间有大有小,不过一般都比较大就是了。我有照片,在相机里,等等啊。”
那人说着又急忙起身,从行李架上的一个大背包的第二层袋子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相机包,工藤注意到这个单反的边角有些磕碰的痕迹,不过倒是擦得很干净。他在对方调照片的时候坐了过去,凑上脑袋看着对方的操作。
“之前没时间把照片传到电脑上,所以没法修图,将就着看一下吧。”那人把相机递了过去。工藤接过相机,立马被里面光怪陆离的景色吸引住了,一张接着一张看了下去。
那人在一旁为工藤讲解每一幅图的故事。
“这张是一块钟乳石,因为形状很特别所以特地拍了一张。”
“这张是刚刚开始的生长的石笋,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以后就会长成这个样子哦,喏,就下一张的这种。”
“啊,这个是地下河里的鱼,因为一直在溶洞里繁衍所以颜色和眼睛都退化了,白色的它们视力极弱。”
“可惜比较模糊,因为我是在远处调焦照的,不瞒你说,我有点怕鱼类。”
……
工藤心里一动。
“你一定很喜欢旅行。”
那人转头看着他,一笑。
“也说不上是喜欢旅行,辛苦的旅行哪比得上舒适的家。只是很喜欢看不同的风景。万千世界有那么多我没见过的风景和生物,我接触的不过很小一部分,那么多美丽的东西我不能欣赏,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有些难过,于是想要趁着还有机会就去多走走,看看那些美好的事物。”
工藤点头,谁没这样想过呢?
两人都保持了沉默,工藤自顾地接着照片看下去。
“话说回来。”那人突然开口,“既然我们都是一个人,都去看海,搭个伴怎么样?两个人的旅行总比一个人有趣。”
工藤心想这样也不坏,并且这人很有趣,跟他一起旅行一定会增添很多乐趣。
于是点头。
“好啊,一起吧。我叫工藤新一,你叫什么?”
“黑羽快斗,请多指教。”
这一路上工藤和黑羽聊了不少,黑羽给工藤讲他旅行中的所见所闻,工藤也会聊聊学校的事情。当工藤讲到自己太累睡过头,差点迟到在会场的演讲,于是只能一路飞奔,边跑边打领带、套外套的时候,黑羽笑得乐不可支,原本郁闷的工藤突然觉得,原本枯燥的学校生活,其实还是有不少色彩的。
漫长的一天一夜变得短暂,很快便到达了终点。天快黑了,他们便找了家旅社安顿下来。屋主是一位茶发冰山美人,名字是宫野志保,整个人冷冷的性子,不过细节之处可以看出来心里很温柔。旅社是家庭式的,所以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屋内窗边种了很多盆栽的植物花卉:娇媚的玫瑰、野性的蔷薇、姣好的桔梗、纯洁的百合、天真的雏菊、烂漫的满天星、坚韧的康乃馨、醇香的勿忘我、热烈的千日红。主人将它们养护的很好枝叶健康舒展,花瓣饱满湿润,气孔留的恰当好处。
黑羽被这漂亮的一隅吸引住,拍了好多照片,还跟宫野小姐讨教了些种花的心得。他说他的母亲很喜欢花,回家的时候想要好好帮她打理下家里的花圃。
宫野小姐养了一只黑色的猫,可能是营养太足,胖成一个绒球。于是她最近在给爱猫制定营养计划,好让其恢复健康体重。
虽然看起来很壮实,但这只名叫小哀的黑猫只有不到一岁,胆子也非常小。黑羽上楼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就能把它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钻进宫野小姐的怀里。工藤花了番工夫才获得信任,被准许摸小哀的脑袋,也仅此而已了。
“据说养猫的都是寂寞的人。”黑羽看向端着三杯红茶的屋主。
对方却淡淡一笑,将红茶放到黑羽面前,然后道“不过是看这只猫可怜,顺手捡回来而已。”
“小哀是捡的?”工藤接过红茶,呷了一口问道。
“嗯。那天外面下着大雨,我扔垃圾袋的时候看到这只奶猫正好倒在我家门口,怪可怜的,于是就捡回来了。”
“那倒是小哀的福气。”工藤和黑羽都感叹不已。
“不过,为什么给小家伙起‘哀’这个这么悲伤的名字呢?一般来说宠物都会叫更积极欢快的名字吧。”黑羽问。
“它醒来后第一声就叫‘ai’,便是‘哀’了。”
“相爱的‘爱’字不是更好吗?”
