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胡建仁觉得,周荣有一些坏习惯。
他对于亲近的人缺少一些边界感。
就比如此刻。
修长的胳膊从胡建仁的左肩越到右肩,让胡建仁整个人陷入周荣的怀抱。
他不自然地向外靠了一些,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此刻仿佛十分自然地扣在了他的右肩头,揽着他向周荣怀里靠去。
下一秒,胡建仁察觉自己的左肩一沉,潮湿灼热的呼吸打在了胡建仁的脖子上。
他不敢转头,因为他知道此刻的周荣下巴正靠在他的肩膀上。
酒精和杏仁的味道弥散在胡建仁的鼻尖,他的耳旁是周荣的呢喃。
“头好晕……建仁,给我靠一下。”
胡建仁抬起头看向车前排的后视镜,和司机窥探的眼神撞在一起,对方很快心虚地别过了目光。
车身随着行驶轻轻晃动,周荣的头也微微摆动,高耸的鼻梁偶尔蹭过胡建仁的脖颈。
一下,两下。
胡建仁抬起手,轻轻扶在周荣的脸庞。周荣顺着他扶着的力道,彻底把脸埋在了胡建仁的脖颈处。
胡建仁控制住自己的身体,祈求自己不要发抖。
前排的司机眼观鼻鼻观心,升起了中间的隔板。
周荣靠得舒服了,双手环住胡建仁,脑袋蹭了蹭。
硬扎扎的头发擦过了胡建仁的皮肤,胡建仁的手抓住自己的腿,用力掐了一下。
他深呼吸着让自己平静一些,但是狭小的空间里都是周荣的气息。
刚才他陪周荣去新开的威士忌酒吧,最后的那一杯教父被喝多的周荣都洒在了自己的身上。
杏仁的甜味和烟熏威士忌的呛辣,混着一股细不可闻的胡椒与皮革香味,猛灌入胡建仁的鼻腔。
那是周荣的香水,他总喜欢这么有侵略性的香味,这个味道也强行充斥在胡建仁身边的空气好多年。
混乱的味道和周荣毫无边界感的行为让胡建仁的大脑混乱,对方像一条滚烫的蛇,缠着胡建仁让他无法动弹,甚至霸占了他的呼吸。
胡建仁陷入一种迷乱,他挣扎的理性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他清醒。
“到家了吗?”
一直到周荣的声音响起。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司机并没有提醒他们两个人。
理智回来得猝不及防,胡建仁像是在冬日里被突然拖出温暖的被窝。周荣打开了车门,凉爽而干净的空气拂面而来,冲散了车里曾经被胡建仁绮念编织的幻境。
胡建仁清醒过来,他推了推眼镜,扶着踉踉跄跄的周荣下了车。
喝多的周荣算不上闹腾,只是他太过高大,胡建仁扶着有些费力,只能半拖半拽地把人弄到家门口,喊着仆人过来帮忙一起扶到了卧室里。
后面的事情就不能假手于人了。
他熟练地脱掉周荣的外衣,用毛巾给他擦拭身体,最后再换上了睡衣,给他盖好被子。
最后他把脏衣服拿出去给了外面等待的仆人,今天一天的工作才算终于结束。
这会儿实在是太晚了,一般到了这时候胡建仁都会留宿在周荣的庄园。这里有一间他专属的客房,几乎每个月有一半以上的时间胡建仁都住在那里。
他拒绝了仆人的跟随,独自走了进去。
客房的门被关上,他从怀里拿出了周荣的衬衫。烈酒和皮革的味道再次充斥在胡建仁的世界里,他又一次被拉回了那个周荣埋在他肩头的小小空间。
胡建仁下班了,此刻是属于他的时间。
2.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周荣,胡建仁也说不清了。
可能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心动了。
周荣做老板和别人不一样,别人要么是维持着一团体面的客气,要么是毫不掩饰的颐指气使。
周荣是亲近而强硬的。
胡建仁是跟着被收购的公司一起来的。他原本没打算留下来,好不容易跟着前老板混了几年获得了信任,他想继续跟着对方去新公司发展。
对于他这种没什么学历和背景的人来说,留在荣城这种大公司没什么前途。
但是那天,他站在周荣的办公室里,看着对方把被人事那张在学历上画了圈的简历丢在一旁,周荣十指交叉胳膊靠在办公桌上,满眼兴趣地看着胡建仁。
“我挺喜欢你的,跟着我做秘书呗。”
胡建仁听到最多对自己的评价是阴沉,从小他都不受人喜欢。
猛然间听到这句话,他的心漏了一拍。
他开始正视面前的人,对方不像别的老板西装一丝不苟,宽大的米灰色西服外套裹在他的身上,里面的白衬衫更是大了一号,袖子露出来掩住了他半只手。
精致的面料却让这种宽松感变得优雅起来,配合周荣绝代侵略性的眼神,有种混乱的和谐。
这就是胡建仁对周荣的第一印象,混乱。
对方的气质是混乱的,人也是。
没有老板会对员工说我挺喜欢你的,他应该说我欣赏你。
但也是这种混乱影响了胡建仁。
他应该跟着信任自己的老板一起去新公司,而不是选择周荣。
“感谢周总的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您。”
这只是胡建仁混乱的开始。
周荣要比他展现给外人的更难伺候,他挑剔,暴躁,多疑,还喜欢讲一些不太好笑的冷笑话。
可是他又大方,温和,奖罚分明。
在他犯病的时候,胡建仁做什么都是错的。
就算他只是拿着一份文件到了周荣的面前,也会被他嫌弃上面打印的字不够好看。
那只粗糙而宽大的手强硬地握住胡建仁,逼着他用笔在纸上写着周荣的名字。
周荣的手掌粗粝,他并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他也是吃苦从底层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那支签字笔因为周荣的力度,在胡建仁的手里硌得他生疼,可是周荣牢牢握住他的手,让他没有逃避的机会。
笔尖划破脆弱的纸张,胡建仁无法反抗。
周荣,周荣,周荣。
身后的胸膛火热,胡建仁被控制着,落笔歪斜。
一份打印的合同,原本规规矩矩的印刷体上覆盖了混乱的笔触,胡建仁感受不到自己手的存在了,他只能闻到那浓烈的皮革与胡椒味的香水味。 等到周荣平静下来,办公桌上已经铺满了写着他名字的纸张。
他歉意地捧着胡建仁被他捏红的手,轻轻地吹着,偶尔用唇瓣擦过笔硌出来的印记。
“对不起建仁,你知道的,我生病了。”
胡建仁不清楚他这个老板还要用这个理由对他做多少事情。
但是他确实生病了,自己无法怪罪。
周荣也有自己道歉的方式。
他再次握住胡建仁的手,这次小心而轻柔。
那支笔又被拿起来,在一张已经被写满了周荣名字的纸上找到了一段空白。
歪歪斜斜的一片周荣里,一笔一画工整地落下三个字。
胡建仁。
这次轮到胡建仁不清醒。
3.
爱上自己的老板,是职场大忌。
爱上一个比自己大了快十岁的人,更是恋爱大忌。
胡建仁百无聊赖地坐在枫林晚的包厢里,独自啜饮着。周围都是荣城的员工,今天是项目结束的庆功会。
他在公司里媚上欺下是出了名的,此刻大家感受到胡建仁的低气压,没人敢过来触他这个霉头,于是以胡建仁为中心一米为半径,在热闹的包房里隔离出一块真空区。
但是他的耳朵还是能听到一些细碎的交谈。
“平时耀武扬威的,现在还不是和我们在一个包厢。”
“毕竟隔壁的都是周总一起打拼出来的好兄弟,他算个什么东西……”
胡建仁晃动着手里的白兰地,并没有发作。因为他们说得很对,周荣在隔壁包房,自己没有资格和他那些好兄弟坐在一起。
他跟周荣不到一年,还没得到周荣的信任。
但是就算他再跟周荣十年,也未必能越过他们去。这和时间长短无关,和他们相遇的时机有关。
你错过了那个他还敞开心扉的时候,就再也走不进去了。
而且周荣大概不会喜欢这样一个愣头青,他在周荣的眼里还是太过于幼稚。
就比如这个项目来说,差一点就因为他搞砸了。
胡建仁听懂了对面的暗示,却搞错了人家的喜好。枫林晚的会员卡送上去了,结果人家要的是胡建仁。
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的胡建仁当然不知道怎么处理,下意识一拳头砸了过去。
后续都是周荣来处理的,该道歉道歉,该安抚安抚,跑前跑后找关系,欠着人情找了更大的领导,终于是摆平了。
如今他坐在庆功宴上,可是这场胜利和他没关系,甚至他还拖了后腿。
以至于他听见了那些闲言碎语,也没力气记仇。喝完了一杯白兰地,他觉得有些无聊,独自离开包房走到了枫林晚的消防通道里抽烟。
浓烈的香氛和豪华的装潢被一道门隔开,胡建仁坐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在昏暗的楼梯间里点燃一根烟。
蓝绿的光影隔着玻璃投过来,在胡建仁面无表情的脸上留下一道沉默的光影。
周荣打开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
灰蓝色的烟雾在胡建仁的脸上弥散开,一点猩红的火光在他的唇边明明灭灭,幽暗的黑眸里一丝光亮也无,透过冷冰的镜片,在周荣的心头落下一层灰蒙蒙的怨。
胡建仁没有了从前的谄媚讨好,身上拢着颓废的气息。
“荣哥。”他对着周荣说。
“是不是我挺没用的。”
周荣大概知道他指的是那件事,不过他没有安慰胡建仁。
他走过去,不管自己身上昂贵的衣服会不会被弄脏,坐在了胡建仁旁边。
“是挺没用的。”
胡建仁听了他的话,低下头自嘲一笑。
“那我应该……”
“你可以直接说你是我的人。”
胡建仁一惊,他抬起头。
周荣面色如常,像是在给他教导什么工作经验。
“在我们这个圈子很正常的,秘书和老板……你这么说他会给我这个面子。”
“你没必要打他。”
胡建仁盯着周荣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点自己期待的破绽。但是周荣平静如水,大方而敞亮地回望他的眼睛。
是胡建仁先败下阵来。
爱一个人的时候,对视也是一种接吻。周荣心无杂念,胡建仁自乱阵脚。
“对不起荣哥。”
楼梯间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猩红的光点绵绵不绝地亮着,楼道里的灰色烟雾慢慢浓稠起来,一根根烟头落在了胡建仁的脚边。
“咳、咳。”周荣呼吸不畅,咳嗽了两声。
“荣哥,您回去和文哥他们继续玩吧,不用管我。”
周荣没有动,只是咳嗽的声音不断在楼梯间响起。
胡建仁无奈,按灭了最后一支烟。
“荣哥,我们走吧。”
周荣满意地起身,他在伸手去推开门的时候突然转过头看向胡建仁。
“我不喜欢烟味。”
“对不起荣哥,以后不会在您面前抽烟了。”胡建仁下意识道歉。
但是周荣依旧没动,直直看着他。
胡建仁投降。
“我戒烟。”