“‘爱’字难得。不过是人的希望,还是不要强加在动物身上比较好。不强求它,也不强求自己。”
宫野小姐抱起小哀,拿起一旁的书开始阅读,书的封面上印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
此后再无言。三人在红茶的香气缭绕间默默享受此刻的宁静。
第二天一早宫野小姐将他们送到了车站,黑羽留下一根哀很喜欢玩的绳子,工藤则送给宫野小姐一张自己收藏的CD。
告别之后两人便登上了早上的第一班公交。
一路上房屋三两,道路两旁栽的椰树茂盛。车辆不多,公交上的乘客也只有几个人。黑羽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外面湿润的风便灌进来,吹乱了工藤原本整齐的头发。黑羽笑了。他显得相当兴致高昂,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和兴趣,眼睛睁得大大的,溢满了飞扬的神采。相比起来工藤显得比较镇静,只是偏头看着外面的闪过的景色。大概跟早上起得太早有点关系吧,眼睛有点肿。
揉了揉眼,刚放下手,耳朵里便塞进了一个耳塞,转头一看,黑羽正朝他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从包里延伸出来的白色的耳机线一头在黑羽的左耳,一头在工藤的右耳,将两人联接起来。为了避免不慎扯下耳塞,两人都往中间靠了靠。黑羽指了指耳朵,示意他听歌清醒一下,然后便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工藤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闭上眼仔细听起了这首轻快的歌曲。
摇摇晃晃的车终于到达了期待的站点。湛蓝的天空和清新的植物香气让他们不禁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润润的空气在肺里婉转,然后又在鼻腔晕开,直至迷了神经,忘了呼吸。
到礁岸边还有一段路要走,黑羽和工藤都只带了一个包,轻装简行。
“我一直想,天与海一定是非常寂寞的,彼此渴望对方,不断地靠近。”
黑羽突然眼神变得空洞,喃喃地说。
工藤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样一句话,但是对方那有些伤感的自言自语让他觉得莫名的有些慌张和难受,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它们都拥抱着彼此的倒影,算得上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触碰了吧。”
黑羽笑了笑,“倒也是。毕竟还都染上了对方的颜色。”
海浪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空气也变得咸湿。那么猝不及防,又仿佛是早有准备,那广阔无垠的深蓝便闯入两人的视野,将一切霸占,不留丝毫空间。
两人开始奔跑,沙滩里混着石头,让步伐有些踉跄,但是仍然是坚定地朝海边跑去。铺天盖地的声音,仿佛身上都有了海的味道,腥咸、某种矿物、水、生命的味道。
他们在大石头旁边一块小沙滩站定,看着海一浪一浪波动,冲到粗糙的石头上,一头撞碎在上面,溅起高高的水花。
工藤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海洋,跟原本期待的完全不同,却又跟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广阔,厚重,一眼望不到边,深不见底。
有多少生物在偌大的海洋中生活?据说是几十上百万种,远远超过陆地上的生物种类。而即使是陆地,人类也并未全部涉足,仍有那么多的生命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过着他们的生活,本能地活下去。那在占了71%的海洋中,生物世界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是熙熙攘攘?还是阴沉空旷?
工藤不发一语。
黑羽掏出他的相机,开始拍照。快门声音很清脆,在耳旁清晰异常,跟着海浪声一唱一和。
在海边可以做什么?工藤突然没了主意。
当初的一时冲动让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身边除了这个在火车上认识的陌生人外一个都不认识。所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看海?
已经看到了。
那是不是该回去了?
工藤觉得好像是的。他对在这个城市旅游一点兴趣也没有,也并没有去邂逅的打算。算过去算过来,他告诉自己按道理该回去了。
可是又有那么一丝不甘。
为了海才来的,但是就这么看几眼就走,是不是太无趣了?
话说我为什么要看海呢?
不知道。
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